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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司寝 看春意,听

过后宋知斐方知, 朝安门袭刺,乃是江柏青配合梁肃,一同为张阶设下的局。

她自然明白其中曲折, 缓过心绪后,也很快便擦净了眼泪。

承乾宫的这一局斡旋,于她而言, 不可不谓是坎坷多险。

她将深藏在心中的那些苦心与委屈,终于都哭泄而出。

可随着泪水和力气一并逝去的, 还有他们步错至今的过往,以及那淀在回忆里的喜怒哀乐。

她原本只有五成筹算,也不知能否以老王爷的情面,当真说动梁肃放她离开,同他一并清扫权势。

可如今她既已离了承乾宫, 那么便有机会谋出其余生路了。

宋知斐看着自城墙头上照来的曙光,只心道,大祁的天要变了……

凤仪宫内,昏迷初醒的郭韶听着宫人哭诉昨夜发生的塌天大祸,面色愈发苍白如纸,每一个字都像是狠狠抽去了她的心神。

只剩下一副被掏空的躯壳,一如郭氏而今土崩瓦解的权势。

紫檀漆案上的药盏被打碎于地, 生出了刺耳裂心的惊声。

那是贲儿前日特地送来孝敬她的补膳。

她一口不剩地全部饮尽了……

“皇后!皇后!”

郭韶急欲下榻, 却难以撑持地吐出一口瘀血, 唯余宫人的惊呼回响于凤仪宫……

**

朝安门刺杀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张阁老被砍伤一臂,同行儿郎亦多有轻重不同的伤,对此自是不肯善罢甘休。

即便郭贲死无对证,可猜忌与嫌隙已生, 就像被撕裂的一道缺口,生生横亘在了郭氏与张氏两党之间。

令局势在暗流涌动中,亦渐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高堂之上,梁肃暗挑争端,弄权于股掌之间。

只称嗣位以来,多倚仗张阶劳心扶持,如今这刺杀一案,实是教人痛心。

少年天子抬手一挥,怒而将弹劾的奏折掷于堂下,语声冰冷无情:“罪臣郭达,明日斩首。”

“你岂敢?”病坐于帘后的郭韶恨得声音都在发颤,直攥紧了扶椅,“真相未明,其心可诛!”

百官惊闻梁肃意气用事,冲动发落,俱是跪倒一片,望其三思。

梁肃冷然一嗤,只问,张阁老劳苦功高,在坐谁人可比?如今重伤至此,又有何人可弥补?

几番迂回下来,张阶已是受宠若惊,方才冲上庭来的怨气亦在众星捧月下,消散了不少。

处世练达的老臣自知该留些体面,保全名声,只应承不讳地谢过了梁肃的倚重,并酌情减免了郭达的死罪。

闻言,宋知斐等人俱是顺势附和,赞其宽宏雅量,并同为减免死罪陈词,谏议判处郭氏削职流放。

此话一落,满朝紧绷的气氛瞬时松了下来。

只是宋知斐抬起头时,却不经意撞见了郭韶向她递来的目光。

锋利,惊疑,失望,生狠。

宋知斐垂下睫羽,对视之后,又默然无声地偏开了目光。

这么些年,她尽心侍奉,从未因郭韶的偏心和利用,忌恨慢怠过半分。

如今,她们的情分止步于此,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至于袁肆,他的嫡兄袁炤本就乐得他获罪入狱,再无法与其争夺世子之位。

因而也在朝上声泪俱下地演了出大义灭亲,非但悉数恶弟大逆不道的诸多言行,主动上呈袁肆拒交的兵符,更是伤怀万分地请求梁肃依法处置,莫要留情。

袁氏内部本就动乱不堪,如今更是崩裂为二,各自为主,实是大大削减了威势……

朝堂上的争锋终于偃旗息鼓,京里的日子也太平了好些天。

人人皆称,张阶深得陛下仰赖。

前有大殿之上,陛下怒而为其辩护,后又有言听计从,亲设祭台,罔念生父,而改认太宗皇帝为父,甚至请其亲操仪典。

可不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声势已然造得愈来愈大,宋知斐听罢,只淡笑不语,合上了窗牖。

在隔绝了嘈杂的书房中,她默自从锦匣中取出了曾经为嘉雁岭一役亲撰的史录与祭文,仿佛抽出的是一柄沉寂多年、渴饮血气的长剑。

万千不公争鸣,只待此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

祭仪当日,乾坤朗朗,碧空如洗。

太庙威静肃穆,幡设煊赫。

年轻的帝王孑然立于庙宇之下,等着猎物步步落入网中。

张阶昂首阔步,余光环视左右,碧瓦朱墙仿佛皆成了披衬他的云帛。

烈火烹油,霓裳着锦,也不过若此。

他带着野心朝向那人人求之若渴的庙宇走去,仿佛透过耀眼的日光,也看到了日后名列其中的鼎盛之景。

踌躇满志的从容掠过他饱经风霜的面庞,春风渐浓。

他缓缓启唇,正欲唤一声陛下,一支凌空破来的利矢,却骤然令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长箭射穿了他的膝盖,他怔目看着不远处的梁肃,不甘落败地塌下了半边身子。

又一箭猛地射来,他的双膝似被砍断了绳索的秤砣,重重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他撑着尊傲勉力抬起了头,眼中尚余凶狠,可就在看清祭台上供着的灵位之时,他顿时惊震得没了任何动作——

这供着的不是太宗皇帝和先帝的灵位!

是已故的郦王父子!

**

张阶沦为阶下囚之日,朝中弹劾如潮而至,诸般罪名擢发难数,触犯众怒。

朝堂之上,宋知斐悉陈勾结罪证,劾其吞没军饷,废弛边防,致嘉雁岭上万英魂死不瞑目。

数尺万民血书自殿中铺扬一开,触目惊心,字字无不痛诉其侵田吞税,蠹国害民的滔天罪行。

更有被其纵养在邠州的外室子横行作恶,惹民怨沸腾。

无数耻辱与骂名如墨点落下,直将其湮灭在了史页中,化为了断头台下的一滩浊红……

奸佞当除,朝局重洗,无数后起之秀如雨后春笋般,承天家恩露,次第被提拔而上,填补了空缺。

江柏青二十一岁得中状元入内阁,如今二十四岁,因品性清直,从龙有功,被受命为了下一任首辅。

这自大祁开朝以来,还是绝无仅有的,连宋知斐也为他高兴。

“宋爱卿。”

不喜不怒的声音自殿上传来,带着冷息钻入了宋知斐的耳膜,引得她不由回过神,抬眸望向了那高居帝王宝座之上的人,心头的那点喜悦一下子便被冲淡了。

少年显是不满她只顾看向别人,深暗的笑意如占有极强的毒蛇一般,带着居高而下的侵略,从她的领口一路落上了她的唇,仿佛是在帮她回忆起,他们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你想要什么?”他在问她,想要怎样的赏赐。

