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小姐 “求小姐收
在宋知斐半信半疑的注视下, 少年慢慢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被抽空了光亮的眼,森森杀戾还未消,冰沉得看不透情绪, 可无声的痛苦与疯狂却生生割红了他的眼角。
像是被逼至悬崖,悲怒嘶鸣的困兽。
触目惊心,震耳欲聋。
宋知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模样的梁肃。
与从前那个矜傲恣肆, 算计于股掌,高居于皇座的执棋者, 简直判若两人。
这份陌生令她迟疑一瞬,乍一近看,才瞧清了他颈间挂着的木牌,上面赫然写着——
纹银十两,自愿卖身, 生死由命,永无归赎。
自愿卖身?永无归赎?
比不敢置信更先漫上她心头的,竟是生气。
她如何都想不透,这本该待在皇城中的天子,为何会在众多禁卫的守御下,沦落到这偏远的市镇上来。
宋知斐微凝了下眉,看向他腰间那只染墨的香囊, 又落向地上这血肉模糊的人牙子, 思尽万千, 心中隐隐生出了些许不好的猜测。
可她的迟疑,却显然被心绪不稳的少年曲解为了拖延与欺骗。
沉冷的喘息带着疯躁慑然侵近,森寒的敌意与杀戾再度蓄势而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噬而来,将她瞬间撕碎!
阿婵忍得指骨紧绷, 覆在剑柄上的手随时就要拔剑出鞘。
危险一触即发!
宋知斐不动声色地推回阿婵拔出一截的剑,取出怀中的随身香囊,迎上了梁肃的杀意。
“这样足够了么?”
温淡的声音如清铃过耳,四周喧嚣骤息。
仿佛一道柔韧的枷锁,猛地收紧了失控疯戾的恶兽。
勒痛他的伤口,折磨直至清醒——
一模一样的宝青香囊悬垂于莹白的指尖,就这样挟一抹鲜妍的亮,明晃晃撞入了少年的眼帘。
织金胭脂绒铺绣的清蕖浮光映辉,栖于花心的玉蝶翩跹欲飞,摇曳于日光之下,一点点晃散了他眼中的猩红与戾气。
他眸色冷却下来,森汹的杀意瞬时荡然无存。
唯有空洞的躯壳像被什么痛苦再度刺激,不可自遏地颤栗着,折磨得他头痛欲裂。
他竭力甩脱魇障,抓住清醒的间隙,一把松落人牙子的衣领,试图去争夺那只近在咫尺的香囊。
可手上沾染的污血却蓦然惊心地刺入眼。
像是苍白的骨骸上,遍流而下的红,在暗无天日的金殿下,玉砖上……
心神像是被狂风扯碎的破絮,摧得少年痛苦不清,伸出去的手,迟迟都不曾抓住执念。
宋知斐提着香囊,如月照森山,目视着他一点点冷静了下来。
等了许久,却见他欲接又不接的,不知要磨蹭至何时。
索性也不再耗时,手指一收,将香囊又放回了怀中。
少年瞳眸骤颤,被失去刺醒强占的本能,可快要触及那清柔的身躯时,深深吸入的一抹竹香,又迫使他不得不收敛了爪牙。
宋知斐没有再管他,而是看向了脚下尚有一丝残息的人牙子。
“牙贩。”她不算客气地冷唤道。
终于能缓口气的人牙子在模糊的血肉中眨开眼,一见是位苍蓝胜雪,不染纤尘的女子,只道是见了活菩萨,忙不迭吐着血沫:“救…救救我……”
他怕死极了,倒不似作假,宋知斐只顺势套话,“你这悍奴是从哪发卖来的?”
她的语气无不奚嘲他偷鸡不成,反还蚀把米。
“悍奴”一词,指的是身旁的少年。
更是当今威凛狠戾的陛下。
可她如此谈起,却没有忌惮,甚至连看也不曾看他。
阿婵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时刻保持警觉,只怕小姐这般出言,会激怒了梁贼。
可令她不可思议的是……那人竟丝毫没有动怒?
就像是失忆了一样…不,更像是失了五感。
仿佛浸沦在没有生息的死海,今日被一只毁坏的香囊拽出海底,方在血肉撕扯中,第一次尝到了痛觉。
阿婵才没工夫管他遭遇了什么,她气的是,这刚从泥尘中杀出的疯徒果真收不住本性,竟敢就这样昭然显露出野心,阴沉沉在一旁,久久盯伺着她家小姐。
简直是顺杆子往上爬。
阿婵越看越气,就在此时,那被问到懊悔处的人牙子忽而回光返照,激动地直咳了好几口血,哭嚷不迭:“唉哟,捡了个祸害……”
人牙子早已昏死不清,宋知斐几番盘问,才知道,梁肃是他在城外林道上捡到的,看皮相上佳才想卖个好价钱。
剩下的话还没能说出,便一下咽气了。
至此,宋知斐才转过头看了一眼梁肃。
少年目色阴寒如旧,对牙贩的死没有任何情绪,直至捕捉到她眼中复杂的不悦,对视之间,空洞的心底方被风吹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滋味。
他能感受出,她并不喜欢他。
同他所见过的其他人一样。
**
宋知斐最终自旁的奴隶口中得知了全貌。
梁肃是一日之前被牙贩碰见的,捡到时便已身负重伤,更不记得自己是谁。
因性情冷僻不善,向来无人敢与之亲近。
皆只唤他为,蛮奴。
“贩主为给他治伤花了不少银钱,可蛮奴是个不好惹的,前日大牛蒙了心,说他那香囊好看得紧,是不是哪个相好送的,哎呦那打的……”高个瘦奴说起来都肉疼得紧,嗓门压了又压,生怕宋知斐后面那鬼煞听见,“吓跑了多少买主啊!”
