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坠崖 翻遍整座山
寒月冷照, 玄鹰司的铁蹄重重踏破了夜色。
梁肃连护甲都未披,一刻不待地纵马直进向山林。
乌金龙裘如劲风擦过树影,凛凛杀意, 尽显天子之威怒。
明晃晃飘摇在眼前的,是星点昭彰的火把。
照彻了一众赫然身着禁军制式,手持大刀的卫兵, 直往丛林更深处驰去。
见此,青九顿觉蹊跷不安, 只怕是宋知斐故意设陷,忙警觉道:
“陛下,小心有诈!”
梁肃却像没有听见他的话。
少年的面色苍冷如死水,一双杀红的眼森然无波,直盯着眼前那片火光, 仿佛下一刻,便会将这群碍眼的蝼蚁碾碎荡平。
极端的平静之下,是全然失了控的幽渊骇浪,汹涌着随时能决堤而出,吞噬一切的疯意。
直看得人汗毛倒竖,胆战心惊。
青九被慑得噤了声,再回神时, 只见梁肃单手御缰, 飞驰而过间, 冷然夺了玄鹰卫的箭囊,劈开长风,毫不将任何威胁放在眼底,直向那火光通明处逼了去。
玄鹰司紧追的铁蹄势如雷霆,每一声, 皆是横在亡命之徒颈后的杀令。
奔驰在前的卫兵显然有所察觉,闻风回望间,生出了不少骚动。
梁肃盯伺着,压下了森寒的眼,敏然起疑——
见到玄鹰司,没有背水一战之死志,反而莽如铤而走险的逆贼。
怎么会是宋知斐敢对抗他的筹码?
少年漠然睥睨,如视渣滓。
夹紧了马腹,飞驰之间反手自箭囊取出一支利箭,大开弓弦。
冰冷的锋芒凝聚一处,遥指前面一人的脑袋!
可就在他瞄准的间隙,一名卫兵挥刀的暗招忽然落入了他的眼帘——
只一眼,他便失了动作,几乎立刻反应,那不是替宋知斐掩护断后。
是刺杀!
前所未有的黑暗如潮袭卷了他所有思绪,焦灼的烈火烧断了理智,透支了整个躯壳!
他不顾一切地疾驰而去,却借着明灭的火光,在那人影混杂的丛林中,捕捉到了一角熟悉的裙影。
极剧的杀戾与怒意骤然自空洞的心底翻涌而上,如吞天噬日的巨浪,将这具死寂的身骨生生冲破开来,彻底撑碎!
乌鬃骓飞驰如电,他迅疾张弓搭箭,手背青筋如虬:
“勒马!”
沉戾的威慑震彻山林,与此话一同而出的,还有连发三支的夺命利矢——
一支刺中为首者的头颅,生出骚动!
一支刺中奔于前阵的马,引无数人仰马翻!
还有一支擦过卫兵脖颈,穿叶而去,偏轨刺入了一棵百年古树!
就在宋知斐眼前!
明晃晃的威胁是那样触目惊魂,连森寒的林风都骤然将人心吹得战栗飘摇!
阿婵策马避开了古树,可宋知斐却盯着那支冷箭直至远去,空洞的眼底被不可置信的泪光填满了惊骇与绝望——
她…听到梁肃的声音了!
竟真的是他?
他用这样的方式威胁恐吓……
要将她逼至绝路?
稀薄的呼吸被寒风一阵阵击溃,撞碎,疼痛如摧。
冻得僵硬的手早已没了知觉,可不甘屈折的决意仍是让她死死抓紧了缰绳!
这条逃亡之路她筹谋了太久,每一处机关都日日夜夜烙刻于脑海,在梦里盘桓过了无处遍。
要她怎能再甘心屈于梁肃的脏劣手段?
阿婵挥下长剑,于拐角砍断一处绳索,密密麻麻的铁蒺藜顷刻自上如雨坠落,砸得身后追兵躲避不及,马群厉声嘶鸣!
夹缝中的生机让她们破釜沉舟,一路逆着寒风驰向了黢黑的深林,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安宁却只有短暂片刻。
很快,那噩梦一般的铁蹄声,竟又再度追了上来!
由远及近,一步步探来死亡的魔爪,将紧张的心弦绷到了极致!
就在生死一线间,马儿扬蹄嘶鸣,猛地刹住了脚步!
宋知斐的心跳也就此停住——
赫然临于她脚下的,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墨渊!
寒风自深处卷上来,将人的呼吸吹荡一空。
落下去,便要被吞噬殆尽,尸骨无存……
追杀声越来越近了!
一步步清晰在耳,不断催告着她的死期!
而她不知道的是,敌人的飞刀已在暗处泛着寒光,正瞄向了她的后颈。
“找死!”
帝王之怒震人心魄,慑压万里,骤然自身后森冷袭来。
宋知斐含恨凝泪,蓦然回头——
梁肃穿过人群疾驰而至,眼神阴戾如血,几要将人撕碎!
凌厉的箭簇蓄满杀意,接连向她飞来,偏道射穿了树影!
一道道划破了长夜,刺断了她最后的心弦!
若是再向前逃一步,那夺命的箭又要射向谁?
泪水碎尽滴落,凝却万千伤恨悲绝。
可是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能够掌控她了……
烈马厉声凄鸣,扬蹄一跃,纵身坠向了深渊!
梁肃厮杀于人群中,冰森的剑芒浸透了鲜红,横剑割喉,砍翻下马,尽是前所未有的凶戾手段,利落得近乎残忍。
直到那一声凄厉的嘶鸣撞进耳里。
他骤然抬眼。
翩落的衣裙坠落而下,仿佛带着他的心脏,也一并向那深不见底的幽渊沉了去!
“宋知斐!”
浸透杀戾的漆眸碎去了冰寒,骤然迸裂出剧烈的波动,有了热和血。
长剑“哐当”落地,他连下马都来不及,几乎是飞身奔向悬崖,如失了识的孤魂野鬼一般,不顾一切地要去抓住那片衣角!
青九本在一旁护驾,见梁肃忽然仓皇而去,一路跌跌撞撞,走火入魔地直冲向了悬崖,赶忙意识到不对,拼死上前拦住:“陛下!不可!”