可那沉邃的眼神,分明是在对她说,他想要什么。

宋知斐启唇无言,不由浅然失笑,只躬身道:“微臣所求无二,唯愿陛下康健、国家昌盛也已。”

她面上虽不显,可抬起头,对上梁肃那满是索求之念的视线时,仍是会免不了有些心烦。

为此,早朝罢后,她并未先着急离宫,而是转道去了一趟尚宫局。

尚宫局掌管嫔御,专司后宫。从前她在郭韶身侧侍奉时,便与其中统领六尚的卢尚仪交了相熟。

卢尚仪虽苛规守礼,本心却是个宽和雅善之人,行事也自有原则分寸,宋知斐是最信重她的。

故而今日,她亲自前来,与之一叙。

“尚仪与我相识多年,无需多客套。”她请她坐下,开门见山,“世事变化无常,先前或碍于娘娘凤威,六尚对陛下多有疏待,可如今宫中生变,诸事便也需多上心些了。”

如今郭后虽失势,可宋知斐却仍官居太傅,声名权势皆有甚于过往。

卢英兰听得直惴惴不安,只以为是何处生了缺漏,才引得她特意造访一番,也不知可是陛下记恨过往,要降下什么罪责来。

见她紧张得面色发白,宋知斐也为其宽心道:“没有旁的事。只是陛下门庭冷清,平日也没有说话之人。”

“陛下已至适婚之龄,待到明年亲政,约莫就要有第一围选秀。这之中的教导,我思来想去,还是尚仪最为可靠。”

宋知斐这话里的言外之意,卢英兰只消一听,便瞬间明朗了。

六尚除去掌理后宫的日常起居,还有一件要事,却是最最隐晦。

为保皇家血脉昌盛绵延,皇子们在十二三岁左右,皆需受宫妇教习开蒙,方能够娶妻成家,以期顺利开枝散叶。

可与皇子礼制不同的是,天子若是登基后还尚未开蒙,则应由司寝局遴选出四位容貌姣好、知书达理、品行纯净,不会对圣驾生出不轨之心的女官。

送至皇寝,授以床帏之技,亲身教导开化。

美其名曰,看春意,听春声,试春欢。

思及宋知斐先前所说的门庭冷清,卢英兰是再确信不过了,只稳妥地问了一句:“那不知……何时为宜?”

见她耳灵心巧,宋知斐也只笑了下,并未再多留:“尚仪若是挑中了合适的人,便直接送去吧。”

她辞色清淡,起身离去:“若陛下有喜欢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

宋宋:要发疯请找别人发去,勿沾

第62章 生怒 奉太傅之命

午时, 御书房沐于煦日之下,内外却清寂如冰。

素来疏冷的少年天子,今日散朝归来后, 一身杀气尤重,凛冽而过的风也似利刃,直斩却了所有侍从的呼吸, 令人僵硬不敢动弹。

唯有一声声合上奏折的冷响,荡于堂中, 时刻凌迟着宫人们的心弦,不知何时就要降下霹雳。

直到,一声通传响起,终于戳破了屋内紧绷的空气——

“启禀陛下,太傅命人呈来了祭文史稿, 还请陛下过目。”

张阁老身死,罪名昭告天下,人人皆知当年的嘉雁岭一役乃是蓄谋之害。

眼下,沉埋地底的忠魂亟待一场祭奠,更需一纸翻改史书的陈词。

宋知斐此时送来文书,无疑是顺应民心,亦是替梁肃分了忧。

呈递文稿的太监如捧救命稻草, 抖若筛糠, 不知能否取悦龙颜。

就在这一线之间, 那令人胆寒的笔墨声竟当真戛然而止,仿佛是一柄凌于头顶的刀忽的消失了。

梁肃递来视线,于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单薄奏帖,一双冰眸早已因缜密的思虑和算计,变得沉邃如渊。

但不知怎的, 那纸孤寂的文书此刻就陈于冷硬的玉案上,缄默无言间,不知不觉便将他的思绪牵动了起来——

‘你未免太不知死活,竟还敢来摆布我,向皇后邀功。’

从前他恨她至极时,全未想过要信她,甚至不惜刀架颈侧,极尽报复,生生逼她落下了泪来。

‘可我是为了你……’女孩的声音苍白失力,字字浸泪。

时至今日,他依旧能清晰记得那破碎的凝噎。

‘若不登这高位,王爷的旧部只会受人欺辱,世子洒尽热血,也仍会被史官任意诋毁。’

她不止一次表露过诚心,却始终不得他的信任,甚至一次次被掷碎于地。

‘我一直在等你……等你登临帝位,恩明于朝,铲除奸佞,沉冤昭雪。’

‘不论来日险阻如何,我都会与你同进同退。”

‘……你信我么?’

含泪的余音一遍遍叩问于梁肃耳畔,凝在了暗下的眸色中。

他自然知道,她此番呈上祭文,无非是为了向他证明,她在承乾宫内声泪俱下说的那些皆是真,与王府的深厚旧谊也绝非假。

可他又如何察觉不出,她看向他,和看向江柏青的分别?

那些虚假的拥抱与服软,他心知肚明,却又掠过眼底,几度折磨心神,也还是要强行与她捆锁一处。

夹存于欺骗与逢迎中的情意分明不可信,可此刻这纸无声的文书,却仍是撬动了一丝他的心防。

“拿上来。”

帝王语声低冷,不辨情绪,慑得宫人不敢有所怠慢,连忙呈了上来。

过去了这么久,郦王府的名号,早已同那些铮铮白骨长埋于地底,鲜少再为人提及。

遥记当年祸事生发时,所谓朋亲纷纷避之退之,唯恐殃及己身。

独活至今,连他都不曾想过,还有谁会真心站在他的身侧。

梁肃抬手打开奏帖,本以为只是中规中矩之作,也未曾指望她会写出什么惊天动地之文。

然而,只略扫过几句,他眼中的漫不经意便尽数散去。

取而代之的,却是穿彻心扉的错愕与震然。

这篇祭稿略有泛旧,显然并非临时挥毫一就,而是浸着悲恨,在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沉淀了多时。

寥寥数百字,哀悼王府赤忱忠心,卫国卫民;愤讦张阶青蝇染白,进谗害贤。

更化作利刃,痛伐梁显昏聩养奸,以忠相挟,迫良臣自戕,致恶佞横行,民不聊生。

这般犀利忤逆的言辞,若在当年被发现,便是凌迟斩首也不为过。

她竟敢早早就背地写下,还真是一点都不怕死。

几许佩服蔓上心头,竟令梁肃不觉又想起了当初在邠州,她抚慰农妇,声称来日必将整治税患时的笃决模样。

又或是她迎面与官兵周旋,甚至以身入局,即便险些受张士玄所困,也仍不忘寻出那贼侵吞的地契,临行前付之一炬的模样。

他竟是快忘了,她原本就是这般,坚定而有胆色。

认定的事,即便横亘于前的是峻峰险岭,亦会执著而行。

梁肃既有些难以置信,究竟是怎样深厚的交情,方使得她宁肯孤注一掷,皆要扶他继位,替王府沉冤昭雪。

亦从未想过,她那样一副温谦清柔的面目下,竟也藏着这样一颗炽烈叛道的心,与他别无二般。

倘若当年北征前夕,她亦在场,又可会与他一般,向他父兄说出抗旨出征的悖逆之言?

