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过去侍奉郭韶、周旋于官场的这些年里,她便已然深谙娴熟。
可是那些对付敌者的手段,用在梁肃面前,连她都感觉到累。
真假虚实,防备试探,难道他就半点都不觉得累么?
或许今夜,她便会深深记住违逆他的后果。
痛彻心扉地,永远记住。
房门逆着寒风被人打开,训练有素的暗卫们整齐有序地铜炉一一置下,无人胆敢分心,去惊扰屏风后的影绰缠绵。
清婉的松竹氅衣被解落在地,而一旁的帝王则端坐于檀椅之上,一丝方寸未失。
怀中是被他牢牢锁于腿上的女子,受了金带捆缚的双手,不得不环着他的脖颈,仰头承着蚀骨入髓的君恩,被吻咬得眼尾洇红,却不能发出一声。
这样的姿势过分恶劣,她几乎毫不怀疑,梁肃就是故意的。
他毫不避讳地向她袒露欲念,那些明晃晃的灼热,坚若烧红的铁石,在紧密的相贴中,无时无刻不磋磨着她的脆弱,令她避无可避。
宋知斐承受不住,挣扎着要动,可还未能起身,便猝然被箍在腰间的手狠狠按下,疼得她禁不住颤了下。
少年不悦抬眼,沉着面色松开了她的唇,显然未能餍足,指节带着危险直接落在了她的裙带上:
“动一下,就脱一件。”
他的声音很低,却如门外涌进的寒风般,蓦然贯穿了宋知斐的身心。
“禀陛下,一切安置妥当,余下如何吩咐?”
屏风外的暗卫尚未撤退,宋知斐气得紧咬着唇,没有出声。
然而,梁肃却森冷地看了她一眼,扬声对外命道:“屋外清扫干净,有擅闯或私逃者,不留性命。”
暗卫领命,即刻销声匿迹。此后屋外,久久都未能听到任何动静。
可只有宋知斐知道,这话是在威胁她,不要妄想动用侯府的守卫,否则,后果也不会是她想要的。
“卑鄙,下作。”宋知斐含恨看向他,眼泪无声地落下,语气亦平静得如同冰潭。
这样的泪瞳一如明镜,一针见血地,令梁肃的卑劣再无所遁形。
可横竖已被她厌透了,多一分少一分又能如何。
“我几时说过我是君子?”
裙带被利落扯断,琳琅珠玉触目惊心地滚落了一地,成了风雨来临的前兆。
她决计不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江柏青。
江柏青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可他偏不是!
宋知斐被猛地推倒至软榻上,痛得轻吸了凉气,尚不及起身,便被梁肃狠狠压下。
“我什么性子,你不清楚么?”襟扣被他咬开,充满占有的气息流连至她的脖颈,宛若阴深的毒蛇令宋知斐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说过,你是我的,那便是全都属于我。”梁肃扯落她的袄衫,浸透了爱与恨的吻,冷然攻侵而下,尽昭野心,“只能待在我身边,旁人看一眼都该死。”
少年偏执地在她肩口落下咬痕,是生气,亦是惩罚。
玉娇雪肤怎堪粗待,不消几下,便已是霜梅点点,嫣然红遍,甚是惹怜。
“疼……”
毒牙撷珠蕊,惹碧峰怯寒,泪落无声。
软玉不堪枪磨,颦眉生颤,怎教君怜……
月暗雾蒙,屋中炭火早便燃得极旺,烘得人口干舌燥,可宋知斐却只觉得冷,连力气都渐渐虚浮。
她的衣裳落一件少一件,唯有梁肃锁她坐入怀中,那件玄色织金云龙貂裘覆上她时,她才能稍许觉得温暖。
她怎么会不厌恨呢?
她恨极了他阴劣的手段,可亲手将他推至这皇权高位的,却是她。
落下的泪痕早已干却,宋知斐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少年,却是连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更不想看到而今他们衣衫不整的伤雅模样。
可梁肃又怎会放过她,他森然扳过她的脸颊,偏要她好好的看。
哪有拿刀捅伤了别人,却反倒害怕见血的道理。
“怎么,不堪入目?”他狠狠箍紧她的腰扣下,逼她感受得更深。
宋知斐忍得眼尾直红了一圈,倔气地想要转过头,却仍是挣不过钳制,又再度被扳了回来。
少年语声冰沉,字字带着冷钩,“卢尚仪可教了许多床帏之事,我本还想与你一一讨教。”
他逐字逐句说着,像极了摧割肌骨的刀弦,折磨却不予痛快。
可下处的攻伐,却丝毫不似这般温吞和缓。
宋知斐不过挪动一二,便再度被狠狠揽向怀中,生生撞上了他的胸膛。
“我甚至还想将那些有趣的奇书秘图带来,让你也亲眼看看。”
这句话恶劣至极,连报复之意亦磨得人腿软,再支撑不住。
宋知斐实在听不下去,只忍着额间渗出的冷汗,索性闭上了眼。
然而,她却没等来更过分的折辱。
不知几番宣泄,下处的折腾蓦然一下偃息了。
少年低喘着息,克制地拥着她,连力道都像是要将她揉碎了,在她耳边狠狠道:“可惜,还是怕脏了你的眼。”
野兽的利牙落在猎物脆弱的皮肤上,却终究违逆了本能,未曾恣意刺破。
可他们都心照不宣的是,这仅仅是一个开端,往后之日,她只会迎来更得寸进尺,更肆无忌惮的欢爱。
宋知斐无疑是难过的,这份难过带着几乎灭顶的酸涩冲没了她的意识,她疲惫不堪地轻轻阖上了泪眼,连同发寒的身体好像也得到了短暂的休憩。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梁肃的玄色龙袍早已在方才与她的磋磨中,洇出了一片湿痕。
那处浸透了他日思夜想的疯狂,和求而不得的浊念,却怕吓到她,始终未曾教她看见,亦不曾脏染了她的亵衣。
少年看着怀中之人安静的睡颜,触及的每一寸温软都如食髓知味引燃了血液,带着前所未有的欲望生生侵吞了他的心神——
这辈子,他都不可能会放她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狗子你做个人吧,女鹅都吓得跑路了
第67章 逃跑 什么叫不见
子夜, 东厢的烛火终于熄灭。
梁肃合门而出,长风萧寒,摧杀满庭竹叶, 他踏破月影,凛凛戾色,俱是帝王之威。
就在这一刻, 被按在门外的阿婵才终于感到了穿心透骨的无力和绝望。
皇权之下,本就是斩尽违逆, 不容二心。
她的小姐得是吃了多少苦,才会被折磨得昏晕过去,这般晚才送回来?
