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疯狗 你乖一些好
被摄了心魂的女孩静静看着他, 泪光晶莹,显然未听懂他的要求,亦辨不出自己应当要做些什么。
她只微有些不解地闪着瞳眸, 似一颗失了色的明珠,被洗去了旁余杂质,唯剩最本真的清澈与温善。
却也没了曾经的明璨与鲜活。
对上这样一双全心全意都是他的眼, 即便是假的,每流连一分, 也带着扭曲至极的快意,慰藉了梁肃几近透支的渴求与空洞。
仿若受困失疯,终于挣脱桎梏,咬上了食饵的恶犬,体内上涌的气血至今沸腾不止, 久久未能平息。
在听到她说恨他,害怕失去她的一刹那,他所有的思索悉数崩断。
满心里只想着要留下她,锁住她。
不择手段地,不留余地地,谁也抢不走。
直到沸热的血液一点点冷却,他的神识才终于清明下来, 最终与满室孤寂融在了一起。
烛灯明灭, 将一双相拥的虚影投于壁上。
少年抱着怀中之人, 沉黯的眼底空洞冰森,犹如附着影子的鬼,唯有抢来的这抹温暖堪支撑血肉。
他面无情绪,亦没有后悔与不安,只是在死一般的寒寂中, 极其冷静而缜密地思虑算计着。
微弱飘摇的烛火乍然熄落,黑暗如潮水袭涌而上,悄无声息地吞没了所有深藏的脏劣与谎言……
冬风冽冽,揉碎胭脂香。
毓秀宫的灯却一直亮到了天明。
张娢玉独自坐在铜镜前,未曾梳妆。
案上的冷烛早已燃到了底,将不甘炙烤成灰,唯余野心愈酿愈浓。
从前受过的苦,她早就咽够了。
在张府寄人篱下,一有失当便被叔父训斥责罚,克扣饭食之时,她总想着如果被她等到机会,她一定会不惜代价地去过更好的日子。
后来受抄家牵连,在天牢里被虫鼠哭嚎折磨得数日未敢合过眼时,她也曾想过一了百了。
可上天偏让她重活了一次。
她沾着满身污名与泥淖,从断头台下逃脱,从牢狱里爬出来时,便发过毒誓,此生定要争得至高无上的尊贵,洗去这十多年来受尽的屈辱,让世人都闭紧不恭的嘴。
可梁肃却是她碰上的第一个硬茬。
“娘娘……”婢女铃兰知她心气傲,怕她钻牛尖伤了身,不免开口宽慰道,“听说陛下昨夜只来了咱们毓秀宫,另外两处连脚都没歇,想来还是极看重娘娘的。”
铃兰说得很是勉强,到最后,竟连声音也不自觉轻了下去。
外人只知毓秀宫表面风光,却不知,昨夜天子特地驾临,可没有丝毫柔情蜜意,一身森凛之下,尽是警示与冷刺,这要传出去,还不定要被多少人看了笑话……
张娢玉自然也知道,梁肃看重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哥哥。
新朝换代不过半载,饶是有宋氏搭上全力,光是扳倒她的叔父,也已耗损大半元气。
而今朝局不稳,又有屯兵豫州的袁肆虎视眈眈,正值用人之际,梁肃怎能少了一把冲锋陷阵的悍刀。
就连郭后都寄予厚望,盼她能着借哥哥的军功,去争得梁肃的恩宠,来日好一举反扳。
可她并非昏聩愚钝之人,早在那日秋宴上,她看着梁肃从一介受制的傀儡,步步蛰伏,杀出困局,到最终一威一怒,凌驾百官,震慑众人。
她也曾在那乌泱的人群里,惊羡何为君王气骨,淬磨于水火。
然而在郭韶口中,她却又知晓了他的另一面——
‘呵,这贼子可是阴险至极,狠毒至极!哀家从前还思量,怎的秋宴前夕,贲儿送来一碗参汤就让哀家卧榻不起,再醒神时,他竟闯下大祸,非但调令换防袭刺你叔父,还被袁贼打失了性命。’
‘人人都说他是行径狂放,咎由自取。可贲儿的分量哀家知道,他绝不敢有这样大的主意,都是梁肃!他使得好一招一石二鸟,却拿哀家的贲儿拿枪使,哀家真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郭韶的咬牙切齿,令秋宴当日的阴谋重浮了水面,也令张娢玉对梁肃的狠戾有了深切领略。
她一言未发,只是无端想起,当时因叔父并几位兄长皆受了袭刺,阖府上下愤恨至极,也对郭贲之死颇有追究。
听暗桩说,当时禁卫与仵作翻了个底朝天,连郭贲死前服用的酒水点心也一并搜来,只为查清他究竟是死于殴打,还是死于毒害。
结果最终查出的却是,他死前端在手中,当众施压递与宋知斐,却被打翻的那杯酒里,竟下了烈性极强的合欢药……
他是想让宋知斐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尽丑态,声名俱毁
如此下作的手段,因关乎皇家颜面,却被瞒得密不透风。
离奇的是,无论是郭贲当众口出秽言,还是暗地下药迫害,郭韶竟皆无反应。
张娢玉不由笑叹,其心肠之冷硬,怕是较之她的叔父还要更胜一筹。
同为血脉相连的侄亲,郭后对郭贲与宋知斐的态度差别,有时连张娢玉一介外人看了都觉怪异。
就好像,宋知斐从出生起,便被她恨到了骨子里。
难为还在她身边规规矩矩服侍了这么多年……
张娢玉自然不关心这些,对于郭韶的拉拢,她也只佯作无奈,笑称了一句:
‘陛下心狠凉薄,连折尽身家向他投诚的宋大人,都只能落得一个辞官遇害,踪迹不明的下场,我一介罪臣女眷,又何敢博得圣心?’
这话显然刺中了郭韶的恨处,一句试探,直说得她面色发青,冷眼之间尽是怒色与鄙斥。
养在身边多年的一只乖宠,就算再不喜欢,被给了一刀致命的背刺,还是令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
但显然,郭韶还没来得及动手。
意会到此的张娢玉不觉恍惚了一下,一个荒唐的猜疑渐渐在她心头悄然而生,愈扎愈深,她却无从定论。
直到如今,她看着铜镜中被册为如嫔的自己,和身后的毓秀宫。
一珠一翠,一瓦一梁,都似在告诉她,不做人上人,就要做黄泉鬼。
她的野心令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宋大人和江大人还没有下落?”