尘封许久的孤寂忽而觅得一丝共鸣,如石火激溅,蓦然一线间,不觉便浸红了他的眼尾,击碎了缚于他心头多年的枷锁……

‘父王,阿策虽少言,心里却是对这金缕甲惦念许久了,此番生辰礼,绝对没有比这更称心的了。’

‘哼,那小子,一日不敲打便要揭瓦,也不知这性子到底随了谁,你说他有半点像我么?哈哈,要是有聿儿你一半沉稳啊,为父也不至于日夜气得睡不着了!’

他曾在门外听到兄长与父王为他置办生辰礼的对谈,每年的生辰,父王皆会为他悉心备礼,可迎面见了他,却又总是只剩严苛与训责,唯对兄长一人和颜。

他也曾对兄长心生怨怼,怨自己出生晚了数年,以至父兄在外并肩征战时,他只能独自留于京中。

可兄长天生风采夺目,才德过人,甚至总能第一个察觉他的心绪,偶然陪他练剑,更会故意中招哄他玩乐,一边佯作受伤,一边又笑夸他学得真快。

这样的兄长,是唯一懂他的人。

他怎么怨得起来。

可变故,却偏偏生在了那道蓄意戕害的圣旨之下——

‘逆子!食民禄,受君恩,你怎可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人,把他给我关到静室去!’

父王被他抗旨一言激得横眉怒目,听闻他亦争着要跟去战场,更是气得急火攻心。

在那间昏暗无光的屋子里,他第一次实打实吃了父亲的拳脚。

隔着冰冷的一扇门,他遥遥听到了远方铿锵的铁甲声,无尽不甘裹挟着寂寥,却洒在他的伤口上,痛入了血肉里。

彼时,他尚不知晰,何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只知他奋力想要去证明的,争求的,全在劲头正盛的一瞬,被一封死讯当头棒喝,烟消云散,弃他而去,再也抓不住了。

他不知该怎样留住那点可怜的盼头,只恍若魔怔一般,听不得半点碎语。

讥谈他父兄的该死,玷辱他父兄的更该死。

刀剑渴血出鞘,可迎面而来的,却是一记从未料想的巴掌——

‘不肖子!’母亲含泪的痛斥,生生打碎了他所有的执念,“教你不要惹是生非,你怎的就是不懂你父兄的苦心?”

他是不懂。

不懂王府为何宁可不反,也要为先皇的一块破匾献祭忠骨,求全声名。

不懂为何要独留他像丧家之犬一般,苟活在这皇城脚下,偷生于王权眼底,任人欺凌。

不懂为何他做什么都是错,永远不得认可。

他曾以为自己离开京都,纵马四海便是放下。

可所有强抑在心头多年的隐忍,终还是在他登上王座,亲手砸毁忠义匾的那一刻,顷刻如洪泄出。

但那时,他分明只有报复摧灭的酣畅快感。

为何眼下看到宋知斐这封不甘争鸣的祭文,他那一滩死气的血液,却又久违地生了知觉。

甚至连心底那块空洞之处皆愈发清晰起来,清晰到难以自欺欺人,清晰到恨不能即刻就将她锁在身侧。

再也不让她离开寸步。

在这白骨砌就的皇城里,她及时竟成了他唯一的浮木?

纸页翻飞于指尖,似极了枯败的秋叶,脆折在耳,惊散了满室沉寂。

埋首的宫人们连大气都来不及换,余光便见帝王陡然迈步而出,行色沉凛莫辨。

众人无言看罢,终是默默愁叹了一息。

值此多事之秋,陛下本就心绪不佳,任谁招惹上那都是一个性命不保。

也不知这份祭文究竟是何处生了差错,他们也只得在心底为宋知斐求个平安。

“唉……宋大人这回,怕是凶多吉少咯。”

**

虽是初冬,却已有寒之意峭,宋知斐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裕丰茶楼的选址倒是巧,坐在雕窗旁,刚好能远远望见皇城一角。

只是她才看了一眼,窗户便被江柏青关上了。

喧嚣的风寒被隔绝于外,唯余温暖的茶香聚于鼻尖。

“最近京里不太平,要不要去药谷陪师父待几日?”

他一如既往的宽温,半点都不像临危受命,于朝局大乱间,挑起大梁的新任首辅。

那般轻松的语态,也带着全然不计得失的庇护,险些就要让宋知斐忘却适才历经的朝堂波澜了。

张阶身死,不少余党皆如失了根泽的枯叶逐一瓦解。

可以郭韶为首的前朝勋贵却是硬茬,被逼至绝路也就无所谓生死。他们沆瀣一气,结成最顽固的阵营,对抗新朝势力,首先大做文章的,便是郭达流放途中安全与否。

一旦杀鸡儆猴,届时势必引来风声鹤唳,内乱不止。

更不必说,北境的臧勒一族早就伺准了新帝继位之机,几番劫掠作乱,前些时日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江柏青的舅父凌尧将军立即荐往迎敌,梁肃亲自点将送行,昼夜不歇地密定行军路线。

所幸今日终于迎来了第二封捷报,已是节节大胜之势,大家也能稍喘口气了。

时局动乱至此,本该诛灭九族的张氏一众至今还被押在天牢里,未得发落。

她本还思忖袁肆为何会在狱中这般安分,不想紧跟着就听到了他在部从舍命相护下,厮杀逃脱的消息,据说伤得还不轻……

而今已是乱上添乱,宋知斐抿下一口茶,自知深受郭氏忌恨,袁氏防备,却也并无偷生之意。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看向江柏青,牵起轻笑,“陛下的根基也不曾稳固。”

江柏青面色微变,显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也知她是认真,却不知她究竟还要为梁肃做到何等程度。

君臣之道,不过伴虎二字。天子若是不悦,责罚随时降下,他可以承受,却唯独不能旁观她受罪。

花宴当晚她彻夜未归之事,他拼拼凑凑也大致知悉了一些。

此后无数个日夜,他心中盘旋的,皆是她匆匆从宫门跑出,藏在他怀中低泣的模样。

每每忆起,都像迟来的刀子一般,凌迟得他心疼,令他责怪自己没有早些护她离开这座牢笼。

“斐儿,”他鲜少这般唤她,却如过往闲谈般,温声笑问她的见解,“今山中无王,引虎入山,或则为虎噬,或则驭服之,你作何解?”

