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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惩罚(3) 你今日都别

汹涌的妒火堙没了他的冷静, 唯有森寒的阴戾充斥了他的眼神。

宛若一柄失了束缚的凶刀,在痛与恨的交织中被打碎了剑鞘,几欲毁灭失控, 无人可制。

而现在,他将利刃对准了她。

宋知斐没有说话,只凝着眉, 难以置信地含泪望着他。

取悦?

用她的师兄来威胁她?

他当她是什么?

失望与无力像是缓缓缠紧的藤蔓,冷不防将她的心一寸寸绞了粉碎。

她从未想过, 她的温善与包容,有朝一日竟会被作践至此,甚至更化为利器,反过来刺向了她的尊傲。

门外的交手声愈发清晰在耳,每一声动静都像在鞭刺着她的心弦, 催她快些做出选择。

见她紧抿着唇,脆弱的眼底尽是不愿服软的模样,迟迟未有动作。

少年似被刺激了伤处,周身散发的危险之息更甚,只抬手抹去了她的泪痕,漠然看她谎言败露,笑她的伪装拙劣。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 冰冷的指腹甚至蹭得她的皮肤有些泛红, 不懂她有什么好哭的。

“怎么, 不是说为了我么?”

他力道生狠,陡然揽过了她的身子,笑意偏执清寒,迫使她与他对视:“连这点也做不到?”

宋知斐被慑吓得微有失神,落在他手中, 就像是被折断的一枝琼梨,泪落无声。

他疯了。

这是她看向他那双满带着戾气的漆眸时,心底唯一生出的念头。

每当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失望透顶时,却又总能被他一遍遍伤得更深。

她是怎么会奢想,他能有所改变的?

他偏执敏感,冷情多疑,早就不会再相信她的任何事了。

她的一切解释和弥补,都只不过是在自取其辱。

理智如刀一般不断摧残着她的心弦,无尽的酸涩与痛楚顿时如潮袭来,淹灭了她至今所有的心血与付出,令她溺毙失陷,落入了冰深的寒渊。

可梁肃却已然等了她太久,眼神中不无威胁之意。

“你的好师兄功夫不差。”他耳力敏锐,洞察力亦胜于常人,只需略听几声动静,便能辨出门外交手战况。

宋知斐怔了神,看着他那晦暗的神色,蓦地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怎么听都不觉得这是一种欣赏之词。

果不其然,门外忽然响起刀剑交锋声,凛冽的锐鸣一下子刺上了她的耳膜。

宋知斐心头一颤,立时能料想出外面的激烈战况。

无数蹊跷纷纷涌上她的脑海,她忽而全身发寒,意识到不对劲。

那些守卫分明可以声称她在屋内与梁肃温书,不便抽身。为何非要刻意寻衅,编造显而易见的谎言,称她不在里面?

就好像……梁肃早便知道,江柏青会来寻她一样。

不,是故意引他来的。

宋知斐怔然盈泪,心底似被实木重重撞了一记,撞失了最珍贵的一角,呼吸愈发失乱。

文华殿失约一事,她其实有察觉到,柏青师兄早就发现了异样,只是不曾与她说破。

自小到大都是这样,他从来见不得她受欺负。

却又偏偏固执如松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一如那日自漪兰苑受伤回来,他为她上药时的模样——

‘明日,我替你去。’一贯温谦的君子难得露出了不悦的锋芒。

她却只笑着打趣:‘那师兄可要带上宝剑和盔甲。’

未料竟是一语成谶。

今日之况,纵使可借外力寻求御林军,他怕是宁可只身而入,也不会多让第二个人知晓此事。

没人比她更了解他了。

“陛下若是恨臣女,尽可持刀剑相向,为何非要累及旁人?”她情急求劝,甚至都忘了梁肃根本不会听进她的话。

少年果真觉得此话可笑,揽过她的后颈逼得更近,几乎快要侵上她的唇,咬出的字句却带着森狠,让她死了这条心:“伤了你,还有谁来陪我玩?”

“你若是肯听话,安分待在我身边,早便没有旁人之事了。”他陡然失控,阴寒的戾气肆意疯长,“你觉得该怪谁?”

森翳的压迫感如墨云笼下,宋知斐含泪凝眉,面色苍白若梨花,凝噎得几近失声,心口一阵生疼,连呼吸都快换不上气,不懂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么?”他音色冰冷,如最凶恶的毒蛇缠上了她的脖颈,不依不饶。

可幽邃的眼底却似崩裂的深渊,染了猩红,濒临毁灭,要将她一并拖入地狱:“那就一辈子也别想离开。”

“更别妄想去别的男人身边。”他的低语令人骨血生寒,可贴近的距离又像情人般缠绵,仿佛下一刻,便会放纵地吻上她。

然而,宋知斐却颤动泪睫,垂落视线,被他掌控着一动也不动,清冷的面色下尽隐着痛苦与挣扎。

她不愿意亲近他。

她不愿意。

这几个字像是触目碍眼的杂草,在梁肃心底疯狂催生,蔓延缭乱,教人禁不住生出杀意,一刀毁了干净。

他漠然览尽了她所有神情,只愈侵愈近,在距她的唇仅有一线之隔时,仍未等到任何反应,终是攥得指骨青筋毕现,一把松开了她。

门外的交锋声早已渐渐息偃,他压抑着汹涌的心绪,语声沉冷无情,“真可惜。”

“你对他也不过尔尔。”少年面色深暗,几欲失控,威慑的语气却不似玩笑:“你说,我废了他一只手如何?”

这对习文之人来说,已是致命的打击。

可不知想到什么,梁肃忽又重新考虑,目光冷漠得如似处置一只蝼蚁:“还是废了他的双腿好?那样——”

可话音还未落,默然许久的女孩却忽而撑起身,毫无预兆地,仰头抬起脸颊,如被冷雨浸透的花蕊,轻轻吻上了他的侧脸。

少年一怔,冰沉的眼底顿时溢出了几丝不可置信与错愕。

分明是肃杀深秋,却恍若有一阵本不该迎来、也从未期待过的温然煦风,吹散了他周身森寒的戾气,连同他的心神也一并吹散了。

难以言喻的悸动顿时蔓延至了四肢百骸,好似是前所未有的清露,令焦渴已久的血液争相疯食。

分明是他求而不得的事情,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觉得欢喜呢?