“我们要有蛮奴的本事,早就三两下拳脚逃出去了。可你说怪不怪,他竟一点不想着要逃,就像被人抽了魂一样……”
宋知斐听了七七八八,大致理出了几许思绪——
陆伯给的断忆散没有立时生效。
挖破喉咙也没有吐出药饮的疯子,惊觉这一点,竟与时间争驰,拖着伤重的身体,偏执地冲出宫来追上了她。
顺着车辙与动向,他不难断得她是要道往宁武关去。
在记忆渐渐剥落褪色,直至剩下一具空壳的日子里,宋知斐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支撑下来,一路穿过风雨追赶至此,最终倒在了林外的泥泞里。
或许,是在将忘之前,将执念写在了随身的物件上。
又或许,是一笔一划,深深刻在了肉肤之上……
对于这场千里迢迢的追寻,宋知斐并没有什么感动,只觉大祁有如此疯戾失责的国君,或许当真是一种不幸。
亏她还……
言语之间多有维护,抱以信任。
以为他看了她留下的那封奏谏,在京中排兵布阵,示弱惑敌,与她里应外合,拿下袁肆……
想起那些落空的期许,宋知斐竟没来由地生出些闷恼来,只想默默收回方才说过的好话。
贩主与打手身死,奴隶们纷纷将身契哄抢而去,各自逃散。
宋知斐看罢,也转身回到了梁肃跟前。
少年依言在此处静静等她,没有上前惊扰一步。
他周身上下皆是深浅不一的血迹,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苍寒的面容似是没有温度的玉石,亦没有常人的情绪,唯有见她来了,那双眼睛才在垂落的睫羽下,被明暖的日光添了几丝生气。
“把手伸出来。”宋知斐清声命令。
少年没有犹豫,也不问缘由,依言伸出了血迹斑驳的双手。
冰凉的指骨沾尽肮脏的杀戮,没什么可取之处,只不过是一柄杀人的快刀。
如果宋知斐需要,他很愿意让她拿去用。
可她却没有说话,而是在他的手心落下了一片柔腻。
那是一张素净的绢帕,绣着清绽的瑶台雪菊,薄如蝉翼,在沁凉的风中丝丝拂过他的皮肤,直将涟漪拂到了骨血里。
他滚了下喉咙。
可血液里烧起的热还未散,便被一盆凉水兜头浇透。
宋知斐将叠好的身契、香囊与几许碎银一并放在了他手心。
似是知道他对那香囊宝贝得紧,才预先垫了一张干净的绢帕,免得他发病。
这样的温柔,衬得她离去的声音是那样冰冽。
带着相识之久的熟悉与冷厌,猝然贯穿了少年苍白寒寂的心。
翻出皮肉,带出了疼。
“你走吧。”
宋知斐辞色寒透,转身而去,连余光都不愿留。
走出几步,她吹出一声清越的马哨,天外隐起一阵鸟雀动静,紧接着,有力的蹄声响震而来,街角的马儿即刻闻召奔至。
她翻身上马,只轻声对阿婵说:“客栈不能去了。”
她略微回头,看了眼那孤滞在身后的少年,“他应当很快就会被带回宫中。”
如果他不是故意扮作失忆的话。
那么玄鹰卫应在今夜就会找到他们失踪的陛下。
因为她的哨声,是玄鹰司最熟悉不过的暗令。
毕竟当年,梁肃在郭韶眼下几番逃离京都时,可都是她调集玄鹰卫,暗中追查出踪迹的……
风水轮转,变化如云,过往旧事也逐渐被倾盆而下的暴雨冲刷了干净。
所幸平洲城有父侯故交,赶至郊外空宅避雨之时,已是深夜。
家主常年游历在外,宅子里只有几个专事洒扫的仆妇,待客却极尽热忱,尤记得她儿时旧事。
就在笑谈声还未落尽之时,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晦气得活像见了鬼:
“大晚上的,门外来了个浑身是血的叫花子!给他钱也不走,打他也不怕,真真是个怪人!”
话音一落,满室温融瞬时被无名的恐慌与不安冲散。
宋知斐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在仆役们窸窣的絮语中,即刻起身,冲出雨幕,奔向了大门。
“小姐!”
阿婵拾起墙边的雨伞,忙追了上去。
大雨淋湿一切,湮没了视线。
漆门吱呀一声大开,宋知斐果真在飘摇的灯火中,看到了那抹靠坐在门柱旁的黑影。
这一刻,所有积久而生的新恨旧怨,所有的火气,皆被寒风吹起,夹在漫天冷雨中,穿堂而来。
她要他好生回他的皇宫去,他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他还敢再跑到她眼前来?
作践完她,再作践他自己,再作践国土江山。
他以为她是看在什么份上,才对他这么客气,陪他收场这荒唐的闹剧?
冰凉的雨珠顺着眼角滑下,宋知斐迈出门,每走近一步,心头的气便深一分。
暴雨如针,将少年淋透,湿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角,衣服上的血迹也被泡得晕开,一滴滴向下落着血水。
分明看起来筋疲力竭,周身都裹着阴寒潮气,可见到她出现在灯火之下,那双森漆漆得仿佛死去的眼,竟又再次活了过来。
像是地狱里被唤醒的孤鬼,整个湿沉的身子都被一股执念慢慢强撑了起来,一步步踩着水洼,艰难地,执着地,硬是走到了她面前。
宋知斐被雨水冻寒了眸光,就这样看着他从怀中取出那被绣帕包好的身契,屈膝跪了下去。
“求小姐收留。”
低沉的嗓音混沌虚弱,却固执如石,刀穿斧凿,不退分毫。
轰隆一声闷雷落下,汹涌的雨噼里啪啦落在瓦上,震然入耳,砸得人心口久久发麻。
命运就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么?
被断忆散斩却纠缠,却又再度交轨在一起的因缘际会,像极了一场造化弄人的笑话。
宋知斐不觉洇红了眼眶,掌心隐隐发颤,许久,才动了冰凉的唇:“你是听不懂人语?”
还不等他开口,便是一句负气的冷斥:“谁让你跟过来?”