这话里隐隐含带敌意,铃兰自然也是向着她的。
纵使已故的张首辅作恶多端,但他们阖家饱受牢狱之灾,到底与宋知斐同江柏青脱不开关系。再如何,这之中的芥蒂都是难以消释的。
“没有。”铃兰摇摇头,讳莫如深地放低了声音,“说来也是奇怪,朝中两大重臣接连失踪,陛下却不像要严查的样子,会不会……”
她及时顿住,见主子没发话,也未曾继续妄言,只把“兔死狗烹”一词又咽了回去,不知想到什么旁的消息,又说道起来,“不过奴婢倒听说,那袁二公子居然派兵搜了好几座山头,也不知有什么怪癖,身边还网罗了许多容貌肖似那宋大人的美妾呢。”
铃兰的话里暗有讥讽和不平,多少是还记着当日秋宴上,他抛下自家小姐不顾,转头去找宋知斐的旧怨。
可张娢玉却显然不再把这个丧家之犬放于眼底。
她心中只有一个不得求证的猜疑,如迷雾一般,日日消磨着她的神思,每时每刻都挥却不开。
甚至,这个猜疑……或许只有她一人察觉出了。
“铃兰。”
张娢玉倏然回过头,灼灼目光看得铃兰格外心慌。
那是一双隐有发颤,满透着嫉妒、不甘、与难以置信的眼,仿佛能灼穿包藏着真相的薄纸。
“你见过陛下俯身屈膝的模样么?”
短短几个字,吓得铃兰险些丧胆,简直想都不敢想。
可张娢玉却没告诉任何人,这独一份的例外,她亲眼看到过。
就在那个秋宴的晚上——
那日,袁肆与郭贲打急了眼,她生怕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便要去寻郭后来稳住局面。
谁料想,半路竟撞见一个步履沉冷的身影,在黑夜中尤显阴森慑人。
当夜宾客尽数被斗殴一事引去了莲池桥畔,后山反而人影稀少,幽静异常。
她唯恐冲撞了什么人,便下意识选择了回避,躲在了树后。
却见,月华如泄,一点点揭开了来人面目。
最终描摹而出的,竟是一张清冷俊美的轮廓。
少年一身玄色锦袍,繁复的衮龙暗纹若隐若现,自深处穿影而来,凛若雁翎的凤眼冰寒如玉,晦沉如渊,仿佛生来便是执掌生杀的天下共主。
可在一处石阶之上,这样目下无尘的人,却忽而顿了脚步。
沉默良久后,最终静静蹲下身,抬手伸向秽浊的暗渠,捡起了一只弄脏的海棠花簪。
那只花簪,恰巧是宋知斐与她擦身而过时,不慎被她撞落的。
只是不知为何,竟被主人弃到了暗渠里。
再也不想看见。
**
连日阴云过后,这萧条的严冬终于迎来了一缕暖阳,照进了承乾宫的每个角落。
连明煦的日光落在琳琅纷繁的珠钗上,都在跃动着亮泽。
宋知斐就这样坐在妆台前,见梁肃已为她接连换了数套簪饰,大有兴起玩乐之意,终是忍不住试着唤了他一声:
“夫君。”
这声清柔的叫唤,似是最悦耳的琴乐,令整座屋子都添了几分亮色。
“嗯?”少年很是有耐心,习以为常地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语调里,却带着上扬的愉悦。
“已经很好看了。”宋知斐适时温劝,抚了下发间的花钗,回头向他笑了笑,实在不想扫了他的兴。
她知道夫君待她极好。
他们相识于青梅竹马,从困顿微末一路相互扶持,结发为夫妻。
即便他初登帝位,皇权尚未稳固,腹背受敌,身不由已,尚不能风光大娶,迎她为后。
可得知她被政敌追杀落水,失了记忆后,他依然舍身犯险,不论如何都要将她护在宫中,始终不离不弃。
甚至还总想着法子要补偿她,唯恐不够。
她此前记忆尽失,对他不免有几分陌生,而今倒是也能感受到他的情意,于是便笑着道了一句:“明日不必再送这么多了。”
这在宋知斐看来,本是一句关心与体恤。
就算他不日日将金银珠宝送到她面前,她也不会因此而对他态度有变的。
可这话到了梁肃的耳中,不知怎的却变了味。
少年带笑的面色倏然沉下,像是袭来的阴云,又像是潮湿的蛛网,带着偏执将她缠裹,寸寸将她逼至角落。
晦暗的眼底冰深空邃,透着不满的渴求,仿佛赖以生存的食饵,就这样被她收了回去。
为什么?
分明昨日也还说喜欢。
“为什么不要了?”
他笑了一声,将她愈抱愈紧,仿若毒蛇绞缠,一双幽漆的瞳孔带着失控的颤意盯着她,像极了风雨来临的前兆。
见他乍现这般情态,宋知斐只愣了一瞬,旋即便也见怪不怪地轻叹了一息,知道他这是又犯病了。
“我没有不喜欢,也不是要拒绝你的意思。”她柔下声音,主动环抱上了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像极了在哄一匹濒临失疯的恶犬,“我只是不想你铺张浪费。”
她微微仰头,亲了一下他的喉结,仿如蝴蝶振翅,明显感受到抱着她的少年身形一颤,渐渐安静了下来。
“你乖一些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女鹅真的别再奖励他了
第82章 疯狗(2) 狡猾的舌侵
她的夫君有些疯症。
这是宋知斐近来发现的秘密。
他敏感, 多疑,情绪极易不稳。
可思绪却格外缜密,洞察入微。
甚至, 还敏觉得不似常人——
‘夫人今日喜欢这本诗集?’
她尤记得,他抱着她坐于怀中,在案前练字时, 总是能随手从案头抽出一本来与她共赏。
她初时尚不以为意,直到抬眸见了他所拿的书册, 才觉有些不寻常。
那本诗集,她仅仅只翻过几页,便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可这点细微变化,夫君却一眼便看出了。
甚至,不论她碰过任何东西, 沾染上任何气味,还是发出任何声响,他似乎总能紧跟着有所察觉。
就像是悄无声息地,活在她背后的一道影子。
她不知道夫君的五感为何会这般容易受到刺激,但这样的病症,只怕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于是日渐一日不堪重荷,积久成疾, 愈发趋近失控——
他不能遭受拒绝。
不能承受分离。
甚至连她每日对他说了几句话, 都记得一清二楚。
每每得不到安抚, 便会在锦帐之中要得厉害,纠缠入骨,不肯作罢。
直到听见她一遍遍唤他名字,对他说喜欢,才能敛却疯劲, 乖顺几分……
这些天来,他虽以照看为名,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一日都不曾踏出过房门。
可宋知斐却觉得,真正养病的人,倒像是他。
她不知夫君历过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只是有时梦回深处,她隐约会觉得头疼,总有一道声音如咒诅缠于耳畔。
就像是夫君在不断对她说——
‘不能再不要我。’
阴深的低语,似从地狱里爬上的锁链,如何也甩脱不掉,常常催得她梦中惊醒,汗湿了云枕……
她不由得去想,或许是她在失忆之前,曾与夫君有过不和?