因为这份甘甜,本并不属于他。

全然是看在另一个男人的情面,才堪堪被他强占来几许。

尖锐的躁意再度噬来,剧烈刺激着他的神志,仿佛有烈火在灼烧他的胸腔。

少年失笑了,面色森沉得愈发厉害,只看向她,带着报复与冷衅,狠狠从咬紧的齿关挤出了两个字:

“不够。”

门外的动静被寒风吹却殆尽,空洞而冷寂,就像宋知斐而今的心曲。

她甚至不知这样做能否挽救局面,却仍是清然垂下了支离破碎的泪光,再度附上前,慢慢靠近了他的唇。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她已经被逼得无路可退了。

一向最重清誉、被碰一下都会浅然温笑,不自觉染红了双靥的人,现下却像寒了知觉,将无形的刀刃一寸寸推入了自己的心脏,贯穿了自己的灵魂。

他们的距离愈来愈近,彼此的热息迂回纠缠,仿佛要将夹杂于中间的那点空气吞食殆尽。

梁肃沉下目光,就这样暗然攥紧掌心,漠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看她为了江柏青,究竟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然而,她就这样毫无在乎地将柔软覆上了他的唇。

她的吻似蝴蝶点蕊,清风拂露,比他要温柔很多,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滋味。

可她却在微微发着颤。

就在那双娇软的嫣唇将离欲分之际,少年隐忍至今的沉冷,终于迸发了汹涌的反噬。

江柏青就值得她这般奋不顾身?

无尽的嫉妒肆意灼烧,梁肃冷然将她再度扣回怀中,拦腰锁住,不容许她离开分毫。

女孩被他突来的动作惊了一下,可对上他那清寒的眼神后,大抵是太过熟悉这样的强硬,忽然竟也不觉有何意外的了。

她分明似花枝一般纤弱,尚被他桎梏在掌中,眼尾亦洇着冷却的泪痕,看着破碎不堪。

却依然没有丝毫卑怯,只是清声开口,如他所愿地问:“臣取悦到陛下了么?”

她在与他置气。

却清倔地不肯服软,甚至不惜用自尊与他交易自由,要他兑现承诺,放她出去。

去见江柏青。

少年眼底的妒火与疯意灼烧得森幽而漆黑,倒是不介意陪她好好玩:“取悦?”

他低轻的音息落在她耳畔,双臂缱绻地环拥着她,掌心带着温热缓缓落至她的腰间,像是最暧昧不清的温存与缠绵。

空气渐渐安静下来,连紧张的气氛亦有所缓和。然后,只听咔哒一声。

宋知斐蓦地僵寒了身子。

一柄利刃将她袄裙上的系带挑断了!

少年的笑意不减恶劣,现下才好好回应她:“这才哪到哪?”

他的神色隐没于黑暗中,浸透了不悦与偏执,顿时阴沉下来:

“你今日,都别想走出这扇门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强硬 “别……唔

“你……”宋知斐发出了不敢置信的一声, 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身子已陡然失重,被梁肃蓦地拦腰抱起。

被割断系带的绛红袄裙如瀑滑落于地, 一如坠空的希望,任宋知斐如何努力,都再抓握不住。

“你要做什么?”她惊颤得说不出话, 泪眸洇红,无尽的恐慌蔓延了全身, 却未有一刻忘记挣扎,“你放开我,放我下来。”

梁肃步履凛然,如似惘闻,任她如何挣扎, 皆不曾失稳分毫,甚至连衣角都浸满了森寒的怒气,仿佛要将她带往地狱。

“窗台太冷,怕你受不住。”他语气阴沉,字字从齿关咬出,毫不留情将她丢向了软榻。

宋知斐下意识想起身逃离,却又被生生拽回, 狠狠压下。

翩跹的靛青袖衫铺落于榻, 似盛放的妍花被碾碎在绝望的深渊。

森寂的房间暗无灯火, 唯有几丝苍冷的天光自窗外照进,映上了少年沉恻如石的轮廓,慑寒至极。

他的吻带着冰凉落下,强硬地掠夺着她的呼吸,将她的反抗尽数吞没在了唇齿间。

仿如猛兽挣脱了桎梏, 撕裂了理智,肆意索取着隐忍到极致的渴求,却毫无任何温情。

这一刻,宋知斐只觉他陌生得可怕。

“别……唔……”她怎么都推不动他如山压下的胸膛,甚至激怒了他,两只手直接被他攥住,反剪到了身后。

仿佛她越反抗,他的攻势便越凶冷,直到她愿意服软为止。

娇软的唇不堪蹂躏,被他吮咬得红肿可怜,甚至疼得宋知斐微有些凝眉,可梁肃却没有丝毫收手的意思,仿佛偏要她记住这份惩罚。

他抬手捏住她的脸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审视她的诚意。

“张嘴。”

他的一双眼睛总显得冷厉,教人不敢亲近。可现下却主动附依于她,带着几丝谑意,仿佛在说——

不是要取悦么,这样算什么取悦?

宋知斐盈着泪,心如死灰地看着他,许久,才涩声凝出了两个字:“陛下……”

她尝试用最后一丝力气唤醒他的神智,不敢相信他到底是不是疯了,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难道连最后一丝君臣之谊也罔顾了么?

梁肃显然猜出了她的意图,满不在意地冷笑了一声:“陛下?”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趁她张口之际,变本加厉地吻了上去。

他紧贴着她娇软的身躯,桎梏住她的下颔,带着灼热与焦渴,如久病之人汲取药引般,不顾一切地纠缠着她的舌尖。

在这孤冷无人的黑暗中,在这森然诡谲的皇宫里,她已是他唯一触手能及的温暖。

他曾经恨过她,一手将他推进了这座用权势封锁的牢笼。

他孤身处于其中,朝夕尽是居心叵测的恶鬼。

而她却加官擢升,日日欢喜地与别的男子在一处,尝同一盒点心,执同一支笔。

他怎么可能放过她?