然还未靠近,便被梁肃重重击倒在了地上!
少年仿若被掏空了脏腑,唯剩一个强烈的执念燃烧着骨血,驱控着肉.体。
他匆急飞奔向前,却没支撑住,直失力地跪倒在了悬崖边。
万丈深渊漆黑如洞,混沌得不见任何人影。
他不敢置信地凝视着,心口的热意蓦然被吞噬一空,唯剩僵冷的气息凝在这呼啸的寒风中。
“陛下!”青九忧焦如焚,实怕他一时冲动,被打倒在地也挣扎着要去将他拉回来。
可梁肃却忽然起身离开了悬崖。
也不知是想到什么,还是被什么操控了心神。
他目色空寒,步履匆疾,仿若失了刀鞘的凶刃,口中只不断呢喃着一句:
“要找到,把他们都杀了……”
青九直看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唤了声陛下,可梁肃却置若罔闻,甚至越走向倒在血泊的那群刺客,眼底汹涌而生的杀戾便越森瘆:
“全部带走严审真凶,晚一刻招供,割一块肉喂狗!”
帝王雷霆一怒,引众玄鹰卫心惊胆寒,不敢发出任何声息。
他们第一次看到,那素来森沉无波的帝王灼然失乱,行色之间丢了心神,满眼俱是渗出血色的疯魔与痛绝:
“翻遍整座山!朕要看到人…找到人……”
作者有话说:
可搭配第四章 女鹅的噩梦一起看,在女鹅的视角,一直以为是狗子要杀她,威胁她不准再逃
第92章 痛彻 宋知斐没有
张娢玉一夜未能合眼。
为离间梁肃与宋知斐, 她设法暴露了姜武的暗桩身份。
如她所愿,梁肃察觉出了一切皆是郭韶的计谋,没有当真傻到去和宋知斐一同跳入圈套。
可她没有告诉他的是, 她早便隐觉那姜武言行有鬼,没想到盯梢几日,竟当真让她抓到了他与宋知斐的贴身武婢在西郊樟树林密会。
真是可笑, 枉他金屋藏娇煞费深情,原来宋知斐对他也没有几分真心。
两面暗算, 心计深沉。
保不准,这场杀局就有她参与其中。
本以为将宋知斐与姜武从前是旧主仆的事情捅破,定会引生性多疑的帝王铁下杀心。
可是,他竟全然不为所动!
他怎能一点都不为所动?
这样独一份的出格偏袒,让她所有的奢求碎成了飞絮, 将她心底最隐秘的嫉恨彻底钩起。
盘算了无数个日夜,她埋伏了最精良的死士藏于樟林,只等宋知斐一现身,便借梁肃之名,将其一刀毙命!
烛火飘晃不止,从前那清傲淑雅的世家贵女,身影投于寒窗之上, 竟也化作了可怖的刽子手。
她吞下忐忑胆战的心, 数着炸开的灯花, 撑着镇定等待探子回信。
谁知等来的却是——
“娘娘!行刺的死士撞上了陛下,宋大人失足坠崖,玄鹰司已在山下翻了个底朝天了!”
她惊得直失声:“陛下怎么找到的?”
她以为梁肃要分心对付郭韶,以为她比梁肃多掌控一道消息,定然能抢占先机, 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怎么就偏偏被撞上了!
“郭后那里什么动静?”她紧忙问及,不知可会受到牵扯。
探子气也没喘:“庄子被一把大火烧干净了,玄鹰司抓走了不少人!”
张娢玉身子发僵,惊慌失神间险些没站稳,直跌在了梨花椅上!
哥哥说,给她的那批死士都是他最忠诚的心腹,便是打碎了骨头也不会泄露半个字出去。
她只要等着看郭韶和宋知斐的下落……郭韶死了便也罢,若是留了一口气供出她,横竖她不曾亲自沾手,大可以甩脱成是受了胁迫!
可若是宋知斐没有死,若是她被梁肃救了上来,两相对峙间露了蹊跷,届时再深查起来……
张娢玉不敢去想,心口如摇坠了一颗巨石,不知何时就要轰的一声砸下来!
她就这样魂不守舍地枯坐在窗前,看夜色一寸寸褪去,吐出苍冷的白,直到将她照得无所遁形。
就在四遭寂静得如死了般时,探子飞快奔来的脚步终于踩断了她僵脆的心弦。
张娢玉失力起身,整个身子都像被抽了空,眼底灰黯得似乎早就料到会迎来何等判决。
可探子的话却震得她一阵耳鸣:
“娘娘,宋大人身故了!”
“娘娘可高枕无忧!”
张娢玉被这突来的松释冲得直失了神,许久,才不敢置信地按下了悬着的心:“当真?”
**
寒风卷过山麓,空荡而死寂,漫天阴云苍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玄鹰卫容色凝沉,默然立于风中,垂首一片,不敢去看帝王失仪的模样。
荒径乱石之间,被撕成碎片的血色缎裙零落于枯草之上,赫然惊心。
锋利的爪痕划破树皮,刺目的血迹深深拖拽于地面,疯狂的撞痕遍布树桩草野。
风吹过每一处狼藉,都像在撕心裂肺地呼号着当时的痛苦与绝望。
一遍又一遍,震耳欲聋。
梁肃目色红透,反复环视这一片血野,怎么都不信。
她那样的玲珑心思,密道留了一条又一条!
和他交锋过那么多次,骗了他那么多次!
怎么可能自甘跳崖,了却在这里?
一定是故意障人眼目…一定是……
穿心而过的风冻僵了梁肃的思绪,他偏执而魔怔地勘遍所有角落,发了疯地要找出藏着的破绽!
可是找不到。
哪里都找不到……
他如飘零没有归处的野鬼,疯魔徘徊于这空荡的山林间,愈渐失控,就快要崩离而散。
直到——
一枚断落的血菩提仔在丛叶之下被他发现。
少年眼底的疯意僵然止息,被寒风渐渐吹出了冰冷的泪光。
那是……浸了他的血液,被他一颗颗用红绳串起,在宋知斐病重之际,由他亲手系上,求她平安的菩提串。
身体的力气骤然被一丝丝抽离,彻底崩塌,压断了膝盖,重重落到了冰硬的地面!