又或是,夫君怕这样的疯症会惹她厌弃,才总是患得患失。
不论是何种可能,她皆已无从推测。
几日朝夕相处下来,她并非眼盲心盲,看不见他对她的好。
也并不愿以最恶的心思去妄加揣测,伤了信任。
前尘过往既已被忘却,那她便重新开始,一点一点认识他。
至少,眼下他们一个是疯子,一个是病秧子,倒是谁也嫌不得谁了。
宋知斐结束了这轻浅的一吻。
她含着温笑,明璨的双眸又渐渐有了亮色。
不再迟钝空洞,而是像极了最原本的她。
梁肃指节颤了下,对这一触而逝的吻反复感受了许久,周身如有战栗的麻意流过,不觉滚了下喉咙。
她……想起来了?
仍旧是像从前那样假意逢迎?
这一不安的念头忽然窜出,像是恶魇丛生,祸乱心神。
梁肃的目色骤然阴下,如鹰隼森深打量,看着她愈渐恢复气色的双眸,心脏跳动得极快。
暗起的戾气令他收紧了抱着她的力道,连手背都有青筋隐现。
“夫君?”
宋知斐被捏得有些疼,见他情绪不对,似是又有失控之兆,轻轻唤了一声。
怎么竟病成了这样。
女孩的眼中不无关切与忧心:“哪里不舒服么?”
她抬手抚上了他的额,掌心温绵似云。
轻柔的声音是那样不真实,仿佛来自遥远的仙境,一下子便令少年心头的魔祟,离奇消却了不少。
他不敢置信地静静地看着她,分辨着真与假。
很快,瞳眸间的幽沉又被另一种阴深的喜悦取代——
她没有想起来。
是被彻底洗净了记忆?
是对他开始有了接纳?
费尽心思的卑劣这般快便得偿所愿,梁肃渐渐浮出了一丝失颤的笑意。
岂止不舒服,简直舒服极了。
在失忆的这些日子里,她神识常有混沌,有时茫然间出神,便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更不必说主动亲近了。
他总是让她乖,哄骗她做了不少好事。
而今,这还是她第一次反过来让他乖一些。
梁肃觉得有些好笑,但更为冲荡心神的,是若狂的惊喜。
仿佛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从前那般厌恶他,高兴了视他为顺眼的赝品。
不高兴了,宁可与旁的男子私逃,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如今不还是只能留在他身边他,乖乖喜欢他?
少年逆着光影,在阴暗中如受桎梏,偏执而痛苦,却红着眼眶,自喉间溢出了几声瘆人的低笑。
宋知斐启了启唇,看着他为疯病所困,却又如局外人一般,不能帮上任何忙。
天子讳疾,不可声张,还是等好些时候,看看能否为他寻些上好的名医吧……
正思索得出神,面前的少年却忽的乘虚而入,食髓知味地揽过她的后颈,意图夺取更多芳甜。
宋知斐及时后倾,在他将吻上来时,抬手封住了他的唇。
“不可以。”
她的眸光温莹如月,拒绝得倒是不留情。
索求未得满足,梁肃的眸光蓦然暗了下来,如野性正盛的困兽,盯着她微微扬起的雪颈,蛰伏着未曾偃息的危险。
那样皓净的雪色,似清悬九天的琼月,又似不可触及的瑶玉,带着致命的诱引。
却要逼着他收紧爪牙,学会忍耐。
少年滚了滚喉咙,竟也在这样的掌控下得了瘾,甘愿被她握住缰绳。
只汲着她指间的竹香,沉然迎上她的眼神,不无恶劣地一点点吻上了她的掌心,毫无遮掩地告诉她想要什么。
狡猾的舌贪婪使坏,故意咬上掌心最娇柔的肌肤,愈发吻得放肆。
宋知斐被湿漉的痒意激得瑟缩了一下手,可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紧追猛赶。
“子彻……”
她终于忍不住,勉强挤出了几个字节,怪道:“要…误……早朝了。”
连着几日未曾出门,连早朝都罢了。
她原以为夫君除去有些疯症,还是个荒唐怠政的昏君。
可晚间醒转时,又见他连夜批阅奏折,修拟政令,向天下举贤纳才,减免征税……
她忽而又觉得,夫君或许也可以做个兴国安邦的明君。
只要适时提点着一些……
听到催促,梁肃的面色渐渐沉黯下来,只放轻动作,慢慢将她抱紧,似恨不能将她揉入身体,连着骨头与血肉,永远都不分离。
“你会乖乖等我回来么?”
低哑的声音带着浓烈的不安与空洞,仿佛是怕这一走,或许就见不到她了。
可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宋知斐自然听出了他的伤落,只温声安抚道:
“不论多晚都会等你。”
梁肃缓缓抬起伤红的眼,在她看不见的暗处,浮起了一丝森深的笑意。
与此同时,在皇城另一处偏僻的冷巷中,宫人匆促逃却的脚步被一道剑光拦下,几招交手,血溅朱墙,惊起了一阵扑飞的寒鸦声。
这是近来抓获的第三个妄图传递密信的宋氏死士。
可惜,他们不知墙内的人早已记忆有损,再无法与他们通信。
不遗余力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拼命取得联系,只会教他们暴露得更快。
阿妱收剑,看向脚下的死尸,眼底没有分毫惋惜,只是不由想到了那被囚困于承乾宫的女子。
她的暗卫前仆后继地为她赴死。
她的府丁家仆尽数被遣散一空。
就连积蓄多年的官场势力也被调派离京,与其隔绝,溃于一旦。
可她却丝毫不知,仍将金笼误作暖舍。
将折却她羽翼的夫君,视作好人……
**
临近岁旦,烟火添喜,烈酒送暖。
燕京城就在这样一片辉煌盛景中,即将迎来永嘉元年。
忙碌与喧闹冲淡了宋知斐与江柏青双双失讯的怪谈,群臣亦心照不宣地鲜少再提及此事,只纷纷叹服于梁肃的雷霆手段,竟在短短数月之间便肃清了朝纲。
堪称睚眦必报,杀伐果决。
有的甚至悻悻暗庆,不曾在其受制为傀儡时得罪过他,否则而今的下场,只怕会比郭后更加不堪。
不仅一众党羽被贬的贬,杀的杀,更连被流放于苦寒之地的郭达也难逃一灾,听说是被断了粮,在雪天里捱得生不如死。
可梁肃却始终不曾真正利落下手。
有人称陛下是为雪旧恨,有意慢慢折磨。有的则笑谈,陛下自纳了后宫,性情便缓和了不少,果真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漫天的闲言就这么飘到了张娢玉的耳边。
可只有她知道,这数日以来,梁肃根本就不曾踏足过后宫一步。
无尽的苦等令她心头盘踞的猜疑愈发如杂草肆意滋长,怎么除也除不尽。
最终,迫使她深夜叩开了凤仪宫的大门。
败颓尽显,却不甘于此的郭韶,看着这曾拒绝过她的女子,犀利地牵起了一丝讥笑,“你也是来看哀家的笑话?”