宋知斐微微一怔,对上江柏青的眼神,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

在他的眼中,她看到了忧切,看到了不满,还有落在她身后的森森皇城。

**

九天倾下月华,泄于承乾宫的八角莲池,玉阶落满清辉,层迭无尽。

这条回宫的路,连梁肃都记不清走过了多少回。

他向来随心所欲,行事果断,也鲜少穷思竭虑。

偏生在今日将赴宋府时,难得踟躇了一回。

过往……他下手的确不知轻重,也总是稍不留心便失了分寸,任意妄为,对她予取予夺,忘了她也曾哭着求过他。

他错怪了她,亦亏欠于她,故而引她生惧,逐渐疏离,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这个念头如闸刀一般,生生断了他想去见她的疯狂冲动。

从未有过的惶然催动他的心弦,他体会着这别样的滋味,第一次认真思索起,该如何弥补她,取悦她,与她重归于好。

这不免令他忆起,幼年她常来郦王府时,他不满兄长总是偏宠于她,也与她有过不快。

那时兄长拍过他的肩背,称她丧母不久,心思又总是敏感。只道,她喜欢做什么尽管哄着她去便是,万事也该多照顾着些。

他怎么没有自小就对她好些?

梁肃冷嘲一笑,心里却大致有了思量,也斟酌好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该准备些什么。

他的心情忽然变得离奇之好,以至于临至宫门口,隐约听到了些许纷吵,都没有立即不快——

“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陛下的寝殿也敢擅闯?”

侍卫口气恶狠,汹汹持枪威逼,吓得以卢尚仪为首的几位女官,踉踉跄跄得连忙后退了几步。

“这怕是误会了。”卢英兰强撑住音息,护着身后几位女官,好声道,“擅闯不敢当,陛下连日宵衣旰食,我等也是奉太傅之命,前来侍候陛下。不若,我们就在外头候着,等陛下……”

“等朕?”

森凛的声音带着玩味,伴着脚步拾级而上,每一步逼近的声音都带了慑人的威压,踩上了卢英兰紧绷的神经,吓得她即刻回过神来,领着几位女官匆忙叩伏于地,拜见行礼。

“你方才说——”梁肃的笑意逐渐冷却,被黢黑的夜色蒙上暗影,声音骤然压下,“你们是奉谁的命?”

第63章 春宫 你们是来给

帝王不悦, 连杀意都渗入暗夜,湮漫了开来。

卢英兰惊惧不能言,几名女官亦吓破了胆, 知是触怒了龙威,险些就要脱口说出“陛下饶命”这四字来。

所幸卢英兰曾服侍过先帝和众嫔妃,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回陛下, ”她的声音隐有发颤,却还是不忘为宋知斐澄明一二, “侍奉天家乃六尚之职,太傅是心系陛下起居,重天家威仪,这才嘱咐我等按照规制,莫要怠慢。”

虚力的声音似飘悬的浮尘, 很快便被凛冽的寒风吹了干净。

剩下的,唯有令人脊背生寒的死寂与黑暗。

梁肃漠然扫过她们提着的各色漆匣,居高自下尽是威凌。但最令他生忌的,是有人敢擅借宋知斐的名讳,妄行不轨之事。

凤仪宫那位,而今可是做梦都想取他的性命呢。

梁肃不做理会,只迈步而过, 讥诮了一句:“太傅会来替你求情么?”

沉寒的声音如刀落下, 卢英兰还未反应过来, 左右侍卫已然得了应召,擒住她们即刻就要拖下去。

卢英兰惊慌失色,未料当今天子竟这般多疑冷情,甚至不经盘查便直接判下了死刑。

她思绪断弦一瞬,这才想起怀中的救命稻草。

“太傅亲自嘱托。”她匆忙取出, 诚然自证,“陛下一看便知。”

玉阶上的玄袍少年顿了脚步,终于回过了头。

他目色冰沉,本只有不耐和杀意,可视线在朦胧的灯火中聚焦,撞见了那支熟悉的海棠花簪时,刹那之间,最坚不可摧的防线还是被攻破了一瞬——

‘连我送的簪子都不要了?’

承乾宫内,他轻谑着责怪,亲手为她簪发的画面仍历历在目。

‘不管你想去哪,都不准再弄掉了。’

花簪灼目,梁肃只是看着,便不觉被寒风吹红了眼底,掌背绷起的青筋,亦将无人察觉的隐忍攥到了极致。

他打量着眼前这些温娴的女使,愈看愈觉平凡寻常,不由冷嗤了一声。

究竟是何等人物,竟值得宋知斐这般费心费力?

最好是有些惊才绝学在身,好让他也见识见识。

帝王收回锋凌的目光,连同眼底的伤然也一并掩至背后,继续拾阶而上,难得赌气:

“松手。”

侍从得了号令,自然听得出主上心绪不佳,松手的态度也不算客气。

卢英兰劫后余生有些恍神,还是在几名女官的挽扶下勉强站起了身。

她不由害怕地去想,倘若宋知斐对梁肃的性子并不深悉,未曾事先予她信物,那么今日她的下场,岂不就是一堆白骨……

承乾宫内不事奢华,唯有一座沙盘和几幅字画最为亮眼。

可卢英兰一行方受了惊吓,如今入了内殿又哪有胆子乱看。

“诸位方才迎撞朕的护卫,可不是这般模样?”梁肃坐于正中,无事把玩着案前的一只臂弩,容色森凛至极,“朕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听了这话,几位女官顿时面面相觑。

卢英兰会意,左右使了个眼色,很快,漆匣中的书画卷轴,及一尊合抱的双喜佛便陆续被呈至了梁肃的眼前。

几位女官纷纷退至一旁,或则侍香,或则侍炉,仅留司灯一人站在梁肃不远处,大有详介字画之意。

梁肃面色暗得更深了。

所谓纾解疲累,就是让他看这些东西?

他素来不喜习文念书,更从未对佛像有所兴趣,如此大费周章,真不知是不是故意要作弄他。

不过这也确实像宋知斐会做出的事。

梁肃信手展开了一卷画轴,不用看都能猜得到,无非又是什么海纳百川,贤君纳谏流芳千古——

卷轴展至当半,现出一张赤身露体的交.媾淫.图。

一贯不惊波澜的少年面色微僵,满室空气都被灼得紧缩起来,宁寂得可怕。

下一刻,画轴当即被劈手挥掷于地,伴着震响裂了粉碎。

“谁的主意?”

