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吃醋(1) 想要占有她
暮色四合, 晚归的寒鸦在天边掠出了几许低鸣,漪兰苑的大门才应声打开,逃出了一抹纤柔的素影。
斜照的夕阳似胭脂般蜜红, 却难及女孩染了嫣粉的双靥。
斑驳的夜色袭上天穹,愈衬得没有亮灯的屋子,像是燃尽了烟灰的冷香炉, 清寂而幽暗。
梁肃就这样坐于书案旁,目视着院外那抹身影渐渐消失, 连屋内光线被黄昏一丝丝吞噬,都久未有动作。
直到,一个影子从暗门翻入,出现在了不起眼的角落里。
“回禀殿下,属下已查清, 殿下在京四年所受的监视与追踪,皆是出自皇城禁卫之手,全凭宋书令调遣。”
前来复命的这人名唤青九,是梁肃被押送回京时,从周邦安军中挑出的心腹之一。
见梁肃浸于暗影中,似是在沉思,又似是在等着他的下文, 青九也未有多话, 只接着道:
“凤仪宫传给周将军的接驾密旨, 与殿下得遇宋书令的时间相合,确乃早有预谋。不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袁将军的确不知。据查, 他是半路得知殿下于京外遭遇追杀,才赶来夺这迎驾之功。”
沉寂的房间似凝结的海水,冰冷而幽暗,久久没有回应。
青九的脊背不禁泛起了几丝寒颤,却不敢抬头去看梁肃的神情究竟如何——
背叛与暗刺,可都是犯了他的大忌。
老王爷与世子殿下的故去,他们至今不敢轻易提及。
原因便是当年太上皇临终托孤时,郦王府曾受封过一块忠义匾,并以血为誓,世代效命朝廷,绝无反心。
可忠良的下场便是尸骨无存。
先帝继位后不久,在数九隆冬之季,亲命郦王府带兵前往北境剿灭蛮狄。天气恶劣,粮草延误数十日,援军也迟迟未到,将士们只能以血肉为盾,生生被耗死在冰冻的城池前。
事发之后,诋毁四起。世人不攻讦延误的粮官与援军,反倒纷纷传议起老王爷用兵失误,贪功冒进,折了多少将士性命……
令那至死都在捍卫大祁的热血,像极了一场笑话。
青九曾听闻,梁肃的脾性自幼便不似王爷与世子,当年赴往北境的圣旨下达时,他便因出言抗旨而被老王爷关了禁闭。
王府倒台后,有蓄意寻衅的世家子弟在他面前口不择言,他也曾因出手相向而被王妃关在了家中。
仅剩这一个独子的王妃终日以泪洗面,可后来,就连这唯一能牵绊住他的人也病故了。
青九不敢说,这偌大的皇城于他而言,究竟是座牢笼,还是任他宣泄压抑了数年杀性的屠宰场。
冷寂的沉默凝住了呼吸,可就在青九惴惴不安之时,一道声音却低然响起:
“知道了。”少年答得漫不经意,似是早有预料,又似是并不在乎。
青九怔了一下,这才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只见,梁肃独坐于昏黄的暮色中,指尖随意把玩着案上雪菊的花瓣,目光仍是一如既往的冰沉冷暗,但并没有翻涌的杀戾与敌恨。
“殿下……不打算除之?”
令他意外的是,少年抬眼看了下他,却蓦地笑了起来,“送上门的甜枣,我为什么要浪费?”
这笑意里带着几近疯狂的偏执与占有,在无边暗夜中,尤显阴深而可怕。
青九不明其意,却听得冷汗涔涔,总觉那姓宋的女子,下场并不会有多好。
**
马车甫一在侯府门前停下,宋知斐才觉失乱不止的心跳安稳了许多,也再没了落荒而逃的紧迫感。
可阿婵一下马,却关切着吩咐起下人:“让后厨备些清热的吊梨汤来,小姐一连几日奔忙,这唇上都火燎生疮了。”
闻言,宋知斐的面色顿然羞烫起来,正想说无甚大碍,倒也不必这般声张,可语塞笑了笑后,终还是作了罢,只得先独自向内室步了去。
仿佛要将什么旖旎的记忆甩至身后,让自己不要再频频想起才好。
满院晚风挟着馥郁的菊香扑面而来,阵阵涤荡,温柔而清新,浸透了宋知斐的每一处衣衫,也令她在这独属于她的一方天地,松掩了一直紧藏着的心事。
她抬手抚上被吻得生肿的唇,脑海中纷乱闪过与梁肃相识至今的点滴过往,和今日那缠绵到几欲窒息的记忆碎片。
心跳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般,怦然而没有方向。
她从未想过,也不曾敢想过,会和他有超越盟友抑或君臣间的羁绊。
毕竟,他是那样一个危险而又捉摸不透的人,无论何时都一贯阴寒冷毒,宋知斐实在难以想象他会对什么生出喜欢之意。
可是……他对她的好,又好像自相识起便埋下了草蛇灰线,令她有迹可循。
女孩一路信步于庭,行至一处雪影旁,还是下意识顿了足。
师兄送她的玉翎仙子清挺着花枝在晚风中摇曳芬芳,可花簇的排列摆布,却越看越和她的记忆有些微妙的不吻合,像是哪里少了几簇。
她出神微怔,看着瓷盆内新鲜翻过的泥土思索良久,不禁越来越相信起心中的推测——
难不成,他当真潜入过她的府邸?
可他为什么要折她喜欢的花呢?