作者有话说:
宋宋:谁懂啊,半夜有鬼来敲门(扶额叹气)
第102章 讹赖 把他给我拖
疾冷的低斥惊碎雨声, 转瞬又被寒风揉却,顺着湿冷的地面一丝丝钻入了骨缝。
梁肃垂着头,晦暗的双眼被湿透的乌发沉压, 托呈身契的双手冰凉发白,却没有放下过半分。
“求小姐收留……”他仍只有一句话。
声音低沉得就快栽倒,身体却依然直直撑着。
仿佛被执念钉在大雨中的魂魄, 没有知觉,亦听不进入话, 直将人心头的闷火扬到了极点。
“那你就跪在这吧。”
宋知斐冷然转身,不再废话,将他丢在了门外。
阿婵第一次见辞色向来温和的小姐生这样大的火气,嫌恨地看了眼门外那跪在阴影中的少年,忙撑起伞追上去为宋知斐蔽雨。
左右小厮看看里头又看看外头, 终是在惊疑不定中,慢吞吞合上了大门。
落锁的声音穿过雨幕,重重叩上人的心扉。
强忍的泪混着雨水,一步步漫出眼角,只有宋知斐知道,心底翻涌的这股气,究竟夹杂了多少不该有的情愫。
她也曾以为放下和忘却很容易。
可今日梁肃再度出现在她面前, 她才知道, 她忘不掉。
她忘不掉那些窒息的掌控, 强硬的逼迫!
忘不掉他是如何洗去记忆,将她变成听话的傀偶,囚在暗无天日的金殿里!
阿婵还疑怪问起,为何梁肃会有她绣的香囊,还与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 那是她在承乾宫内整日整日绣下的。
意识被抽尽,身体成空壳,如纸皮傀影一直绣到天黑,如何都停不下来……
她怎么能够忘了呢?
她忘不掉师兄历经数月的牢狱之灾。
更忘不掉姜武的死,父侯的死……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应该恨他!
就连理智也能判断得出,若有什么人犯下了这一串罪恶,莫说杀之而后快,就是看着他在眼前死去,她也不该动一下神色。
可为什么换成梁肃就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只知这份痛苦她好不容易砸碎了,敲烂了。
梁肃却偏偏带着那些死而复生的残骸,又找了上来。
她原谅不了他。
更原谅不了因他而动摇的自己……
大雨一点点湮没宋知斐佯撑至今的坚强,那些从不曾愈合的淋漓伤口,贯穿身心的绵绵痛苦,终是随着双肩簌颤松动,再度决堤而出,无声倾泄在了漫天雨幕中……
**
风摧烛摇,吹散一室药香,落入不安的梦。
宋知斐只觉浸在冰水里,身子沉得像湿透的死棉,喉咙如快要起火的枯柴,头疼欲裂。
一声自肺里涌出的剧咳,蓦然痛得她慢慢清醒了过来。
刺上视线的,是一片炽烈如日的火光。
紧接着,那映于火光中的少年,影廓渐渐清晰了起来。
他倚着老树干坐着,只手闲闲拨弄了下火堆,一身玄黑劲袍不染尘霜,恣意的乌发用皮革挽束,如寒山间孤傲的野鸿,唯有凛冽的佩剑斜靠在身侧,静静陪他烤着火。
枯木在火堆里噼啪轻响,暖黄的火光漫开半圈,将周遭夜色都烘得软了些。
看着眼前沉冷如雪,不受尘世束缚的少年,宋知斐恍惚得几近失了神,仿佛忘了原来他也曾这样意气张扬。
甚至一时辨不清,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邠州落水,被梁肃救起的那一天。
可就在下一刻,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慑住了她的心神——
“醒了?”
少年静静抬眼,清隽的脸被火光映亮,冷得像山涧寒石,却勾起了愉悦的笑,如看落网的掌中之物。
“见到我很意外?”
飘摇的火堆猛地被寒风掐灭了残光,整座山林瞬时幽漆如渊,恐惧与危险自四面如潮袭来,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宋知斐的每根神经!
她想要逃,可骨头却像被冻僵了一般,怎么都动弹不得!
只能看着梁肃愈走愈近,愈走愈近!
苍白的面上逐渐爬上失疯至极的森笑与阴戾,“我早说过,不论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
他一把揽过她的后颈,如最冰硬钳固的铁锁,语气生狠可怖。
“若再敢逃,我不介意手上再多几条人命”
宋知斐吓得蓦地惊醒,鬓发被冷汗浸湿,心口颤跳不止!
她攥紧指尖,静静望着帐外夜色,缓下起伏的喘息,许久才找回失去的力气。
雨势不知何时已消减下来,疏落地斜打于花窗之上。
屋外静无人息,仿佛先前的暴雨只是一场梦。
直到一阵轻急的脚步由远而近,忽然传来了异动。
是阿婵。
“小姐。”她不得已叩响门扉,紧切来报,“那姓梁的倒在外面了。”
“……没人敢去动他。”
摊上祸事,这府上满门恐怕都难辞其咎,阿婵便是再恨极梁肃,也不得不来通传一声。
宋知斐掌心一攥,想起梦中那些威胁与警告,连外衣都没穿,便疾步下榻而出,迎风推开了门。
“把他给我拖进来。”
女子目色清定,一字一句冷冷落下。
寒风涌入,吹澈决然恨意,与檐下灯辉相映。
**
残雨歇尽,寒风仍像刀子一般割着人。
大门终于打开,两个小厮缩着脖子跑出来抬人,口中窸窸窣窣地嘀咕不停:“这堵门的疯子就是碰上了咱小姐,要讹到人家门槛上,还不给他拖到乱葬岗去?”
两人啐了口手,正打算拖起这半死不活的晦气鬼,然才低下头,便撞上了一道森漆漆的目光,顿时惊退不止!
少年面色冷白如纸,死气沉沉地倒在水泊里,湿透的粗衣如黑暗吞噬他的身体,凌乱的乌发之下,却有一双阴戾未消的眼,冰森透骨,静静凝看着,似极了野兽最后残存的凶刃。
两个小厮吓得双腿直颤,可这份威胁还存续不到片刻,便随着少年落下沉重的眼皮,很快就息偃了。
二人心有余悸,也不敢再胡乱得罪,忙避之不及地小心搀扶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只是怎么想不明白,小姐缘何要救这般凶神恶煞之人……
虽则捡回是捡回了,奈何这疯子命薄福浅,衣裳寒透,高烧却烫得吓人,更有旧伤新痕交错,稍一挪动便有淡红血水顺着衣角渗出。
抬进屋内的一刻,宋知斐面色微动,冷凝的眼底划过几丝意外,深深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可一个滴着血水的半死之人,连仆役都知道皱眉避让,小姐又怎么会喜欢呢?