帝王一怒,冰凛摧骨,吓得一众女官直软了腿,立即跪地请罪。

卢英兰更是一下被问得乱了神,可阴阳交合乃是天经地义,开枝衍嗣更是帝王之责,故而她也不曾将矛头引到宋知斐身上。

“陛下息怒。”她诚惶诚恐,颤声回话,好生开化引导,“自古阴阳调和,万物相生……陛下乃至刚至阳之躯,若无阴津滋养,恐血淤气逆,神劳损寿矣。”

这一番古朴教化说得畅流不绝,就这样自耳边一掠而过,连梁肃都记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只是愈发凝眉,感受着一腔怒火被冲散于胸腔,唯余错愕与迟怔。

在那一瞬间里,他设想过无数可能,甚至怀疑是有人调换了书卷,妄图以低贱的伎俩,行陷害离间之计。

可卢英兰的话却让他听不明白,甚至还觉可笑之极。

“怎么?”梁肃冷嗤一声,踱步而下,将那残破的秽浊图卷,生生踢至了卢英兰的跟前,“太傅是让你来教这个的?”

盛怒之下,几名女官吓得哆嗦不止,卢英兰更是埋头叩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陛下息怒。”

“不知陛下……近来可感到心火炽盛,气血不畅?”她连出声都觉困难,却仍强撑着和颜,做最后的斡旋,“陛下龙体重于我等性命,苦陛下不得门窍,难以泻火——”

话说至一半,她的脖颈顿时被人掐着抬起,痛苦的挣扎声不断从喉管溢出。

避无可避地,迎面对上了帝王沉恻的诘问:“你们是来给朕泻火的?”

见此骇人之状,几个有胆量的女官已然开始小声啼哭求情。

梁肃旁若无闻,眼底浸透了克制到极致的猩红与疯狂,狠狠盯着卢英兰,笑问道:“怎么不让太傅亲自来呢?”

这冰森的眼神几乎贯穿了卢英兰全身,甚至连那罔顾伦常的惊人之语,都吓得她心头突突直跳。

陛下怕是气昏头了,这等疯话怎可信口乱说!

卢英兰后怕不已,还未缓过神来,脖间的钳制骤然一松,整个人都没能跪稳,直倒向了一旁,剧咳不止。

“一盏茶的功夫到了。”

帝王背过身,下达逐令,语声冷淡得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卢英兰还欲再解释:“陛下——”

“滚!”森然震怒响彻一室,如万钧雷霆,压灭了所有声息。

……

这一晚的经历实在惊心动魄,几名女官还未见过这等阵仗,连结伴回去的路上都是魂不守舍,好似霜打了的茄子。

末尾的司帐走路正出神,忽然碰了前头一个的后背,顿时吓得一个激灵,想起来道:“遭了!”

众人将视线投过来,只见她深深倒吸一口寒气,连话也说不利落了:

“不是说……怕陛下生疏……在、在炉中添些香药么?”

“啊?”同行姐妹们各有慌急之色,反应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可那等情势,不是来不及么?”

司帐面色煞白,只觉颈后森森发凉,开口便害怕得想哭:“我、我侍炉的时候,顺手就添了……”

众人相觑无言,俱是说不出的苦色。

作者有话说:

狗子伤心了,后果很严重。但宋宋女鹅没在怕的!

【关于更新:sorry家里老人最近中暑住院了,这两天一直在跑,我会努力写的】

第64章 春梦 纤柳窈窕,

夜半更深, 风啸不止。

潇潇竹影下,承乾宫的明灯依旧未歇,守在门外的侍卫战战兢兢, 精力一刻不敢松懈,好在而今终于再听不到屋内有任何动静了。

悠悠暖香缭绕满室,一向辉煌明净的内殿, 此刻却在灯火中尽显狼藉。

撕碎的、焚烧未尽的画卷散落各地,与之相作点缀的, 还有无数被随手掷于地的漆釉酒壶。

案上不曾被饮尽的酒瓶,歪歪散倒在翻至一半的籍册上,浓郁的酒液洇湿了大片纸页,模糊了那些香艳的文字与图解。

而在这万籁俱寂之中,旁侧的一尊合抱喜佛, 则因机关启动后遭却遗忘,正上下运作,不知疲倦地窸窣作响,将整间屋子都染上了难言的靡靡之息……

芙蓉帐暖,灯火朦胧,清脆的铃铛轻轻作响,总是撩人心弦。

梁肃步步走近, 在这如烟似雾的纱幔下, 藏着的却是另一番风景。

绛绡薄, 冰肌莹,纤柳窈窕,嫩蕊馨芳。

见到他,她看起来更生气了,似是怪他没有给她穿好衣裳, 连眼角都被珠泪浸红,受缚于床槛的双手又负气挣扎了一下,引得系于腕上的金铃叮铃作响。

也将皓腕勒出了更灼目的红痕。

每每她这般伤害自己,总是会逼得他让步,更令他气不过,为什么她宁可自伤,也不肯屈就他半分。

少年解开绳结,护住了她的双手,同时作为惩罚的,是他俯身压下,紧绷着牙关,咬走了她身上最后一件轻绡。

他衔着绡纱看向她,沉邃的眼底满是克制,分明知道这样会伤她的心,却还是冷着脸,当着她的面将纱衣丢到了地上。

“我说过的,不准再伤害自己。”

他恶劣的模样令她恨透了,可这般厌恨的目光,早就将他的心贯穿一空了,残忍的痛觉令他麻木,令他无路可退,令他对求而不得的温暖愈发偏执。

“你真是个疯子。”宋知斐含泪斥责了一句,语气绝望到没有任何歇斯底里。

这话梁肃听了不下百遍,也不知有多少人这般说过他了。

可宋知斐这样说,却只让他难过。

“疯?”他蓦地冷笑出声,刺骨的自嘲与伤落灼红眼底,令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与潮湿。

他毫不引以为耻地将她的手带下去,那处因她而炽烈鲜活,亦如心脏一般剧烈搏动。

她触及它,就如制住野兽的命门。

“来,掌控我。”

宋知斐怔红了脸,显然难以招架这份戏谑,亦不如他脸皮厚,直往里躲他:“你混账。”

梁肃竟觉得,她这样也是蛮可爱的。

疯得无可救药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他。

痛楚藏进玩笑,温柔敛进骨血,他不由分说地别过她躲开的脸颊,再也没有忍下去。

“别放弃我。”低哑的真心话是那样没有底气,只敢混在浑话里,在耳鬓厮磨时宣之于口,甚至不知她有没有听到。

风吹罗帷落,惹碧玉轻簌。

酒力渐浓,一支长剑破海棠,美人柔声暗皱眉……

这一声缠绵回应实在太不真实,听得梁肃蓦然从梦中惊醒而起。

满室灯烛彻夜长燃,将灭成灰,窗外黢黑依旧,偶有虫鸣响起,愈衬此夜寂凉。

梁肃坐于榻上静了片刻,环顾遍地狼藉,这才忆起了昨夜的荒唐。

他按了按眉心,几许不适令他忽然注意到了下处的异样。

漫长的死寂过后,门外的侍从听到了帝王格外沉躁的声音:

“打盆冷水来。”

值夜的侍从看了看时辰,咋舌得几乎不敢置信,一边走一边惊叹:

“最近国事这般繁重么,陛下竟然丑时未到便要水醒神,准备务公了。”

“是啊,这赶明儿可得让史官记下一笔,这样后人方知我们陛下如何励精图治啊。”

……

喧喧嚷嚷,这一夜终于过去。

**

都说西北战事很快就要传来大捷,朝中气氛得缓,百姓也再不似从前那般人人自危。

接连几日的阴雨天终于得以放晴,就连空气都透了些慵懒宜人的味道。

阿婵环手立于廊柱旁晒太阳,听旁边一群家丁仆妇们商量着,今日小姐不在家,晚上吃些什么适宜。

有说吃风鸡的,有说吃糟鱼的,几句斗下来,已是笑语融融。

直到来人飞奔传信,称陛下的圣驾已至门外,四遭的气氛才顿时冰凝下来。

自上回在书房目见梁肃将宋知斐连夜备下的字帖糟蹋在地后,阿婵对此人便再无好印象。

而今他贸然驾临,除却来寻她家小姐麻烦,怕是也没有旁的好事。

尽管如此,阿婵还是记着宋知斐的仪训,恭恭敬敬向梁肃行了一礼,亦明明白白告知于他,小姐今日出门去了。

此话一出,周遭跪了一地的仆从俱是头皮发麻,不知能否搪塞过去。

但显然,帝王毫无所动,沉冷的面色如阴云覆压,是铁了心要在今日见到人。

“无妨,朕等她回来。”

威凛森寒的身影提步直迈中堂,家丁们看得连心都被提到了喉间,甚至禁不住恐慌地去想——

她家小姐又遭哪个敌党栽赃了?

宋家是摊上了何等滔天大罪,怎么竟惹得陛下亲自来抄家?

与这一干惊魂未定的仆妇不同,阿婵相对要镇定得多,使了个眼色让他们退下去,作势就要去给宋知斐传信。

可还没走两步,里头的那位阎罗便传她进去问话了。

少年一身玄袍坐于正中,皇权威严渗于每一寸角落,眉眼冷邃如渊,慑得人不敢躲避分毫。

“你是她的贴身武婢?”

这声音无起无伏,平静得如寻常对话,却又似落于颈间的冰弦,不知何时便会杀机毕露。

阿婵性子直,自然没什么值得避讳:“是。”

谁知话音刚断,帝王却蓦地落下一声笑。

森冷的威凌伴随他的逼近,压得阿婵几近喘不过气:“那可就怪了,你怎会放心她一人出门?”

空气骤然寂落得心惊,阿婵没有抬头看他,沉寒的杀意裹挟得她几乎难以动弹——

“与她同行的人,是谁?”

**

京都入冬,霜梅开遍,银峦壮峻。

虽是细雨朦胧,可闹市上的烟火气也尤为醇浓,若是不出来看看,倒是可惜了。

马车行至一处私宅时,门口早已候着一位中年男子。

这男子一身羽鹤长袍,墨发以玉簪半束,手持山水伞,腰别珍药囊,端的是一派潇洒恣意。

见来人至,更是悠悠迈步,笑迎上前。

江柏青先行下车,如老友般对其拜了一礼:“神医路途劳顿了。”

此人乃是宋知斐数月前远赴邠州,以一棋局换得出山机缘的医师陆机。

虽已至不惑之年,却仍是个顽童,破例去药谷为宋侯疗养了一番后,整日斗嘴不休,还顺带切磋了大半月棋艺。

这不,因在信中听宋知斐谈及燕京蟹鳌正值肥美,便趁兴道往燕京游几月,顺带还能替宋侯看看他那掌上明珠。

江柏青这个得意徒弟,他也是听宋阙成日挂在嘴边提过的,如今一见,还真是忍不住啧叹:“一表人才啊。”

“神医。”清亮的嗓音伴着一张姣美面庞从掀开的轿帘探出时,陆机看得更是满意了,直笑慨道:“般配啊。”

江柏青轻然一笑,没有在意,只是小心扶着宋知斐下了马车。

陆机真是愈看愈欢喜,直道:“往后也别叫我什么神医神仙了,就唤我陆伯吧。”

他一边引二人入内宅避寒,一边又笑着絮叨:“哎,要是我也有你们这样一双儿女,那真是比什么长生丹药都管用,你说宋阙那人怎的命这么好……”

因陆机不喜酒楼嘈杂,江柏青特请了私厨来备制午膳,一应俱是京都的地道名菜。

“陆伯请用。”

江柏青亲自布筷,陆机喜得连连应好,又开了话匣:“我这一路来京的路上,听说南边生了好一起兵乱,说什么袁氏,什么要夺宋女报仇雪恨。”

陆机咽下一口烤鸭,有些奇诧地看向宋知斐:“宋丫头,这说的是你么?”

江柏青看了眼宋知斐,一边听着,一边又动起手,持器具剔起了蟹肉。

宋知斐淡笑一二,对于名字出现在反贼口中,也很是无奈受累。

从前袁肆因替她出气而中计被捕时,她曾有那么一丝愧对。可后来,他不顾名声,以她作为矛头,大肆兴为谋逆之旗号时,她的那点零星愧疚也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添油加醋罢了。”宋知斐笑着摇了摇头,不多作评,转而又提起醋盏玩笑道,“陆伯要添醋么?”

陆机哈哈一笑,连连摆手,索性道:“依我看,外头这么乱,你还不如来药谷逍遥一生呢!况且你爹那个老顽固还盼着看你们的婚事——”

“陆伯。”江柏青适时打断,递来一盘剔得精致的蟹肉,温润谦和的君子骨里,也有不可逾越的界限。

陆机不明所以地对上他的视线,却见,江柏青笑着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善识言断色的陆机转了个弯,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小子是还没求亲呢。

“堵我的口?”他故意挑了下眉,随即大笑着接过,倒也很是受用。

江柏青没有接茬,而是跟着又取过了另一碟剔好的蟹肉,推至了宋知斐的面前,笑着提醒:“螯蟹寒凉,不可贪多。”

自小到大,每逢同席,虾蟹等物就没有脏过她手的,后来次数多了,连宋知斐也快对这样的照顾习以为常。

可她没想到他短短功夫内竟剔好了两盘,眼前突然看到第二盘,惊喜和赞叹还是禁不住流露:“师兄,你这技艺真是炉火纯青了。”

陆机看这两人言谈有笑,也啧啧了两声,不过知晓这丫头一向体质不佳,送她出门前,还是替她号了脉。

果不其然,脉象息弱,令他渐渐皱起了眉:“丫头,你有风邪入体,血亏气虚之兆啊。忌过劳,忌忧思,忌大恸大悲。”

他大手一挥,又笑着安慰,“我来开副药方,照着安养一个月,保管一整个严冬,你这手脚啊都比旁人暖热。”

宋知斐感激不尽,再拜而别。

出了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漫天绮丽的彩霞,映在身上暖融融的,教人心情别样之好。

江柏青本要唤她上车,却听身旁遥望远方的宋知斐忽然开口:

“师兄,带我去郊野看看吧。”

江柏青神色微变,思绪一下便牵回了与她在茶楼的那一日——

‘斐儿,今山中无王,引虎入山,或则为虎噬,或则驭服之,你作何解?’

