袁肆被疼痛刺醒意识,落入血色眼帘的,便是这一双人影,模模糊糊,将他的神思牵去了很远。
他忽的想起来……多年前的一个春日,宋知斐也是这样跪在地上受罚。
宫墙的榴花纷飞而落,他故意踩断了脚下的花枝。
小美人没有理他,他偏要凑上去,毫不见外地坐到了她面前的石阶上,瞧起热闹:“哟,皇后跟前的红人也会受罚啊?”
寻常姑娘被他被他这般一笑,定是要委屈得难过,可眼前少女的心性却如莹霜玉雪,哪怕光天化日丢尽颜面,也依旧静淡无澜,不知在想些什么,连他都觉得心痒了。
“起来吧,二公子替你担着!”
他说得慷慨大方,但其实是故意骗她玩。
世人皆知他是妾生庶出,掌不得什么势,他也乐得做个混世纨绔。
可一向对他清淡的少女,那抹温韧又单薄的纤影,却应声抬头,不分伯仲地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
似认可,又似打趣:“二公子雄姿英发,我等着,替我担着的那一天。”
风乍起,漫天花雨纷扬落下,吹乱明烈炽野的日光,刻印了心跳的节律,唤醒了沉睡的野心,在那晴色里肆意生长……
记忆那么远,天旋地转间,嫣红的花雨成了此夜被火光烧出的灰烬,慢慢飘落在袁肆的身上。
“我等着…那一天……”他失声重复,浸透血恨的泪麻木落下,灼痛了眼眶。
为什么?为什么向他示弱求助,却在他好不容易丰满羽翼,走到能护着她的这一天!又亲手将他推入炼狱!
为什么啊宋知斐!
翻江倒海的恨意撕裂整个心腔,骤然拔起所有残余力气,驱使着伤残的身体爬了起来!
梁肃余光瞥见袁肆持着断木,一步步蓄势向宋知斐走来,即便右手早已伤重,压下的眼睑也依旧带着冰寒的慑压与不在意,仿佛杀他绰绰有余。
少年很快收转视线,甚至不想将目光分与旁人,只是眷恋地看着眼前被他惊吓得说不出话的女子。
晶莹的杏眸盛着泪,像是流动的月光,顺着玉凝的肌肤一直滑至心软的嫣唇,实在好欺负得紧。
他忍不住轻轻抚上她的脸,如毒蛇锁住猎物,落下偏执森狠的低语:
“除非我死了,你才能自由。”
宋知斐怔怔望向他,说不出心头的酸涩是怎样一种感觉,梁肃却用目光刻记下了她所有的神情与模样,蓦地笑了一声。
像是早便知晓答案了,又像是作恶戏弄她的一个玩笑。
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好骗。
少年漆黑的眸子很快涌上若狂的杀戾,唯有瞳孔中她的影子,像是混沌中的最后一抹清明。
一如,她在他这浑噩的一生里,留下最浓墨重彩的喜怒哀乐。
暮春月,长明夜,逛闹市,放水灯。
那些梦里梦外从未敢奢求的,此生从未有过的欢然恣意。
他至死难忘,已是他的极乐。
宋知斐忽然袭上一股穿心的不安,还来不及阻止,眼前的少年已如一抹黑影飞逝!
寒风掠身而去,被他触过的皮肤尚发着余热。
“宋知斐——”近乎野兽泣血的怒吼陡然震响在后,似是要将她劈裂!
她惊心回头,火势卷遍船身,袁肆不知何时竟奋力奔冲了来!
可还没看清那张血色狰狞的脸,一道迅疾的影却如猎豹扑杀,在遍身疯戾下,猛然将对手压向了火海——
烧焦的船舷撞出喑哑的爆裂声!重重砸入浪流,飞溅出闷沉的钝响。
整个寒夜顿时在空荡的黑暗中死寂了一瞬。
如同人失了停跳,被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浸没的心脏。
“梁肃……”宋知斐猛然回神,不顾疼痛地爬了起来,踉跄着直奔向断却的船垣,“梁肃……梁肃!”
湍急的河浪拍打于两岸石壁与船身,在蔓延而去的死寂里,却没有声音回应她,仿佛将人吞入了恐慌的深渊。
她怎么都不能相信,梁肃会铤而走险与袁肆同归于尽,就这样消失在她面前。
他那样工于算计,分明向来只有他要别人命的份!
怎么会……
负伤的腿脚不堪支撑,宋知斐在急奔中重重摔倒在地!