“娘娘的恨只闷在心里怎么行?”张娢玉不是来低头的,她是带着共同的敌意与图谋而来,“娘娘现下恨的,无非是尝尽至亲分离之痛,却又不能对抗陛下分毫。”
“那若是让陛下也尝尽失去至爱之痛呢?”
张娢玉眼底的妒火被烛光灼亮,恍惚间,竟令郭韶仿若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原本也可以有段美好姻缘,可恨被长姐撞散,害她只得被迫嫁与先帝,忍其荒淫之行,位尊为后却不得宠爱,甚至日日忍屈,看着夫君与旁人欢好,终此一生皆浸在苦恨之中。
郭韶失声冷嗤起来,笑张娢玉所说荒诞,恨得直咬牙:“那贼子满心算计,也会有情?”
“娘娘不试试怎么知道?”张娢玉已然不顾一切,附上前,压低了声音道。
“或许你那好侄女根本没有失踪,就藏在承乾宫呢。”
烛火骤然熄灭,唯余满室惊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踩我 以臣服之姿
新岁将至, 江南落下了第一场雪。
淞雾霭霭,流水无声,漫天飘落的霜雪带着离别之意, 覆上了命数将尽的残荷枯枝,最终飘进了一座清简的山间小筑里。
“咳……咳咳咳……”
坐在轮椅上的男子两鬓苍苍,病骨支离, 目光却始终炯然深沉,看着手上这封京中密信。
他在寒风中枯坐了许久, 屋外飘来的雪花落在信笺上,洇湿了一块又一块。
就像是远方女儿黯然垂落的泪,一滴一滴砸在了他的心上。
此时此刻,他恨极了自己行将就木,不能好好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又痛极了她遭逢的每一桩困苦, 每一件委屈。
她总是心怀正直,善恶分明,聪慧坚韧,体贴懂事,是他毕生之骄傲与珍贵。
为了给她铺路,他殚精竭虑,甚至不惜动用积淀至今的所有权势与官脉。
只是有一点, 她太过温善清和。没有心狠的手段, 亦没有无情的算计。
那样的皇城官场, 终有一日会将她吞没。
他早该料到的。
宋阙长长默叹一息,闭上了眼。
若非此番留京的护卫损失大半,与她断了音讯,实在是束手无策了,只怕这封密信还送不到他眼前来。
他也竟不知, 当今的陛下——
那曾经与他在漠北结为刎颈之交的故人之子,宋氏不惜代价倾力扶持的新君,会是这般模样……
大雪压青山,寒风折苍竹,衬得这茫茫寒冬格外清寂。
宋阙缓缓睁眼,看着天外呼啸的飞雪,沉吟许久,方颤着胡须开口。
“老莫。”他似是将这一抉择咀嚼了许久,“把我堂中挂的那把君子剑拿来。”
侍于一旁的莫叔怔了片刻,一下子明白了侯爷的意思,眼底若有泪光,只应了声哎,背过身揩着眼角向堂内走了去。
焦心如焚的陆机来回踱步许久,看着这个不遵医嘱的老固执,实在忍不住上来一顿说道。
“你你你,你说说你,”他急得说不出话,连声叹气,“一个半身不遂,手不能提的老不休,你持刀进京是要做什么?那不是还有一帮侍卫么?你以为我是在同你儿戏?你现在离开药谷就是一个死。”
“这么些年,你瞒着斐儿毒入脏腑的事,迟迟不肯让她回来看你,惦记得狠了,也只敢教我代你去看一眼。现在怎么着,你是要去死在她面前?”
大抵是习惯了陆机的啰嗦和念叨,宋阙竟出奇地没有如往常一般,同这位一见如故的知己斗嘴,只是深思之余,从容开了口:“我可舍不得死。”
他病容枯槁,悉心将这纸信笺收好放于怀中,像是披坚执甲的老将,要赴最后一战。
“我这条命,还有大用处。”
山风阵阵,吹散了药炉升起的烟气,也将那些越来越轻的对话声吹得几不可闻……
**
皑皑霜雪一连落了好几日,挟着丰年吉兆覆上了大祁的国土,也为燕京城染上了一层敦严的白。
朔风穿巷,寒峭冻骨。
承乾宫的大门依然久久紧闭,远远望去,似是一座没有生息的铁笼。
可屋内却燃着明灯,红梅含露,金炉笼香,暖意融融。
“……你轻一些。”
女孩温轻的提醒,似是绮柔的薄纱,拂得少年目色渐暗,微不可查地暖了耳尖。
他单膝落地,跪在床边,托住她的脚腕,看着她腿上碰出的一块红肿,如似在心爱的暖玉上看到了一抹刺目的杂色。
连他都不知道,他方才问她是否磕到了时,表情凝寒得有多可怕。
以至于宋知斐陡然被他拦腰抱起,送到床上的一刹那,都有些受宠若惊。
甚至担心这一点小伤,都足够引他发病,开始不受控制。
所幸,一句安哄又很快抚平了他的情绪。就像是本该张露的毛刺,却被人猝不及防地用棉花紧紧裹住了。
偏生,他还很喜欢。
没法拒绝。
梁肃默然垂眸,熟练地用掌心化着药油。
少年身形挺立,面色清冷如玉,安静不笑时,恍惚会让人觉得他的皮肤没有温度,带着一股森冷而疏离的危险。
可现下,宋知斐却在他被发丝掩映的眼底读出了几许愉悦。
甚至,连那轮廓分明而有力的指骨,都暗含了极具隐忍的克制。
宋知斐第一次发觉他意外地听话,一边看着他屈膝照顾她的模样,一边又趁他专心软化药油的当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脚尖点上了他的膝盖。
她纯粹是心情有些好,消闲玩闹一下。
可这盈若新月的纤纤玉足,却带着轻快的调子,一点点踩碎了清寒的湖面。
漫开的涟漪大有成浪之势,水面喧嚣着的,翻涌着的,倒映着的,到处都是玉白的影。
“别晃了。”少年捉住她的脚踝,自紧咬的齿间挤出字眼,沉暗的眼底透着欲念的红。
他的笑意里带着残存的克制的耐心,像是快被这样的刺激冲破。
这无疑是带着危险的警告。
宋知斐见好就收,不再乱动了。
可就在她以为梁肃要好好上药的时候,下一瞬,少年竟陡然拉过她的脚腕,向下带去,压上了另一处!
“踩这里如何?”