女孩只思索片刻,便目光明亮地看向了他,似乎早就已经想好了答案。

‘师兄,为虎噬,则必定断骨折魂,此乃下策;驭猛虎,则又必定两败俱伤,此亦下策。’

‘我没有非要搏命之理,亦不能将至亲至爱之人卷入此局,同我一赌生死。’

她自高楼望向京外风貌,语声格外平静:‘虎已成王,恶性难驯,为何不能弃山而走,择良而栖?’

……

可宋知斐不曾告诉江柏青的是,这一离去的抉择,她很久之前便开始权衡斟酌,辗转了无数日夜,也早已筹谋好了脱身之计。

只为在某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日子里,无声无息,干干净净地消失,毫不牵连任何无辜之人。

包括他。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对抗 狠狠侵近,

宋知斐回府之时, 夜已深寂。

通明的灯火飘摇无声,远近却不见任何走动人影,只是站在门外, 便令人于森压的气氛中,觉察出了几丝异样的味道。

可此处是她的府邸,她并无退却之理。

宋知斐迈步而入, 甫一进门,在门边焦急等了许久的阿婵, 即刻赶来告知了她不妙的态势:“小姐。”

听她的声音微有紧张,宋知斐微微凝眉,先温抚了一句:“慢慢说。”

阿婵深吸了一口气,稍作冷静:“陛下驾临,在里面等了一日, 很是生怒,问我谁与你同行,我不曾说。”

宋知斐闻言抬眸,扫向府内各处,隐约发现梁肃的随侍影卫后,略一思量,也大致明白了些缘由。

可时至今日, 她却并不再害怕。

一退再退, 也只会避无可退。

“今夜我与陛下议事, 任何人不得擅近寸步。”她应对从容,见阿婵担心不下,又添了一句,“如若真到了万不得已,我会碎盏为信。”

阿婵欲言又止, 还不及开口,便见宋知斐就这般毫无怯惧地步步迈了进去。

松竹羽氅覆着她单薄的身影,不失往日雅色,却愈显清骨如霜。

眼见这正面交锋的战势再难挽回,阿婵实在禁不住焦心地捏了把汗。

她家小姐平日里虽是个温声细气的,可真到了节骨眼上,却又是个性子最倔的。

若是那姓梁的半点不知怜香惜玉,该如何是好……

前堂的大门在寂静的夜里慢慢合上,也切断了阿婵担忧的目光。

宋知斐一如往常踏入了屋内,只是才进门,便感到了一阵别样的冷息。

厅堂本就空阔,眼下虽燃了烛灯,却不曾生炉取暖,在这样阴冷的初冬寒夜里,着实反常了些。

也足以想见,帝王之怒,森凛若斯。

梁肃支头斜倚于案旁,执杯饮酒,凝寒的眉宇阴沉莫测。

见有人来,酒杯临至唇边停下,冷邃如刀的视线落至她的裙裾,随即一路侵略而上,对着她的眼睛,饮尽了这杯酒。

那样不遮欲念,凶狠如野兽盯伺猎物的眼神,仿佛被他吞下的不是酒液,而是所有隐忍至今的蚀骨克制。

酒杯饮尽,反手被丢弃于地,一声脆响,顿时令紧张的气氛绷到了极致。

帝王起身向前侵了一步,熟料,宋知斐亦极有分寸地向后退了一步。

刹那间的凝滞与静默,带着从未有过的规矩礼法,忽然横亘在了他们之中。

梁肃眸光微敛,面色冷得愈发阴沉,笑了:“躲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继续逼近,蛰伏着慑人的危险,不无恶劣:“我们什么没做过?”

这话着实不怎么好听,宋知斐也很不喜欢,面上的笑意已然只是出于教养和礼节:“臣没有忘。陛下今日来,便是为提醒这些?”

“没有忘?”梁肃顿下脚步,沉声反问了一句,眼底的冷嘲愈演愈烈,直化作了更森翳的压迫,“不是忘到只剩渣滓了么?”

他将人逼至梨木桌沿,不顾抵抗地将她直接压在了身下。

惊心的撞声在冷寂的堂内萦绕回环,两相四目之际,唯有炙热的心跳声催震于耳。

少年被酒气浸得眼底猩红,那睚眦必报的模样,好似恨不得即刻就将她拆吃入腹.

“到底什么景色,竟值得你花费五个时辰?”

他的牙关咬得更紧了些,“还是说,你就这么与他难舍难分?”

宋知斐微微凝眉,愈发觉得他此言实属无礼,亦再难以容忍:“我与他是兄妹。”

“那也隔了亲缘。”梁肃冷生生打断,“他年已及冠却至今未娶,身边女子无二,唯有你。你觉得是为什么?”

宋知斐愈听愈不可理喻,不由气笑,连同过往所有的委曲求全皆在此时一并蓄发:

“我清白坦荡,从不妄揣兄长的行事。倒是陛下,囚我如禁脔,防我如娼妓,这又是为什么?”

她一字一句说得锥心刺骨,连一向清傲的眼底亦莹莹泛起了水光。

梁肃的面色顿时僵冷下来,似凝结了一层寒霜,耳畔也如惊雷震过,久久不曾回神。

仿佛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从她口中,听到“禁脔”、“娼妓”这两个不堪入耳的词。

亦从不知晓,原来在她心中,竟是这般想他的。

伤人的话来势汹汹,疾如箭雨,足以将人刺得千疮百孔。

可是痛觉可以隐忍不发,那些炽热滚烫的真心却不能。

少年狠狠攥紧了拳,饶是原本脾性再桀逆,心头情绪再翻腾,却还是克制着缓缓低下头,俯身贴向了她。

想告诉她——

他只不过是想好好弥补她,只不过是不想让她被别人夺走。

然而,宋知斐却在他靠近的一刻偏开了头,显然是会错了他的意。

“若陛下只是想做这些,其实与旁人做亦别无二般,为何不找旁人试试?”