他没有一刻不想着把她锁在身侧,让她也坠入这座深渊,和他共眠于黑暗。

他们本就该如此,纠缠至死,不绝不休。

宋知斐被吻得几近窒息,从未发现梁肃的力道竟这般生狠,仿佛以前的那些强硬,都只是对她手下留情。

她唇舌肿烫,连呜咽声都被掠夺一空,却偏偏能清晰地听得他每一次滚下喉结,吞咽她唾液的声音。

可她看不到的是,面色清寒如冰的少年,每每吻上她,都似饮了鸩毒,耳根烫得几欲滴血。

她自唇舌间溢出的娇吟与轻咽,每一声,皆如毒热般迅速蔓延扩散,令他骨血里翻涌出了几欲灭顶的冲动与渴求。

这样的毒热散不尽,只会让心跳愈渐失狂,甚至积聚而下,化成了另一种灼烫与颤动,撕扯着他的神志,迫使他快些他寻求宣泄的缺口。

喧嚣着不够,还要更多。

膝弯骤然失重悬空时,宋知斐心下惊寒,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前所未有的陌生触感,带着未知的危险,仿若一柄凌迟着她自尊的利刃,慑得她一动都不敢动。

唯有泪水无声滚落,滴滴打湿了软垫。

少年似是报复够了,终于松开了她的唇,眼神却散着异样的躁热,冷道:“你愿意一个人被锁在这,做那傀儡陛……”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撞见了一双哭得厉害的眼。

汪莹的水眸在晦冷的天光下簌簌颤闪,泪水似断了线的珍珠落个不停,哭得伤心极了,连声音都发不出。

却滴滴砸在了他的心上,仿佛一寸寸割着他的血肉,令他愈发能清晰地感受到不知名的痛楚。

他从没见她哭成这样过。

见梁肃松开了对她的桎梏,宋知斐只是哭得恍了片刻,随后又立即反应过来,抓住机会便要起身离开。

可这样的逃离之举显然只会激怒梁肃。

“跑哪儿去?”他辞色低冷,连看也没看,便一把将她揽回了怀中。

少年本便因她落泪而沉躁不堪,如今见她迫不及待地就要逃离,更是抱紧了她微微发颤的身子,克制着心绪,一字一句问:“我会吃了你么?”

女孩极力忍下哽咽,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抬起泪眼凝着他,脆弱委屈,却仍是不愿服软的模样。

梁肃心底仿佛被什么细密的隐刺扎了一下,甚至来不及想应不应该,指尖便先一步有了动作,替她拭去了眼泪。

“只要你发誓永不离开,再也不和别的男人接近,我们便能像从前那样相安无事。”

他面色晦暗,清冷的声音似石上流过的冰泉,已然让步到极致,只抬起她的下颔问:“做得到吗?”

宋知斐对上他幽邃如渊的眼神,自然意会这是顺势而下的机会,泪眸闪了闪,终是隐忍着垂下睫羽,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梁肃只当她默认,不容拒绝地揽过她的后脑,将她靠在了自己的肩上,抱得更紧。

他现下的权势还不曾渗透得根深蒂固,尚不能完全将她占为已有。

但总有一日,他一定会。

他的怀抱很温暖,宋知斐渐渐不再发颤,可眼角干却的泪痕却是凉透了。

他抱着她的姿势持续了许久不曾变,也不知是令牌还是短刀,方才抵着她的,现下依旧硌着她。

从他在漪兰苑第一次亲她时她便发现了,他腰间似乎总会佩戴奇奇怪怪的随饰,压得她很不舒服。

她试着动了两下,可梁肃的呼吸却罕见地便重了些,听起来很是烦躁。

“你再动一下试试。”他音色低沉,像是从齿关挤出来的,莫名带了些危险之意。

作者有话说:

送梁狗无妻徒刑~

第53章 碎玉 她的裙子被

在无力反抗的怀抱中, 宋知斐轻然垂落目光,无意惹他不悦,也没有再动了。

直到, 一道清正的声音传来,揭破了门外的宁静——

“臣江柏青,求见陛下。”

宋知斐本已淡落的眸子忽而润起了光, 反应了片刻后,几乎是带着打碎的倔强缓缓看向梁肃, 语声里尚余留轻微的哭腔,艰涩道:

“……我做得到。”

他说的那些条件,她做得到。

她终于不得已松了口,暂且说出了如他所愿的答案,只要他能结束眼下这紧张而荒诞的局面。

她做错了什么呢, 柏青师兄又做错了什么呢?

梁肃浸于阴影中,分明她已服软,可见她这般担心在意,眼底的沉暗还是愈发克制不住,化成了似有若无的冷笑,看向了不远处落在地上的袄裙:

“是不是有点晚了?”

她的裙子早已被他挑断,穿不了了。

她也出不得这扇门了。

梁肃眸色冰凉, 一如既往地漠视一切, 目中无物, 不减凌压。

可宋知斐却不愿再处于这僵凝的局面,默然许久,只埋下泪眸,试着挣开他的桎梏:“……到此为止吧。”

凝噎的声音却像是快碎了:“我不是都答应了么。”

少年神色微顿,森翳的威压仿如被一把脆弱的钝刀割开了一线裂隙。

生冷多疑如他, 见她难过至此,还是在打量她的一举一动之余,不动声色地环抱着她,却渐渐卸下了手中的力道。

他就这样看着她起身,仿佛被抽去了体温般,缓缓抬手摘下了髻间的殷红发带,目色寒凉地一步步走向了那被丢弃在地上的袄裙。

失了绾束的乌发如绸散下几缕,却像落下保护一般,若隐若现地遮去了她的神情,好让她蹲下修补断却的裙带,捡起失去的尊严和清傲。

她不顾一切也要离去的模样、受迫委身于他的勉强模样,皆深深烙在梁肃眼底,焚燃至幽邃,浓沉不见底。

仿佛有汹涌的冲动撕扯于其中,叫嚣着,肆虐着,凝成将她锁回来的疯狂执念。

宋知斐知他随时都有可能反口,默不作声地理好仪容后,只忍着呼吸牵起的寒凉,欠身施了一礼。

是拜别,亦是请他高抬贵手。

那样的垂顺,仿佛折的不是腰,而是她的身骨。

在万千寂静中,她不曾抬眸看梁肃,而是背过身,缓步而去,抬手推开了门。

涌入的天光驱散屋内的昏暗,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满地字帖纷扬而起,呼啦飞向了门外。