宋知斐确实想不明白,这些花究竟哪里惹到了他,他又为何特地插了瑶台玉凤放在她案上。
总不至于……是看不上她家里这些,所以才送了成色更佳的,要让她取代更替?
女孩想着想着,不由轻笑了一声,总觉自己是在胡思乱想,哪有人会在这些细枝末节都要掌控之至呢,梁肃应该也没有这般偏执成疯。
……吧?
**
宋知斐又一夜未曾安睡好。
接连两日的失眠,令一向鲜少施妆的女孩,在铜镜前看到这憔悴如鬼的气色后,都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感谢阿婵,总给她备着各色水粉。
不然,她今日也可以不用出门见人了。
话虽如此,但今日之重大,还是牵系着举国上下的心弦。
先帝大行而去,京中长街跪满了人,前朝百官及后宫嫔妃皆身披缟素,长跪于灵前叩首举哀。
但真正伤心的除了那些失了庇护的老臣,哭声也是稀稀落落,分外凄清。
没人会怀念灰暗的过去,宋知斐也不例外。她迎对日光,跪在一片白色中,却意外地看见那一向孤冷不驯之人,挟着沉默与威凛,竟当真好好行完了祭奠的每道流程,一言一行全然规矩得像是变了个人。
尊礼守度,收住脾性……她所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收束他的绳索。
骄阳渐渐升至中天,女孩看着他,心中也不禁迭起了细微的涟漪。
史书载,建平八年九月初五,梁肃即位于金銮殿,以次年为永嘉元年,尊皇嫂郭韶为惠安皇后。
大典之上,惠安皇后论功行赏,以陛下年幼、尚未婚配完礼为由,擢升宋知斐为太傅,入值内阁文华殿,兼教习与辅弼之责。
其余有功者皆一一加官进爵,并治晋王及其同党谋逆大罪。
以张阁老为首的百官齐齐跪地敬服,陛下之位已名存实亡,惠安皇后方是大权独揽……
散朝之时,宋知斐只是不经意抬起眼,便发现那高居金銮宝座上的人竟早已在看着她。
少年着金袍缎带,倚在龙座上俯视而下,一身天潢贵胄之气,漫不经心中带着威凌之势,仿佛一切筹谋尽在掌中。
他的眼神依旧冷暗,可看向她时却带了几丝不明的笑,像是在恭喜她加官擢迁,得偿所愿。
又像是在问她,他这两日的表现,她可还满意。
他的目光实在如钩子一般,既深邃浓烈,又带了纠缠不清的索求。
身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宋知斐,面上顿时浮出了几丝难以言喻的羞意。万幸一旁的江柏青见她迟迟未走,适时拍了拍她的肩,她这才回过神,只轻笑两声,也转过身,像是躲避着谁的攻势般,立即跟上前,随着他离去了。
朝臣们陆陆续续离开大殿,他二人并肩言谈,契合非凡,好似无论如何都不会被这洪流冲散。
梁肃冷凝起眉,看着那抹倩影刻意避开他,却反过来依附向另一个男子身边,适才还游刃有余的目色顿时阴翳了下来。
愈演愈烈的嫉妒与不悦几乎吞噬了他所有视线,凶狠地灼热着他的血液。
他紧盯着她那浅淡的笑颜,体内骤然翻涌起前所未有的躁怒与杀意。
想要把她捉回来、占有她、吞没她的呼吸、让她只能依附于自己的念头疯狂而生。
想得连掌下龙椅都快被他捏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吃醋(2) 被舔过的皮
入值文华殿, 意味着宋知斐能与江柏青一同共事,也为日后之路铺就了基石。
这于她而言,总归是件幸事。若是她安养在外的父侯知晓, 也定当引以为傲。
除了袁肆来打击她——
在郭韶和梁肃那里受完气后,又要跑到内阁受张阁老的气,难道这就是她想要的么?
她笑了笑, 也扬头看向他:“我与二公子本便不同路,天下女子众多, 有缘人自会入得二公子的青眼。”
宋氏一党多清骨,来日在朝堂之上必定掣肘袁氏。
大抵是拒绝与冷落太多,她第一次看见袁肆气红了眼,是失望,是受伤, 亦是不甘。
再矜傲的男子,一腔热情奉上,却屡屡被击了个粉碎,终归难免失控爆发。
他拂手一挥,满车名贵的孤本字画都被摔到了地上。
显然,那是他费尽心思寻来,打算博她欢心的。但现在, 全都成了替她承受怒火的泄愤之物。
马蹄挟着雷霆疾驰而去, 女孩默默蹲下身, 命下人将这无辜的字画都好生拾捡了起来。
自那之后,袁肆也再不曾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与袁肆生裂,早晚都是不可避免之事,宋知斐有过预设,也看得清局势, 故而除去几丝轻叹,也不曾难过太久……
新帝继位,文华殿要着手的事务有很多。这两日宋知斐除了时不时去凤仪宫向郭韶请安,大多时候还是留在内阁议事。
梁肃在丧仪与大典上的表现,令郭韶甚是满意,因而也更放心让她留在梁肃身边进行管束。
按理说,她也该去承乾宫料理起梁肃的课业,可想到那人素不爱听学,待日后国事繁忙起来,她指不定还有多少次要去他跟前奏谏。
她觉得,眼下还是少去讨他的嫌也为好。
更何况,一想到那日的荒唐旖旎,她总会心绪失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想什么呢?”