疼痛不断刺激着意识,她咬着牙攥紧掌心,硬是拖着近乎散架的身子一点点往前爬。
漫卷的火光隐现黢深迭起的浪面,和斜插于水底、生生卡住船身的竹刺,却怎么都见不到活的人影。
清醒的绝望与无力令宋知斐的手脚骤然冰寒下来,她没有再动了,泪水却一滴滴像从心尖上落下的血,背叛了她强撑的冷静。
‘除非我死了,你才能自由。’
偏执至深的威胁尤似在耳边,不断冲击上她的脑海。
此刻却愈发明了起来,甚至每回现一遍,皆带着荒唐,如刀绞得宋知斐痛到无以复加。
原来不是威吓……
是遗……言?
‘这般身子还敢淋雨,简直是存心找死啊……’
‘小姐,如果我死了,你也会给我写祭文么?’
‘哎呀!不是我要害他命啊,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所有的预兆骤然如草灰蛇线浮出,宋知斐不敢置信地哽咽到剧烈发颤,几乎岔气。
他……什么时候竟被逼到痛苦至此……只有杀了自己……才能放过她么?
她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发现呢?
她那样不顾一切地赶回来,不顾一切地要见到他,原本就是想告诉他……她不走了。
可他为什么就是不能等她说一句话呢……
痛彻心扉的伤憾遗恨摧断呼吸,透支了宋知斐所有力气。
火光与浓烟将她湮没于搁浅的小舟上,昏晕之中,她恍惚觉得神识剥离,筋骨寸断,应当已葬身在了这场厮杀中。
可耳边却有遥远而嘈杂的人声不断唤她——
“娘娘……皇后娘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离合 对不起,这
破晓的第一缕天光刺破无边黑暗, 漫过万里江山,照尽烽火残垣,散入千家万户的窗柩时——
宋知斐在承乾宫醒了过来。
“醒了醒了!……娘娘醒了啊!”
她缓缓睁开眼, 如潮的欢叫与痛哭声灌满了她被抽空力气的身体。
不真实得就像虚渺的梦。
她看见无数面孔聚在她床前,满含绝望尽头的泪水,仿佛她的安危系着所有人最后的命脉。
有劝她节哀的太医, 有面色沉落的师兄,还有哭得失声的四喜。
他一向跳脱不羁, 在宫内无畏无惧,可此刻却像是没了主人的可怜野犬。
“娘娘…娘娘!陛下找不到了……”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哭腔冲破了音,“陛下离京前,下的最后一道旨就是册后, 说……”
一想到明明走之前还是好好的,大家都为这事高兴,四喜积压至今的悲恸一下子便撑不住了,“说小太子……已经半岁了……”
宋知斐的双眸如失了色的琉璃,听着竟没什么反应。
只因她忽的想起,数月前她持刀入宫时,梁肃半开玩笑说过的一句疯话——
‘那可不一定。比如, 我可以送你一道遗诏, 封你为后, 再命江卿、凌将军为辅,寻个一岁大的稚子,就说是你一年前……”
她闭上了眼,再想不下去。
如果是从前,她一定气得头都疼了。
什么太子, 哪来的半岁,简直是胡编乱造,胆大包天,肆意妄为。
可现下,她只觉得心口隐隐作痛,痛得没有力气哭。
原来……他自那时起,那样早的时候,便想要了却性命了……
他将受她辅佐而登的皇位,费尽心力保下的江山,一并都还给了她。
甚至,将她也同样困锁在了这座森深的皇城里。
他一定是记恨她的,所以才要这么报复她……要她也亲身感受到,当初他被她生擒入宫时,心头是怎样的滋味。
宋知斐咽泪无声,不能自己。
‘对不起……’
‘这么晚……才知道你的痛苦……’
可是这句话,她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告诉梁肃了。
甚至,最后竟是她……成了逼死他的罪魁祸首。
宋知斐埋下头去,痛彻欲绝,唯有清泪自眼角一丝丝无声滑落。
太医见四喜哭嚷得宋知斐心绪不宁,纷纷要上手将他扯开,可还不等他们动手,立在之中的江柏青,便命魏德明将其拖走了。
男子看着榻上泪光莹碎的女子,久久沉默,宛若一尊笼在阴影,失了光泽的清玉。
可字里行间的威慑,还是会让人略过他的温润之气,想起如今他已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了。
“都出去吧。”江柏青低声开口。
众人相觑一眼,见魏德明都被使唤得,纷纷屏退,不敢有误。
嘈杂的声音渐渐褪去,落到了尘埃里。
空荡的寝宫仅剩下宋知斐与江柏青,宁寂得宛若一池死水,却有痛碎至极的哽咽漫开一圈圈涟漪,在这漫长的沉静中愈来愈清晰,直将人的心口戳得血肉模糊。
江柏青怎么会看不出,宁武关这一去,她已然对梁肃动了真情。
君子当襟怀澄澈,不得因恨偏私。他独守京城,分身乏术,也知是梁肃救了她,才让他还能再见到她。
可是离京前,与她定好生死一诺的人……分明是他。
他守内,她防外。
若能等到江山既定,他们便退隐朝堂,一同去看遍这人世间的安宁。
可到而今,也不过是他仍刻舟求剑,一直在自欺欺人。
见宋知斐还未恢复完全,却哭得越发伤气,江柏青再看不下,直接坐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腕:“斐儿。”
他连声音都在发颤,意图唤醒她的冷静,分明痛她不爱惜身体,却不舍得对她多用一份力。
宋知斐在几声哽咽后,终于缓下了声息,含着没有落下的眼泪,慢慢抬头看向了他。
千言万语,皆凝在这一滴痛苦的泪水中。
“师兄……”
她的声音碎得快要消失,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父侯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对么?”