他探出手,去捡这枚菩提仔,每靠近一分,皆剧烈牵痛着血肉,与自毁无异。
心脏像是被生生剥裂开来,昏天黑地的痛意一涌而上,几乎连呼吸都快断却!
他从不信神佛,更从未祈过凡愿。
只是求她一个长命百岁,为何连上天也偏偏要欺叛于他?
昼夜不绝的恸怒终于冲溃病骨,梁肃逆气攻心,喉间涌上腥气,蓦地吐出一大口浊血!
涣散的意识模糊了视线,大片的血色与菩提仔融于一处,他竟再看不真切……
**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梁肃被一片亮光扰醒。
睁开眼,温明的煦阳漫洒一身,碧空澄澈,莺啼婉转,承乾宫的朱墙金瓦也被镀上了一层暖融的柔色。
他坐在海棠树下,盛放的海棠花如漫天绯霞,缀满翠枝。
偶有和风拂过,花雨簌簌飘下,飞落了一地胭脂色。
可他怎么会在这……
宋知斐呢?
恍如一梦惊醒,心底洞穿的空森顿时袭来。
他惶然起身,挥却这纷乱的花影,魂不守舍地直赶去山下寻人。
芳色葱茏,春光暖照。
穿行之间却不见任何人迹,仿若一场静止的琉璃绮梦,一座走不到尽头的琳琅幻境。
他疾奔如失路的孤魂,四处遍寻方向,蓦然一个转身,却僵定住身子,直红了眼眶——
重重花影掩映中,一架怡然晃悠的秋千搅动了温暖的日光。
宋知斐持书坐于秋千上,珠钗摇曳流金,藕荷色的缎裙如蝶翼飘了又飘,不知看到什么好文章,笑得正入神。
她秀骨端直,随风散着世家的清贵与风傲。
春日之下,透亮的眸子迎上骄阳之辉,璨然横生的聪慧灵动,几乎就快漫溢而出。
那样的鲜活,那样的美好,似易碎的梦一般不真实。
梁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早已死寂的心仿佛又被拽回了人间,被眼底涌出的热意烫出了知觉。
他生怕再失去,如失了魂般直奔向那求而不得的希望。
少女却似是早便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笑着扬起唇角,仍旧翻看书文,并不领情:
“子彻,我生气了,便要不理你的。”
她骄然放话,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在他就快要触及的一刻,转瞬化成虚影,散作了浮光。
梁肃眼底的希望生生破灭了干净,猝不及防地抓了空。
遗下的书籍孤零零落至冰冷的地面,被风哗啦啦吹翻,最终停在了一页——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梁肃眸色一震,直看得坠失了心神。
锋利如刀的字眼一个个剥离了书页,盘绕成夺命铁链,猛然将他卷入了深不见底的地狱,卷入了枯骨成山的樟树林里。
站在悬崖尽头的女子回头看他,泪湿的眼底浸满了苍寂的绝望与伤恨。
梁肃骤然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心脏悬落到底,唯恐噩梦再度重现:“宋知斐,不准跳!”
他的声音失了支撑,如惊弓之鸟再没了主张,靠近一步又下意识止住,只怕吓到她。
狂风搅动墨云,她就那样苍白伫在尽头,哀凉地看向前来阻拦的他,单薄得仿佛随时要被风吹散。
“可将我逼死的,不就是你么?”
她含泪凝望,痛苦寒透成灰。
幽幽泣怨如直刺要害的利剑,深深贯穿了梁肃的四肢百骸。
“放了我吧。”她泪尽求愿,轻阖上眼,决然向后倒向了解脱的深渊。
“不要!”梁肃心弦崩断,痛彻欲绝,不顾一切地奔向那抹消散的裙影,崩溃到极致的嘶喊几近撕裂风声,撕裂他空洞的身体——
一口腥血猛地吐涌而出,梁肃终于自昏迷中醒转了过来。
承乾宫内吓得断魂的一众太医纷纷大喜过望,捧心压惊,泫然欲泣:“上苍保佑,上苍保佑啊!陛下醒过来了……”
耳边声音吵得头疼,梁肃就在这样的噪杂中,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
冰冷的殿宇回荡在眼前,僵寒的身体仿佛断了心脉,痛得无法动弹。
噩梦一幕幕回现不断,反复刺激着他混沌的神识,让他愈渐清晰入骨地想起,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他失神地看着头顶的金纱帐,森黯的眼底仿若被捅出了窟窿的寒洞,思绪却如死水一般格外冷静——
她只是生了他的气而已。
寻了个隐蔽的去处,躲得他远远的。
可她的好师兄和父亲都在他手中,她又怎么舍得不现身?
天子病重,承乾宫内的太医无不卯足精神,来来回回忙着换汤药。
青九默然候于一旁,面色铁沉,心事如云。
就在这寒寂中,那一直病躺于榻,面无血色的帝王,忽而无声地撑坐起了身,神容森黢而瘆人。
太医一回头,吓得恍若见了鬼,只以为是又要带病下榻,冲向郊野寻人,忙叩地呼劝:“陛下,龙体为重啊!万不得再大悲大恸,还请节哀……”
话未脱出,一碟玉盏忽如夺命之刃厉然飞来,速度之快,竟堪堪擦伤他的脖颈,直嵌入了身后的墙面!
太医吓得绷紧身子,再说不出话,仿佛刚刚被割伤的不是脖颈,而是他的喉咙。
“节谁的哀?”帝王被刺中逆鳞,眼底涌上阴深杀戾,字字如万钧慑压下,“你的么?”
太医吓破了胆,连连叩头告罪:“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梁肃森然挪开目光,左右即刻会意,将这吓得腿软的太医拉了出去。
殿内愈发死气沉沉,唯余青九独自留在恐惧的阴影中。
“宋侯何在?”梁肃径直发问。
廖廖数字,瞬间绷紧空气,压下了青九的心防。
“陛下恕罪!”他立刻跪地,终将一切悉数禀明,“玄鹰卫赶到时,京郊小苑已被大火烧尽,宋侯…”他顿了顿,凝沉道,“与郭皇后一并葬身。”
梁肃闻言一震,再坐不住,直踉跄下榻,红着眼攥住了青九的衣领:“谁放的火?朕不是说过要保他的性命!”