阿婵心疼得恨红了眼,死死攥着腰间的佩剑,念及宋知斐, 终是强忍住了那些不该的冲动,趁梁肃离去,狠狠撞开了暗卫,奔向了暖阁……
**
朝中近来纷议颇多,只选秀立后一事,便从原先的初露苗头,到了而今的奏谏不断。
原因无他, 不过是大祁自开国起, 便立下了历代新皇未成家不得亲政的祖训。
而今张氏倒台, 宋氏反戈,郭韶自知不保,只最后用这玉玺为质,推助满朝勋贵老臣日日在朝施压倒逼,好借选秀之势, 重新巩固地位。
此事但凡一提,梁肃总会不悦之甚,讽得那些老臣汗流浃背,喑哑难言。
甚至,连御前近臣宋知斐皆难以幸免。
若要提及雷霆之怒,恐怕满朝上下皆会不约而同地回想起许久之前:
奏谏选秀的折子早已触怒龙颜,梁肃面色沉凛,却不知为何将话锋抛向了宋知斐,问她的意思。
明眼人都看得出,此时就该顺着天子给的台阶下,莫要再犯及逆鳞,然而——
“臣以为然。”
宋知斐拱手进谏,清润如竹的声音回响内殿,吓得在场之人无不一惊。
“后宫定,则朝心稳固,历代未有废止。陛下三思。”
句句都是不要命的,百官听得直心揪,没有一个敢抬头。
帝王冷然一笑,沉寒的不悦压于齿关,大有发作之势:“宋卿是在教训朕?”
宋知斐面色清定,低声应答:“臣不敢。”
短暂的沉寂仿佛抽干了所有人的呼吸,随即又是惊心震耳的慑怒:“朕给你胆子。”
“你不若明日便以身报国,自主入宫,稳定这江山社稷。”
大庭之下,如此冷厉之词,无疑是扫得宋知斐颜面尽失,连同她手上那块笏板,也一并折了骨。
没人敢去看宋知斐的面色如何,只知她不辩一词,在沉默中受完了帝王的雷霆之怒。
甚至此事一发生,还有不少敌党皆暗揣,陛下倚重她,也不过就是为了对付郭氏,其实心底还是记恨着当年挟持入京一事,说不准很快也要着手处置她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如今时逢凌尧大将军自漠北破敌凯旋,局势渐稳。
梁肃既要清算旧账,处置张氏余孽;亦要大设祀典,在其父兄的忌日之上,宣读祭文,替嘉雁岭的千万忠魂昭雪天下。
朝臣们都是有眼力见的,选秀一事也就暂且先息了风声,话锋又转至了那热闹的庆功宴上。
说起来,这上次的庆功宴还是在一个多月前,彼时郭贲命绝菊园,袁肆受羁被捕,张阶遇刺朝安门,一众宾客惊慌如热蚁,匆匆被赶至德武门疏离,现下回想起来还真是背脊一寒,不无感慨。
“要说那张家的远房表小姐也实在命好,有个好兄长在外博军功换她的命,又赶上大军凯旋和郦王祭典。陛下施恩天下,不大肆杀戒,他们张氏居然从诛九族降为了夷三族,真真是鬼门关前捡便宜,连老天都赏她福了。”
此话一出,当即有人小声附议:“可不是,听说她那兄长张邛力能扛鼎,悍勇如斯,一身蛮劲可斩千余敌首,连陛下在城门亲迎,都笑称他是把宝刀,就是钝了些,”
“你几时见陛下笑过?”谈者如听奇闻,讳然问左右,“你见过吗?”
左右连连摇头,莫说见了,怕是连想都不敢想,可随即也明白,朝中新势如云,往后张娢玉的身份也不会再只是一介下过狱的张氏女眷,她更是骁骑将军张邛的胞妹。
谈及张娢玉,众人的话锋便不免又落到了曾与她并称双姝、才冠京城的宋知斐身上。
“说起来,今日倒是没见着宋大人来上朝啊?”
“宋大人”这三个字他咬得极刻意,语气多透着点眼酸和戏谑的味道,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自古文人相轻,尤其还是一介本该安守后院,却步至高位,反倒让他们俯首帖耳的女流。
没人见她风光心里会爽利,反倒见她不顺意了,才会隐隐畅快一些。
“你没听说啊,又告病咯。”
几人摇头罢,啧啧闲叹,扬长而去:“老宋侯当年也是这样一病不起,谁知道是传下了什么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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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渐颓,暮色低垂。
宋府的仆妇家丁们却是整日整宿地未曾阖眼,只焦心欲穿地望着那被药气熏满的东厢,几近要为这自幼多病、吃尽苦头的小姐落下泪来。
“怎么还是这么烫?”
里头传来阿婵着急的声音,“从昨夜起,醒了便咳,咳了便烧,为何喂了药还是不见好转?”
吃了训责的医师确实未料病情至此,默了片刻,只道:“风寒太重,恐汤药难以见效,医馆有上好的汤泉药浴,不妨请小姐一试?”
此话一落,屋内屋外皆清寂非常,盯梢的暗卫亦听得分明,使了个眼色,即刻传去了口信。
天色已晚,连冷鸦皆三两掠过青灰的暮色,尤显寂寥。
直到,一声“备马”惊动了在外待命的仆从们。
茫茫寒风中,疾驰的马蹄踏碎了宿雨洇下的水塘,却未曾动荡那远隔城墙的瑶台宫宴。
玉庭通辉,笙歌远去,朝臣女眷们宴饮未尽,笑谈于芳林水阁间,如珠玉散缀,热闹之气久久未消。
之中喧声最嚷的,当属那受人起哄,徒手扛起水缸以证本事的新任将军,张邛。
而远离纷扰,与旁人尤显格格不入的,则是在幽竹石榭下,抚琴清心的江柏青。
“表哥!”