许是看出了宋知斐对此人的不待见,小厮们离得也远远的,索性实话实说:“小姐,这疯子都这样了,怕是活不成了吧?救了也是白搭,干脆卷张草席送送他得了……”
宋知斐清声说了句什么,小厮们直点点头,初时还没听仔细,待回过神后,才惊疑地啊了一声。
小姐说的是……去请大夫??
**
深更半夜,本是浓睡酣梦之时,府宅上下却灯火通明,忙得焦头烂额,脚步四起。
静躺在榻上的少年褪尽血色,只余几近透明的苍白。
新伤覆尽旧伤,狰狞的疤痕自肩颈一路蜿蜒至腰腹,遍布清挺的身躯,仿若一具被粗糙缝合的碎玉,触目惊心。
原先小厮们只道这人是个赖在门前生事的疯子,谁知擦拭一番后,竟见其面貌不凡,负伤罕见,纷纷心有所惧,只怕惹上什么亡命罪徒。
但见宋知斐始终静立于榻前,长睫投落下清冷难辨的暗影,一众仆役们慌乱不明也只得闷头干活,没人多嘴乱说。
不多时大夫沾雨赶至,匆匆入内后,一探脉象,面上瞬时一惊,连指尖都顿住。
“……此等凶象,老朽行医半生罕见!”
“小姐请看,”他指着几处要害,一一向微露惊异的宋知斐解述,“这风池、阳池、至阳、关元、中府五处要穴,竟皆有刁钻旧伤,大损经络,重创阳气!一入冬令,必是风邪钻骨,痛如噬心哪!今日又雪上加霜,如何能捱得过?”
宋知斐的呼吸蓦然轻下,看向那几道熟悉的、略淡痕迹的伤疤,早被风雪掩埋的记忆又再度交错闪现在了眼前——
她是见过这些伤的。
甚至,都是她亲自为他上药的。
就在她与师兄逃至永平被抓回,大病一场的第二天。
就在她腕上平白多了串血菩提的那一天。
他连手上的纱布都没拆,便过来陪她喝药,结果倒在了她的肩上。
‘我以为,你巴不得我去死。’
那声自嘲的森笑,像是最浓炽的烈酒,时隔一年忆起,尤带着偏执的狂热与期待,在她耳边索求着回应。
她当时恨极了他,从未多问。
难怪……
难怪他后来容色消减,咳疾难愈,在屋内亦常披重裘大氅,更极少在寒天出门……
“这般身子还敢淋雨,简直是存心找死啊……”大夫急得先施金针刺百会、内关以醒神固气,不住摇头叹息,险况不容乐观。
一句话,直将宋知斐的思绪又蓦然牵了回来。
“嘿,我说让他去对院躲雨,他还愣是不去,给伞也不要,敢情是存心来讹人钱财的……”看门的小厮闻言不平,立马将所见供出,揭穿其用意。
此言一出,顿时惹议纷纷。众人本就对这来历不明之人心有余悸,如今更是不敢妄蹚浑水了。
“这……”大夫听得云里雾里,都不知可是诚心要救人了,只得忙将视线投往宋知斐,“再误一刻就回天乏术了,救还是不救?”.
“当然要救。”女子面色清淡,看向少年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果决的定断,听得众人直怔了神,纷纷惊然望去。
紧接着,便听那声音静静的,又冷到了底。
“醒了,才能站能跪,领罪受罚。”
作者有话说:
小梁:你要罚我?怎么个罚法
第103章 捆绑 交缠的气息
一夜救治惊险交加, 并不算顺坦。
烛火一寸寸燃尽,金针溅入银酒,朦胧了奔波换药的人影。
急促的脚步, 将人的呼吸都催快起来:“小姐,这药灌不进呀!”
宋知斐静观于榻前,清定的眼眸压下几分, 决心隐有动摇。
屋内早就忙作一团,喂药的小厮阿福更是遇阻不断, 急得大夫直抹大汗:“快去磨些辛粉来,先通鼻窍!”
还不待阿福应好,手中的药盏便蓦然被人夺了去。
“我来。”
冷静的声音拨开喧嚣,如一记清钟,生生击定了阿福急乱无主的心。
只见, 那一直立于脏腥之外的小姐,竟毫不避病气地径自走向了榻边!
将软枕垫向下,掐过少年的脸,取下发间玉簪,便果断撬入了他的齿间。
阿福惊得一下失了思索,只睁大眼睛,看她纤指如瓷, 下手急中有稳, 稳中有细, 一见牙关微松几许,便立即自怀中取出了一方绣帕垫入,反手扔掉了簪子!
玉簪落地的泠泠脆声惊得阿福都合不上嘴。
紧跟着便见小姐端过案上的药,趁热舀起一小勺,轻贴着那人干涩的唇角, 缓缓倾斜。
一滴、两滴、三滴……
直至浸润少年的唇齿,一点点滑下了喉咙。
分明神情透着冷厌,下手亦不算温柔。
可动作却又那样急切,生怕他撑不多一刻。
莫说阿福惊讶,就连开出粗方的大夫都有些愣神了。
谁会想到去给一个流落街头的命贱之人,用这样精细的喂药之法呢?
宋知斐一勺一勺喂下,眼底的冰霜却愈发凌寒。
阿福不敢说话,满屋子也没有一人言语。
只感觉到,小姐不知为何,对这疯子生气得厉害……
小姐平日瞧着温温和和的,可较起真来,却连随身的玉簪也摔得。
这疯子若有命醒来,只怕小姐的责罚,得有够他受的。
**
夜漏将阑,宿鸟渐起,于窗外掠声一二。
少年烧热渐退,微锁的眉间却依旧渗着冷汗……
灰蒙的雨好像一直在下,浑身筋骨都像被打碎了,倒在泥泞里。
五个人还是十个,他已经记不清。
只知道,那群渣滓再不敢说,他是没人教养的野东西。
“少爷,边关大捷,老爷和夫人回来了!”