江柏青的一句温询,顿时牵回了宋知斐的思绪。
夕霞漫天,她倚在窗边,繁茂的玉兰花亭亭如盖,一枝雪色更是探入了窗内,令人赏着赏着便不禁出了神。
再回神时,一只托着梅子蜜饯的手已递到了她眼前。
男子一身朱红官袍,身形颀正,端方如玉,立于兰树之下,与她仅有一窗之隔,手中尚怀抱着书卷,大抵是送文书的路上,顺道来看看她的。
宋知斐一直新奇他总能随身拿出好吃的,也笑了笑,挑了一颗糖渍青梅含入了口中,“谢谢师兄,本还有些困倦,现下倒神清气爽了。”
江柏青知她行事一贯尽善尽美,也轻然一笑,“公务处之不尽,也当张弛有度,能偷闲便偷点闲。”
他说得一本正经,连宋知斐听罢都禁不住要打趣他,“你这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的师兄虽饱读儒书,克己复礼,却并不是个老古板,有时候连宋知斐都觉得,他比她更擅于官场周旋。
江柏青没有同她继续玩闹,只顿了顿,忽而笑问,“今晚有空么?”
见她闪着眼睫,不解地嗯了一声,他又解释道:“我在内阁有几位才高行洁的挚友,想介绍与你结交,往后应当也有所裨益。”
宋知斐眸光微亮,多几个朋友自然是没有不好的,可话还没脱出口,江柏青的手指便忽然探到了她的眼睫上。
“别动。”他语气认真,动作仔细得好似在帮她捋去什么脏尘。
女孩依言静静伏在窗柩上,仰头微闭双眼,扑闪的睫羽像是附在花蕊上的蝴蝶,簌然挠着人的心弦。
“不知是哪来的白色粉尘。”他将指尖取下的粉末示与她观。
宋知斐看罢,顿时禁不住掩面轻笑了,难得见到还有他不识得之物。
“这是我施妆用的脂粉。”她善意揭破,引得自觉唐突了的男子也愣在原地,只任她取笑着,方寸却不禁微微失乱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宋知斐的笑忽然轻了下来,熟悉的阴翳再次出现在了她的背后,令她整个人都生出了一股被人盯上的战栗感。
许是她正在做的举动触怒了对方,这次的视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危险,散发着阴深至极的寒意,仿佛即刻就要将她贯穿。
她近来是染上邪祟了么,为何总会平白无故的生出不祥之感?
江柏青道送完文书便来接她,她也没怎么听得进去,只是收拾着案上的笔墨纸砚,与同僚做别后便匆匆出了门。
她更愿相信是近些日子晚间落了枕,这才令她浑然生了幻觉,兴许离了皇城,去见些不一样的人,又或者晚间点上安眠香,便会好转一些。
可她还没走至大门,一只冰冷的手忽然自后袭来,猛地揽过她的身子,将她吞噬在了假山的暗影中。
他的手护着她的后脑,可当她整个身子都被压在了冰冷的石壁上时,宋知斐周身的血液都不禁被晚风吹凉了一瞬——
是梁肃!
少年的眼神阴沉得可怕,在暗夜中泛着野兽盯伺猎物的寒光。
可他的身体却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般冷静,他攥住她手腕的手正发着颤,剧烈起伏的气息带着攻击自四面八方侵上了她的皮肤,堵住了她的口鼻。
她几乎不能呼吸,只得被迫吞咽着他强势渡来的气息——
他在生气。
这是宋知斐脑海内唯一闪过的念头。
可是……又为什么呢?
梁肃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紧张与抵触,漆黑的瞳仁欲求不满般,冷冷盯上了她,“你在躲我?”
这句话听来危险至极,一旦答得不好,仿佛就会沦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宋知斐的心跳怦乱如鼓,仿佛被戳中了心事,竟不知该从何开口。
她也没想到仅仅只是两日未去见他,他便生气得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一般。
女孩的颤抖与害怕显然激怒了少年,他冷声笑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承乾宫,更想在外面见到我。”
但事实是,她根本就不想见到他,不然,眸光又怎会颤得这般厉害。
他观察了她两日,她有闲暇去凤仪宫请安,有闲暇去问候同僚,却每每都避得承乾宫远远的。
他不在乎她利用他换得了升迁的机会,可是招惹完便甩开,利用完便舍弃,只会让他日日想给她打副镣铐。
想得快要发疯。
少年灼热的视线肆意落在她的身上,只一下,便撞见了那簌若琼枝,又雪玉如瓷的纤嫩脖颈。
她没有带他送她的丝绢。
他甚至都没发觉,他为她涂的羊脂膏药效竟这般好,甚至连细长的伤疤都好得几乎看不见了。
仿佛发生的一切都被抹干净了一样。
宋知斐极少见他这般失控的模样,轻吸了一口气后,觉得还是有必要谨慎回答一下:“陛下新登帝位,诸事繁多。臣以为……”
洞穿一切的少年面色阴暗,没有再听,近乎急切又凶狠地一把掐过了她的脖颈,语声低冷如冰,“借口。”
宋知斐还未来得及反应,颈侧皮肉便像被猛兽的牙关咬住,蔓延出了绵长的钝痛,吓得得她呼吸一凉,连动都不敢动。
少年似是泄愤般,一口咬在了她细嫩的软肉上,仿佛要狠狠留下他的痕迹,令她永远忘不掉,才肯罢休。
可疯狂纠扯着他内心的是,他竟不舍得真的伤了她。
这是一个巧言令色,口中没有几句真心话的女子。
他分明应该推开她,可现下却抱得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分明想着应该变本加厉地玩弄她,至少也要等他厌倦了,才能抛弃她。
可他现下究竟在做什么,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脑海里涌现的,尽是她与江柏青并肩言笑,静静仰头任对方触碰她的画面。
只需一想,便足以触痛他的神经,令他又咬得更深了些。
女孩颈间温柔的竹香引人沉醉又上瘾,他似乎咬痛她了,听着她唇间溢出的娇柔低吟,无尽的热意不断向他腹下沸腾。
他不知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却让他兴奋得禁不住战栗,又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能继续赋予他刺激。
宋知斐紧咬着唇,实在不知道这人生起气来,竟还会像恶犬一样咬人。
她强忍着痛,孰料他竟越咬越凶,终是忍不住轻吸了口凉气,碎着眸光唤了一声:“疼……”
梁肃目色晦暗,没有松口,只抬眼盯着她的反应,不知被怎样的渴欲驱使着,偏执地舔上了她被咬出红印的伤口,以作安抚。
舌尖濡湿的触感吓得宋知斐瞬间打了个激灵,仿佛被毒蛇缠上了一般。
被舔过的皮肤火辣辣地灼烧着,甚至掀起了令她几近发软的酥麻之意。
他是故意的么?他受伤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去舔舐自己的伤口?