他抬眼看她,笑意里带着失疯的狂热,仿佛是要让她亲自感受,他受着怎样的折磨。
过度的兴奋与快感,已然令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喑哑而战栗。
甚至,更以一种自下而上的臣服之姿,希冀她能给予更多。
宋知斐被拽得险些没能坐稳,双颊迅速飞热,不知是被脚下的坚硬烫到了,还是被他的出格吓到了。
“你……”语词纷乱成结,最后也只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我……我怎么能踩你呢?”
纵然他有些疯症,私下里也从未向她示以帝王之威,但不论如何都是九五之尊。
更何况,如此用脚去踩他的……他竟不觉是被人羞辱么?
宋知斐忽然有些懊悔自己的一时玩闹,只是现在想把脚收回来,也动弹不了分毫了。
可梁肃却显然没觉得有何不妥,反倒是求之不得。
他忍着快意的喘息,森沉的眼底满是炽烈的渴求,像是暴露所有浊念的野兽,甚至笑道:“夫人不嫌我脏就好。”
宋知斐映在他漆黑的瞳眸中,如同混沌中的一点光亮。
就连干净的雪足踩在他的衣袍上,沾染上他的脏浊,都足以令他兴奋若狂。
少年目色幽深,看着心情极好,仔细用温热的掌心替她上起了药。
可宋知斐却永远看不穿他在想什么,也无从得知,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令他变成这样。
就好似,有什么魔障将他困锁住了一般。
“我为什么……”她忽而开口,呢喃一般,温声问道,“要嫌你脏?”
这一声疑问,如微风撞铃,蓦然令梁肃的眸光怔了一瞬。
好似有一片云朵,覆上了他最隐秘敏感的伤口。
好似有一束光,将他瞒天过海、费心打造,却又暗无天日、自缚至今的梦境,凿出了一道裂痕。
他本该继续隐瞒,伪装,甚至要阻断她的疑问,不允许她想起从前任何不愉快的事。
可她的声音是那样温柔,竟一下子令他失了自欺欺人的力,溃败缴械,连眼角都不自觉红了几分。
只想将那些积压至今的情绪尽数宣泄。
“为什么?”
梁肃笑了下,陡然起身,猛地将她压倒在下,双臂如笼钳制,眼底更是带着汹涌的戾气,森寒得瘆人。
“因为我不是正人君子!没有光风霁月的胸襟,没有为人称道的品德。”
“因为我永远在你看不见的暗处,在臭水烂沟里,不论做什么,都比不上任何人!”
他分明说得凶狠,将不堪的一切尽数剖开在她眼前。
却又怕她真的被吓到。
真的不要他了。
少年眼底猩红,失颤着紧盯她所有的反应与神色,疯狂与失控紧紧交织,痛苦却在摇摇欲坠。
可宋知斐却没有他预想中的紧张与害怕,而是听完了他所有的自轻自贱,明白了他从过去到现在,究竟将自己折磨到了何种程度。
她轻轻抬起双手,似安慰一般托住了他的脸,没有让他的痛苦从眼角滑落。
少年浑身都绷紧了,如临判决,却听她开口:
“以后不准这样说自己了。”
她鲜少生气,这般温声训他:“谁说你在臭水烂沟里?”
梁肃一下被骂得失了神。
“夫君龙章凤姿,受命于天,是天子。”她捧着他的脸道。
“虽不温润可亲,却沉稳练达,严于律己,从不挥霍奢靡,更治赃治贪,施政为民。若是史笔流传,自当也为人称道。”
“或许是有些小弊病。”她的语气温柔下来,转却话锋,“可你既已发现不对,不就正好可以改过?”
“天地因参差而有万象,各有精彩之处,何须比较,自寻烦恼?”
“在我心中,”她顿了顿,笑着看向他,一字一句道,“夫君独一无二,已是极好。”
女孩毫不吝啬对他的赞美,流转的眸光璨亮如月,像是美得不真实的宝物。
就这样自九霄砸到了梁肃的怀里。
砸得直他丢了心神,眼底愈发湿红,颤然失笑:“你……真是这么想的?”
“嗯。”宋知斐笑意不减,仍旧耐心安抚着他的创伤,“夫君相信我,我亦相信夫君。”
话还未说完,她便被翻身躺下的少年骤然揽到了怀里。
她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胸膛,听到了那炽烈而震动不止的心跳声。
每一下都是因她而疯。
清冽的檀香如潮袭裹而来,宋知斐没有说话,却感受到这是一个极其温暖而珍视的怀抱。
仿佛要用尽一切力气将她紧紧抱住,与她的气息纠缠交融。
生生死死,永不放手。
“我信你。”少年低沉的热息自耳畔传来,喑哑的声音带着压抑至极的狂喜与沉溺。
宋知斐笑意浅淡,躺在他的怀里,垂落睫羽思索几许,终还是慢慢伸出手,如往常一般,抚上他的后背,温然回抱了他。
可她没有告诉他的是……
其实,她早就发现,他不是她的夫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樊笼 对不起,但
从什么地方开始发现的呢?
或许是那些终日冷冰、毫无装点的案几。
或许是一靠近便呼吸紧张、脊后生寒的身体反应。
又或许是, 她从未给他绣过一只香囊,也从不曾为他题过一首诗……
喜欢一个人的痕迹,无论岁月如何冲刷, 皆能从细微可见。
但不喜欢一个人的痕迹,无论谎言如何编织,亦能一针戳破。
她想……从前的她, 一定没有很喜欢眼前之人。
至少,没有到伉俪情深, 琴瑟和鸣的境地。
那她究竟是谁,他又瞒了她多少事?
宋知斐垂落视线,明丽的瞳眸被睫羽覆上了灰寂的影。
明晃晃的事实已然化作利刃,只等她贯穿眼前的骗子。
可而今将她包裹在温暖中的怀抱,却总是令她隐隐犹豫。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这究竟是为什么……
“不是说想听鸟鸣了么?”
一抹温热的气息如游蛇侵上她的耳畔,仿佛窥伺到了她的走神,带着占有欲极强的紧缠,令宋知斐蓦然又牵回了思绪。
抬眸一望,恰恰对上了少年深暗的眼。
那双眼里带着愉悦,只一瞬,便令宋知斐想起了前些时日随口与他说过, 梦里恍惚听到鸟儿夜啼之事。
没成想, 到他竟记在了心上。
“这般寒的天, 怎的会有鸟鸣?”