他心头一跳,全身伤痛都像被雨冲去,猛然爬起来奔向了家的方向。
立于门前的,是豪爽不拘的父亲,端庄威严的母亲,还有神朗风发的兄长,正有说有笑。
远隔着雨幕,远隔着五年素未谋面的陌生与疏离,像极了一副灰旧森白的画卷。
再转向他时,那些目光却骤然冷下,浸透了打量和疑视。
仿佛在锦绣族卷上看到了一抹不合适的脏血。
厌嫌、恶心、鄙弃。
只一眼,便瞬间崩碎了地面,将他重重打入了万丈寒渊!
空洞的失重感伴着黑暗,一下子穿透了他全身,只眼睁睁望着那些视线越来越远,抓不住,更爬不上来!
不,那本就该是他的。
他不甘被遗落于死寂,不惜自伤血肉,也偏要搅动这片黑,震出动静来!
是席面的角落,引来母亲注意的碎碗。
是十日里有九日被父亲追着训责的功课。
是目无礼法,不受规束的离经叛道。
是众人围着外来的娇小姐谈笑风生,看兄长考校她的诗文,却被他一句损了气氛的冷刺:
“会背书算什么,有本事来同我策马比武?”
空气骤然凝暗,如看怪类的眼神不约而同地投来。
“臭小子会不会说话?”兄长笑骂着过来锤了他一记。
他站在兄长身旁,却看到对面的女孩失色回眸,莹莹望向他的眼神里,满是疑怯、排斥,不可思议。
仿佛,在看一条阴沼烂沟里的毒蛇——
‘怎么会有这样脏厌的东西,教人生嫌得紧……’
扭曲的意念终于不堪承负,蓦地如镜破裂!
数以万计的碎片铺天坠下,每一片皆清晰地映出他脏浊的面目,划破他的皮肤,将他彻底掩埋。
尖锐的溃败肆意冲撞着躯骨,尚不知到底是何处出了错,一寸天光却撕破了黑暗——
是母亲的声音。
“是我缺了管教,竟让你性野至此!郦王府怎会出了你这么个孽障?今日便罚你抄家规百遍,好生想想该怎么学好你兄长的模样!”
天光被黑暗无情合上,刺啦一声响,是父亲落下铁锁的声音。
“逆子!怎可抗旨不遵,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人,把他给我关到静室去!”
痛苦如锁链缠身,他头疼欲裂,脆弱的意念就像被狂风蹂躏的薄纸,时刻濒临溃散的边缘。
就在这时,无尽的黑暗忽然被风吹得羽化而去,唯余温明的月光落向身在囚笼的他。
不真实得像极了偷来的幻觉。
他抬起空洞的眼,一滴凄冷的莹泪自天上落下。
如寒霄利剑,诛穿了他最后的心防——
“你永远,都比不及世子哥哥。”
**
“不要走……”
手腕猛然被昏迷的少年攥住时,宋知斐吃痛地微微凝了下眉,连脚步都顿了下来。
本以为他是醒了,却见他的眼睫依旧虚落地阖着,连新换的里衣也被沁出的冷汗浸湿,贴在薄韧的肌肉上。
像是快要溺毙的将死之人,在梦魇之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屋内的下人早已去歇息,唯有残烛轻摇,将他孤寂的影子投于墙壁,清瘦冷冽,单薄得仿佛一吹就灭。
相识至今,宋知斐还从未见过他拂去锋芒与警戒,像这样安静地睡着。
她没有生气,只是耐着性子去掰开他死死紧攥的手指。
奈何这人竟是睡了也力硬如铁,她非但没有挣得开,还听到那苍白失血的唇不住轻颤,不知在梦呓什么。
“我能学……能学会……”
他不断重复,呢喃着声音,拼命证明自己的价值,像是生怕被人放弃了似的。
可是要学什么呢?
他这般敏锐多智,普天之下竟还有他学不会的事……
一丝淡淡的疑怪拂过心头,宋知斐却没高兴再深究,只想着该怎么挣脱他的桎梏去歇息。
三更都快过了,再怎么添乱,也该有个度了。
挣扎了几下皆未果后,她也不再客气,索性向门外传令:
“阿婵,去拿根麻绳来。”
**
正午时分,日照雕窗,金辉如泄,灼灼满室。
梁肃睁开了眼。
日光照暖素淡的帐顶,清风携绿入窗,帷帘飘扬,宁静无声。
他换了套干净的里衣躺在榻上,双手却被麻绳牢牢绑在床槛,动弹不得。
再转过头,一袭雪青裙角撞入视线。
他一寸寸向上挪移目光,直至描摹过莹白的雪肤,鲜妍的嫣唇,对上那双明璨的眼。
他才辨得出,眼前从光里走来的人,不是幻影。
见他已然神志清醒,宋知斐也省却试探,与他开门见山。
“你认得我。”
她开口,不是询问,是肯定。
被绑缚在床的少年神色沉静,看着她,似清晨散去云霭的冷山。
没有波澜,亦没有隐瞒:“小姐面熟。”
承认得倒是干脆,却不知有几分真假。
“你冒雨穷追,甚至不惜以死相逼,”宋知斐走至榻边坐下,不甚相信地轻笑着,一把用力拽过了他的衣领,“只是因为我面熟?”
清柔温淡的竹香在骤然拉近的距离中,如风袭来。
顺着飘动的衣袖,摇晃的发丝,张合的唇瓣,渗进几乎交缠在一处的气息,尽数灌入了梁肃的胸腔。
少年微滚喉咙,被麻绳捆住的手隐隐使力,攥紧了掌心。
粗糙的衣襟在女子的拽扯下,逐渐勒红了脖颈,炽热地灼烧着皮肤。
他顺着力道微仰下颔,暴露着颈间致命的脆弱,垂落的眼睫投下一片暗影,始终持着服顺之姿。
“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地方去了……”
低沉的嗓音自齿关溢出,不知是痛苦,还是难忍。
同苍冷的皮肤,沉净的眉目一般,没有锋芒,只有空白。
当真失忆了?