江柏青一瞬顿了动作,怔然看着她,清定无澜的双眼,就这样在与她无声的对视中,慢慢泛上了红。
师父的死,整个大祁也没有几人知晓。而他早在找到宋知斐的那一日,便同她讲过了。
只是略去了因果,拼凑了几段枝节,告诉她——
师父遣往宫中的密探无一生还,最终死在郊外的大火中。
让她生发了师父为梁肃所害的错觉。
但显然,如今她已经知道真相了。
得到默认,宋知斐无力偏过了头,却也没有怪他。
甚至,在这场爱恨纠缠的跌宕波澜中,她怎么都找不出一个有错的人。
命运将他们交织在一处,他们或为利益,或为信仰,或为底线,皆做出了各自的选择,因而才有了最后的博弈,乃至分崩离析。
她不去怨怪,只是有时回想起来,总会忍不住难过——
她与梁肃,是不是……从来都不曾彼此信任过?
当年他初入宫时,任她如何示诚求好,他都一一忌恨冷拒。
到后来,她心灰意冷,任他如何狼狈挽求,她也没有听他多讲一句话。
他们原是一样的倔硬,不可相磨,怎么都不肯甘心退让。
于是就在这样一次次的错位中,错过了一生。
多少真心与误会,皆只能永远沉埋在地底,再无法宣之于口……
**
朝中生变,天子病重不起,皇后却蓦然临朝摄政,这于礼制简直是大谬。
一时间,驳逆之声四起。
可宋知斐刚刚舍命挺身,于宁武关剿灭袁氏逆党,更事先安排好百姓撤离入山,使上百户人家免受袁肆的炮火,在民间早有了声望。
谁敢说一句皇后娘娘的不是,恢河大营的将士百姓们第一个先不答应。
更遑论,当今权盛之至的首辅江柏青,和玄鹰卫指挥使陈峻,皆是宋知斐的左膀右臂,人人望之生畏,谁又胆敢再置喙?
除了几个御史是硬茬,不要性命,只要青史留名,上书大斥牝鸡司晨,在皇城门口就要触柱明志。
朝堂众人纷纷提议宋知斐当出手杀鸡儆猴,可宋知斐却只是明褒暗贬,讽言几人为官务正,下旨遣他们去督察边隅州县的流民之乱,待冷静好再回来。
此言一出,闻者不无惊服,待看向座上那清平持重,愈发有女君之风的宋知斐时,又觉得——
自陛下一病不起后,皇后娘娘好像平淡得格外出奇,也从不曾流露任何伤悲之色啊……
阿婵比任何人都担心宋知斐的状况,万幸夏去秋来,那日的阴霾也随着天外的云渐渐远去了。
卢尚仪很早便将凤仪宫收拾妥当了,可宋知斐说承乾宫很好,一直都不曾搬过去。
“娘娘。”见宋知斐下朝回宫,阿婵即刻收回出神的思绪,扔了手中把转的竹帚,忙跑上前接迎。
宋知斐知阿婵在宫内不熟,每日只在此间等着她回来,定是闷极了,一边入内一边轻笑:“宫里无趣,让你随陆伯外出周游,你又不肯。”
“那老顽童吵嚷得紧,哪比得上这里——”阿婵随着宋知斐进屋,可一进去,眼前人便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娘娘?”