宋知斐微微撑起身,惊奇地看着他,杏眸亮晶晶的,看起来很是欢喜。
她笑逐颜开,温软的发丝顺着纤柔的脊骨不经心滑落, 明媚上扬的嗓音,似极了春日雀跃的光,一下子照进了梁肃的心底。
沁人舒心,美得不可方物。
恍惚间,直教人心跳一滞,看得移不开眼。
梁肃从未得过这般鲜活的、明烈的回应。
久久困于阴暗的人,骤然得了这般温暖四溢的光亮,冲击五脏六腑的,是令血液都沸热不止的兴奋与酣畅。
如此战栗之感,好似毒瘾一般令人难以戒断。
梁肃沉溺其中,只想继续私藏这份珍贵,让她永远为他绽放笑靥。
漫天飘零的碎雪飞如棉絮,洒在红梅枝头,铺在白玉石阶,像是落了一层厚厚的鹅绒。
房门大开之时,冰莹的白与灼艳的红一同撞入视线,在天光映衬下,点点缀于枝上的绚丽羽鸟,更是塑出了一片不属于这肃冷季节的幻梦。
这是宋知斐失忆以来,第一次得以踏出房门。
虽然仍只是在一方封闭的院落。
可她越走越轻盈,越走越快,最终渐渐提裙在柔软的雪地里小跑了起来。
她的鼻尖被寒风吹得粉红,呼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鲜热。
枝头上栖着的鸟儿多如繁花,五彩斑斓,远远望去,遍地尽是绮丽缤纷的生机。
直到宋知斐行至一只翠如织锦的鹂鸟跟前,触上了冰冷的羽毛与僵硬的肢体,才发现它们并非活物。
“这是什么?”她笑着回头,看向梁肃,满目尽是惊奇与欢喜,“好生漂亮,竟似真的一般。”
梁肃按了两下翠鹂的尖爪,乖巧安静的鸟儿立即发出了悦耳的啼鸣:“啾,啾啾……”
“这是机关鸟。”他知她定然喜欢,便将鸟儿从枝头取下,送与她赏玩,“可随人的心意啼鸣。”
宋知斐摸索一二,发现此物确实精巧,只要转动齿轮,鸟儿便能记下主人喜欢的啼鸣,循环往复,直至休止。
她面露喜欢,不由轻声夸叹:“原是一只掌中木偶啊。”
梁肃面色微顿,下一刻,面前的女孩却含笑抬眸,明璨如阳的温柔直撞得他心头一颤:“多谢夫君。”
他看着她,僵冷的面色又逐渐有了回暖,只笑着将她揽入了怀中,“这算什么,还有其他的。”
他所说的其他的,除了千姿百态、啼鸣各异的机关鸟,便是一只宿在金笼,歌声清越的长尾银雀。
浑圆如雪团的鸟儿绒羽蓬松,体态圆润,被饲养得极好,憨然可掬,扑棱向笼子,啼鸣得一声比一声脆亮。
“你若是喜欢,养在承乾宫,也能日日听到新鲜的欢鸣。”梁肃将鎏金云纹笼递至她面前。
笼中鸟儿不断撞着禁锢,急切地啼鸣,凄哀地四处挣扎,少年却目色清寒,依旧笑着,如似罔闻。
宋知斐觉他是疯症又起,可她仔细看了他许久,却只发现——
他面容冷白得似感知不到寻常温度,森幽的眼底亦是空洞而干净,唯有那点几乎失疯的偏执,凝集着想要让她欢喜的真心。
宋知斐轻叹一息,拿他没办法,笑了一声:“夫君心粗,怕是养不得这等娇贵的小东西。”
梁肃眸光微敛,尚不知她为何这般说,宋知斐已然接过了他手中的金笼,提在他眼前。
“夫君当真觉得,它是在欢鸣么?”
银雀拼命挣扎的影子被放大在少年的视线,聚焦在他森深的漆眸中,好似陷入了幽渊,被吞没一空。
宋知斐目色柔怜下来,透过自由束尽的雀儿,看向他:“可它分明在哀啼。”
她笑问:“夫君看不见么?”
震耳的钟鸣滚过心头,直击胸腔,砸得梁肃指节微微发凉,直僵在原地。
金笼蓦然发出了一阵清冽的摩擦声,刺激得他敏觉有了动作,却见是宋知斐打开笼子,将鸟儿送上了飘雪的天穹。
银雀啼鸣振翅,乘风飞去。
最终竟是融入雪色,再分辨不真切……
“放她回家吧。”
宋知斐喃喃轻笑,眼底的温明直让梁肃躲不开。
少年没有说话,只蓦然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了许久。
直到宋知斐被抱得双脚发软,险些喘不过气,才听到他从紧抿的嘴唇中,挤出了几个沉暗的音节:
“对不起。”
这声道歉来得没头没尾,语气硬得更不像是要认真改过的模样。
宋知斐失笑:“下回可不准再抓活物关起来了。”
风声拂刮不止,苍茫的雪地陷入了漫长的宁寂。
梁肃埋于她颈侧,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恩。”
雪势渐大,屋外终究是不能待了。
梁肃似乎比她还要畏寒,虽则这几日霜严尤甚,可宋知斐却是第一次见他面容苍白,失了唇色。
她猜想,他大抵是染了风寒,“不若请个御医——”
“不必。”少年声色虚弱,沉寒的眼底却是毫无犹豫,见她面露担心,这才下意识敛却锋冷,浮出几分笑意,“我很快就好了。”
蒸腾的水汽漫于屏风之后,仿佛一道若隐若现的阻隔,横在他们中间,令宋知斐愈发觉得离他遥远。
她看着屏风后的人影,几许难言的滋味悄然漫上了心头。
若是当真染了风寒,为何还要费心布置,强撑着陪她去院中看雪呢……
承乾宫内没有近侍,宋知斐平日若有何需要,皆是直接向梁肃开口。
可她觉得,凭她的习惯,屋里当不会没有可供缝绣的针线。
即便现下失忆了不记得位置,可以前若是用过,应当也会留下一些残余。
宋知斐仔细在妆匣与镜柜里翻找起来,一个不甚,无意碰掉了一支不起眼的玉兰发簪。
簪钗落地,竟生出了珠玑滚坠的声响。
她怔怔回眸,只见钗身的暗扣松动,零星的药丹散作一地,似纷纷的雨骤然落在她心弦。
一下又一下,久久回响。
直到丹丸不再滚动。
宋知斐松动了膝盖的骨节,慢慢蹲下身,捡起了一枚药丸。
她损失了大半记忆,并不知晓自己是否通识药理。
可对未知的试验和对追回记忆的执着,却令她的手心渐然生汗,指节隐隐发颤。
每靠近药丸一分,都像是逼近了真相。
直到,她嗅了一下丹丸的气味——
空气蓦地冷滞下来,连人的呼吸都像被凝住,思绪一片空白,唯剩难以置信的惊异在心头迸开。
这是……
避子丹?
宋知斐眸光震颤,脑海里忽然生出了纷乱如麻的推测,直向深渊蔓去。
从前的她为何要使尽心思,暗藏这么多避子丹?
在这宫中她分明不能够暴露行踪,甚至连承乾宫的大门都没出去过,又是从何得来的这些药?