打了几个卷后,又零落在了立于门外的江柏青脚边。

男子松姿鹤骨,一身尊贵的朱红官袍纤尘不染。他手中不曾持刀剑,却越过门口的侍卫,不失清直地来到了内院觐见。

字帖被他撞见的刹那间,天地都静了下来,宋知斐的呼吸也凝了一瞬。

唯有莫大的酸涩忽然自身体各处涌来,冲破了她的隐忍,袭上了她的鼻尖。

最最不想让师兄知道的难堪,竟是以这般方式让他看到了。

昨日她请教他书法时有多用心,此刻她的狼狈就被鞭笞得有多透彻,再无所遁形。

江柏青见到被吹落在地的字帖,便立时有了些不好的猜测。

自从师父离宫安养后,他从未见过她洇红双眼,落至如此模样。

江柏青的眉宇连着心脏微微一抽,不敢想她受了怎样的打击,又有多难过。

所幸这一身上下倒是没受什么伤。

“阿婵在外面等你。”他语气温而坚定,鲜少以兄长的口吻这般安排她。

宋知斐微有迟疑,不明白他为何不走,莫非是还要与梁肃交锋。

“我有些话,要同陛下说。”许是读懂了她的担忧,江柏青宽慰了一句,示意她无须挂心。

宋知斐仍有些犹豫,可他的眼神,又的确是她在这冰冷阴日里唯一寻到的踏实。

他知道的,不论何时,她总会相信他行事的分寸和考虑。

宋知斐隐下泪光,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几眼,终是依言与他擦身而过,迈出了院门。

在外等候的阿婵一见她出来,顿时提来手中的朱氅就要为她披上,可见她面上竟凝了干却的泪痕,又恍了神,不由攥紧拳掌,担心顷刻漫上了眼底:“小姐?”

现下就算教她冲进去杀了那恶贼,她也绝对万死不辞。

可宋知斐的面色却苍白如纱,无意多做纠缠,只静静接过她手中的氅衣,笼盖了一身的狼狈。

“走吧。”她的声音轻得似漫天寒风中的一片落叶,仿佛不一会便被吹散,再无法教人察觉她的存在。

而宋知斐远去后,空寂的庭院再度紧绷成一线,江柏青面上的温然亦渐渐淡去,被冷风吹彻得愈发凝静。

“陛下,恕臣以一位兄长的身份,奏谏几句。”

他辞色淡切,仿佛褪去了官阶,只与天下的寻常百姓并无二异。

“臣的妹妹,在宫中过得很是艰难。陛下只知她仗凤仪之势,行欺瞒之举。”

“却不知,若没有这些蝇头之势,陛下当年在京出逃数次的逆举,早便捅到了殿前。”

“郦王余部也早已被剿灭干净,而非在贬斥中蓄势,更不会有周将军奉旨迎驾之况。”

“名利权势于她而言,不过只是手中刀剑,可这刀剑到底为谁而挥,陛下当真看不清么?”

江柏青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门恭然垂首,直言进谏,暗含的不平与维护却藏于辞句中,毫无避退。

他清润的声音仿若碧水凝成的利剑,一句句肺腑之言刺得梁肃周身冷戾更甚,眼神也愈发偏执阴狠。

少年携着杀意步步走来,风吹得落在桌案上的字帖隐隐掀动。入目,是架构端正而不失遒劲的字眼。

每一个字的笔锋,都沾染了江柏青的影子,好似最挑衅的刀尖,直戳着他的眼帘,喧嚷着他们之间不可替代的默契和羁绊,扎得恨意横流,带着血色侵吞了一切,看着便教人心烦至极。

梁肃拂过字帖,指骨蹂躏发力,上好的宣纸顿时在他掌中枯槁萎缩,发出了瘆人的声响:“江卿一片情深,听得朕都感动了。”

“不可否认,你的确是良臣。”

连暗线盯遍他所有往来动向,都没能搜出什么劣迹污点。

少年自隐处现身,神情冰漠,森然一讽,“可太傅受皇后之迫来朕这取辱时,江卿又在哪?做了什么?”

“就这点情意啊?”他刻意激将,还有别的打算,负于身后的手却狠狠攥紧,将掌中纸团一下子碎为了齑粉,碾落到了脚下。

与此同时,也不知怎的,远在马车上的宋知斐,心头忽而钻出了一阵尖锐的绞痛,好似被刀刺中了命脉,疼得她难以动弹,几乎换不上气,连干涸的眼底皆生生溢出了泪来,再度浸湿了睫羽。

侍于一旁的阿婵当即发觉异样,紧张上前:“小姐哪里不舒服么?”

宋知斐掩着心口,凝然含泪,轻吸了好几口气方缓下阵痛,寒意却顺着咽喉凉至了她的心底。

她久久都没有出声,只是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象,静静休憩着,示意阿婵她无碍。

诸般过往如走马观灯一一掠于眼前,她却被呼啸而过的寒风吹得手脚冰凉,到最后,连思绪都被冲荡得彻底,只剩下刻骨的清醒。

倒是奇怪,在想清楚的这一刻,她竟感觉不出有什么难过,只是牵起了一丝苍白的笑。

许久,才淡声开口,仿若化开在空气中的一缕薄霜:“陛下大抵……是厌极了我吧。”

只要她还在他眼前,便至死难逃报复和折磨。

盈于眼底的泪水一线滑落,轻然坠地,霎时失碎。

**

宋知斐告病了,连早朝都不曾去。

泱泱大臣列于殿中,那不起眼的空缺之位却一下子落入了梁肃沉暗的眼底。

今日朝议非同以往,群臣奏谏激烈不绝,可谓前赴后继,争执得不可开交。

阿婵将前因后果传于宋知斐,称是张阁老及礼部表奏,梁肃当改尊太宗皇帝为皇考,以过继为由,嗣为先帝的嫡兄弟,以兄终弟及之序继位,方乃名正言顺。

可梁肃却针锋相对,当场便让张阁老难堪:“不如张大人也抛却了祖宗,来替朕认这个皇考吧?”

张党一派纷纷涌出谏言,袁氏亦在一旁坐观拱火。

倒是郭贲爱逞风头,没了宋知斐在堂,也仗着读了几日书,煞有介事地跳出来说:“古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天子尚且抛父弃母,这如何说得过去啊?”