女孩面上绯烫,思绪几近空白,实在不习惯这样,下意识就要逃离他的桎梏,“别……”
可逃离的动作显然只会激怒梁肃。
他将她搂得更紧了,连他炽热急促的心跳都隔着衣料震着她的胸口,仿佛在强势的告诉她,这具身体是因为谁才变得这般狂热失控。
宋知斐头一次感到了慌乱与招架不住,甚至不明白梁肃为何会对她有这般激烈的情愫,好像是突然间就变成了这样。
梁肃却不给她时间思考,而是将舔咬渐渐变成了愈加放纵的吻。
他沉沦于这样的亲近,感受着她每一次的轻颤,不知餍足地吸吮着她的芳泽,好似要将她的每一寸皮肤都染上他的气息,才能觉得安稳。
江柏青是第一个令他有危机感的敌手。
不同于袁肆,他知道宋知斐不喜欢袁肆那样的性劣之人。
可江柏青却不一样,其底质干净,有着同她契合的性格,和令她欣赏的才学与品性,更有着年龄积淀而出的成熟与稳重。
他嫉妒若狂,每每见她对江柏青笑,都恨不得要去杀了那个人。
可他不是她喜欢的正人君子,一旦有了想要的东西,定然会不择手段,绝不会轻易失去。
少年终于松了口,面色冷白如苍玉,视线自她被吻咬得不堪的脖颈缓缓上移,对着她晶莹的眸子,笑了一下,却莫名森寒得令人心颤:
“可惜了,你没带丝巾,这下还怎么去见你的好师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占有(1) 你以为还跑
宋知斐的杏眸染上朦胧的水润, 双靥被欺得嫣红,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先前在漪兰苑由他胡来便罢了,如今在外怎好也这般放纵轻狂?
余霞成绮, 散值归家的人也愈来愈多,言谈声与脚步声渐渐热闹,尤衬得假山后的幽暗令人别有些紧绷不安。
自父侯病重安养后, 她一人担起宋府的声名与尊荣,在外素来身正骨清, 从未教人看轻。如今还是托了梁肃的福,才让她在有生之年,也难得体会了暗通款曲的滋味。
女孩一时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只无言迎上少年冷毒又恶劣的作弄,勉强理出了他此番行事的缘由——
他是不满她这两日未曾上门谒见, 所以才跟踪报复,甚至故意在这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危险境地,以她的清誉相挟,令她感到难堪?
怎么看都似乎有些荒唐了。
再者……非要针对她到这个地步么?
宋知斐的眸光明如星子,却在梁肃眼中看不到半点温情。
她的眸光渐然黯灭了,似被风压下的琼枝难以反抗,心尖亦不由泛上了几丝寒凉。
不知何时起, 她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梁肃, 也并不能承受他这般屡屡出格的戏弄与报复。
更遑论如今所在之处还是文华殿。
无论怎样作想,女孩洇红的眼尾还是带了难言的羞恼,看向他的眼神分明凝蓄万千,却半个字也没能说出。
只偏垂视线,尚尊他是陛下, 作势要挣出他的桎梏,结束这场闹剧。
仿佛这份难堪若真是他想要的,那她也无话可说。
得了女孩含着失望与生气的湿润一瞥时,梁肃竟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厌恶与难耐。
不敢置信的空落席卷了他的胸膛,好似有什么东西也要从他的身边被夺走。
这份名为失去的感觉令他躁动不安,只得愈加生狠地将能攥在手中的皓腕扣在了石壁上。
灼灼目光几欲盯穿她每一寸皮肤,看不明白,为何只过了区区两日,她便偏向了江柏青,甚至对他的态度生出了这般天差地别的变化。
难不成是如愿与她的好师兄在一处后,就算将他利用干净了?
想到她对他的依顺和示好这么快便坚持不下去了,连装都不愿装,梁肃也森下面色,冷然笑了出来,“你以为还跑得掉?”