宋阙乃晋王的生死故交,更是宋知斐最珍重的父亲,青九知道梁肃心中悲痛,定然一时不能接受。
“小苑起火实属蹊跷……”青九的声音被掐得嘶哑起来,“仵作验尸称,宋侯心口深中一刀,足以毙命,一切或另有隐情,陛下请看一物……”
梁肃耳畔轰鸣不止,眸色渐渐空寒下来,松开了手。
随后,便见青九自偏殿取出一件被狼皮包裹的物什,跪地呈与了他。
熟悉无比的狼皮撞入眼帘,梁肃只觉心口突突直跳,一个呼之欲出的猜测,在凝滞的呼吸间,就快令他的血液翻涌而上。
狼皮掀落,保存于下的宝剑赫然现出了真面目!
通体莹白似雪的剑身,历经岁月磋磨,依旧隐有温润玉光,不见半分戾气,只觉清隽端正。
是故又名,君子剑。
是他父王从前最喜爱的一把剑。
梁肃抚过剑身,不觉凝却泪光,仿佛透过这柄剑,又见到了那远隔数年,最最思念之人。
当年驻守北境时,因欣赏宋阙只身入臧勒王帐,唇枪舌剑,卫大祁国土,免百姓战乱,有名士真风流,他父王便赠以此剑为信物,与之结为了生死之交。
可这把本该由宋阙保管的剑,为何竟到了他的手中?
“禀陛下,此剑乃陛下昏迷之时,由宋侯遣人送来。”
青九在梁肃诧然失神的目光中,面色复杂又凝沉地道出了下一句:
“随剑还有一张纸笺,上述,请陛下准允爱徒江柏青送骨灰回乡……”
梁肃的目光骤然幽暗一瞬,立刻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宋阙向他来要谁都可以,偏偏要的是江柏青!
说明他知道江柏青遇困了。
一个死了的人,怎么还能来料理身后事?
因为他提前安排了自己的死期,甚至,早就设计好要借此为江柏青脱困!
可他既不惜入局赴死,也要救好徒儿江柏青,又怎会眼睁睁看着郭韶以他为质,去引诱他的好女儿入陷阱呢?
所有的一切都明了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知斐没有死,他真是该高兴!
梁肃疯然失笑了起来,钲的一声,拔出了君子剑,恨恨砍翻了案上的药炉碗勺,迸溅了一地碎片!
所有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原来竟是一场将人玩弄于鼓掌的局!
他爱的人,弃他而去!
他敬的人,将他一局!
好一把君子剑啊!
梁肃目色空寒至极,似是被彻底逼疯的困兽,不顾一切,砍尽了殿内的金玉珍宝,浮华一梦。
周身湿冷骤然化作刺骨戾气,只剩疯癫的黑。
最终,汇成一口涌吐而出的污血!
冲破身骨,寂然止息。
作者有话说:
抛开别的不说,梁狗可恨,也可怜
第93章 疯魔 他们相拥而
数日之间, 虚虚实实的风声插翅传遍了整座京城,笼上了一层讳莫如深的阴霾。
据传——
那失踪多日的宋太傅,受陛下暗刺, 在樟树林坠崖身亡了。
石头上,枯枝间,溅得到处都是血。
陛下带兵连夜搜捕, 却不见活人,也不见尸体。
就在同一日晚上, 京郊另一处庄子上竟无端生起了大火。
恶焰滔天,焚烧数十里,甚是诡奇。
紧跟着第二日,那自樟树林回宫的天子,突然便染上了邪秽, 沉疴难起。
郭后娘娘也缠绵病榻,深锁宫门,寂无生息。
灾异迭出,人心惶骇,只道是宋太傅死前怨煞太重,这才化作了厉鬼作祟,恐将祸乱京城……
消息传到豫州时, 袁肆正与谋士笑饮美酒, 共商舆图, 听到斥候入帐囫囵传报了几句,手中酒盏“当啷”坠地,失神起身,双目骤睁,猝然失色, 惊怒悲恸齐齐涌上喉头,一时竟发不出半声……
皇城之中,肃杀如潮湮没了朱墙。
宫人们心有惊惧,对宋知斐生前踏足之处避之不及,却无人敢妄议半句,更不敢传到陛下耳朵里去。
青九合上了窗,将这些无稽之谈一并挡在了殿外。
回过头,昏迷数日醒来的帝王,却反倒似极了阴恶缠身,自地狱爬出的厉鬼,直令人遍体生寒!
少年面无血色,一步步下榻来,被不肯消散的执念驱控着骨肉,阴深的眼底带着扑杀猎物的极致兴奋、森怒与疯戾:“拟旨。”
“誊印百余画像,驰传各接壤州县,把守城门要塞,盯紧医馆药铺,挨家挨户严搜。通报线索赏银千两,找到活人赏金万两。”
青九惊惧失神,一时竟忘了回话,“……是。”眼见梁肃就要踏出门去,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宋侯要如何料理?”
话刚刚问出口,他便后悔了。
梁肃顿住脚步,似乎才想起还有这回事,慢慢转过头来,扬起唇角,眼神森深如炼狱:
“秘不发丧,厚葬归乡。”
帝王的目光直穿透了青九的脊背,令他浑身汗毛倒竖,在一阵心惊中明白了圣意——
江柏青不可能逃脱。
君子剑虽好,可惜,梁肃从来都不是君子。
他是寻仇索命的阎罗恶鬼。
没人知道那天的地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唯有凄厉惨叫,骨裂闷响,一声声渗出石缝,割破寒风,响彻不绝!