这一念头冷不丁浮上宋知斐的心头,她仔细审视着他的每一寸神情,怎么都不觉得,梁肃是能忍受屈居人下,被凌驾威严的人。
出神只不过片刻,宋知斐便松开了他的衣襟,没了再拷问的兴趣。
“可惜了。”
她对上他空茫的视线,笑着抬起了手腕。
衣袖滑落一截,烙印在雪肤上的红痕依旧清晰可见,“会伤人的恶奴,我可不敢留。”
她笑得明艳,却是笑他作茧自缚,再没了争辩的余地。
少年听得面色一白,怔了怔,很快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我……何时……”
他猛烈地挣扎着,即刻想去看她的伤。
双手几近被麻绳蹭出血色,连床槛都被扯得摇晃起来。
可宋知斐却落下衣袖,收了手腕,起身离开了榻边:“你安生躺在这吧,很快便会有人来接你了。”
闻言,梁肃心底被狠狠凿了个穿,蔓延出无尽的空洞,一个字没能说出。
只目视着宋知斐推开房门,对外吩咐:“阿福,赐药。”
房门合上后,又很快被匆匆打开。
阿福托着药盏小跑进来,一见那静靠在床槛的少年一动不动,苍白的面色尤带病容,周身皆好似笼着股阴寒之色,跟地狱里的鬼一样没有声息,还是被吓了个不轻。
所幸再疯的狗现在也被小姐用麻绳锁着,不怕出来咬人。
阿福又挺直了腰杆,清起了嗓子:“喂,喝药了。”
被呼喝的少年转头看向他,目光冰森如刀,仿佛下一刻,便能割断他的咽喉。
阿福惊慑得连声音都打了结,气势上却还强撑着:“你、你你别以为小姐今日要走了,就没人管得住你了!”
然话音还未落,少年散发的危险之气竟愈发阴深了起来!
仿若蓄势的凶兽,即刻就要冲破束缚,扑噬而出!
阿福绷着的那根弦啪嗒一声就断了。
天爷,他这张破嘴在说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老婆在就是人畜无害的乖狗狗,老婆不在就暴露真面目,hhh
满足一下上一章的评论区,鞭打不能实现,但捆绑可以
第104章 臣服 “小姐不要
出言惹怒了这位阎罗, 阿福吓得两股战战,几欲逃跑,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怎么都动不了。
少年一身森寒,眸光涌动着戾气,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目光落到他手中那碗汤药后,才微有敛下。
他垂眼扫了下床头, 语声沉冷:“把药放下。”
这是一句不容违抗的威胁。
阿福的心狂跳不止,不住去想,这人是要自个喝药?可这双手都被绑了,要怎么自个喝药?
还来不及想好,踉跄着急跑过去的身体就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你、你爱喝不喝, 我还不乐得伺候呢。”他又怕又气,直憋红了脸,嘟囔着狠话,撂下烫手山芋便如避蛇蝎地拔腿跑开了。
房门应声大关,唯余尘灰震落。
吵嚷的声音消失了,屋子又重归于清静。
吞没了梁肃残余的不耐,也吞没了思绪的枷锁, 仿佛有什么就快要挣脱而出。
那些暗藏得极好的、忍抑得极好的心思, 不知为何就在这无人的孤寂中, 蠢蠢欲动了起来,如噬心的细蚁爬遍了他全身。
浑浊,阴晦,一如眼前这碗深褐的汤药。
他与捆缚的麻绳拧着狠劲,耐着额间渗出的薄汗, 一寸寸沉然俯下,张嘴咬上了碗缘,紧锢在牙关中,慢慢抬了起来。
下颔在沉默中蓄着势,算着力度。
旋即回身借腰脊猛地一拧,冷冷将瓷碗砸上了床槛!
脆裂一声暴响,汤药泼洒,碎瓷四溅。
他仰头起身,吐出锋利瓷片,粗麻顿时被割开。
腕骨一挣,便破开了这道所谓的束缚。
没了绳索的遮掩,手腕上缠绕的红痕,一下子新鲜地落入眼帘。
仿佛方才近在咫尺的情动与克制,皆清晰地烙于皮肤上,仍在灼烧着。
一路烧到了心口,烧到了脖颈。
那里,还残余着她留下的香气。
他黯然埋头,心脏忽而不可遏制地跳动起来,挣扎不得,解脱不能。
只抬起冰凉的手,慢慢贴上了颈间被她勒出的伤。
太浅了。
怎么够呢?
只是这么想着,指刃便无声使力,唯恨不够,顺着蹭破的皮肤狠狠按了下去。
宣泄着那些森深的,痛苦的,不能宣之于口的欲望……
**
快马加鞭的车架疾行于林间山道上,颠簸的震响盖去了身后的任何旁杂。
宋知斐在车内打开收到的密报,顿时出神凝眉。
袁肆自豫州至此,一路气焰嚣猛,势如破竹,照理见宁武关守军薄弱,皇城微垂,当一鼓作气,即刻入关才是。
可她接得的讯息却是,袁肆竟在关外数十里驻扎休养,久久按兵不动。
宁武关虽踞险而立,易守难攻。她却不信袁肆能有如此定力,只怕是其帐下谋士进献良言,阻其冒进。
可兵贵神速,拖延日久,愈耗军给。
他们究竟是要做什么……
马车骤然剧烈一刹,被勒停的马儿扬蹄厉鸣!
宋知斐被震得断了思绪,险些失稳。
她知阿婵驾车素来稳当,不由掀开了车帘。
“小姐,此处有军中铁蹄印记。”
顺着阿婵紧急的声音,宋知斐抬眼望去,只见这片泥地上当真布着凌乱的蹄印,不似行军,更似逡巡回环。
可此处偏僻,又并非官道,哪来的守军巡逻——
风吹叶落,如寒刃丝丝擦过人的皮肤。
宋知斐心头一震,当即反应是叛军。
“阿婵,快掉头。”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刺破风声,穿林而来!
阿婵拔剑劈斩,兵刃击鸣,震响林间。
万千杀意一触即发!
数十名悍贼骤然冲破林影,持刀杀出,漫天飞箭落下,来如暴雨!
随车暗卫即刻飞身拔剑,刀剑交击,疾如雷电。
恶战之中,一记射偏的箭不慎被疏却,穿隙而去,竟直中马匹!
惊痛的烈马一瞬入狂失控,仰天蹬蹄,凄厉长嘶,刺入了所有人的心弦。
“快救小姐!”