宋知斐转过身,虚弱的笑意下,是有些失稳的声音:“阿婵,我摆在桌上的瑶台玉凤呢?”
阿婵还以为怎么了,原来问的是那摆了好几日的雪菊,也如实道:“那花早就枯零了,我见娘娘喜欢,便差人去换了新的来。”
宋知斐目色一滞,动了动唇,却没有说什么。
只是有些乏了,想一个人待一待。
阿婵知她这几月一直忙着重整朝政,没怎么休息,也应声退去,将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敛了声音,唯有满室檀香,将端坐案前的人整个环拥。
宋知斐垂落睫羽,一丝凉意滴落宣纸,笔下的梁字洇开一片,再没能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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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主承乾宫后,梁肃昔日的心腹,悉数皆转认她为主。
那些暗藏在冰面下的、不为人知的温情,就这样一点点浮出了水面来。
宋知斐方知晓,四喜幼时烧坏了脑袋,是被人贩卖进宫来的,还有个哑女姐姐,名唤阿妱。
宋知斐不由失笑,心道,难怪四喜在这皇宫天不怕地不怕,当年初见她时,还敢当面问她天子好坏,原来都是被梁肃惯出来的。
他在这宫内,最依靠的还有一个名唤青九的暗卫,据说是梁肃当初被羁押入宫时,在周邦安的兵伍里挑来的。
此人心赤,听闻梁肃一出事,当夜便快马离京,洒泪急赴晋阳。
宋知斐醒来后便没见到他,到而今已经三个月过去,他也再没有回来过……
至于陈峻,许是太久没有接触玄鹰司了,宋知斐竟并不记得有这号人。
听说,是在她失踪的那一年,被梁肃破例提拔的。不过在晋阳随行梁肃时受了重伤,在家中休养了数月,一直到近来,宋知斐方亲眼见到他。
与她想象中的不同,这位统领整个玄鹰司的指挥使,不是劲士壮将,而是一名年轻的男子。
纵然是新锐,却依旧能隔着锦服,看出其经年习武练就的紧实肌理,单在那站着,便似一柄随时出鞘的孤冷利刃,教人不敢轻觑。
只惜受了伤,棱角分明的轮廓被半张铁貔面具遮了去,愈衬得他的皮肤透着没有温度的白。
见了她,也总是清凛地微微低头,恪守规矩地隔着距离,轻抿的薄唇始终无言。
一如那劲直如竹的脊背,带着公事公办的严正,和疏离分明的恭冷。
甚至,一向只是默然拱手,从未肯开口向她行过礼。
梁肃的这些心腹中,多的是不得忠于旧主遗命,才向她俯首称臣的人。
本心里,仍是怨着她,从未曾释下。
显然,陈峻便是这其中之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撩拨 克制不住压
忘不掉, 放不下。
连她尚且是如此,于那些出生入死的亲信来说,又如何能免。
明知是人之常情, 可是宋知斐想起来,还是会在垂落眼睫时,不受控地就滴下泪来。
委屈和难过像是从未填住的海流, 一点点从脚底漫过全身,带着潮湿与冰冷, 一次次将人慢吞湮没。
她能感会到别人的痛苦。
可是却无人知晓,她的痛苦,也不曾比任何人少过一分……
梁肃的离去如同一场浪卷,留下的人始终困于无歇的冷雨中,不得不分守于颠簸的船头与船尾两端, 纵然不合,也要不吭声地将这艘系着千万黎民的孤舟撑下去。
宋知斐与一众旧部,都心照不宣。
流逝的时间足以淡去泪痕,让思念积淀成石,将人磨得平静淡落,以迎对往后千千万万个日夜。
到如今,她与陈峻等人的关系, 也早已持衡如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毕竟, 刀是不用说话的。
宋知斐也无需在意, 只要用到时就在手边,足够锋利便可。
“过几日勃律王子来朝,玄鹰司沿途巡护,环城增戍,切莫疏了侦防。
她语声温淡, 不像命令,更像是一句如常提醒。
勃律王族横亘于臧勒与大祁之间,同大祁休戚与共,数年来朝贡未止。
值此多变之秋,阿逾罗王子远道亲临,既是推诚示忠,亦是代表勃律王室认可她的权位,稳定朝心。
难免会有不轨之人在此时趁机作梗,自是要严阵以待。
只是宋知斐等了许久,都没等到陈峻的回应。
秋风拂过御道金桂,碎蕊漫落玉阶,却吹不动男子锋劲如刀的脊线。
他就那样垂首待命,沉默而又清寒,仿若浑然天成的青山崛石,冷情冷血,周身上下没有一丝柔软之处。
天家恩荣在他面前,也不过只是俗物。
宋知斐知晓他孤高心性,见他应是听到了,诸事交代毕,也没有旁的话要说。
早秋带寒,催得她在风中轻咳了几声。
男子冰硬如渊的眸色牵动了一瞬,身体却像被什么沉重的矛盾压在原地,始终没有动,也没有抬起眼。
只任那抹妍影,一点点消失在了他的余光里。
**
日子还是一成不变地更迭往复着。
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陈峻这个渺远的名字,好像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慢慢渗入了宋知斐的身边——
是逢雨乘辇时,摸到蓬松的锦垫,指尖一顿:“今日坐底如何这般温软?”