少年的双臂如牢笼锁着她,分明是侵略者的压迫姿态,可凄清的暮色映在他周身,却莫名生出了一股扭曲的疯狂来。
他恨她,却又比任何人都想占有她。
遭她背弃的感觉就像是一把刀贯穿在他心口,明知应当及时抽开,却还是贪图那掺杂了谎言的甜头,一次又一次,如饮鸩止渴般甘然迎上了刀刃。
连他也辨不清,这究竟是在折磨她,还是在折磨自己。
宋知斐已然被他攥得有些吃痛,无声凝着泪光,就这样错愕地看着他偏执失狂的漆眸,不知他到底在发什么疯,又究竟想怎么样。
他的身形如黑影笼罩上她,仿佛是看不见的深渊沼泽,带着危险一点一点将她吞噬殆尽,令她不觉生出了一股受人捆缚的窒息感,怎么都无法动弹。
她原以为他们已经和解了,但显然这只是她的错觉。
梁肃确实不想再杀她,但似乎又在另一些报复她的事情上得了趣。
他像一只咬住了猎物就不松口的恶犬,不将她折磨得只剩半条命,怕是不肯轻易放过她。
冰寒的晚风顺着夜色袭来,吹凉了女孩润湿的眼尾,也将那些在夜夜难眠之时萌生的情丝渐渐吹灭了。
她轻吸了一口气,本已理好心神,正打算同他斡旋,可不远处忽然传来了江柏青的声音。
宋知斐蓦地惊怔水眸,对上梁肃冰暗的视线,每一丝风吹草动都像在敲击她的心弦——
“明达兄,看见知斐了么?”
这声亲密的称唤显然引起了梁肃的不悦,本还对江柏青的出现浑无在意的他,眼中顿时生出了冰凛的杀意。他看着怀中之人,每一寸视线都好像要将她生吞洞穿。
熟人就在附近,宋知斐如受炙烤,连眼底都不禁润了起来,见他还这般势压凌人地盯着她,仿佛理亏的倒像是她一样。
她亦含着眸光,有些生气地扬头迎上了他的视线,娇然却又不肯轻易服软。
直映在了少年愈深愈陷的森暗眼底。
那被唤作明达的翰林学士,闻言亦觉奇怪,只雅趣地回以江柏青:“才见她急急出门去,没去寻你么?”
宋知斐的心紧张得如秋千摇荡,偏生梁肃的眼神更如阴翳的寒冰般,直压得她喘不过气。
仿佛她越着急,他便越要做出什么恶劣的事情来。
也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她竟觉梁肃的眼中正翻涌着一股可怕而失疯的冲动——
‘最好让外面的人发现他们。’
他当真是疯了么,还是喝了酒出门的?
宋知斐简直不敢相信这份荒唐,更窥不出他那阴鸷的神情究竟是生气到极致,还是兴奋在作祟蓄势。
唯有危险的热息不断刺激着她紧绷的神经,令她不禁一阵寒栗,仿佛落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外间交谈的话语仍在不断传来,师兄寻不到她,显然已稍有担心和着急,因为她素来不是不留音讯便随意失踪之人。
而徐明达则劝他此乃皇宫大内,人又丢不了,约莫是临时去了别处,不若且在此处等等看,或者附近再寻一寻。
谈话声渐渐轻到几不可闻,唯有细微的脚步声在外徘徊往复。
仿佛只剩她师兄一人还在外等她。
宋知斐的心剧烈跳动着,而梁肃的气息则带着侵略寸寸迫近了她,幽深沉烈的眼神强势地攫住了她的视线,仿佛要她的眼中只能看到他。
这般浓重的压迫令她下意识生出了抵触与逃离。
不知是哪里横生而来的念头,她微微张开了唇,竟做着极大的权衡,犹豫着要不要冒险唤一声师兄。
可那孤掷一注的破碎眸光,却刺上了梁肃的眼帘,令他捕捉到她的意图的同时,目色也陡然被妒火烧得如墨阴沉。
女孩轻颤睫羽,嗓音还未能脱出口,少年已然先一步侵向前,毫不留情地顺势堵上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占有(2) 盯着她双靥
他力道强势, 下颔绷得冷峻,几乎是带着怒气压上了她的唇,更顺着她为求援而微微张启的唇瓣肆意侵入, 狠狠攫住了她的舌,
似是报复,又似是惩罚。
宋知斐只觉唇舌被他侵占得一片狼藉, 连吞咽气息的机会都被他无情夺去。
这不像一个吻,更像是只专于一处的掠夺, 仿佛要吮尽她最后一丝力气方肯停休。
这样是不对的。
宋知斐氤出了泪光,生怕这副情形被江柏青意外撞见,没有一刻不在挣扎,可梁肃的身影却似森黢的寒山难以撼动。
在力量完全悬殊的局面下,他的攻势显得格外沉冷而游刃有余, 尽占上风。
许是她埋头躲得太厉害,身量高挺的少年不满地一手拦腰提起她,另一手则直接托着她的后背狠狠抵上了石壁。
她的身体几近悬空,在强硬的桎梏下,被迫与他视线齐平,就这样借着清苍的月色,看清了他肆意亲吻她的模样。
舌间的每一次侵入与深缠, 都会牵动下颔, 甚至每一次汲取与吞咽的动作, 都会在冷白的面容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可那双阴沉的眼却冰得可怕,像是克制着不知名的欲求,自始至终皆一寸不离地盯着她失去呼吸、双靥生红、杏眸湿濛的模样。
仿佛要将她所有娇柔的春色都尽收眼底。
又像是要她清楚地看着,而今予她呼吸、与她亲密、极尽占有她的人到底是谁。
这股不加遮掩的野性像是灼热的火种,烧得宋知斐面色羞烫, 整颗心都在不知所措地失颤着。
她想逃,可还没能够挣扎,梁肃便似报复般,骤然将她向上托举了一下,几乎是单手抱着她,而另一只手则顺着后背锁住了她的脖颈。
突来的失重感吓得宋知斐以为要从他手中摔下去,下意识攥紧了他肩口的衣襟,唇间更是不慎溢出了一丝低吟。
四下幽静异常,尤衬得她的声音格外清晰,如钟鼓敲着她紧张的心。
可始作俑者却吞尽她的声音,侵咬着她的唇,一丝一毫都未曾让她有逃离的间隙。
残月如钩,簌簌树影斑驳摇曳。
长阶上,久等至今,尚未收得手下音讯的江柏青,察觉到异样,亦偏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假山石榭。
虽然只有一瞬,但这细微的呜咽实在像极了有人在哭。
除了他,此间还有旁的人在么?