郭贲贵为皇亲,父亲郭达又统管禁军,此话一出,朝臣面面相觑,倒是无人妄接话茬。唯有郭后挂不下颜面,也只随口责怪了几句。

到最后,还是江柏青在阐述礼法伦序之余,提及为郦王和郦王妃也妥当商定一个名分,局面才稍有缓和……

罹染风寒的宋知斐背靠着软垫坐于榻上,静静听着,虽难掩虚弱之色,精神却比昨日好了许多。

她原本正随手翻看着京郊地势,和几处不错的田园山庄,听罢阿婵这番话后,又思索着放下了手中图卷,看得倒是明白:

“冬月将至,很快便是郦王的忌日了,偏生在这个关头……”

思及梁肃的行事,宋知斐几乎很快便隐约察觉到了些涌动的暗流,料得这兴许是扳倒张阁老的一个契机。

“阿婵。”她轻唤一声,斟酌片刻,方开口,“速命玄鹰卫和大理寺以重罪缉拿张士玄,暗中羁押。待时机成熟,再护赵二郎入京。”

她语声平静,仿佛布下的这些网,早已在心中筹谋了多时。

“当日我曾命你给那李县令捎去信件,而今他能活多久,便看他能拿出多少罪证了。”

宋知斐对阿婵轻轻笑了下,那淡若月华的病容上,竟好似被屋内的暖香又熏出了几许生气来,恍若从前。

见到她好转,阿婵不敢置信得几近湿了眼眶,没什么比这更值得她高兴的了,“小姐等着便是。”

得了委任的阿婵提剑便要出发,可还未走至大门,便迎来了凤仪宫的一众女使。

名贵的珍草灵药鱼贯而入,为首的女使更是托着丹红妆花纱绣袄和织金云鹤月华裙,阵势极盛,令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凝落了下来。

见是郭韶派人来探,宋知斐倒无甚意外,正欲循礼制下榻领赐,女使却出声传道:

“大人无需劳体伤神。娘娘特意吩咐,这病她是早也忧晚也忧,只盼大人快些将身子休养好,不然这量身裁定的云绫锦就可惜了。娘娘还等着在花宴上见到大人的神采呢。”

宋知斐看着眼前陈列如云的各色补药,不知怎的,忽觉有股莫名的苦药味漫上了舌间。

这病,她是不好也得好了。

“臣,拜谢娘娘。”她浅然笑着,垂首施了一礼,声音却淡淡的,并无何感念之意。

而今人人皆知,那袁家二公子乃是功勋显赫、炙手可热的当朝新贵。

纵然没有世子之衔,却掌着军营之权,更有皇后赐下的宅院金银无数,可谓无人不想着要拉拢他。

然这般勇武风光的将军,却偏生还未娶妻成家。数日后的赏秋宴,与其说是官眷齐聚,倒不如说是袁肆的赐婚宴了。

这样的道理,连醉风阁的女子都知道。

醉风阁是何许之地?

脂粉缭绕,丝竹靡靡,达官显贵的温柔乡。此刻,更是在满堂喧笑声中奏乐起舞,玉腰雪肤直晃得人眼花缭乱。

旁人来此地都是揽芳娇,寻快活。眼见自家主上已在这喝了数日闷酒,砸了不少场,徐策在旁看着也是五味杂陈。

被战功和权势捧起的袁肆,想巴结他的人都快踏破了门槛,他的心气比往日高了许多也是寻常。

一腔好意奉上却屡屡被拒,任谁都觉是那宋家女不识好歹,竟宁可在宫内受磋磨,也不肯投入他的怀抱。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气她,这些日子外人使劲塞来的那些侍妾,袁肆几乎看也不看便照单全收,甚至还日日宿在这烟花柳巷之地。

仿佛就是要向她证明,他又不是只非她不可,上赶着投怀送抱的大有人在,区区一个她又算什么?

然而,不论他表现得有多不在意,又或是掀出多大的动静,人家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

徐策也不好多说什么,思前量后,终还是在热闹的歌舞声中,附至袁肆身侧禀道:“主上,宋家小姐卧病告假了。”

男子一身矜贵,有美人侍候在侧,双目被酒气浸得猩红,端起酒盏本欲饮下,闻言顿了片刻,又气得冷笑一声,随手将酒杯丢向后,砸到了地上:

“她能有什么事,她不就喜欢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么?”

袁肆心绪不佳,曲指重重叩了两下空荡的酒案,吓得本欲附向他肩头的美人登时惊碎了心神,忙颤巍巍地为他重新添了一杯酒。

“我等着她来求我。”他字字咬出,笑她自撞南墙,自讨苦吃。骨子里的傲气凝沉于他的眼底,充斥了浓烈的不甘、挫伤与势在必得。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爱恨 都上了榻,

抱病在家的这几日, 宋知斐几乎闭门不出,冷落的庭前也没什么人造访。

从某处细细想来,倒真合了她答应梁肃的事——

不与旁人走近, 只做他掌中豢养的一只锦雀。

宋知斐淡淡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许是觉得世事多变,轻然一叹罢, 也不再去想他,而是翻起了近来得到的信笺。

邠州一趟, 她并不算无劳而归。

神医与她因棋局相交,受她拜请,破例出山问诊。听闻,她父侯的咳疾已在汤药的维持下,渐有好转。

只是人至垂暮, 血气早已不似当年之盛,蓦然回首,方觉昏聩半生,叹朝堂浮沉经年,终比不得亲情圆满一日,常念着病中不敢阖眼,唯恐看不到她有个好的归宿。

宋知斐看着信上的这些墨字, 眼底忽然便湿润了, 仿佛有什么情愫要奔涌而出, 隔着千里诉给远方的人听。

委身于宫中的这些年,她没有一日不恨张阁老。

恨他历经三朝,权势根深。更恨他贪饮百姓血,生啖忠臣骨。

她的父侯如此,葬命于嘉雁岭的郦王、世子殿下和众将士亦是如此。

奸贼未灭, 她又怎可能会在此时郁郁受挫,甚至罔顾自己的意念,甘愿受梁肃掌控?