守卫毛骨悚然地立于门外,直至黄昏日落,才被打开的石门扼住了惊魂未定的心。
阴冷的月色一点点漫上走出的人影——
血水如墨浸透了龙袍,沾满了双手,似森森煞气自脚下附上他的身躯,侵染了他的灵魂。
几道瘆寒的血迹溅在苍白的脸颊,在月下动魄惊心。
他被杀戮染红了眼底,唇边扬起的弧度却疯狂可怖,酣畅淋漓。
就在当晚,毓秀宫里闹了鬼。
夜深时分,屋内刚熄灯,门外忽然传来一记敲门声,引得张娢玉止了动作,还以为是听错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不重也不轻。
张娢玉没应声,看向铃兰,惊疑不定,不知是何人连夜造访。
是哥哥的人,还是郭韶的人?
她心中有鬼,使去眼色,铃兰会意,试探着走向了门边:“是谁?”
没有回应。
只有持续不断的敲门声。
同样的力度,同样的间歇,僵冷,执着。
铃兰被敲得怵了,心说是哪个不人不鬼的,大半夜来敲门。
推开一条门缝,竟没看到人。
门轴“吱呀”一声,慢慢被推开,冷风裹着寒气猛灌了进来。
摆在门前的,是一口黑漆漆的铁箱子。
她半惊半疑地打开箱盖——
只一眼,便吓得猛地瘫软在地!尖叫卡在喉咙里,直发出窒息般的破风声!
箱子里,是血淋淋堆在一起的人头!
“铃兰?”久久没听到动静的张晗玉凝着眉走来,却听尖瘆的惊叫声撕裂了喉咙,骤然自外传来!
铃兰宛若疯魔一般,一边奔一边叫,直拉着她往屋里跑:“小姐!小姐!不要出去!是死人头,好多死人头!”
张晗玉直听得面色煞白,一想到门口的东西,惊惶与恐惧顿时割断了她的心弦,只顾着逃命,脑子里吓得一片空白!
是谁要来害她的命?
是宋知斐来找她了么!
想到外面的风言风语,张晗玉扯着铃兰慌不择路地躲到了壁柜中。
就在这时,外面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她惊得心一跳,紧紧捂住了耳朵,直往柜子里蜷缩,往日的端庄矜贵荡然无存,只剩被鬼魂索命的恐惧!
外面的绝不是人!
人敲门,总会有情绪,有急有缓,可那外面的东西只有僵硬不变的节律!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继续!
如催命的鼓点,冷得像是从地底渗上来!
张娢玉死死盯着柜门,忽然明白——
那根本不是在叫她开门……
是在数她剩下的时间!
颤栗的心弦被无尽凉夜一点点摧割得细若游丝,几近崩散。
终于,那敲门声停断了!
张娢玉的心提到了喉咙,剧烈的恐惧在她胸口扩散开来,几乎要崩裂而出——
“贞嫔,夜半何故惊叫?”
森戾的问候冷不丁传来,笑意阴深而疯恶。
似叩击门扉的寒刀,直冻得张娢玉骨髓发麻!
就在这汗毛倒竖的瞬间,“砰”的一声,上锁的房门猛地被踹开!
张娢玉吓破了胆,知是梁肃前来问罪,六神无主地直从柜子中跌了出来,一路爬到帝王的脚边,鬓发凌乱,容色尽失!
“陛下!陛下!臣妾知错了!饶了臣妾吧,饶了臣妾……”
浸没在暗夜里的阴影笑得失疯,蹲下身,将她吞噬一尽。
冰白的手指钳住她的下颔,猛地抬起,只稍作使力,便能狠狠拧断她的喉骨。
女子吓得凤目圆睁,斑驳的泪痕遍布狰狞的面容,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狼狈至极。
少年怔了神,森黑的眼底忽而闪过一丝诡异而兴奋的光——
真是精彩的表情。
他就应该留着她的命,等着宋知斐回来,亲自折磨啊!
无情的指骨倏然卸力,轻轻抚上了她吓得煞白的脸:
“朕只是碰巧路过。”他似笑非笑,阴寒的目光几近洞穿她,“贞嫔做了什么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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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娢玉病倒了。
一倒便是足足三个月。
不少人怪道,自打那樟树林生了命案后,京中便屡现不祥,就连陛下也似鬼迷了心窍,夜以继日地愣是要翻出太傅的亡魂来。
起初几日,宫里还称得上太平。
渐渐的,各州县一再没有消息传来,张贴的画像落了又补,补了又落。
前所未有的震怒与森戾席卷了帝王的理智,他变得愈渐狠绝,愈渐不择手段。
封路,搜剿,盘问,无所不用其极!
连青九都快不认识眼前的主子了。
“等找到了,就把她关起来……锁起来……”他连声音都在发颤,双目阴彻森寒,已然疯魔入骨,反复咬碎了恨意与执念,呢喃不止,“再不能跑出去半步……”
所有人都觉得陛下被鬼邪附身了。
不然怎会像被一点点抽干了心神,日日复日日,月月复月月。
疯魔,寂落,森凉,空洞。
最终,成了一潭死水深渊,永远被困锁在承乾宫。
那漆暗的殿宇犹如一座棺椁牢笼,再没有开过窗,亦没有透过光亮。
梁肃浑然成了白骨孤魂,死寂地栖于其中。
旁边静躺着的,是宋知斐穿过的冰冷旧衣。
他们相拥而眠,仿佛是世间至亲的夫妻。
她怎么能甩脱得了他呢?
少年浸在黑暗中,饮鸩止渴,眸色寒碎,疯然失笑。
只有贴近她的衣物,紧紧锁于怀中,他才能在冰深的地狱,嗅得她的气息,感知到她的存在,维持几近崩溃的精神……
直到某日——
一地县官忽然揭榜上奏,声称寻得了失踪的宋大人,不日便将进献面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杀戮 揽得美人归
仿若从地狱的沼泽里被拽出, 灭顶的惊怔和兴奋骤然冲荡了整个空洞的心神!
她回来了!
她居然回来了!
她可否还在怨他?
只要不生他的气了,这一次他什么都应她……
梁肃自寂暗的承乾宫破门而出,积藏了无数日夜的思念浸透眼角, 心脏在患得患失的起伏中颠狂不已!
他一路疾奔,过甬道,穿朱门。
狂风吹乱玄金龙纹袍, 发丝零碎拍打于面,阴深的乌青压在眼下, 尤显病色入骨,却挡不住几近冲破而出的期待与欣喜。
一众宫人与内臣就这样目睹着这场荒诞。
目睹天子不顾一切,降阶而下,奔向了那辆还未至宫门的马车,亲自相迎!