他眉宇间凝着疑虑,深深望向了那不引人注意的暗处,如一尊清玉立在这浓墨的夜色中,可静默了许久,都未能再听到一丝声音。
不知哪来的预感,他还是试探着唤了一声,“知斐?”
陡然冒出的声音似一根针挑破暗夜,惊得宋知斐心下微颤,没料到江柏青居然当真在外面一直吹着寒风等着她。
她被梁肃吻得几近喘不过气,只朦胧地看向他,已然带了生气,挣扎着示意他不可以,快停下。
可令她心惊的是,少年一双冰沉的眼竟全然未有所动,甚至带着前所未有的偏执,愈加变本加厉地索取起来。
那森冷的目色,仿佛要拉着她一并落入地狱,等着真相被撞破,看她自食恶果。
不知是不是黑暗令人的感官更加敏锐,宋知斐总觉得江柏青在一步步靠近。
或许,下一刻就会撞见了。
她几近急得要落下泪来,实在不想让这般模样被最亲近的人看到。
心跳快如急弦,仿佛就快崩断。
她含泪闭上了眼,如破碎的琉璃刺入了梁肃的视线。
少年暗下失疯的眸色,凝视良久,仿佛有什么地方出错了,连不知收敛的掠夺都渐渐停了下来。
“江大人!”一声带喜的尖嗓划破宁寂,令宋知斐怔然睁开了泪眼,亦令江柏青快要踏入假山的脚步堪堪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见是一名提着宫灯的小太监。
“可让奴才一顿好找啊!”小太监忙不迭迎了上来,一个劲喘着气,“宋太傅适才被陛下宣去了,要奴才过来给您传话呢,说是教您先回去,下回再备下好酒好菜赔罪。这不,可让奴才给找着您了。”
江柏青细细听着,思忖良久,也终是收回了迈出的脚,从袖中取了些打点银,“有劳。”
宋知斐盈着泪光,不可思议地盯着梁肃,没想到他竟是一早便算计好了的。
少年阴深的眼底生出一丝冷笑,却没有任何愉悦,显然这种简单算计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她被亲得这般含羞带泪,似芙蕖揉碎,又软落清枝的娇怜模样,他怎可能会让别人看?
自然都是吓唬她的。
可越是见她在意江柏青,他便越是烦躁得难以自制,只恨不能立刻杀了那个人,让她只能来依靠他。
梁肃慢慢放下了被他抱起的女孩,沉沦着倾下身,像是贪汲清泉般,一意孤行地啄吻上了她红肿水润的唇。
不同于原先报复一般的倾城掠池,现下的亲近缱绻,更像是一种安抚与依存。
他不知这两片柔软究竟为什么令他这般上瘾。
只是舔咬着品尝滋味,每一下都像是珍奇的甘霖,能一点点拂却他心头躁动的妒火,屡试不爽。
他在不安什么?
少年的眼底蒙上了一层混沌的戾色,像是怎么都填不满心头的欲壑。
外客早已散尽,宋知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缓下攻势,居然到现在还没有要停止纠缠的意思,凝泪良久,终于忍无可忍地推开他,“好了没有……”
她轻喘着破碎的呼吸,好不容易得以沁入了新鲜的空气,可还没有挣脱几分,便又立即被梁肃按入了怀中。
清冷的檀香顺着一双宽大的手臂将她完全包裹,紧紧环抱着,让她哪儿也逃不了。
宋知斐的心被撞得失了颤,渐渐与他的心跳贴合缠在了一处。
他就这样靠在她的颈间,仿佛与沉寂的黑暗融为了一体,许久才开口:“不要看别的男人。”
他声音阴冷,几乎是忍着扭曲的冲动,如毒蛇在她耳边低语:“不要对别的男人笑。”
“我会受不了。”
任何一个理解力正常的人,都能听出这话里带着极致的嫉妒与占有欲。
宋知斐愣了愣,几乎难以形容这几句话在她心口掀起的波澜。
梁肃……是在嫉妒她与别的男子接近?
她忽然有些反应不过来,或者是不是因为,她避了他两日锋芒,他觉得受了冷落,所以背地跟踪了她所有去处,盯上了所有与她打交道的人,然后统统要从她身上索取回来?
想到那日在漪兰苑,他笑着说出的一句喜欢,宋知斐一时竟有些难言,背后也不禁泛上了几丝寒意。
这就是……他说的喜欢么?
她几乎是下意识就脱口而出:“可你总在做我不喜欢的事,你还……”私闯我的府邸,折坏我的花。
后半句她斟酌许久,终是咽了下去,毕竟也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可妄言。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发现梁肃好像顿了下呼吸。
而今他们一个不像君上,一个不像臣下,她索性也暂时抛下尊卑礼制,试探着去抚平他的逆刺:“总是这般强迫我,我并不会欢喜,你应当更尊重我一些。”
宋知斐觉得自己一定是错乱了神志,不然怎会口不择言到让当今陛下反过来尊重她。
可眼下情势,她总得先要让他冷静下来,才能想办法从他的钳制中脱险。
可梁肃却没有回应。
晚风挟云遮月,吹动树影窸窣作响。
就在宋知斐怀疑自己是不是赌错了时,她忽然听得耳边传来一声低冷的轻叹,好似漫不经心,又好似一种浑不认真的退让。
“你今夜能留在承乾宫么?”