“回娘娘,是陈大人秋狝猎得的灰狐绒。指挥使说武人不需细软,留着无用,便送来了。”
是灯下理政时,接到逆臣死讯,思绪微凝:“朝议上犹放厥词……夜里便畏罪自戕了?”
阿婵如实道出:“玄鹰司先斩后奏,杀伐厉害。人才刚死,犯上不敬、勾连外敌等一通罪证,便丢去三法司了。”
烛火朦胧,如出神的思绪,漫开了一片。
宋知斐没有出声,却听出了阿婵话里的奇叹:“平日里瞧他无甚好脸色,真有人对娘娘不利了,倒是护主起来,容不得一点沙子。”
晚风将夜吹得漫长,唯有婆娑树影沙沙作响。
宋知斐对着奏疏默然许久,方轻轻动了唇:“是么……”
沁凉的风送来浮动的桂香,吹彻雕窗,溢满一室。
连她都不曾发觉,当初那随着御道上的金蕊初绽,悄悄漫开的一缕淡香,竟一日甚过一日,浸透了整个空气。
到而今反应过来,已是肆意浓烈,到了深秋……
玄鹰司声名慑朝,百官吓得哆哆嗦嗦,规规矩矩,当面莫敢交耳,私下却忌惮得指手跺脚——
陈峻这条疯狗,行事生狠无忌,简直、简直不通人情!那面具后也不知是人是鬼,皇后娘娘到底怎么将这厮栓住的啊?
风声传到耳边时,连宋知斐也语迟一阵。
一晃而今,竟已有了半载……她才发觉,那些静淡无奇的日子,就这样如水东逝了去,不曾留下痕迹,亦不曾让她找到答案。
许是每次都远远相隔,连面都见不上几回。她一直都知道,陈峻对她始终有些难消的芥蒂。
她不做强求,亦从未想过要收服他。
那些隐痛的旧伤,他们都不想再提及。
久而久之,她也淡去了此人的名字。
说到底,他不过也只是梁肃留下的一把刀……
月凉如水,宋知斐仿佛也成了漫天飘落的桂蕊,被风一路吹过清寒的宫灯亭影,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停了下来——
梁……肃?
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如过电刺穿她的皮肤。
呼吸停滞间,那些熟悉的背影、眉眼、轮廓于一刹那频闪重叠。
仿若急弦不断拨振于心头,在声声激越中,将一个呼之欲出的猜想推上了云霄!
宋知斐一下失了力气,只觉自己大抵也是魔怔了,不然怎会忽地生出这样不实的异想……
脚下一个没留意,不慎踩空了带露的石阶。
陡来的失坠一瞬冲回清醒,好似上天也在嘲笑她的狼狈。可是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来——
一只有力的手揽回了她的身体!
连同那颗断了线的心。
极具震慑的铁貔面具在月下泛着流动的寒光,清暗的瞳眸如同坠落湖面的沉石,依旧那般冰冷无情,唯一掺杂的异色,是几丝意外还有麻烦。
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就这样近在咫尺地掠过了她的视线,连漆深的睫羽都清晰可见。
此时此刻,他本不该出现在宫闱。
那只眼睛,也本不该那样像他。
愈来愈强烈的预感冲破模糊的视线,让她快要哭出来,甚至不顾礼节地微微抬起了手,想要揭开他的面具。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腰间的温热便消失了。
陈峻松开手,退后隔出君臣分寸,显然不打算停留,低沉的语气也依旧算不得恭敬。
“一个人就不要出来晃了。”
像是不愿看见她,又像是见了也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陈峻不等她回应,便先转身远去,连眼睫都始终低垂着没有抬。
是厌恨,是逃避……还是不敢?