活泼无拘的少女笑声明媚,忽的自远处招呼一声奔来,如光照影,打破宁暗,蓦然中断了流水琴音。
这位是凌尧将军的独女,凌乐妍。
正值金钗年华的娇小姐天性爱玩,因自幼受宠太过,毫不静姝,便被送到了祖母身边教导,直到而今父亲立下大功,方借机回京。
老祖宗的意思是,选秀早晚在即,先让她提前归京熟悉熟悉规矩。再不济,皇家宫宴上,为她相看一门好亲事也是极佳的。
凌乐妍一听到这些便耳烦心烦,还是她那谪仙似的表哥最好,从来不说她。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瞧我带什么来了。”凌乐妍献宝似的打开绣帕,结果,却是一色大大小小精致的蜜津果子。
江柏青顿了顿,失笑了一声。
这声笑无疑是在笑她稚子心性,凌乐妍脸上一红,不依不饶,“你笑什么?”
她几时受过打击,眸子和糖霜一样亮晶晶的,愣是要为手中的果子正名,“这可是我特意为你挑的呢,我记得你以前就爱去果坊买这个呀。”
两人不知又话了什么家常,小姑娘终于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唯留江柏青一人落在梁肃冰恻的视线里。
水亭的位置不偏不倚,与江柏青遥遥相对。
梁肃倚坐栏边,浸着月影,听身后的暗卫复命:
“禀陛下,宋大人属实染了风寒,白日请了好些大夫,适才又出门另行求医了。”
看着对面与世无争,清心抚琴的江柏青,梁肃蓦然生怒,掌关一紧,冷冷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暗卫惶恐,齐齐跪地,请主上息怒。
可他究竟又在气什么?
宋知斐骗他,他明明一早就知道。
她为了求生,为了报仇,不得不隐忍逢迎,甚至对他示弱示好。
可那些温声笑语,那些拥抱,那些他从前不以为意的伎俩,却早在阴暗的日子里,如碎光一般渗进了他卑劣脏烂的骨血。
现下突然要收走,无异是要生剥他的血肉,撕裂他的筋骨,方能抽离干净。
偏生他用尽手段都不及分毫的,江柏青不费吹灰却能得到,甚至,从头至尾都不曾少过一分。
这要他怎么能不疯?
梁肃攥紧掌心,沉寒的眼底尽是不可容忍。
他起身离去,可还未走几步,又蓦然停下,清冷的声音终究透了几分克制:“派御医去看看。”
**
宫里的繁华世外难及,凌乐妍许久未曾入宫,看到些奇花异灯也不免多逛了些,只可惜她最喜欢的知斐姐姐身子欠佳,今日没能来。
而她父亲征战在外,她又常年待在祖母身边,京里相识的贵女实在少之又少。碰到热络些要带她一块去玩的,她自是高兴应好,欣然而往。
走近了,发现大家是在行诗作令,她也毫不怯生地说算她一个。然而,这些贵女端着姿态,从眼底打量来的视线,却让她很是不舒服。
很快,便有人担心她的文藻不佳,仪态也是不成规的,这要到了来日选秀,只怕是难入陛下的青眼。
说得像她有多没人要了一样。
凌乐妍怎会忍她作态,偏要得意给她看:“姐姐的年纪比陛下都要大两岁,怎的眼界这般狭隘,天天就盯着选秀看。”
“我天资不佳,配与其他儿郎便是。我表哥可是天底一等一的好,他认……”
“说得好。”一阵沉冷的掌声忽而从旁传来,带着不可言说的威压,生生将凌乐妍的心堵到了喉中。
众贵女循声望去,只见从月影中走来的,竟是陛下,顿时吓得跪了一片。
凌乐妍虽平日娇纵了些,但此时也知道该学着她们先跪好再说。
可梁肃却有意为难她,语气平静中透着寒慑:
“是你说,朕比不上江卿?”
凌乐妍吓得不知该怎么回话,天可怜见,她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臣、臣女……”
天子动怒,迟迟不曾发落,未知的恐惧似蔓延开来的幽潭,令原本热闹的宫宴,气氛顿时冷凝下来。
闻讯赶来的凌尧与江柏青很快知晓了全情,当即拂袍落跪,惶惶为其请罪:“陛下恕罪!小女失言,待老臣归家一定严惩不贷,好生教诲,还求陛下开恩,饶她这回!”
“舍妹年幼无忌,不知大体,臣管教有失,求陛下恕罪。”
一个武将,一个文臣,皆是方立下大功的肱骨之才,境遇眨眼间便天翻地覆,旁观者无不为帝王的阴情难测而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无妨。”梁肃却勾起唇角,冷眼扫过江柏青,并无怪罪之意,“朕将她赐婚与你,你悉心管教,便当赎罪了。”
此话一出,在场俱是惊愕,不知圣上意何为。
唯余凌乐妍紧张得攥紧了衣襟,红透了脸,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这……”凌尧混迹官场大半辈子,一时竟不知是该谢恩,还是该请陛下莫要开玩笑。
可他还没能来得及开口,江柏青已先正色拜首:“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梁肃敛起眸光,杀意暗凝。
江柏青却恪守底线,持礼力陈:“臣长幼妹十岁,不忍误其年华。往后臣会亲自教导,日日严加规训,还望能弥补过失,平息圣怒。”
清正之声铮铮掷地,满庭静得连寒风吹过都足令人一阵战栗。
当今朝堂上,敢无惧圣怒迎头直谏的,怕是也只有江柏青这对师兄妹了。
他们二人还真是像啊。
梁肃只觉有烈火在灼烧脏腑,恨意汹涌得几近撕破理智,连身子都在隐隐发颤。
他也曾对江柏青的风骨有过欣赏,可而今,他对此人却唯独剩下被妒火烧成烬的憎厌。
帝王沉然站起身,就要落下无可违逆的旨意。
“陛……陛下!”
人群中一个医官连爬带滚地匆匆赶来,生生打破了死寂的空气。
梁肃冷冷投去锋利的视线,仿佛在警告,他要上报的事,最好是比他的项上人头更重要。
那医官哪还顾得及旁的,一口气没喘上,跑着跑着就直接软跪到了地上,开口便道:“陛下……宋大人不见了!”
此讯恍若惊雷,顿时砸出了一片细微的哗音。
江柏青仍是垂首施礼之姿,目光却暗自沉下,未有分毫惊色。
梁肃眸光一震,怒气被理智冲散一空,缜密的思索与推测迅速让他冷静了一瞬,随之而来的,则是被生生隐忍,险些就要克制不住的疯狂:
“什么叫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乐妍本来想说的是:表哥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他认识的那些好男儿自然也一等一的好,足够她挑!