梁肃听得直起青筋,理智已在疯狂撕扯的边缘,就连她这副淡漠的神色,都像极了是故意要惹他生气,将刀子直往他心尖上捅。

“所以你就给我找了旁人?”森冷的声音失颤得就快压不住。

宋知斐微有错愕,显然是今日仓促,还未能检阅信件,亦不知卢英兰竟已挑好女官送往了承乾宫。

可就在回头的这刹那,她的下颔却被梁肃狠狠钳住,再逃脱不开。

少年的眸光丝毫没有温度,唯剩幽邃到极致的偏执与失疯,看得人禁不住心头一寒,

“真可惜,”他语声冰漠无情,极尽冷讽,“她们一个都不行。”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他目色寒得吓人,毫不避讳地进犯,就这样在女孩惊怔羞红的面色下,隔着衣物说得明明白白。

那些袒露无遗的、汹涌热烈的,亦让她在最敏感之处,彻底感受了个清楚。

宋知斐全然没想到他竟会做出这般逾越之举,虽然逾不逾越的,他也都逾越尽了。

可那样恶劣而不知收敛的模样,还是气得她不知该口出何言。

“这样的事。”

见她已然感受清楚,少年分明灼红了眼,却还是带着报复意味,如缠绕的铁链一字一句道:“除了你,没人能做到。”

这理由属实离奇,甚至荒唐到,连宋知斐都不知这等福气扔至大街上,会不会有人蜂拥上来争抢。

她很想说些什么,可话至嘴边,却是生生噎住,不知当怎么说为宜。

百转千回后,她终是忍不住开了口:“不若去找御医看看?”

她仍旧是清和有礼的模样,不是故意要轻慢:

“或许,这样的病也能治。”

作者有话说:

大家精神状态都挺不错

第66章 □□ 动一下,脱

放眼整座皇城, 只怕也没人敢触及帝王的逆鳞,扬言有疾便去医治。

宋知斐却这般温言和色地说了,只一瞬间, 便令梁肃又忆起了从前与她并肩相谈,日光照暖的那些日子。

回忆频闪交叠,仿佛被打碎的铜镜, 愈发残忍地让他看清,如今她藏于温颜下的疏冷。

那些他从未予过别人的例外, 他认真对待,又穷尽珍惜的关系,她根本毫不在乎。

她能选择任何人,却永远都不会看向他。

少年的掌心攥得几近嵌出血印,莫大的怒气在他体内撕扯得发颤, 仿佛下一刻便能将此地摧毁踏平。

“是么?”梁肃咬着几近失控的心绪,看向她,仿若燃尽的冷灰,再没什么波澜起色。

可冰白的指骨却于与此同时卸下了鎏金腰带,一如他拔剑时那般森然淡漠,仿佛抽却了理智,没人知晓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

宋知斐皱了下眉, 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语声轻得几不可闻:“你疯了?”

他竟敢在她的府上乱来, 什么往日旧谊,也不过是彻底撕破了罢。

今日她原本只想与他开城相谈,好歹历经生死故交一场,彼此心性亦已悉知,何苦还要这般费心折辱, 又疑神疑鬼,控制她的自由。

但显然,恶犬野性难移,倒是她徒念往日,自作多余了。

宋知斐彻底心寒放弃,步步小心后退,就在差一点能将茶盏挥却至地时,梁肃却猛地揽起了她的身子,金带盘作活结,如枷锁一般,毫不留情地狠狠缚住了她的手腕。

她惊颤着目光,受伤抬眸,却见梁肃的神色唯有慑人至极的戾气与报复。

“早知你这般不在乎,”他俯身侵向她的耳垂,掩却眼底猩红,恨生生道,“我就不该忍到现在。”

宋知斐没有看他,却不知怎的,就被这句话扎得簌了下泪光。

过往之日,他们也曾于困境中相守,风雨中共伞,在氤氲的水汽和野外的火光中,被酸甜苦暖催萌了暗生的情思。

可现下,他们怎会步至了这般两恨两相厌的境地?

情绪尚不及消解,侵略压来的吻已不由分说地攫去了她所有的注意与呼吸。

这样的风雨,比往日任何一次亲密都要更加猛烈,令人承受不堪。

几欲窒息的不适令宋知斐本能退却挣扎,可只是一瞬的逃离,便将梁肃激怒得厉害。

他一掌扣住她的后颈,惩罚得更深,好似恨不能吮尽每一分甘甜,占尽每一寸柔软。

少年从未这般肆意宣泄过自己的欲望,摧毁、破坏、独占……

诸多骇人的恶念在他心头横冲直撞,带着不甘与妒火,喧嚣成灾,无论怎样侵夺,都难解焦渴。

宋知斐的双手被捆缚着难以使力,气急了,也只能锤着他的胸口。

但显然,这样的挣扎不过是在惹火,梁肃一掌便制住了她的双手。

然而,在触及她手上那抹惊心的冰凉时,一身戾气的少年终是停下疯狂,睁开了眼,用炙热的掌心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

不知是心软,还是在挣扎。

“唔……”女孩睫羽含泪,难受得直凝起了眉,却仍是未放弃一丝一毫的挣扎。

就在她以为,快被折磨得几近气绝而亡时,唇齿间的压迫却倏然退却,几丝冰冷而新鲜的空气钻入她的心脾,引得她顿时轻喘了好几声。

宋知斐对他这般卑劣的品性感到不齿,她虚弱地抬眼看向梁肃,并不相信他会这般轻易放过她。

果不其然,少年冰森的眼里没有任何悔过的神色,只默了一瞬,便扯过她的双手环上了脖颈,一字不发地拦腰搂起她的身子,直接离开了冰冷的木桌。

突来的失重感令宋知斐心下一沉,更迫使她不得不以捆绑之态依附于他,她不愿,他便直接分开她的双膝,更加毫不留情地抱着她直接往上提。

宋知斐简直震惊于他的厚颜无耻,被蹂躏至红肿的嫣唇颤了颤,终是气不过,偏头低斥了句:“你混账。”

听到这句嗔责,梁肃忽而顿住了脚步,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熟悉的对白再度将他的思绪牵回了昨夜的旖梦,令他忆起了那些交融温存时,她千娇百媚的模样。

可惜,只有在梦里她才会乖。

梁肃冷然绷紧了下颔,带着不甘执意步错到底:“那又如何?”

他继续抱着人走向屏风,非但毫无所动,反而被骂得更为起兴,“你不妨趁有力气,再多骂几声。”

宋知斐尚不及骂他,便听他沉声向外下了令:“青九,添炉。”

在错愕的那一瞬间,她第一次生出了几丝未知的紧张,但更多的,却是悔恨。

她并非不会逢迎示弱,亦并非不会哄人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