车身几近被掀倒,在猛烈的震荡中,宋知斐强撑着牢牢抓紧了对侧的扶栏,随时准备应对到来的险况。
就在这时,一道疾利的破风声忽的划过,宋知斐还未听清,被狂马引拽的车厢就像崩断了的筝线,骤然失了牵引!
马车不可控制地被甩脱出去,密集的刀剑声尽数被灌入的风冲没,剧烈的颠簸吓得她不得不闭上了眼,攥紧扶栏的手不断渗出冷汗。
“砰”的一声钝响!
车身剧烈晃了几下,宋知斐以为是马车砸裂了,可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未曾袭来,她顿时睁开了双眼——
一大片暗红的血影赫然撞上马车,顺着窗格慢慢地、沉重地滑了下去!
与她仅有一窗之隔。
她屏着呼吸,在车内看得一清二楚。
马车彻底停了下来,车外的刀剑声却仍未休止,甚至更为激烈。
她不知战况,指尖抵开了一线窗缝。
只见窗下瘫倒着一名死兵,一剑刎颈,鲜血如泉,半个脑袋都斜斜挂在了一边,依稀还能见得寸断的白骨!
她的随侍暗卫中,何时竟多了如此狠戾的人物。
宋知斐来不及思索,很快移开了目光,心头的不安与惊疑却到达了极点。
不远处的刀光剑影正缠斗得不可开交。
对方身着轻甲,个个来势悍勇,不畏生死,只为夺命。
纵然人数已灭减不少,却仍能占得几许上风,也不知此番鏖战要撑到何时才能了结……
一线窗缝里,宋知斐密切注视着战局,眸光被暗影遮覆,如紧凝的湖面,被压抑得没了任何声息。
就在这一刻,一记飞刃蓦然贯穿了贼兵的咽喉!
闯入了窗缝的狭窄视野,闯破了宋知斐眼底的灰寂。
心跳一瞬停了摆,松零如星的预感逐渐凝起,随着眼中的亮色不断浮上。
她没有动,却看到了简落狠绝的剑光,寒凛飞旋的衣角,轻捷如燕的身影。
所有熟悉的一切,都像在告诉她——
梁肃来了!
看清少年溅血的苍白侧容时,宋知斐惊顿了视线,连呼吸都凝却。
贸然多出了一个杀气冷厉的人,一众影卫怎会没有察觉。
眼见这人昨夜才刚大病一场,今日便敢透支元气如此杀敌,甚至夺得了敌人的剑,还能双锋并使,一挡一刺,一劈一挑,起落干脆,招招致命。
纵使阿婵经年习武,见过各式高手,也不由出神错愕了一瞬。
最后一名贼兵咽气倒下,荒林息止了风声。
众影卫的目光,齐齐落到了这位身手不凡的不速之客身上。
少年一身玄黑粗衣,装束简易,身骨立如劲节寒竹,冰沉的眸也似无尽寂渊,吞没血气,风澜无息。
沾尽杀戮的银剑脱手而出,斜刺在地,残血顺着剑脊缓缓滑落,无声落入了尘土。
他却像看不到旁的似的,空深的视线直落向不远处的马车,以手背擦了擦面上的血渍,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引身体,一步步走了过去。
见这样危险冷戾的人,竟如此目空一切,带着明晃晃的意图直朝小姐身在的方向走了去,暗卫中立即有人看得按捺不住。
可方才若不是此人及时现身,切断套索,稳住马车,他们的小姐只怕也早已命悬一线……
受诸般矛盾与顾虑所困,暗卫们没能拿定注意。
直到,马车的帘子被小姐抬手掀开。
一双剪水清眸带着难掩的心切蓦然探出。
微风拂动细碎的发丝,擦过她额角撞伤渗血的皮肤。
她看着那满身血气的少年朝她走来,眼底惊疑颤动,复杂万千,却没有说话。
众暗卫就在这漫长而无声的默允中,会意退到了一旁。
天地之间,静得仿佛只剩下了宋知斐,和与她慢慢拉近距离的梁肃。
少年执着地向她走来,脚步不疾不徐,目光空冷而专注,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走向一个既定不变的归处。
那样熟悉的眼神,如暗夜中的苍鬼附影随形,始终锁在她身上,盯得她竟不觉下意识僵了血液。
曾经被扼制掌控的恐惧与阴影,只在一瞬间,又如潮水逆卷而来,带着窒息掐住了她的呼吸。
明明他已经失了忆,她为何还会觉得害怕?
难道是恢复了记忆……
还是要报复她给他灌下断忆饮,报复她趁人之危将他困锁在榻,终于不再和她装了……
短短几瞬内,宋知斐心头漫上了无数最坏的猜想。
终于,梁肃在距她咫尺之处站定。
她的心咯噔了一下。
攥起衣襟,在无形的压迫中,稳住了冰凉的声音:“你……”
可还不待她开口,一记极轻的闷响却叩落到了地上——
她就这样亲眼看着梁肃矮下了身,单膝轻叩在地,低头弯下了冷硬的肩线。
猝然而来的转折像是林间起得一阵风,微微吹起少年的衣角,亦吹动了少女惊然怔凝的眸光。
随身死士无数,她怎会不知这是什么意味。
从属向主人示以至高忠心的膝礼,代表臣服不二,舍身忘命。
他……
“我能杀贼。”
少年忽而沉声开口,一句毫无由头的自证,直打乱了宋知斐惊异的思绪,令她顿生起疑惑和茫然。
紧接着,在她无声的注视下,少年的头埋得更低,连声音都不似方才有沉着底气:
“小姐不要将我卖给别人。”
他的请求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到了尘埃里。
宋知斐微微张开了唇,勉强厘清了这场离奇的误会,一时竟是又好气又无奈:“我……我何时要将你卖给别人?”
她耐心质询,梁肃却沉默得更深。
用力过荷的身体不断渗出薄汗,浸透苍白得失了血色的皮肤,连风吹过他清黯的身影,都带了几丝残破的落寞,好似被她的否认,堵死了无声的委屈。
良久,低冷的嗓音才再度响起。
“小姐说……”
他沉默着,显然不愿再重复一次,“很快便会有人来接我。”
作者有话说:
努力五一完结吧QAQ
第105章 俯首 踩得清瘦劲
宋知斐的思绪空白一瞬, 反复研磨着这句话,这才反应是自己临行前,随口脱出的一句。
可她的意思是, 会有他的亲信来接他,怎么竟教他误解成了是下一个买主?