完了说一半就被梁狗截胡了
已加速到文案逃跑被抓金屋藏娇情节,预计八万内保持感情线完整度进行完结,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留言,我想一下~
第68章 逃跑(2) 像疯狗一样
御医仓皇不安, 所知道的,也不过只是他们奉命去宋府看诊,可府中下人内外找遍了都不曾寻得宋知斐的踪迹。
这些字句尖锐地刺激着梁肃的耳膜, 连理智的弦都几近要被割断。
他在府内留了那么多暗卫,人是怎么凭空不见的?
只一瞬间,他便忽又想起了昨夜那双带着倔意与清冷的泪眼。
那样的气性, 注定了她不会轻易服软。
梁肃的面色骤然沉寒下来,这一刻, 他无疑生气到了极致。
脱离掌控的失序感和如坠冰窟的空落,令他的血液沸了又冷,冷了又沸。
无尽的焦躁与怒意蔓延在冷峻的空气中,仿佛一把火便能瞬间引燃整片黑夜。
帝王衣袍猎猎,疾行过苍冷的甬道石阶。
一盏盏宫灯映照着他紧绷的轮廓和寒恻的面色, 又被穿行而过的风击荡得飘碎不堪。
追踪而归的暗卫迅速前来复命,梁肃迎面上前,直接抬手提起了来人衣领,语声寒凛而克制,几近耗尽耐心:“人呢?”
暗卫惶恐出声,挣扎着禀明:“属下一路紧随…到半路忽然有多道车辙扰乱耳目。再找到时,人已弃车上了瞿峡天桥…我等追上前, 她们便斩断绳索, 爬上了对岸……”
梁肃眸色一震, 几乎难以相信这惊心动魄的经历会与宋知斐扯上关联。
她那样的身子,还敢如此以命犯险?
梁肃气得连指骨都在发颤,但很快,他又生生冷静了下来,直盯着暗卫, 眼神森凛得几可洞穿:“你确信,看到的是宋知斐?”
暗卫背后渗出冷汗,仔细斟酌一番,方忐忑道:“…宋大人出门时说染上风寒,便戴了帷帽……”
梁肃神色一顿,目光骤然森沉下来,冷冷松开了暗卫的衣领。
此时此刻,任何一丝一毫的破绽,皆足以引他敏感生躁,唯恐错过一丝线索。
“传旨——宋府上下严经盘查,一个都不放过。”
“命玄鹰司继续追拿,朕要她毫发无伤。”
帝王的杀伐冷厉如寒刀催灭了满城灯火,夜色如浓墨一层层笼罩下来,仿佛落下了万丈地狱。
宋府的家丁仆妇们如圈赶般被禁军押至暗房逐一盘问,有不少蒙昧的,至今尚忧心不定地惦念着:
“官差大爷,可有我们家小姐的消息了?”
那仆妇念着念着便不禁落下了泪来:“小姐病得厉害,一晚上咳得药也喂不进,她要找大夫治病啊……”
“还吵?”禁军气势汹汹,当即将这老妇赶进了屋内,所有喧嚣聒噪在枪棍的威胁下,尽数被制压偃息。
梁肃踏进府内时,恰巧便听得了这一句。
可喧嚷哀求没能减去他半分戾色,反令他加紧迈向那熟悉的东厢暖阁,连一向清寒的眼底皆焦灼得生了红。
病成这样也要攀岩走壁,不顾性命地离开他?
还真是有胆色。
少年生出几许冷嘲,却是淬成霜刀,狠狠贯穿了他的身心。
真不知那断桥而逃的人究竟是她,还是她的替身。
分明昨夜他还与她同在一处,暗卫亦称白日里除了大夫根本没人进出过房间。
难道她这屋里还藏了什么玄机,能令她凭空遁逃不成?
梨花木门难承帝王之怒,只一脚便被踹开,屋内竹香顿时混着药气扑面而来。
那么真切,又那么清晰,鲜热得好似刚刚还在这一样。
梁肃蓦地红了眼角,心头的沉静再难紧绷,就快要被满溢的焦躁搅乱。
“启禀陛下!”青九赶于此时前来传信,只觉大事不妙,“江大人去追索宋大人的下落,不慎于山道触树落马。”言至此,他的声音顿然低下,“…我等在山底并未寻得踪影。”
空气霎时死寂了一瞬,静得仿佛崩断了理智的弦。
一个两个,都不见了。
梁肃忽而冷笑了一声,一声又一声,寒透的眼底尽是愈渐破冰而出的疯狂。
“好啊。”
慑人的笑如刀一般磨着青九的耳骨,他胆颤至极,却听梁肃从紧咬的齿关挤出一声冷讽,生生撕开了痛楚:
“朕是不是该贺他们双宿双飞?”
青九惶惶不敢接话,谁知下一刻,腰间的佩剑竟被梁肃抽了出去!
清冽的刀锋在帝王手中映着泠泠寒意,一如他浸透了伤恨的眼底,森寂如死水。
“还是该成全他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万千寒凉倒逆入喉,一字一句,无不疼痛如摧。
这一刻,他无疑恨极了宋知斐。
恨她像戏弄路边没人要的野狗一样,随心所欲地抱一抱,给他几块甜头,然后又转身将他丢下,让他眼睁睁看着温情一天天变少,到最后只能像条疯狗一样,仍在原地守着那点可怜的余温不放手!
可她却早就不在这了。
这要他怎么能放过?