宋知斐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开玩笑,只尽量温着声音,好脾气道:“……当然不可以。”
他不要脸面,她还是要的。
少年将她环抱得更紧了些,如枷锁扣在她身上,在看不见的暗影里,沉静的眼底却翻涌着阴深而幽邃的偏执:“真想把你锁起来。”
这话低轻得足以被晚风吹散,却难得像带了几丝认真。
宋知斐语失片刻,无奈失笑,几乎要放弃同他讲道理了,“你根本就没在好好听嘛。”
可就在这一刻,少年却忽然松开了桎梏她的怀抱,仿佛应了她的要求。
“好啊,”他沉冷的眼底带了笑,像是打开了一半牢笼的门,给了她自由的余地,却又不容她背弃:
“那你就明日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无可救药 怎样让女子
宋知斐没想到他当真会让步。
他的阴暗算计和掌控欲皆似深渊般令人不敢细窥, 也在今日令她颇有所见识。
她甚至隐有预感,若是她今日应了他,而明日又食言逃脱, 后果反噬起来,怕是会当真被他抓回来囚禁……
女孩轻吸了口气,却未失冷静。她没有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也仍理亏于,他们的相识便是以算计开局, 且是由她而起。
如今猜忌与报复皆似打翻的墨渗入彼此心尖,再难被涤净。甚至更浸向脚下,生出了扭曲的藤蔓,将他们牢牢捆缚,再不能两清。
算不算是她自食其果呢……
秋夜实在清寒, 不容再思索更多。宋知斐勉强一笑,抿了抿红肿的唇,也对上他的眼神,权且先应下了约定:“好。”
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少年的冷戾显然消散不少,即便中断索取之念是损了意兴,可宋知斐却看出, 他的心情竟离奇般好了许多。
甚至送她出宫的一路上, 都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久久落在她身上。
仿佛是洞穿了她心底在盘算什么,却根本毫不在意。
只要她的人还待在他的视线下,他便没什么好同她计较的。
宋知斐不知该说什么好,只笑着看了他一眼,真想拜托他把那尊贵的目光收一收。
她如今在他眼皮底下好好走着, 又能跑到哪去?
与他并肩一路已是如芒在背,好不容易快到宫门口,见门口候着马车的人不是阿婵,女孩面上的笑意顿时又散了去,含嗔看了他一眼——
他还真是算无遗策,居然连阿婵也事先打发走了?
见她像只娇软的兔子一样生着气,少年非但毫无悔改之心,反还对着她笑了出来:
“明天见。”
他的笑意里透着清冷的危险和压迫,双眸像是浸透山泉的寒玉,似乎感知不到外界的温度。
油盐不进,又偏执若疯。
宋知斐:“……”
这人是只会挑自己喜欢的入眼,旁人的情绪和神情,他是一概都看不到么?
女孩哑然干笑,只觉他多少有些无可救药,也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但若他日后也是以这般性子治理国事,怕是会有些不太妙。
可她又能教习改变他什么呢。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他片刻,终究没能说出什么,甚至,连告别的话也没有。
毕竟明日又要见到了,眼下告别岂不多此一举。
女孩叹然淡笑,规矩施了一礼,连飘飞的衣袂都比月色还要清婉温柔。
仿佛无论他怎么对她索取,哪怕将她揉碎了,研磨出泪来,她也依然似温明的珍珠,永远都包容着他的恶劣。
梁肃注视着那抹清影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在她受迫迎合他的假意里,莫名像被什么啮噬了心尖,连游刃有余的面色都被晚风渐渐吹凉落暗。
胸口不明的躁动来如山雨,在他还没意识到时,便似乎已浸入血液,直到现在才迟来迸发,在隐隐生出的钝痛中愈演愈烈,撕扯往复,折磨不断。
仿佛急切着渴求什么来填补空缺,可费尽全力,抓到的也只是镜花水月。
他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却感觉心中只喧嚣出一个念头——
不够。
还远远不够。
少年灼然凝眉,目光似阴深的铁钩,神色复杂地望向街角的尽头,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车轮声已在通亮的灯辉中一路远去,连冰冷的宫门也自两边喑哑合上,就这样将他落在青石上的孤影渐渐吞噬在了黑暗中。
咔哒一声,落了锁。
此夜漫长。
承乾宫内飘袅着微弱的檀香,月辉倾然泄下,尤显清冷孤寂。
梁肃神色淡漠地坐于案前,支颐望向窗外残月,漫不经心地听着青九一板一眼地呈报着密麻事宜——
晋王逆党遭受株连,以曹坤首当其冲。
偏生张阁老激动于常人,连审理都等不及,便连番上书立刻要将其问斩于市,以慰民心。
提及这曹坤,梁肃倒也有些渊源。并非是在邠州遭遇过其追杀,而是当年他父兄被困于北境嘉雁岭时,曹坤便是那迟来的援军之一。