宋知斐一时语噎,可转念又想到, 他现已失忆,意识里只记得自己是被人买来买去的奴隶了, 会这般想也不奇怪。
长叹一口气罢,她竟是先说服了自己。
随即俯下身,情急之下也依旧保留耐心:“听好了。”
对着始终低着头的梁肃,她一字一句纠正:“没有人要卖你,我是……”
声音戛然而止, 温清的杏眸也微微顿下。
只因她看到少年又兀自低下了几寸脊线,搭在膝上的手臂也移下抵到地上,几乎将肩背都垫到了她脚下。
仿佛是听到还有争取余地,连周身阴霾都在一瞬被风吹散了。
“小姐要下车么?”
冷寂的声音转眼焕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活气和愉悦,似乎只要听到她说的前半句便足够了。
明明她都还未承认,他却像已经成了有名分的人,甚至极其自然地征询她的首肯, 连等待都甘之如饴。
马车坏了她自是要下的, 可是用不着他。
宋知斐微微启唇, 下意识就要说出回绝的话。
可视线落至他溅满血色的粗衣上时,含在唇间的话又慢慢咽了下去。
绳索捆不住他,疾言厉色也赶不走他,不过是无穷无尽罢了。
而今形势紧迫,他们应齐心力克袁肆, 实不该在这样的事上反复纠缠,耗费精力。
更何况,他已经失忆了。
旧怨再多,宣泄于他,也不过与打在棉花上无异。
又何必呢?
大敌当前,时辰无多。
宋知斐不置可否,短暂的深思过后,竟是拂帘起身,也不与他多客气,索性遂其所愿,抬脚而下,踩上了他的肩。
柔净的绣鞋落上染了血渍的粗衣,踩得清瘦劲韧的骨背蓦地绷起颤栗,微微沉下几分。
兜头浇下的快意来如山洪,顺着脊骨顷刻蔓延至了四肢百骸,显然来得有些出乎意料。
少年强忍着快要被血液沸灭的心跳,不动声色地配合着压下脊线,让她走得更稳。
唇角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暗暗勾起。
**
宋知斐终是默允了梁肃跟着她。
今日杀出的贼兵确是袁肆麾下的叛军无误,可自地上的铁蹄印来看,这些巡守探风的人显然只是九牛一毛,约莫是觉得被撞破了踪迹,方要杀人灭口。
可袁肆忽然暗派轻骑绕道宁武关之后,甚至拦截在此,难道……
宋知斐凝神急转,视线从横亘的群山一路环向平原村寨,心弦骤然被挑断——
通往宁武关腹地的,只有一条天然窄隘山道,供辎重通行。往后便是万里乡野,官道行驿。
袁肆是要毁道屠野,扼断咽喉,围困宁武关!
“不好。”
宋知斐危中惊颤,神思蓦地一紧。
前路探哨的斥候被杀,后方精锐警觉行迹暴露,势必会即刻突进,速战速决,大肆屠毁,直扑关隘!
或许就是今夜!
隘口外的村镇百姓危矣!
来不及调城外守军了,宋知斐急命亲卫传信于县,速速调派能用的常备兵前来驰援,有多少派多少,赏罚只在一息之间。
正准备弃车上马,赶至最近的武溪村,可望向身后暗藏杀气的山林,心头终是惴惴,只恨时机太晚,若是被叛军追上,胜算只怕是全无。
她已然将性命置于这场死局,从未想过,会有一道声音知她心中所想,就像一只沉厚的掌,蓦然垫上了她孤单的后背——
“小姐可宽心先行。”
回过头,闯入视线的,是梁肃苍白依旧的容色。
空冷,纯粹,仿若清泉冲漱而就,未经尘俗雕琢的山石。
不知何为害怕,也不在乎危险流血,甚至还带了点堪为效力的愉幸。
深暗的眼底,只清晰映着她一个人的影:“我愿至坡中就地设伏,为小姐争得喘息之机。”
一句落下,如石掷湖面,于危急间,重重激起了每个人的心澜。
“你要多少人?”宋知斐当机立断,几乎毫不犹豫地让出为数不多的护卫。
“一人便够。”
简快的对答一下绷紧了空气,众护卫不由暗惊,心道只一人怎么够设伏拦截对方悍骑,这不是找死么?
可还没回过神,便听马蹄声缓缓响起。
小姐竟连一句话也没再多说,当真信其所言,拽动缰绳,驱马动身了。
少年站在原地,被带过的风吹起发丝,拂落了一身寒。
护卫紧跟着随之而去,不过几步,马蹄声又停了下来。
宋知斐攥着缰绳,勒马回头,终是忍不住气,命令道:
“活着来见我。”
灰寂蓦然怔碎。
梁肃闻声抬首,却在风里遥遥撞见了一双生气的、在意的、洇红的眼。
心脏像是从地狱冰潭中被捞起,骤然有了温度和跳动。
他站在原地,失了动作,直静静望着她。
须臾,苍白的面上才后知后觉有了一丝笑意:“遵命。”
没有道别,没有交代。
只有马蹄带着心照不宣的信任与决心,在滚滚尘土中渐渐消失了身影。
至此,梁肃眼底的笑意才渐渐褪去。
他回身看向前坡密林,形容漠然,如视草芥,周身杀气森凛。
**
疾驰的马蹄踏碎寒风,足以冲去所有思绪,可宋知斐心头却还是隐约萦着难解的猜疑。
她知道梁肃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也知道只凭一人设伏几乎是不可能。
除非——
他动用了玄鹰卫,没有失忆……
猜疑终究是空思无凭,刚浮出些头角,便又被风抹了去。
宋知斐不再去想,只一心策马赶至最近的武溪村。
一路上,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或许村镇已遭遇不测,或许县衙的列卒迟迟未至。
却从未想到,援兵竟到的比她还要快。
甚至,不是散兵,不是弱卒,尽管身无坚甲,却也个个持刀拿剑,堪为一支严然素整的轻步兵,足有八百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