为首知府及一众衙署又惊又喜, 忙叩地行礼,笑诉缉拿之艰辛,只惜找到之时人已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帝王浑若未闻,只挑开车帘——
一双如水的眼撞入视线。
女子不声不语,低着眉,着烟紫缎裙, 绾海棠凌虚髻, 双手被软绸捆缚, 清然含怯,又不得不受迫依顺。
任谁看了,都忍不住要怜惜几分。
帝王眼底的狂喜骤然冷凝,渗透了空寒的躯壳。
左右侍臣却隔帘看得直惊愣,这这这、这不就是宋大人么!
知府笑言不断, 只道是为了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梁肃苍寒在原地,忽而自喉间裂出了几丝笑,愈笑愈放声,愈笑愈森瘆:“哈哈…哈哈哈哈哈……”
直听得人脊背发寒,不知何故。
“带去库房,赏黄金万两。”
梁肃尽兴得红了眼,一把扯出车中女子,满意极了,也不顾其崴了脚,直向宫内拽了去!
众人瞧揽得美人归的帝王似得了失心疯,下手没轻没重,等会到了寝宫,只怕少不得一番皮肉折腾……
才怜香惜玉罢,侧目看向帝王远去的身影,方才还瞧热闹的人,顿时吓得面色惨白,说不出话——
那女子一个踉跄跌倒,帝王却浑然无觉,反而拧着她的胳膊,如拖着一个死人,冷冷踏上了一层又一层玉阶!
当日,入了宫的没有一个人能走出去。
帝王一怒,尸骸枕藉,皇城血流成河,腥风狂卷。
江南一地更被玄鹰卫连夜屠戮满门,血洗九族。
前所未有的杀戒如惊雷肆虐,震骇人心!
残阳斜照,血溅朱窗,砍破了所有虚妄幻影。
碾碎了所有可笑的奢望与期待。
假的,都是假的……
梁肃疯然大笑,挥剑如狂,猩红的眼被血色彻底染得森噩,堕入炼狱!
不就是和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宋知斐不会回来了。
也不会再原谅他。
杀戮的畅快湮没了神志,他在一地狼藉中几近站不稳,蓦地持剑撑地,才忽而想起来悲伤是什么滋味。
脚边的女子圆瞪双眼,瞳仁里还凝着极致的恐惧,头顶的随云髻被一刀割断,仅剩一颗头颅无力地滚落在地。
颈下切口锋利,身首分离,血液喷溅而出,染红了烟紫罗裙。
也染红了碎在一旁的人皮面具。
怎么敢……
梁肃跪在血泊中,看着被他悉心藏在梦里的珍贵,理智的弦被残忍蹂躏,撕扯。
万千恸怒袭用而上,就快要攥裂他的心脏。
怎么敢亵渎她的容颜……
浸透悲恨的戾刀砍碎了所有脏浊!
砍碎了被玷污染指的一切!
泪水混着血水滴滴落下。
直到眼前一片模糊,再看不清。
失了心的疯子终于落下了刀,冰冷一声响,连带着他的半缕魂魄也埋进了这座白骨牢笼。
宋知斐。
你到底在哪儿……
**
没过多久,那早已失迅数月的内阁江大人,忽然又现身在了京里。
大抵是与世断隔太久,有人说,见他惶惶失魂地驾马直往樟树林跑去了。
又有人说,他遍身伤痕,往京郊被烧毁的那处凶宅跑去了。
还有人说不对,分明是一心求死,冲到皇城里替他的师妹报仇去了……
御书房外的侍卫见江柏青踏上阶前时,还未来得及阻拦,便被踹进了屋。
连人带门,重重掀倒在地!
一身冰冷杀气,直给坐在殿中的帝王下了不善的威胁。
左右护卫纷纷拔剑,梁肃沉然低笑,抬手制止。
就是这一刹那,江柏青飞身上前,交手之间,拳风撞裂桌角,笔墨典籍横飞!
他泪尽心死,将这还笑得出来的罪魁祸首狠狠掐制在地:“你怎能……怎堪为人?”
梁肃笑意不减,攥着他掐于喉间的手,直面诛伐,没有还力的打算,却也丝毫不惧他。
这副模样,令江柏青不由恨然加重了力道,便是今日为报仇葬身此处,也绝无悔憾。
他在牢中煎熬了那么多日,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斐儿究竟过得如何?可曾倔着性子又跑出去?师父收到了他的密信,可曾用计施援?
他等啊等,怎料想,竟等来了师父葬身火海,斐儿坠崖身亡的噩耗。
而他尚被蒙在鼓里整整数月!
这要他如何能不恨?
可他更痛。
“她处处为你。就为了在邠州的那半点情谊,她在夹缝中对你施尽援手,不容旁人说你一句不好,道你堪为明君。”江柏青红透了眼,字字像从心头割下。
梁肃被拽得失了神,竟从未听过这些,迟来的错失感在他心底捅下了巨大的窟窿,再难回转。
她……不是为了他的兄长么?
“可你欺她心善,欺她心软!为一己之私,以义相挟,以至亲相挟,将她折磨之至。”江柏青一声声痛斥,大有同归于尽之决心,“狼子皆有心,你连她的父亲都要杀尽。”
他掐得越来越重,梁肃沉腰发力,一记顶膝撞在他肋下,借力猛然翻身,臂弩露锋,狠狠抵在了他的颈间!
“江卿昏聩了。”梁肃语声森戾,笑他口不择言,不知死活,“宋侯与郭后私了恩怨,自己要死,与朕何干?”
江柏青被激得恨意陡生,仍要挣扎,却被梁肃死死按住,不得动弹。
“太傅若恨朕,”他被痛意刺穿眼底,氤起泪色,满目却是甘之如饴的疯魔与期待,“朕等着她来杀。”
“但绝轮不到你。”
冰森幽寒的眼神落在江柏青身上,似一柄没有理智与温度的凶刀。
“江卿当真觉得,太傅身殒了么?”