那便不是她了。

从漪兰苑那日的逾矩之亲起,他们便错了。

错得荒唐,错得始料未及,令人尚没有思索的余地。

她也是自尊自傲之人,既明白了他的报复与戏弄,自是当断则断,知趣而退。

她从没觉得,这是可堪戏弄的。

或许……自邠州阴差阳错地重逢,谎言埋入时间步步而生时,他们就注定回不到从前了。

往后之日,她仍会尽到为臣的本分,但……也只能仅限于此了。

宋知斐攥紧衣袖,颤落睫羽,凝着的泪似刀子般一滴滴割舍着旧日情愫,最终无声洇入了被褥中。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去了。

江柏青总是担心她的身子和心绪,时常递来讯息,算是她在病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这期间,他们在朝中的势力皆敛却锋芒,诸事决断无不仰仗张阁老,眼看他逐日目空一切,唯己独尊。与此同时,迎待他的刀刃也早已暗插在了他的命门……

病中体乏,宋知斐看多了书卷,便禁不住疲累,时常枕着灯光便睡着了,总是阿婵进屋添茶时,才特意为她吹熄。

可这日,一阵阴冷的寒风却破开房门,吹散满室暖香,顺着床榻一路侵入了她的梦中。

宋知斐难得生了恶魇,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幽渊。

无声无息的蛛丝缠住她的脚腕,吞没她的恐慌,不断拖她向下沉溺,她却像被麻痹了知觉,如何都不能动弹。

就在被无尽的绝望和失助席卷之际,几许冰凉忽然爬上了她的脸颊。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垂眸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毒蛇,凌厉的金瞳散着危险的寒光,愈演愈烈,仿佛下一刻便要张开獠牙——

宋知斐蓦地惊醒,抬手覆上了脸颊。

可她碰到的却是一张骨节分明的手掌,冰凉之感与梦中毫无二异。

她轻喘着息,惊怔地看着眼前坐在她榻边的梁肃,难以置信得几乎说不出话。

可半身浸在月色里的少年,却未有任何见外。

他看着她因惊吓而抓住他手的模样,清寒的眼神里也带了一丝笑,显然并无恶意:“你流了很多汗,我只是帮你擦掉。”

“做噩梦了?”分明是一句寻常的关心,此刻却莫名令人毛骨悚然。

宋知斐只恍了片刻神,便立即松开了抓着他的手,不理会他的嘘寒问暖,而是急于起身问他:“阿婵呢?”

阿婵素来守着她的房门寸步不离,绝不可能轻易让梁肃入内。

有那么一瞬间,她只担心梁肃是不是也对阿婵下了手。

可手还未抽离,便猛地被梁肃反掌扣住,按了下去。

森然的身影带着连夜而来的寒息重重压下,浓烈的不满与索求骤然冲破了抑制、撕破了冷静。

宋知斐讶异地颤了下,不知他大半夜来发什么疯,只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如烈火灼烧着她的肌肤,每一次起伏,都似在蓄势着一触即发的危险。

那充斥了浓烈渴求的漆眸,冰凉而阴暗,仿佛是刻意行此强硬手段,偏要她将注意凝于他的身上,只能看着他一个人。

“她好得很。”这话带了负气,一字一句从齿间咬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将阿婵剐了干净,“你呢?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意我的出现?”

他的疑问挟着寒意钻入了宋知斐的耳畔,令她忽而如临幽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觉得梁肃像是久失安抚的凶刀,从前依之顺之,倒也能以刀鞘束缚,相安无事。

如今不伺之以饵,便疯魔了么?

或是闷在宫里太无趣,甚至不惜夜半离宫,也要闯入府邸寻她取乐,折磨她来快意一番?

宋知斐的心紧张颤动着,却还是极力克制着轻吸了一口气,思绪从未有何时比现在更冷静。过往的经历令她无比清晰,该怎样才能抚顺和取悦到他。

因而,她做了令梁肃意想不到的举动——

“我……自然是在意你的。”女孩语声温轻,听来真诚而低落,似是饱受摧折的清蕊,却依旧余留一丝馨柔。

她小心翼翼地探手抚上他的背,明显察觉他僵了一瞬,“可你也确实令我害怕。”

皎皎月辉如纱泄落,抱向了幽浊沼渊。除却愈发清晰若狂的心跳声,满室宁寂得仿佛从未掀出什么风雨,绣炉里暖香依旧,温昵丛生。

毫无疑问,梁肃不排斥她的拥抱,甚至因为她的一句害怕,抑住了近乎失控的冲动。

见不到她的那几日里,前所未有的烦躁令他的冷静崩裂了彻底。

被她触碰过的地方似是浸了毒,总是渗入骨髓,发作起来便灼烧心神,折磨万分。

缠于脑海的尽是她言笑亲近时的诸般模样,如鬼魅缠身,挥之不去。

身体的不可控,令向来游刃有余的他格外生恼,可他越是克制发泄,席卷周身的空洞便越是生出了湮灭神志的冲动。

疯狂、失纵、不计后果。

他想见她,想要她。

想咬上她的唇,看她泪眼朦胧,向他索取呼吸时的模样,一刻都不能再等。

数日的分别已令他的情绪变得极不稳定,甚至更为敏感,即便只是一个微末的细节,她先在乎的是别人而不是他,都能激起他强烈的占有欲。

少年看着怀中的娇软,冰凉的眼眸在黑暗中凝了许久,渐渐褪却森然的戾气,生出了几丝温度。

“听说你病了,我本还以为,你是在躲我?”

他的声音有些低冷,像是一句寻常的玩笑,却莫名带着阴寒的试探。

仿佛,如果她当真打算逃离他,她今夜迎来的便是不可想象的惩罚与囚笼。

宋知斐默了片刻,只觉冤枉大了,仍旧是这样轻抱着他,无奈温笑了一声:“我一直在家休养,谁都没有见。”

她乖顺得几乎不像话,竟像带了一丝撒娇,又像是掺杂了几许委屈。

恍惚间,顿时让梁肃想起了在邠州初识她的模样。

那些因蒙受欺骗背叛,而被他尘封在心底的、为数不多的珍贵记忆,此刻竟又带着熟悉的声音,再度攻向了他的心房。

那个时候,她也总是这样,像明月一般温婉娇柔,笑靥又如暖阳一般明璨,左一个子彻右一个子彻地叫着他,软绵绵地同他亲近撒娇,不厌其烦——

‘子彻,屋里太闷,带我一个好不好?’

‘子彻,要出多少银两,才能买你一次相帮?’

‘子彻,你生气的时候怎么这般吓人。若我以后…不慎惹你生了大气,该如何是好?’

再后来,她被他横剑于喉,强忍泪光,哽咽得不成声——

‘子彻……对不起,是我欺瞒在先。’

分明从一开始的温声笑语里,她便掺杂了假意,知道欺瞒他的下场会是如何,却偏偏执意如此。

他还能再相信第二次么?

梁肃松开了她的手腕,冰沉的眼底藏了无尽的挣扎,戒备却在一丝丝地剥落,嫌隙也在一点点地融化。

如江柏青所言,她虽明面助长了郭韶的威势,暗地却为保住郦王府的残部付出良多,亦屡次有心替他解围,递来善意。

他遍查至今,也未能发现半点她要加害他的行迹。

几番铤而走险,不顾身家性命也要帮他到如此地步的人,又怎会背叛他,离他而去?