她将药丹一颗颗捡起来,反复核实检验,眼中生出的泪光却越来越寒凉。
这之中除却避子丹,竟还有迷药。
宋知斐隐隐触到了真相的边缘,忽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些时日她不知避子丹的存在,也从未服用过,可与梁肃共枕后,身子却并无动静。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体寒病弱,原是自己此前大量服用药物,才导致的?
可若她不愿,她当准备的应是毒药。
为何竟是迷药?
宋知斐的心弦惊颤不止,一如簌簌泪光,几欲坠落。
“夫人在做什么?”
一声带笑的关切蓦然响在身后。
阴深的气息如毒蛇吐信,缠在她颈侧,似阴深的鬼影,带着森幽的危险附身,令人脊背一阵发寒。
宋知斐心脏跳得极快,慢慢回过头,对上了他凝暗的眼。
他的发丝尚带着未擦干的水珠,淌过苍白得没有血色的皮肤,直看得人心惊。
两相对视无言,空气紧绷得似一瞬即断。
宋知斐含着泪光,蓦然笑了下,将气氛一瞬冲散:“我的簪子摔坏了。”
她语声软哝,濡湿着眼睛,似是委屈,又似是在向他撒娇,“喏。”
她将裂了一角纹路的玉饰递给他看。
可另一只手心,却紧紧攥着药丹,藏进了衣袖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崩离 少年半支着
冬夜冷寂, 寒风入窗。
一声乌啼划破混沌的黑,纱帐四角缀悬的金铃伴着冷息微微晃动,催得榻上之人愈发睡得不安稳, 汗湿了鬓发,如似被恶魇困锁——
‘宋书令瞧,这驯过的鸟儿声律有百般变化, 禁卫若出行在外,可凭此传信。’
身着旧甲的男子立如松山, 本该被岁月埋没了志向,却因绝技被赏识而生出了枯寂许久的热忱,从容展示着臂上驯良的隼鸟。
清越的鸟鸣划破长空,刀光剑影之间,从凤仪宫到山林江月, 从皂袍轻甲到锦服坚铠,一点一点将他的脊梁压得更深。
‘姜武的命受大人再造,他日相报,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床角金铃轻轻摇荡,声声催摄,宋知斐被噩梦缠缚, 挣扎得痛苦, 凝着眉, 直攥紧了被衾。
凤仪宫……
疾驰的马车将她抢走,她悲痛探窗,却只能含泪看着宋府被吞噬在寒夜中——
‘斐儿,宫中规矩多,你切莫逞强!诸事传信于我, 师兄定不会丢下你不管!’柏青师兄在车后紧追相送,连声劝慰,被离别的风吹红了眼。
滚热的茶盏碎掷于地,尖锐的瓷片伴着郭韶自上而下的轻蔑与打压,一同嵌入了她的骨肉——
‘你父侯最是以你为傲,原来也不过如此。所幸你母亲过世得早,看不到你现在这般模样。’
经年的寒自地底缠上了跪着的膝骨,她将瓷片一块一块捡起,紧攥在掌心,鲜血淋漓的痛生生逼退暗恨与委屈,抬起头,化作了笑:“多谢姨母教诲,父侯病垂,我自是听姨母做主……”
“那你在等什么?”郭韶骤然怒呵,面目如厉鬼,几要将她吞噬,“还不快将梁肃那竖子的爪牙给我剪去!”
宋知斐被斥得目色一颤,久久耳鸣,仿佛被推入深渊,脑海中尽是断弦的空白。
‘梁肃。’
她缓缓抬起头,只见郭韶的神色一点点消逝在黑暗中,锋利的银光凌空闪过,一剑劈开了夜的混沌,泄下了邠州苍寒的月色!
是被撕落的衣裙,是雾里自后袭来的手,是滴落鲜血的长剑——
‘如果你问的是江卿的话,他大概已经死了。’
是满屋的囍字,是对饮的合卺酒,是操纵心神的蛊引——
‘你是我的妻。’
宋知斐惊悸醒来,浑身冰凉!
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带着冲破桎梏的鲜热,一下又一下,叩击着这具形如傀儡的躯壳。
不遗余力地,夺回了失散许久的意识。
她怔然看着床顶被月色照得清晰的金帐,冰冷的事实赫然在眼,她愈想愈深恐,不敢置信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直被倒吸入喉的寒气冻住了呼吸。
唯有眼底的泪无声滚落,一滴又一滴,消失在了鸳鸯枕上。
迟愣片刻,隐隐发觉出了枕下的细微异样,她才恍如隔世一般,循着记忆摸索一二,将寻得之物慢慢举到了眼前。
冰透的月光穿斜入窗,惊心动魄间,一点点映亮了轮廓——
是先前她假借头晕,为暗中传递密信,请陆伯开的一方清神祛邪香。
当日用发簪刻过密文的软膏早已交与了陆伯,而替换下来的这一方,就这样被她藏在了枕中。
宋知斐望着这方唤醒记忆的香膏,心弦浮颤未歇,下意识缓缓转过头,看向枕侧——
迎面撞上的,却是一双直直盯着她的眼!
阴森死寂,苍白无息,如毒蛇附在她颈后,等了她许久。
她的血液一下寒到了底。
少年半支着身,深暗的阴影覆罩于她,仿佛与寻常别无分别,只是静静俯看着她的睡颜。
可此刻,那冰森空洞的眼底却似逮到了致命的疏漏,看到了将要坏他好事的威胁。
连渐渐浮出的瘆寒笑意,都带着要扼杀于微末的疯魔与毫不留情。
“你……”
困住我,究竟是喜欢,还是恨?
宋知斐的话没能说出来。
短短的一个字节,刺中了梁肃敏感的神经。
他眼尾猩红,不安与失颤横生,仿佛唯恐她刺破他的谎言与卑劣。
床角的金铃在挣扎中微微摇动,冰凉的声音如催命的魂咒,一声又一声。
扼住了她的神识,抑下了她的心跳,将鲜活的炽热又渐渐化为了一滩死水,直至没有生息。
宋知斐的泪寒凉落下,却再也来不及挣扎——
纵使她千万次尝试挽救这段情谊,可在梁肃这里,好似她用尽全力,也永远都撞不破他那堵多疑而偏执的心墙……
**
皇城的雪被寒风吹了又落,落了又化。
本是新朝的第一个正旦节,却因陛下勤俭廉政,罢免了宴饮,也就这般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先帝荒淫骄奢,国库亏空早已是根深已久的烂摊。加之梁肃登基前后,既有平定晋王内乱、出兵抵御臧勒的军耗,又有一帮王族勋贵饱食终日,蚕蠹国库。
纵使奸贼张阶被斩首抄家,朝廷剿获了赃银归公,却也不算得很富足。
而今袁肆在豫州自立为王,荆襄流民四起,西境亦屡屡受到臧勒劫掠。辉煌通明的新岁灯火下,实则藏着内忧外患的乱局。
文臣们本因宋知斐直谏被贬、江柏青遇难失踪一事对圣上离了心,谁知新岁伊始,梁肃便借玄鹰司搜集的罪证,率先裁撤了一批贪官冗官,不论出身,大胆启用寒门贤臣。
在陇西、郧阳、海津等地分设卫所,实施军屯,减轻民负,随时备战。
朝臣们这才生出敬畏之意,纷纷暗叹陛下心有睿谋,在殿内闭门不出是一心钻研国政。
可时间久了,坊间也不免生出闲谈,甚至有传言称,陛下如此荒废后宫,兴是郭后选的那些秀女不入圣眼。
而今这金殿内只怕娇藏了什么美人,惹得一向冷情寡欲的君王,纵情失度了……
流言如絮,总能被吹向各处,伴着好奇与猜疑生根发芽。
甚至,连夜里做活的小太监也忍不住要冒着杀头之险,私下偷议几句——
“你听到么,陛下宫中好像总有怪声传出来……”
“哪有怪声,就是些鸟叫罢。”一人不甚认同,小声驳回,“不是说陛下忽然对机关术起了兴,命工匠赶了上百只木鸟么?”