**
这句话如同一缕幽魂,直盘绕在江柏青耳侧。
最终融入泠泠烈酒,焚灭了他的脏腑。
理智告诉他,一切或有蹊跷玄秘。
可放纵的神思,让他又走到了从前常与宋知斐去的那间茶楼。
在这里,他们曾远眺江山,谈尽人间冷暖,亦曾遥望以后,笑说迎师父归京,召学子,设学堂……
如今,欢颜笑语不再,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清寂地望向窗外,似一棵失了归处的树,岌岌将倒。
可就在此时,视线不经意扫过,他却看到了那熟悉的樟树林。
过往记忆闪回不止,纷至沓来——
‘斐儿……引虎入山,或则为虎噬,或则驭服之,你作何解?’
‘……何不能弃山而走,择良而栖?’
‘师兄,带我去郊野看看吧。’
女子遥望远处的方向与此刻不断交错重叠,江柏青心下一坠!
几是一下子便明白了宋知斐的筹谋布局,一刻都没有多待,直向府宅奔了去!
她被梁肃逼上了绝路,只能小心隐忍,甚至都不愿意连累他,也不曾告诉他半句……
透骨的无力戳穿了整个身心,他几乎不敢想她一个人承受了多少艰苦,又有谁能投靠。
细思起来,也只有陆伯!
可他来去无踪,唯有曾经在小苑留下的鹤哨或能联络一二。
小厮闻松本在府上守着,见一匹快马颠簸而来,江柏青浑若抽了心魂,连马镫都没踩,便匆匆滚鞍而下,落地还没站稳,便直奔向内堂书房。
闻松几曾见到他狼狈成这般,便是当年老爷夫人遇上船难,宋侯将他带回去教养时,他也从未大悲大恸至此。
“少爷!”闻松三两下栓好马,抹了把泪,便急匆匆大步跟了上去。
可待他赶到之时,从前雅静的书房竟已被翻作了一地狼藉。
残烛昏暗,酒气萦绕,颓冷满室。
江柏青形如苍鬼,不知在书架间翻找着什么,“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
闻松直看得心惶,上前帮忙:“少爷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
可还没翻找两下,便在慌乱中不慎碰掉了一只锦匣!
匣盒哐当坠地,打破了满室死寂,两只鲜红的方帖被摔出在地,直灼得人红了眼角。
江柏青眸色一痛,骨节却如僵硬了般,忘了动弹。
“对不起少爷!”闻松反应最快,见闯了祸,急忙蹲下将两方红帖捡起来,吓得不住掸灰,唯恐伤了少爷的心,“对不起!”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可是少爷最宝贝的生辰贴。
当年京中生变,少爷安排宋侯离京安养,老宋侯自知时日无多,临行前千嘱万托,亲自将小姐的生辰贴交与了他。
庚帖为媒,姻盟结系。
少爷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宋侯,眼底惊颤难言,随即郑重跪谢,双手呈接。
这一接,便是足足六年。
他守着她一日日长大,纵她如花枝绚烂绽放,从不忍用两方红帖束尽她的烂漫与自由。
结果这份深藏的心意,她到死也不曾知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嫁祸 如果梁肃不
春去秋逝, 又是一年寒冬至。
搜捕令日复一日没有消息传来,朝野上下气氛沉抑,可谓一日比一日难捱。
高居上位的天子愈发阴翳森戾, 动辄雷霆手段。
下首内阁的江柏青则伤沉冷恻,毫不惧上。
二人就这样隔着深仇苦恨,锋言厉词, 处处攻讦折磨。
惊涛险浪震慑于大殿,总能吓得旁支官员颤碎了胆。
有人说, 江柏青是活得厌了,竟敢屡屡当众对陛下不敬,简直自寻死路。
又有人说,这个昔日端方温煦的君子变得太多。
就连闻松也这么觉得……
“少爷,郊宅起火的事已查出了些眉目。”
摇曳的烛火下, 闻松将几份书信密文呈于案上,“我们找到了宋侯曾经的护卫。据称,宋侯当时确实是自主落网,为郭韶所获。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复杂,“似乎算计良多,根本没想过要活着。”
闻松一时也说不清楚, 索性就让江柏青自己看。
信纸上的线索并不难串联, 江柏青难以置信地一张张翻阅, 那些冰冷的字就如锋利的钩子,在惊人的事实中,直割着他的心——
师父暗中与姜武取得了联系,命其潜伏做戏,将计就计, 将斐儿救出宫。
本欲事成后差人报信于梁肃,引梁肃误以为斐儿被郭韶所擒,好一举灭了郭氏余孽。
甚至,他看到有密文说,师父早前居然还去信给了袁肆,欲将其也诱至这场杀局。
可谁想到,斐儿竟还未逃出宫,便在半路被梁肃抓住!
最终,被逼至死路,纵马坠崖……
江柏青的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千万思绪错综迭起,直指向一个刺痛人心的真相——
师父根本不曾想过要加害梁肃。
甚至,他还竭尽思虑,欲为其除掉心腹大患。
江柏青不由攥紧了掌心,正因知道师父是出自对家国百姓的考量,才更加痛惜与悲恨。
可既如此,他为什么不从一开始便与梁肃商协?
若梁肃不知这一切,大力剿灭郭韶时,岂不连他也……
思绪一霎崩了弦。
江柏青僵在长夜中,看眼前飘摇的残烛,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击,直撞出一个冷冰冰的窟窿——
师父是故意赴死,嫁接于梁肃的!