梁肃抚上了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入骨,却带了少见的温柔。

“记着你发过的誓。”他抬起她的下颔,沉声低语。

像是来自地狱的叮嘱,警告她莫要背弃。

又像是与她一笔勾销,此话一落,万千被敌恨桎梏至今、不曾放纵的情愫,皆无所束缚地倾泄而出。

他俯身便要压下,宋知斐却下意识侧过了脸,在他看不见的暗夜里,轻轻凝了下眉:“……病气会传给陛下的。”

欲求不满的少年自然不会放过到手的猎物,只觉她的担心多余且好笑,“都上了榻,谁还管这个?”

他别过她的脸,不再等她多说一个字,便覆上了她的唇,吞没了她微弱的声音。

积沉已久的空落亟待填满,如瘾渴求,已然克制到了极限。

可今夜仅仅只是触碰,便令他周身的血液涌动了起来,连心跳都生了异样,不断震颤着他的胸膛。

他不知这是何种感觉,却格外珍惜地汲取着这抹兴奋,细细厮磨着她的双唇,甚至紧紧拥她入怀,与她共枕于榻,极尽缠绵。

他清晰地感受着身体因她而生的变化,灼热、滚烫、颤栗、肿胀。

却放纵一切走向失控,不再顾及所谓的得失与后果,变得几乎不像他。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怀中的女孩却不曾在他的温柔中沉沦。

她静静睁开眼,就这样旁观着他恣意索取的模样。

无力与失望带着寒凉,默然润了她的眼角。

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素来温顺的女孩第一次宣泄气性,在他最无防备之际,蓦然咬上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狗子:咬爽了

第55章 花宴(1) 疯了么,咬

沉沦放纵被突来的刺痛打断, 梁肃睁开眼,在昏冷的月色下,看不清宋知斐的神情, 只能感受到她在怀中似温玉般乖软。

沁人的竹香交融于黑暗中,他们无声对视着,莹在女孩眼底的眸光, 却好似朦胧的星子的一般,直撞上了少年的视线。

她一贯温柔拘谨, 似静敛的花苞不失一丝端仪,今日倒是大胆了。

前所未有的回应像是暗夜里擦出的一线燧火,连唇边的痛都被灼烧得酥麻起来,浅尝辄止的刺激如石投深海,迅速蔓延出了势如破竹的欲望与冲动, 再无法遏制。

“你也这么咬别人么?”

他的话里带了清泠的谑笑,恶劣又张扬,不等她发出声音,掌间又猛地发力,将她牢牢搂紧,吻得更深。

他显然心情不错,甚至从那略有紧促和急切的呼吸声中, 宋知斐竟还感到了一股可怕的兴奋。

这样的兴奋令他不知收敛地缠绞着她的舌, 愈发变本加厉地吮着她的津液。

他的吻仍旧与从前一般毫无章法, 不似诗墨里的风花雪月,只余裹了生硬的热烈与侵略。

窗外长风未歇,竹影交叠,簌簌生颤。

少年比以往更失控,似乎十分愉悦于, 她的唇舌,连同她的呼吸都是只属于他的。

宋知斐被他吻得几欲窒息,禁不住去想,他莫非当真是个疯子不成?

她分明狠狠咬了他,他那样的脾性却一点都不生气,甚至……

还以为,她是在与他调情?

这未免也有些太荒诞了,宋知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却也并不喜欢这样,只微微凝起眉,试图推搡他的心口。

奈何这人力道生硬如铁,她只能佯装咳疾发作,先避过了头。

“都病成这样了,就别折腾我了吧。”

她轻笑着自我解趣,声音已然虚弱无力,宛若风中飘曳的一枝病荷,无奈道:“明日便是秋宴,你这般贸然离宫,娘娘若是发现了,指定又要问责我的。”

宋知斐说这话的意思,本是好言打发他离开,可身后的人久久都不曾出声,仿若与清寒的夜色化为一体,甚至陡然散着危险的气息,无端令人心悸。

正当她觉得奇怪,意欲回头时,少年劲健有力的手臂却自后圈上了她的腰,似是宣示占有的枷锁,生冷且不退让,令她不敢擅动分毫。

“你真要做皇后的棋子,嫁给袁肆?”

他的声音,仿若是幽涧冰泉里爬出的毒蛇,缠在她的耳边,低沉而没有温度,只有野兽的警觉和杀意。

宋知斐当然听出了他的戒惕,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梁肃竟好像很在意她明日在秋宴上的决定。

甚至……在意到,不惜夜闯她的闺房来确认答案?

女孩微动眸光,心间闪过了无数臆测。不过,他这人本就爱任意妄为,更不必说问的问题也是荒诞不经。

她怎么会任由皇后摆布,委身于袁肆呢。

宋知斐没有多说什么,语声一如既往的清淡,只如实道:“绝无可能。”

可她不知道的是,只是短短的四个字,便轻而易举左右了少年的心绪。

他眼底方还阴沉的戾气骤然消褪,取而代之的,是愈来愈明烈而难以自控的愉悦,和独占她的冲动。

她待旁人皆是清醒与从容,却唯独只对他是例外。

如此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就像入骨的毒药般,令他的血液不断攀升,在兴奋的刺激中逐渐上瘾、疯魔。

只恨不能反复确认,彻底沉迷,尝尽这般甜头。

他还有什么理由再放过她?

女孩背着身侧躺在他的怀中,温软如玉,抱得久了,连他的衣袍都沾了女儿家浅淡的脂粉香。

梁肃就这样支头看着她,如森翳的寒山环拥着最娇柔的弱水。

黑暗里分明什么都看不清,他却别有兴致,至少是比在毫无人气的承乾宫要有乐趣得多。

甚至,连宋知斐轻轻提起他的袖子,打算移开他横锁着的手臂,他都没有生气。

只是顺势抬手覆上了她的眼。

女孩显然对他突来的举动有些意外,扑簌的睫羽眨了两下,蹭得他掌心很是发痒。

“睡吧。”他的辞色鲜少这般低轻,一双骨节冰冷的手更是沾血无数,可现下哄她入睡,却是格外自然,像是刻于其中的本能。

宋知斐下意识敛了呼吸,静静阖上了眼,在他的怀中一动也不曾动,只听他接着道:“我同侍从说了,今夜不会回宫。”