“可再痴醉,也不能听那些木鸟从早叫到晚,还来回都是一个调……”小太监想想觉得诡异,连耳朵都不禁哆嗦了一下,“你听一天你不疯?”
另一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在撞见一个身影时,吓得噤了声。
来人身长八尺,剑眉厉目,虎背蜂腰,一副软甲泛着冷光,只站着便巍巍如山,令人畏而生敬。
“姜都尉。”两名小太监齐齐低头,问过安便缩着身子跑了,唯恐因方才的妄议被抓到治罪。
姜武应了一声,并未做理会,容色沉严,如旧夜巡,直至换防才回到住所。
可途经一僻暗处,却听巷中有人唤他示意。
他压下眉宇,环视了一圈,这才移步说话。
“娘娘问你,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宫人声讳莫如深,抬起眼皮看他,半张脸被清暗的灯光衬得沉恻如石。
姜武神容不变,拱手微微一礼,敬的是郭韶。
“劳宫侍转告娘娘,姜武传出的信号已得回应,”他沉下声音,笃定道,“宋大人确实藏在承乾宫中。”
宫人眼底生出阴狠的亮光,喜道:“娘娘神机妙算,料得这叛贼定是被陛下私藏,唯恐受敌党报复。”
他从怀中取出一条纸卷,塞到姜武手中,连连攥紧了姜武的掌骨:“都尉大人,可不能心慈手软啊?”
见姜武不答,他的辞色又毒下三分:“你别忘了,从前是谁予你官爵食禄!又是谁背叛我等,害我等失势,毁了你本该有的好前程,只能做一个不上不下的禁卫!”
姜武没有说话,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打开纸卷,却见这是以宋侯之名落的款。
上书,其已悉知宫中之事,遂抱病来京,候于郊外小筑,盼见她二人一面。
姜武的指节微不可查得颤了颤,看着这张纸卷许久,只问:“千真万确?”
宫侍见他怔得有些发愣,也明白这个病了数年的人物贸然现身,确实是令人有些不置信,只拍了拍他的肩,给了他一剂强心丸:“宋侯亲笔。”
“去吧,事成后少不得你的。”
宫侍提灯而去,徒留姜武留在暗巷的阴影里,静静攥紧了拳,眼底若有狠下决心的泪光。
**
“什么?”
张娢玉修剪花枝的手一颤,金剪落地,险些砸到了脚,“她要连陛下也……”
铃兰紧忙嘘声,张娢玉方怔然缓下这个消息,惊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将那不为人知的密谋说出来。
“也是眼线偶然听到的,说那信上连陛下也……”
也一并要请去。
铃兰怕张娢玉受不住,看了眼案上那被她剪成碎块的梅花枝,终是也没能说出口。
她们如此费心筹谋,起初不过是觉得,这皇城中唯有郭后能借凤仪宫的旧人,隔着承乾宫与宋知斐取得联系,间或动些手脚毒害也是方便的。
尔后听得郭后破天荒在渡口捉住了隐匿多年的文安侯宋阙,她们更是不惜向张邛将军借了私兵来——
如此大好的人质,诱宋知斐主动现身,再伪作是流寇作乱,杀之灭口,简直是天衣无缝。
可没想到,郭后背地却横添一笔,临到关头,竟要陛下也一同落入陷阱。
是张娢玉小觑这个疯女人了。
可她只想要宋知斐消失,没有想过要梁肃丧命。
张娢玉想着想着,不由苦笑了一声:“铃兰。”
她红着眼睛看向自己最知心的婢女:“你说以陛下的智谋,假若宋知斐拿了这卷信笺要他陪同,他当真会去么?”
铃兰动了动唇,感知到她笑里自欺欺人的苦楚,喉间酸涩得直发不出声音。
答案是最明晰不过的了。
连金殿藏娇这样的事都做得出,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做的?
兴许等他权势再稳固一些,手下有更多的人力兵力,便要扫清后宫那些牵掣他的障碍,立宋知斐为后了。
“本宫听说这姜武勇实寡言,从前在宋知斐手下效命过,如今这货真价实的亲笔信奉上,她定然以为这姜武不忘旧主,仍忠心可靠。”
张娢玉不甘落败地扬起唇角,忍下眼底的落寞,挺直身骨,稳稳坐在正椅上:“可若是本宫让陛下知晓此人是受郭皇后唆使,知道宋知斐也合力参与,要送他去死路。”
“他又会怎么想?”张娢玉眼底湿润,蓦然一笑,期待不已。
她可知道,梁肃最是多疑,最是睚眦必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破茧(1) 她颤着哭声
寒冬夜长, 早朝罢后,阴沉的云暮里方现出几许冷清清的天光。
御书房内熏炉火旺,热意蒸腾。
梁肃衣袍半解, 撑坐于椅上,任御医自背后施针,面色苍白凝暗, 周身浸透了冷汗,很快便承不住, 吐出了一口浊血。
“陛下!”
“陛下!陛下……”
左右纷纷失措惊呼,语声混杂,直吵得梁肃头疼,不耐地抬起了眼。
森森威慑下,满室霎时噤声。
青九无暇多等, 按下了那抖如筛糠、吓得失声的老御医:“陛下如何?”
老御医惊惊惶惶,勉强回过了魂,可不断戳着他眼帘的,还是梁肃背后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创口合了又裂,裂了又合,凝成的疤痕盘错狰狞,肤下淤紫大片不散。
显然是曾受过猛烈的外力摧压, 流失了大量的血。
伤口虽不深, 却是刀刀下尽狠手, 甚至专攻阳池、风池、关元、中府这几处重要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