他知斐儿与郦王府牵绊深重,又重情重义,始终受困于和梁肃的恩怨纠葛,痛苦挣扎,不得解脱。
所以他用自己的死,亲手砍断了束缚她自由的锁链。
意识到这一切的江柏青,心口突突地震颤不止,周身血液一阵翻涌。
到最终,又慢慢冷却下来。
直至,森寒如冰,不见波澜。
他默然执起案上这叠密文,任烛火一点点烧了干净。
“所有知情者,今夜全部灭口。”
他声音清冷,就如往日提醒闻松夜寒添衣那般寻常,
闻松乍以为听错了,心惊之间,蓦然抬眸,却见明暖的烛火只映着少爷半侧面容,而另一侧,则被森暗的阴影尽数吞噬,再没了温度,连他都觉得陌生。
密文的灰烬被窗柩漫进的风丝丝吹散,其中一片飘零而下,微不可察地落在了被书册掩盖的一角信笺上。
其中,陵水村几个字,依稀可见。
**
陆机一直以为自己的易容天衣无缝,再加上丫头的聪明才智,没事出门喝盅热酒探探消息,再依山傍水养养白鹤,绝不会被任何人看出端倪。
直到一日,他在街上被江柏青按住了肩膀。
男子笑意清淡,眼底却是死寂一片,如霜覆雪,强势的危险直横在人的喉间。
“陆伯,别来无恙。”
陆机被吓得心一跳,直腹诽,怎么才阔别几月,这小子就跟死了媳妇一样苦大仇深的?
转念又一咯噔,方想起,媳妇?不就是他家丫头么!
可是丫头不让透露踪迹……
终究是挡不过,陆机还是被架在前面,啧啧摇头罢,引江柏青去了陵水村。
一路上他叹息不止,只道斐儿当年也是命从险中求,太过大胆。
樟树林的那座崖又名雾落崖,高虽只七丈余,可一入夜却迷雾生,肉眼望去,恰若万丈虚渊。
常人乍见纵马坠落,必以为身死无疑。
可斐儿早早便在那片崖下移栽了树木,并置下了绳网机关,一通赌命下来,也折了半条腿,在榻上躺了四五月方勉强痊愈。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当年因重伤难行,他们草草便在京郊躲下,没想到恰巧就躲过了最严的风头。
谈及往昔,陆机对江柏青相诉良多,激动得不由越说越动容,直道斐儿挂记不下他,一听说他官复原职啊,又喜又忧,不肯告诉他,也是恐他再被耽误仕途,可千万不要怪了她。
就是宋阙的消息一直没有着落,就这样断在了京城。陆机只能时常安慰斐儿,说她那恶狠的姨母都尚且苟活于世,被梁贼打发到了北三所,她父侯铁定也是安然无恙啊。
他还说呢,宋阙这人心思可门精,出药谷前那叫一个深思熟虑,运筹帷幄,还把老郦王当年送的那把君子剑扛走了,梁贼那小儿见了他亲爹的剑还敢造次?
江柏青听得一阵失神,竟蓦地想通了梁肃为何会突然释他出狱,不由瞬时红了眼角。
他万没有想到师父如此用心良苦,命危之际,竟还做到了这一步。
陆机见他听几句话就撑不住,也笑着拍怕他肩膀:“我还和斐儿说着玩呢,宋阙这人铁定是扛着大刀,就像当年他身入敌帐那般,威威风风地把你救出来的!”
江柏青强撑着悲恸,阖上双目,眼角寒泪被北风吹散在天地间,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陆机啧啧长叹一声,也是安慰他,“不过我也和斐儿这丫头说,他父侯啊早就油尽灯枯,至多再撑个四五月都是见了活菩萨了,这个时候,大抵也不在世间了……”
正说着,不远处忽而掠起一阵羽翼扑飞声,几声鹤鸣盘旋于头顶,引江柏青不由抬眸,循声望了去。
一抹雪青身影立于湖畔,手中托着粟麦竹盂,群鹤昂颈拥之。
隔着帷帽,远远定在那与他对望。
广阔的风吹起她的衣衫,飘若流动的清泉,自由的蝶翼。
一时间,人静,鹤静,天地俱静。
**
宋知斐从未想过,今生还能再见到江柏青。
几人围桌而坐,一壶热茶,几碟果点,便将小屋烘暖了起来。
他们互道近况,互道思念,温声笑语,却没人再说起京中旧事。
直到宋知斐无意间提及了父侯,笑了一笑,又戛然止声。
“师父不在了。”
江柏青在一片寂静中,忽而沉声开口。
宋知斐失愣住,下意识轻吸了口凉气,似乎早有了预料,一时竟没有太大的悲恸,只是看向江柏青和陆机,眼底不知不觉便溢满了泪。
她苦笑着抹去泪光,“陆伯和我说过,父侯大限将至,兴许早就病故了,我还不信……”
“不是的。”江柏青蓦然打断,眼底深痛的泪色,直灼得她一阵不安。
“师父不是病故的。”他再度强调,悲恨如刀,笃定得教人心惊。
宋知斐连声音都在发颤:“发生……什么了?”
“自你被梁肃软禁,师父便动身入京了。我不知他起初可与梁肃有过交锋,只知他应有向你递过消息,可是……”他声音一沉,“所有潜入的密探都被杀害了。”
宋知斐泪落无声,脑海里几乎是一下子便涌入了血腥的刀光剑影,和被梁肃摄魂引魄,沦为傀偶的冰冷噩梦。
她当时被洗去了记忆,失去了神识,根本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江柏青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底隐然一痛,沉默许久,还是要告诉她:“后来,师父就不慎被郭后捉住了。他借姜武之力,本欲将计就计,救你出去,谁知半路竟被梁肃发现……”
他握上宋知斐发颤的手掌,陪她揭开残忍的真相,“郭后在林郊埋伏的叛军被梁肃以大火烧尽,冬夜风大,那把火烧着烧着,便祸及了主宅。”
他长舒一气,强忍着心头的怨恨,平静道:“陛下或许也没想过要杀了师父吧。”
“哎呦!”陆机听得心绞痛直犯,见江柏青还在替梁肃这狗贼说话,更是气得跺脚,“这丧尽天良的狗东西,又是他!好人都要被他糟践光了,当初怎么就没毒死他呢我?”
宋知斐泪光破碎,溢满不敢置信。
滔天而来的悲痛与悔恨冲破堤岸,最终让她不堪承受,双肩颤簌不止,连心脏疼得都快要窒息,“我……我误了……见父侯最后一面……”
“我…我本可以……”
她本可以救父侯一命。
如果梁肃不曾控制她,洗去她的记忆。
如果她当时收到暗探的消息,知道父侯入京。
她定能够与梁肃好好和谈,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宋知斐泪如雨倾,每一声哭咽都要哭断了心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