宋知斐眸光晶莹,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沉冷背影,百感交杂难言,泪水断落如线。
可是心跳已然告诉了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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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逾罗王子终于如期来朝。
煦日焕彩,举城欢庆,勃律使臣纷纷宾至如归。
可比朝阳更璨然明丽的,是一袭玄青织金凤锦,广袖舒垂,亲自降阶相迎的宋知斐。
女子步履端雅,温润大方,以玉衡绾髻,不饰繁复,与王子一路并肩言笑,甚是自然。
两侧文武百官尽皆失神,怔然望去,个个看直了眼。这大半年来,他们还从未见过诸事冷淡的娘娘笑得这般和悦。
阿逾罗更是被宋知斐玉白的耳坠晃得失了神,任宋知斐在通商、盟约、册封等国事上提议什么,都只看着她的脸笑着应道:“甚好甚好……”
可每每还没看几眼,她身后那戴着面具的侍卫便阴沉下来,冰寒的目光似刀一般带着杀意,警告中又带着几丝不耐烦,看得阿逾罗脖子直凉飕飕的,半奇半怪中,只得试探着将视线又缩了回去。
“阿逾罗殿下。”一声温柔的嗓音唤回了阿逾罗的注意,再回神时,宋知斐正对着他笑,连拂袖展砚的手都清雅得令人移不开眼,“请用笔墨。”
沁人的竹香随着女子的靠近渐然袭来,阿逾罗笑着应和,忙提起笔落款,实则连面上都有些热了。
宋知斐就这样立于一侧,微微倾身偏头,亲切地看着他的字,唇边始终含着淡淡的笑。
余光里,却瞥见了身后之人盯来的视线。
那是一缕快要破开冰面的灼热,带着久违的熟悉,压迫着她露在外的后颈。
纵然很是克制,可宋知斐却依旧感受出了那压抑在沉默下的燥意。
阴深得,就像是要将她捆紧的绳索。
甚至,她都已想见野兽紧咬的齿关,和几乎要失去稳定的气息。
这样的视线,宋知斐在以前还会害怕。
可现下,踩在危险边缘、扼住野兽颈链的惊心动魄,只撞得她血液微烫,嫣然漾开的笑意更为明灿。
甚至在阿逾罗抬起头时,她仍是完美无缺地将礼仪进行了下去:“文书既定,殿下可愿赏光同游内廷?”
她语气亲近,宛若与久识的友人闲谈,“本宫知道最美的景色在哪。”
阿逾罗简直被这份荣幸冲昏了头脑,连中原话都说不利索了:“甚好,甚好!”
可还没对上神色表达钦慕,美人便偏过头,将视线转向了身后:“当然,陈指挥也会一同随行,保护您的安危。”
宋知斐看着陈峻的眼,说着招待阿逾罗的话,笑意不减。
这是陈峻第一次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深暗的漆眸在铁制面具下,笼着愈来愈浓的阴影。
就像被限制在锁链下的野心和欲念,隔着空气传来危险和攻击的气息,仿佛要钻入她的肌肤,看透她的心中所想。
可这样的对视只有一瞬。
很快,目光又错开。
清冷沉暗的面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瞧这不善的气场,阿逾罗忙笑着探出头:“就……不必劳烦这位大驾了吧?”
宋知斐但笑不语,只抬手请他向亭榭走去,明莹的眼眸却在说——
不可以。
阿逾罗早在勃律时,便曾多次耳闻这位女子的风华。
出身翰墨,才绝无双。十六岁就与男子同登朝堂,各抒政见。国之有难,又敢拼上一身胆识与反贼搏个生死。到而今肩担一国,执掌社稷,也不过才十九芳华。
端方的礼制下,仍是一身灼灼灵气。就像盛放在勃律雪山上的金露花,长沐晨曦,生机艳丽。
只可惜,夫君是个病痨鬼——
阿逾罗忽然想起,父王让他此番来朝,除去要向大祁示好,还要求娶一位贵女以固邦交。
方才见到宋知斐时,他竟是只顾欣赏佳人,忘了正事。
可现下他又心绪一动,这和亲他不求也不拿,他自己送上门来,连着勃律的良驼骏马、锦貂华裘一并带来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先放一章,女鹅开始训狗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