古往今来,敢欺君罔上者,怕是还没有不曾付出代价的。
见此,青九立时慌了神。自踏上金銮宝座后,梁肃还从未拿起曾经恣意的刀剑,亲手沾过血腥。
眼见他是当真动了气,青九忽而如临深渊,只唯恐他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来。
“陛……”
青九尚来不及开口,少年却已然提剑离去,如鹰隼般冷厉地勘视起了屋内一切陈设。
他眼底炽红,可眸色却被疯意浸得丝毫没有温度。
位置稍有偏倚的瓷瓶被他漠然砍倒,遮却了桌案的书册亦被他无情掀翻。
到最终,一面简雅的书架烙入了他的视线,墙角剐蹭的痕迹尤细微可见。
他冷冷推动了一本脊页泛黄的书。
墙后的暗门立即在机关声中逐渐显露无遗。
青九惊得脊背生寒,这一刻,空气顿时冰凝了下来。
盯着这条不为人知的隐秘暗道,帝王敛下眸色,杀意尽显,手中利剑亦被收紧,亟待渴饮血气。
他已然疯魔了。
青九顿生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冒死扯住了梁肃的衣袖,“陛下,万不可冲动……”
“你要朕怎么冷静。”梁肃狠狠挥开他,满目寒戾。
青九被震倒在地,再难进言。
他知道,江柏青带走的不是旁人。
那是梁肃放在心尖上,绝不容触及的人。
**
冬日的夜极萧索,寒风料峭摧枯槁,路冻行客稀,漫长而寂寥。
永平河间县的一处私宅在漆黑的乡镇中并不显眼,可此刻却燃着暖炉,在呼啸的严风中也算一方小小的安舍。
屋内熏着药气,榻上的女孩历经马车颠簸,已然烧了一日一夜。
晧雪玉肤被焐得绯红,往日娇嫣的双唇却似枯萎的鲜花,虚弱得没了任何血色。
宋知斐思绪浮渺错乱,只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阿婵含恨为她抱不平的声音,还有柏青师兄背着她走出黑暗,一路低语的声音。
她记不清他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什么,只依稀听得他说——
‘不要害怕。’
‘我们回家了。’
走着走着,她的思绪便不觉飘向了小时候……
一场大雨引发的船难,在一个深秋夜葬没了她师兄的双亲。
父侯惜才,领着他进府时,年仅六岁的她,尚需费力仰头,才能看清这位年长她八岁的兄长。
他身形端正,与人有礼,可那清黯的眉宇却总是凝着化不开的伤色,也不爱说话。
府中用膳,他从不多食,可父侯布置的功课,他却总是彻夜燃烛,唯嫌不够。
父侯常对她说,柏青柏青,劲如柏也,亦倔如柏也。
她也觉得师兄太古板了些,于是在一个月圆夜,叩响了他的房门:“师兄,今夜月色值千金,可与书中黄金屋相媲美?”
她只是想给他解解闷,也没想过师兄会理她。
可那一夜,他却当真开了门,约莫只以为,她是来玩闹的。
月色照凉阶,闲语慰虫鸣,不知不觉便说了很久。
‘我以前总爱与父侯闹脾气,生了病也不喝药,就问他……”她看着圆月,声音渐渐轻了下来,“母亲为何不回来了?”
“后来父侯告诉我,母亲去了无病无痛的仙境,过得很好,教我不用担心。’她吹着晚风,将自己最喜欢的果糕递给了他,与他分享。
“师兄,你的爹娘也一定过得很好的。”她很认真地看向他,希望他能舒心一些,不要再这样施压折磨自己了,“他们也一定希望你过得好。”
不知是不是月色太亮,师兄错愕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可她却看见,他的眼底被一层水光洇红了。
后来,师兄和她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也不再一个人闷在屋里了。
有时陪她在庭中温习,还会一边写字,一边用手支起书册,为小憩的她遮挡太阳。
碰上好玩的庙会,也会搁下笔墨,提前匀出空来,问她想不想去。
她觉得,师兄是世上最好的师兄。
他总会耐心给她讲各种奇闻轶事;也会在她苦着脸不愿喝药时,特地去果坊买她来喜欢的蜜饯;还会在习字时默默推来一本父侯视为俗物,但她却惦记了许久的时兴话本……
种种此类,连父侯见到,都要常怪她扰了师兄用功,可师兄却只是轻笑而已,替她说话:
‘她很好,是我心甘。’
后来,外祖大胜凯旋,总带她去郦王府上串门。
她结识了最明朗恣意,耀如骄阳的世子哥哥,梁聿。
还有他那脾性不善,动辄说话气人,夹冷带损的弟弟,梁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找到(1) 追来了
初见梁肃时, 虽不过十岁左右光景,可长辈们却颇爱拿他们作比戏谈。
他不服扬眉,眼中尽是锋芒隐露的恣肆与意兴。
“会背书算什么, 有本事来同我策马比武?”
这让不善马术的她很是尴尬,正欲说两句婉转之词圆场时,梁聿却毫不犹豫地笑着锤开了他, 直教训道:“臭小子会不会说话?”
一向循规守矩的她惊于梁聿有别世家公子的飞扬不羁,一时看怔了神, 直到梁肃含着不悦,神色复杂地扫了她一眼,她才回过神,示好地冲他笑了笑。
但显然,他一点也不承她的情。
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留给她一道不甚好惹的背影……
“阿肃也就是嘴上逞能罢了,你不知道,先前他驯不好父王送他的那匹乌鬃骓时,还一个人生闷气,恼了大半月呢。”梁聿怕她不开心,特意过来说些好玩的哄她。
甚至还领她出门,半点也不让她吃亏:“走, 我们偷他的马骑去。”
那是她第一次坐上马背。
时年十六的少年将军单手便能将她托举上马, 在他的驯服下, 似乎天底就没有不听话的马儿。
就连娇小的她骑上陌生的乌鬃骓,也都别样安稳。
他就这样牵着缰绳,一路谈趣说笑,陪她试学骑马,甚至见她太胆小谨慎, 还趁她不注意,直接带马儿跑了起来。
呼吸滞住的一瞬,草木飞扬,沁爽的凉风骤然吹彻了衣裙。
她吓坏了,可急促的心跳却带了几丝别样的畅快。
这是自幼被呵护在药炉长大的她,还从未体验过的惊险。
那日的晴光别样之好,连明朗恣意的少年都藏不住耀眼:“别怕,有我在呢。”
尚且年幼的她还不知面颊为何发热,只知欣赏与钦慕钻入心扉,连同这一刹那,都被她以笔墨烙刻于宣纸上,珍藏在了书匣中。
直到某一日,被师兄无意撞见。
他静静看了许久,连一向温清的面色都显得格外沉默了些。
虽不是什么见不得的,可这份崇仰,她原本只想暗藏在心底,从未想过要声张或是惊扰旁人。
下意识也是急忙要去收回,不好意思极了,正欲解释一二。
可师兄却像是看破了她的紧张,只淡淡笑了下,表示欣赏:“子翊纵马素来飒沓风发,你的丹青也是愈发传神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将画像仔细收好,轻轻夹在书页中,原封不动地帮她放回了书架的最深处。