少年的语气里满是不驯与暧昧,可宋知斐听出的言外之意却是,他铁了心要纠缠于她,任她如何反抗,都不过是白费力气。

她从未发觉,一旦闭上了眼,周遭的黑暗竟如墨渊一般深不见底。

可耳边忽而传来的一声低笑,更是令她如坠噩梦——

“说不准,下次你我共榻,便是在承乾宫了。”

这带着玩笑的耳语,如同阴深的诅咒一般,令宋知斐呼吸微滞,忽而感到了莫大的不安。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梁肃的行事有多失疯和出格。

过往的囚禁与折辱蓦地又再度浮现于她的眼前。

只要他想做,便没有他做不出的事。

宋知斐攥紧被褥,禁不住屏着音息,轻吸了口气。

她不明白,梁肃为何非要盯着她一个人消遣。

若是日后,她助他扳倒了张阁老和皇后娘娘,并力主为郦王和世子殿下平冤昭雪,他会看在老王爷的情面上,与她冰释前嫌,放她一马么……

久思成劳,宋知斐终是在疲惫中,渐渐睡了去。

梁肃本还等着她的回答,可听到她的呼吸渐趋均匀后,又有些意外和奇怪地倾过了身。

睡了?

他轻轻移开了覆着她双眼的手,动作仔细得像是怕惊动了停于花蕊休憩的蝴蝶。

可见到她安静温顺的模样后,少年又笑了一声,指尖随意勾起她的一缕长发,轻嗅着芳馨,吻了上去。

**

宋知斐第二日醒来时,身侧早已没了人影,唯有一束刺目的阳光自窗外照进,仿佛昨夜只是一场虚妄的幻梦。

可枕边留下的一只海棠绒花簪,却鲜艳欲滴,殷红如血,直撞入了她的眼帘,刺得她蓦然清醒了。

这只簪子做工精巧,以金丝为芯,珍珠为蕊,两朵并蒂海棠被雪青色的枝叶簇拥着,尽显奢贵与明艳。

连见惯了珍宝首饰的阿婵看罢,都称赞了一句,忙不迭要为她簪上添妆:“小姐,这簪子是哪家宝坊的,怎么这般衬你?”

宋知斐看着镜中盛开得绚丽的海棠花,心底是难言的复杂,只淡淡笑了下,一句话也没说。

秋宴设在昏时,仙居殿上明灯如昼,菊香冲天,似彩霞铺绣人间。

头戴珠翠的官眷穿行于其中,翩若织云,与百花争艳。

正宴尚未开席,菊园石榭内已是热闹非凡,不乏吟诗斗巧、投壶对弈的玩乐。

可一见宋知斐入内,四下里赏玩得正尽兴的女眷们,立时又起了喧动,纷纷如蝶迎了上来。

不是歆羡她姣容华服,颇得凤宠,便是钦叹她只身迎驾新帝的美谈,果真不似一般闺中女儿。

人至高位,四方来合,宋知斐见得多了,却依旧同她们笑了几句,方才抽身。

一路上,有不少人明里暗里谈着袁肆今日的风流轶闻,更有好事者,似生怕她找不到人一般,还热心地为她指引方向。

她大方言谢,转身便抬脚迈至了相反之处。

谁知这方向竟有些偏僻,她才不过走了几步,便无意撞见了一对隐没在暗处的人影。

抬眼对上她视线的,正是袁肆。

都说冤家路窄,正与女子言笑的袁肆见了她,眼神先是有些诧异,紧接着生发而出的,又是浓烈的挑衅与示威。

居高在上,且一如既往地骄纵嚣狂。

分明是一寸不离地看着她的眼睛,却在谈笑间,故意将身前毫无察觉的女子暧昧地揽入了怀中,好似是向她昭示着,他们亲密无间的关系。

都说百闻不如一遇,可当真撞破了旁人的风月,宋知斐意外之余,还是知趣地笑着一礼,也适时回避,不再扰他们的好事了。

那样的笑,仿佛是对他行这般风流之举并不在乎,甚至还有些司空见惯,彼此尊重的意味。

眼见那无情的美人连头也没回,便留下背影转身离去了,袁肆与怀着女子言谈的笑意顿时冷了下来,一股躁火更是蹭的从他心底起。

从往至今,还没有哪个女人敢这般甩他脸色。

他究竟是哪里对她还不够迁就,还不够好?

什么等着她来求他,是不是真要等到哭天不灵,哭地不应的地步,她才肯好好地正眼看一看他?

袁肆一把扯开伏在怀中的女子,也不管她是寄养在张阁老府中的什么侄女,挟着凌人气焰便直接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秋宴(2) 她连脱男人

菊园多亭台雅阁, 假山石嶂,四方孔桥接于翠池之上,别是一般曲折回环, 富丽堂皇。

宋知斐迈出明廊,穿至了人影之中,不少窸声碎语, 也随风飘过了她的耳畔——

“现在整个大祁,怕是没人不想争袁将军为婿吧?方才我瞧着, 连张阁老的侄女都去露面了。”

“可不是么?哎我还听说,那寿安王府的小王爷也凑了热闹,巴巴地送了两个教坊的美姬给人做侍妾,结果你猜怎么着?”

说话的人掩了两声笑,道:“人家姬妾多得都快挤破门庭了, 转手就把他那两个送给家里老爷子了,可不就挫了他的锐气?”

“谁不知道,今天这宴,皇后娘娘摆明了是要将他表妹赐婚给人家的,你说他送侍妾添什么乱?外面传这对兄妹素来不和,如此一看还真是……”

说到正兴头上,同行之人忙推搡着打断了他, 示意他宋知斐正步往此处, 当着人面说这些总归是不敬的。

虽说她一介女流任了官职, 也无甚实权,可毕竟出身宋氏门楣,亦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知心人,几分礼敬还是要给的。

对此,宋知斐只一听而过, 并未生枝。

这么些年,郭贲在外做的那些荒唐事,她早已听得够多,便是再多一两件,她也不觉得稀奇。

唯一不满的,或许是他占着外祖戎马征战而来的英名,却干尽了混账事。

假若她是男儿身,这寿安王的爵号,她兴许也能争得一争呢。

想至此,宋知斐不由淡然一笑,未料行至廊亭,余光却好巧不巧瞥见了这人的身影。

几日卧病不曾出门,她本想来顺道见一眼柏青师兄,可想见的人没碰上,不想见的人却来了一箩筐,属实晦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