他本以为从这人口中撬出讯息会费些劲,可没想到说出是张阁老急于要取其性命时,竟是教这倔种也失疯捅出了那些阴暗至极的秘密。
“回陛下,经属下查证,邠州张士玄确乃张阁老在入京前与旁人所生之子。”
青九谈及这等风流轶闻也并无什么波澜:“只是入仕后,张阁老与高门结姻,便弃了糟糠发妻,将他母子二人安顿在了邠州好生将养,并勒令其不可迈出邠州一步,甚至断了张士玄科考之路,此生与他二人再不复相见。”
屋内沉寂如旧,梁肃也没有做任何回应。若按寻常而言,他当会乐意添几句淬毒的话。
青九隐约感觉出他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顿了顿后,才说起了另一件事:“按陛下吩咐……郦王府正堂前御赐的那块忠义匾,业已被砸毁。”
这句话光是说出口便足以称得上大逆不道,可梁肃骨子里的叛烈,却早已被曹坤临死前的遗言摧灭了束缚的枷锁——
四年前漠北大军惨灭之局,竟当真乃先帝授意造就。
而那苦苦等不到、被大雪封阻的军粮,也不过是以土石伪造的沙袋。
哪有什么胜负输赢,天命难违,不过是皇权设下的一场必死之局,迫使忠义之人引颈就戮。
偏偏世事难料,如今高坐这皇权之巅的,反而成了梁肃。
他会怎么做,青九不敢揣测,可当日被揭露了这般荒唐刺耳的真相时,却像是揭开了梁肃深埋许久而不愿面对的伤疤。
他的矛盾、痛苦与挣扎,第一次在冷笑中显露得鲜血淋漓——
他不似他的兄长梁聿那般豪情洒脱,为人称道,却又何尝不遗恨未能与父亲并肩沙场,不曾赢得父亲的认可。
甚至连生前最后一面,都是因抗旨出征一事,而被父亲责罚关了禁闭。
他也曾自甘扣上忠义的枷锁,为了那所谓的声名和母亲的心安,处处收敛本性,甚至被人欺到眼前,也只是隐忍不发。
可再怎么伪装和克制,那些未曾属于过他的认可,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他早已一无所有,若是再有什么想要的,他定然会不择手段,绝不会再轻易失去。
青九暗暗思忖,心底血液澎湃,已想象出他家陛下少年英豪,不惧佞臣,蛰伏蓄势,杀出重围,夺权复仇,号令百官的振奋场面。
但奇怪的是,等了许久,一直到那清冷的月辉将他热涌的心气慢慢缓却下来,他都没有听到梁肃的回应。
就在青九百思不得其解,以为他又勾起了沉痛往事时,窗边的少年却忽而没来由地出了声:
“阿九。”
他语声清冷,被轻袅的檀香挟出了窗外,似乎思索许久未得答案。
耳边不断回响的,唯有一句——
‘可你总在做我不喜欢的事。总是这般强迫我,我并不会欢喜。’
梁肃浸在清寒的树影中,冰透的眼眸被高悬的明月映照,只淡淡凝眉,难得认真作想:
“怎样让女子欢喜?”
……
“……啊?”一头雾水的老实人青九缓缓疑了一声,既觉不可思议,又不敢过分惊扰。
风声穿过叶隙自窗外簌簌而来,吹动少年如墨般的衣角,也拂起了那些不为人知的思绪。
他抵着下颔迎风坐于窗前,散着清冷的气息,凝落目色,独自出着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套上枷锁 恨不能即刻
自袁肆再未现身宋府左右后, 坊间闲谈也如扬起的飞絮,被风吹向了各处。
有人说,宋家乃清流门第, 而袁氏骄奢淫逸,光是那年近半百的老侯爷就有十八房美妾,府内更有嫡世子袁恒与袁肆斗得不可开交, 实乃乌烟瘴气,难以相配。
又有人说, 袁二公子近来日日都宿于秦楼楚馆,想来对那宋府小姐也不过是图个新鲜,哪里是真的看上?轻薄玩玩罢……
越说越难听,阿婵实在忍不下去,将长鞭抽在了街边的茶桌上, 驭马而过:“驾。”
皮鞭抽散了如蚊蝇作响的闲言碎语,唯余凌厉的破风声在寂静的空气中荡着余音。
马车上的宋知斐听得一清二楚,却也只不以为意地轻叹了一息,仍旧倚窗看着闹市之景,任时间静静流逝。
毕竟,这段错误的交集迟早会似那河底的沉沙,被一点点冲淡的。
不知不觉, 马车已行至了宫门口, 宋知斐如期赴约。
随侍的宫人同她去文华殿搬了些书卷, 接着一盏茶的功夫后,梁肃推开了尚书房的门,与伏案于堂中的她迎面对上了视线。
天光晴好,暖橘色的日辉映亮了少年冷白的面色,发间金冠明然耀眼, 昭示着尊贵与威严。
一身玄袍凛凛如墨,可襟口处铺绣的暗红龙纹却在煦阳下明烈非凡,一如他冰深眼底带着的笑意,在鲜明的格格不入间,一下子便能攫去人的视线。
宋知斐原还以为他不会来尚书房听学,或者便是来了,那面色指不定也会有多难看。
可令人意外的是,他似乎……还挺愿意用功上进?
就在宋知斐微妙地对他有些改观时,梁肃的视线也落至了那案上厚厚的一沓奏折与书卷。
少年眉尖微挑,暗下几分目色,打趣道:“给我的见面礼?”
宋知斐:“……”
好吧,她就知他会是这般反应。女孩也承认着向他绽了一个笑,并默默收回了那句他愿意用功上进的话。
然而,少年竟出奇地没什么波澜,仿佛早便知晓她是个忠于为主卖命的人,除了公事还是公事。
他如寻常抬起宽袖,示出了手中提着的食盒,面色依旧清冷,却笑得好看:“巧么,我也给你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