可自那之后,师兄与她相处的次数却日渐少了许多,甚至愈发严苛律己,整日皆在屋内勤学苦读,对功名的争求几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那段时日,她总觉得师兄与她疏离了,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她深知他的抱负与志向,也未敢多打扰,只能在背后默默目视着他一举中第,登金殿,入翰林。
最终,离开了侯府。
世人常言,君子之交淡如水。她虽难过,却也觉得师兄有更广阔的天地去闯,有些情谊常在心中即可。
直至十一岁那年,父侯遭张阶戕害,卧病难行,郭韶又借她年幼为由,要接去宫中照养。
宋家岌岌可危,郦王府也多番派人前来探看,只是终归为外人,难以多作插手。
就在她最痛苦无助之时,早已官服加身的师兄,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到侯府,予了她依靠。
他先暗中将父侯安全护送出京,又蹲下身,将泣不成声的她紧紧拥入了怀里。
指节分明在发着颤,却依然沉声抚慰,一一为她细析情势,谋算未来。
那是一向端方冷静的他,第一次逾矩失仪。
似是生怕失去她,又似是在责怪自己。
也是那一刻,她忽然才发现,原来师兄从未变过。
他们永远都是同在屋檐下,连着血肉,心系于一处的至亲之人。
“宫中规矩多,你切莫倔硬逞强,凡事尽可传信于我,师兄总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这是凤仪宫派人来接她前夕,他蹲下擦干她的眼泪,对她过说的话。
他也确实践诺,细细回忆起来,在那些如履薄冰的岁月里,他似乎一直都在她生活的某个角落,就像化在了空气里,不明眼,却从未离开。
而梁聿,则如夜中陨星,短暂、耀目且不可磨灭地在她心间刻下了印迹。
入了宫后,她只在秋宴见得他一次,本以为许久未见不免生疏,可他却依旧热切地与她招呼,甚至还像从前那般,怕她一个人待在宫里闷,特地带了没见过的小玩件哄她开心。
她的确有些意外,却更多感动于他的记挂与关切,在这般冰森的深宫里,人人皆藏着算计,或仗势欺人,或奚落远避。
裹着一腔热忱的真心总是尤为珍贵,雪中送炭的情谊也是最刻骨铭心。
她几乎要湿了眼眶,提起这条狼牙玉坠在月下端赏了许久,才嗔笑道:“子翊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看来,我这坠子还入不了你的眼呢?”梁聿笑着揉揉她的脑袋,故意逗她,“这可是狼王的牙,一般人想要还没这本事呢。”
“塞北的人有种旧俗,会用狼牙去祟保平安,阿肃也有一个。”他蹲下将玉坠挂在她的脖颈上,提及梁肃便是无尽笑意,仿佛也早已将她当做了嫡亲的妹妹同样疼爱。
“下次再来,保管给你个不一样的惊喜,你等着看吧。”
明朗的笑声随着日子一点点淡去,可她等来的却是嘉雁岭一役死战不退、全军覆没的噩耗。
圣上大怒,痛惜此战折损精兵两万余人,满朝上下更是无不抨击郦王父子贪功冒进,难辞其咎。
所有罪责,不论黑白一并扣下。层层森威之下,无一人能翻案求情。
她悲恸得心神俱碎,在宫里却只能躲到角落,捂住嘴唇强忍泪水,不敢为其哭出声。
直到有草草落葬的消息传来,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他们真的战亡了,她才终是忍不住出了宫,在书房痛哭了出来。
那时一直陪着她,知她心中所痛,所仇怨的,唯有师兄。
可这份痛,普天之下能与她感同身受的,或许只有梁肃。
师兄总是问她,何至于要为梁肃做到这个地步。
‘是因为……他和子翊相像么?’
师兄总是最了解她的人,这话问了,连她都不禁耳鸣一瞬,呼吸似漏掉了一拍。
活在她记忆中的世子殿下,永远停在了十八岁最风光耀眼的那一年。
论年岁与面相,如今的梁肃与他的确相像。
可其他的,却又半点都不像。
起初,她也只想衔恩相报,一如当年宋府没落,子翊哥哥照顾她一样,去照顾他那仅剩在世,却处境艰苦的弟弟。
同时,要借其登基之力,一举为他翻案昭雪。
她时常在想,如果子翊哥哥仍在世,会以怎样的方式教导梁肃。
可她终究没学成他的模样,反倒任心意错乱滋长,和梁肃生出了剪不断的纠葛。
她不否认曾经的心跳怦然,却也不躲避如今的锋芒相对。
眼见他羽翼渐丰,君临天下,一如所有掌权者那般,独断专行,不可违逆。
她便知道,自己无需在他身侧继续辅佐了。她也没法如从前期待,将父侯接回京,做从龙的忠臣了。
她夙念皆了,无意再两相折磨。
可是,她却独独没想过要将师兄牵扯进来,同她共担生死。
“咳咳……”宋知斐病中也睡不踏实,直咳醒了过来。
昏黄的暮色令她顿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喉中的涩痛亦刺激得她神志逐渐清明,所有碎片般的记忆都拼凑在了一起。
她想起来了——
梁肃将她送回东厢的那个晚上,阿婵不忍再看她忍气受苦,私自通过密道给柏青师兄传了口信。
也就是那时候,高烧昏迷的她被师兄从密道背出去,送至了陆伯的府上,并连夜坐上马车道往永平。
而阿婵则假替她,同师兄留在京中拖延断后……
仅是这么一想,宋知斐便已隐有心焦,不知京中究竟被搅得如何天翻地覆,梁肃又会如何生怒追责。
听她咳出声,屋外与陆机密商路线的江柏青即刻有所察觉,谈话很快便中断了,二人急切地推门入内,命侍从听竹快些将药热了送来。
看到江柏青的那一刻,宋知斐悬着的心才微有踏实,知他是安全逃脱离京了。
“还在烧啊。”陆机探上她的脉搏,面色不算好看,“这风邪入肺最是惊险,宋丫头又劳神过度不得安养,我若再施针,身子怕是熬不住了。”
他越想越想气,不由捶腿骂骂咧咧:“那姓梁的怎能把她折磨成这样,还是个人么?我这么好端端一个丫头……”
“陆伯。”江柏青出声提醒,低沉的眉宇间压着对梁肃的不满,可在宋知斐面前,声音还是格外温轻,“别说了。”
“今夜就让斐儿休养,明日再启程吧。”
他安排得甚是冷静,可宋知斐看着前途尽毁的江柏青,不知不觉便洇红了眼眶,气又气不得,连虚弱的嗓音都断断续续:“师兄…你这又是何苦……”
“寒窗数载…你冬日生疮,夏日中暑…从不曾废止…我亲眼看你,好不容易才有了而今……”
见她说着说着便咳起来,泪水从苍白的面颊滑落不止,江柏青知她是心疼自责,也立即坐至床边,温声安慰她,以免她伤了身体:“功名傍身,若是连一个你都护不住,又何谈兴邦安天下?”
“我是诤臣,容不下你的地方,定也容不下我。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他的视线落在她玉柔的面颊上,积藏的情意不得宣之。
手探至半空,最终还是顿了顿,只克制地抚上她的眼角,为她擦干了眼泪。
陆机看得叹然轻笑,只轻咳着,佯装有事急急出门,也不打扰他二人了。
饶是宋知斐早已做足打算,不愿将江柏青牵扯进来,可如今木已成舟,她也只得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先顾及眼前局势。
“……我病了几日?”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不免缜密思索,“那密道终有暴露之险……陛下追至何处,可有下令封城?”
“已有三日了。”江柏青淡然一笑,先为她倒了杯热茶,显然旁的暂且都没有她的身体重要,“探子传信,陛下命玄鹰司大肆沿瞿峡搜寻,京畿附近倒不曾封城,声东击西也未可知。”
“我会想尽办法将你送至师父身边,只是明日需尽早启程,要委屈你了。”
他看着她,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无惧,认真和坚定。
宋知斐的心总是不安稳,亦不知阿婵的处境如何。
可思前顾后,逃离已成必然,她没有时间再犹豫,只抿下了一口茶水,决意先走一步算一步。
就在这时,屋外却忽然惊起了一声碎响!
听竹匆急跑来,也顾不上打翻药碗,忙道:
“少爷,不好了!暗哨在树林发现了行军踪影,有人追来了!”
宋知斐呼吸一寒,捏紧了手中的茶盏。
**
追兵来势汹汹,比预料得早了许多。
所幸江柏青早在数月前便已着手部署了路线,那还是宋知斐陪梁肃抄录佛教,却反被划伤脖颈的时候。
那一剑,像是刻在他的心底,令他至今难忘。
时间紧迫,趁夜色将近,他将青灰大氅为宋知斐披上,命听竹护二人乘小舟潜至对岸,依计行事。
见他没有上船的意思,宋知斐本还欲再问,江柏青却给了她一只锦囊,只道:“我自有办法与你会合。”
她就这样在茫茫夜色中,惴惴不安地目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底,与她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男鬼还有三秒到达战场
第70章 找到(2) 你跑不掉了
黑暗吞噬了视线, 微不可查的水流声悠悠荡荡,不断摧割着耳膜,连心跳声都愈渐清晰起来。
不知幸也不幸, 阴云遮月,小舟行于湖上,几可谓融于夜色, 难以察觉。
听竹极为谨慎地划舟横渡,每个人的呼吸几乎都被冻却了, 心弦紧绷,不敢有半点气息。
在这被压抑到极致的空气里,宋知斐仔细审视起了周遭。
此河幅宽约数丈,如此小心地横渡,只怕也需耗费半刻光景。
不过河底极深, 远近并无舟渡,且对岸丛林阴翳,遮蔽极佳,只要他们能渡岸,即便是有追兵赶来,他们也足以强占先机。
河面的寒意一寸寸侵袭着肌肤,宋知斐已然乏晕虚力, 却依旧紧紧攥着掌心, 硬是保持清醒, 不敢稍减一分警惕。
她告诉自己,不能害怕。
这场博弈不论结果如何,她皆已没有退路。
她更不能拖累师兄,让所有的筹谋功亏一篑。
眼见距离一点点迫近了,宋知斐紧盯着周遭动向, 心跳几乎停滞。
直到船身靠岸的一刹,她的心才终于颤了下。
寒气催重,灰蒙的冷雾自林间缭绕而起。
此时此刻,她方知道原来师兄早已勘准地利,算得时机,好让他们借此蔽身。
功成一半的希望,像是一簇火苗,令她虚弱的身子忽然又焕发起了生机。
她丝毫不敢懈怠,几乎是靠了岸便即刻迈下船,尽快跟上了陆伯的步子。
连她都不曾发现,原来这副病弱的身子,居然还能拼出最后残余的力气,于此时一搏。
迷雾渐浓,朦胧了视线,也挡却了来时的入口。
她走得愈来愈远,可身后的黑暗却像是无尽的幽渊,总莫名带着令人恐惧的压迫。
甚至,她竟生出了一种被什么跟踪的战栗之感。
有人……
在盯着她?
那阴恻深暗的视线仿佛蔓延在空气中,融释在夜色里,如沼水附在她的衣服上,结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就在她身后。
她深吸了口凉气,不知为何会突生这样的噩怖,徒添恐乱。
她身后有听竹护着,还有几个暗哨一路随从,大家的脚步轻得几不可闻,除了偶然擦过林中树木,才会发出些窸窣的声响。
她的呼吸渐渐被寒风吹得慢了下来,紧张得手心发凉,却还是牢牢抓住了陆伯的臂膀。
她知道,此时绝不应往后看,只要没有异样的动静,她便该心神坚定地往前走,一刻都不能停,直到逃出此地!
她不自觉加快了步子,愈走愈快!
忽然,披氅被什么勾了下。
她不慎趔趄,险些摔倒,所幸有陆伯一路抓着她的手。
痛意实实在在地蔓入了筋骨,吓得她轻喘了几口气,连惊慌的心绪都稍微冷却了一些。
她告诉自己,一定一定,不能自乱了阵脚。
雾气深浓,她低头望去,却视线受限,看不清是被什么勾住了。
约莫能瞥见的,是听竹还立在她身侧。
宋知斐知他素来受江柏青规训,也是个遵规守礼之人,一些时候不免古板些。
情急之下,她无暇多言,索性直接动手拽起了被勾住的衣角,一只手拽不开,便松开了陆机的手臂,两只手一起拽。
也不知可是病中乏力,她试了几下,竟都丝毫拽不开。
陆机察觉不对,在雾中忙关切了一句:“怎么了丫头?”
宋知斐没有回答,更不想在此时浪费时间,只从速决断,撑着病体,将手递向了一旁:
“听竹,把剑给我。”
她仔细看着那片衣角,打算摸清位置。
谁知,迷蒙的雾气忽然被吹得略微浮动。
月色拨云照落,竟缓缓映出了……
故意踩在她衣角上的一只墨锻织金云纹靴。
宋知斐的背后一瞬寒透了!
夜风拂过山林,荡着亡命者的心弦,有如摧割凌迟。
她的掌心很快落上了一抹冰凉,却冻得她心脏猛地停了一下——
这不是剑柄。
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冰凉的触感如毒蛇一般,迅速从指尖爬遍了她的全身!
熟悉的压迫与危险,让一个恐怖到不可思议的猜测顷刻冲出了她的脑海,不断攻溃着她的理智——
梁肃!
他一直都跟在她身后,将她戏于股掌之间,看她的狼狈害怕之态取乐?
她吓得即刻要抽回手,可那只冰寒得彻骨的手,却丝毫不打算放过她。
仿佛是陪猎物玩够了,终于尽了耐心,一把将她拉向了深不见底的幽渊——
拉向了他的身边!
月色苍照,在蓦然拉近的距离下,她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梁肃的视线。
少年面色森白,俊美的脸上溅了几道瘆人的血迹,就像没有温度的寒刀,浑身沾满了杀戾。
眼下的憔败分明像是几日都不曾好好休息过,可那漆黑的瞳眸看着她,却透着异常兴奋的偏执与疯狂。
‘你跑不掉了。’
这带着报复与恨意的掌梏,像是致命的判决,令宋知斐如坠冰窟,兜头寒到了底。
甚至发不出声音来。
“丫头?”陆机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这眼前的人影就忽然就不见了,不免吓得赶紧找了起来。
宋知斐心下一颤,还未开口让他快逃,梁肃已运掌如风,利落出手。
陆伯吃痛的闷声响在耳边,她心头一紧,急得要挣开梁肃的手,却反被他狠狠抱起带走,只能远远望着身后那深不见底的雾气,焦急又绝望地落下了泪来。
“你放开我……”她唇色苍白,病得几乎已没有力气和他争吵,却依旧攥紧了手,恨透了般锤着他的心口,“放开我!”
梁肃只任她尽情打骂,神色冰漠,毫不在乎。
甚至,还生出了近乎疯魔的爽利。
穷尽三日,不眠不休,才终于等来这一刻。
这要他怎么能不兴奋。
她尽可再打得重一些,如此,才能填补这几日他心底被捅出的窟窿。
他还没想好,该怎样一分不少地从她身上讨回来。
寒风穿林,仍在摧刮,可宋知斐却没力气再打他了。
他的胸膛硬朗冷峻,就如同他的本性一样,无论怎么捶打,都不会再改变分毫了。
她只觉他可怕得令人生怖,更无从预料他还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被她牵连的人,只怕都……
宋知斐心下生恸,愈渐亏损气血,禁不住咳了好几声,却还是撑着虚弱的声音问:“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梁肃抬了下眉,冷薄的眼底微不可查地生出了一丝自嘲。
他穿过林雾,连声音都像淬了毒,蔓延在了潮湿的空中:“我最近杀了不少人,你指哪一个?”
宋知斐呼吸一滞,寒得发颤,她有那么多人记挂不下,阿婵、听竹,还有师兄……
“如果你问的是江卿的话。”梁肃垂眸瞥了她一眼,笑了下,平静的辞色中尽是阴冷无情,漠不关己,“他大概已经死了。”
宋知斐泪落无声,不敢置信。
可这副心痛欲碎的模样偏是惹恼了梁肃。
他颈间青筋暗贲,猛地托起她,将她按入了怀中,恨不得要将她揉碎。
“你怎么就不问问这几日我是怎么过来的?”
积蓄已久的妒火与不甘冲破冷静,将血淋淋的伤口再度撕裂。
他狠狠盯着她,半隐在月色中的轮廓凌厉而带着侵略,炽热的眼神如刀一般迫使她抬头,强硬地让她只能看着他一人。
他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细腻和柔软,不加遮掩的占有欲凝在幽沉地眼眸中,焚燃似火。
可滚动的喉结却又生生克制着怒意,胸腔隐隐起伏不止,好似蛰伏在暗处的野兽,独自捱忍着不为人知的痛色。
只是不甘心,为何始作俑者却能毫不在乎。
宋知斐对着他的视线,被震慑得说不出话,连泪水都没再落下。
她凝起眉,眼底有太多失望、不可理喻,和惊惧难言。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忽有暗卫来报,语声迟滞:
“启禀陛下,江大人身负重伤……已在西南山洞口被生擒。”
闻言,宋知斐的心顿时被牵得生疼,急切的无助如潮席卷了她的周身。
她启了启唇,想要说些求情的话,可话还没说出口,泪却先流了下来。
梁肃蓦然森下面色,转身问罪,赫赫威凌之下,尽是不悦与沉怒。
显然,这并不是他想要听到的。
“朕下的是死令。”
长剑冷然出鞘,泛着寒光,毫不留情地横在了暗卫的喉间。
“你是等着朕去取他的性命?”
空气骤然冰凝下来,如锥刺入了暗卫跪着的膝盖,压得他不敢说出一句话。
梁肃冷笑一声,阴沉的眼底翻涌着杀戾,愈演愈烈,再难收制。
他当然不介意亲手去了结了江柏青,但前提是,这把易动恻隐之心的刀,他也该给足教训。
少年的理智几近被失疯的妒火冲没,就在手中的剑即将落下锋芒时,腰间却忽然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记柔软!
撞得他眸色微动,连剑都险些失稳——
“我不逃了!”
宋知斐心神崩碎,自后抱住了他,虚弱得几欲晕却,却依然带着细微的哭腔,硬是逼自己说出了违逆本心的话。
唯恐来不及救下师兄,来不及让这场噩梦快些结束,甚至牵连更多。
“再也不逃了……”
她咽下泪水,是祈求,是屈服,是折骨,更是放弃。
长剑落到地上,发出了冰冷的钝响。
梁肃僵在原地许久,错愕间,清冷的眼底隐隐生了红。
她紧紧攥着他的衣服,说着最顺从的话,可哭声却从哽咽逐渐到了抽噎。
仿佛曾经压抑的所有皆于此刻倾泻而出,每一阵哭声,皆如最锋利的刀,自后贯穿了他的心。
作者有话说:
狗子:我很好骗的,你别骗我
宋宋:不好意思哈,就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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