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婪沉默片刻,轻声道:“你们的事,我不大懂,但你对我的照顾,我看在眼中,不会对你处罚,只是听你所言,扰乱宫闱乃是大罪,他不能再留在庆春殿内,此后,你只留在我身边,可好?”
倘若元霜可以将内侍视作慰藉,那么自己是否也能够成为这命女子的一处依托,或许困于深宫令她生出同病相怜之心,她本能地想要把这人留下,以为对方或许会因为相同的处境,而对她付出真心,不似谢柔远,不似皇后,只是真心对她。
她并未将这些话告知眼前这人,只是在元霜感激涕零的拜谢声中,扶起了对方,她想,或许在这宫中,有一个人是能够理解她的。
而后她去求见皇后,请将王内侍调离,并不言明其中缘由,只是说他照顾不周,自己不想再见他。
皇后没有多说什么,关切询问她庆春殿内一切可安好,她垂首轻轻笑了笑:“很好,有人照顾我。”
皇后微有怔愣,那是她第一次,在这名心思深沉的孩子身上看到一丝缘于真心的笑容。
自此之后,她无比亲近元霜,而元霜待她亦千万分关切,她没有母亲,不曾尝过在母亲膝下的日子,离开谢柔远,夜间总是稍显寂寞,她总是让元霜守在她床榻前,看着自己入睡,又或者让元霜给她念一些白日所学的诗文。
尽管元霜并不识得许多字,但教元霜认字,也成为了她的短暂快乐,元霜是她的姐姐,是她的母亲,是她的友人,她可以做元霜的依托。
这令她感到满足与愉悦,也获得安宁与快慰。
但这样的是日同样没能持续太久,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更何况谢柔远总是不肯放过她。
在一个稍显阴冷的日子,她怔愣地看着谢柔远带着宫人,将元霜押在殿前空地,要将那人逐出宫,并看着她道:“十三娘,你还说你在庆春殿里很好,这宫人做出那种事,你竟然毫无所觉,你对得起阿爷,对得起阿娘么?”
她浑身冰凉,本能地上前要去将元霜夺下,可是那一刻,她却在元霜眼中看见愤恨如利刃一般的表情,那人凄厉地道:“公主要罚妾,早罚便是了,为何偏偏要这样折磨妾?!”
她僵立在原地,双脚如灌了铁铅一般,无法上前,谢柔远即令一旁宫人将元霜掌嘴。
猩红的血液将元霜双唇染成恶鬼模样,谢婪不由颤抖起来,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恨,一瞬上前拉走宫人,跪在元霜跟前,满目惊慌:“我没有,我没有告诉别人。”
元霜呵笑一声,语气冷然而怨恨,眼角泪水混着血液,凄惨无比:“公主可知这些时日,妾在您身旁有多不安,您的处处逼迫,却是悬于我头颈的利刃,您请皇后处罚了王内侍,却偏偏留下妾,是为了折磨妾,告诉妾只有在您身旁才能活命么?”
她没有,她没有做这种事,她以为元霜会理解,她只是想要成为这名女子的依靠,为什么不信她呢?
谢柔远一阵气急,斥道:“放肆!自己做了错事,还感怪到公主头上,我定要向皇后请旨意,连同你那个奸夫一起斩首!”
谢婪惊恐转目,使劲摇首:“不要……不要,谢柔远……”
谢柔远哼一声,上前拉起谢婪,替她拂去身上泥土,恨声道:“我就说你离不开我,这些宫人最没分寸,敢骑到皇室头上来,你别被她给骗了,她能做这样的事一次,就能做第二次,若不是我追问下知道了真相,等到事情传开,你会遭受怎样的指责你不知道吗?”
谢婪甩开她的手,紧紧握拳,极力压下心头愤怒:“你不刻意去查,谁会知道?我在庆春殿内住得好好的,你一定要将我所有的安宁全部搅乱才高兴吗?”
谢柔远气得脸通红,狠狠一跺脚,指了指元霜,对谢婪道:“你这人!你怎能这样,我从来都是为了你好,你不领情就算了,为何总是要怪我,她这样的人,你待她好能得几分回报,眼下就算你救了她,她难道还会感激你不成?!”
谢婪不答话,狠狠抿唇,恐怕自己忍不住,又要与谢柔远骂开。
谢柔远见她不开窍,呵笑一声,道:“是,你是瞒得好,可要不是她一直去打听那什么王内侍的消息,我能知道吗,整个宫内闹得沸沸扬扬的,就你一概不知被蒙在鼓里,我处罚她有什么问题,倒是你,装着充耳不闻的样子,倒时候阿爷怪罪下来,你看谁来保你!”
她只觉脑内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僵硬地将目光移到元霜身上,语气微微颤抖,不可置信:“……你说你对他没有情,是骗我的么?你其实……是在为他怪我,是么?”
元霜沉默不答,嘴边鲜血滴落在青石砖上,触目惊心。
她只觉心上被狠狠刺了一刀,她以为自己的好,原来不是对方想要的,她自以为的亲近,其实只是一个笑话。
她没有再说什么,任由谢柔远派人将元霜送去了皇后殿中领罚,她不想知道任何结果,她自以为的好意与期待,在那个当下,湮灭成灰。
谢柔远站在她身旁,蹙眉道:“一个宫人而已,用得着这么伤心么,那些人最会趋炎附势,你待他们好一些,就叫他们得寸进尺,反过来拿捏你,你是堂堂公主,要牢记自己的身份,再是喜欢一个人,也不能待他们太好,阿娘说了,身为皇室之人,所有喜爱的东西都会成为弱点,十三娘,你最好不要让人知晓你喜欢他们,否则他们就会反过来用你的心意攻击你。”
她愣愣地听着谢柔远的涛涛大论,忽觉此前自己诚如一个傻子,已经如此小心翼翼,却还是不免交了心,在满殿风声萧然之中,她目色渐渐变得漆黑,幽深不见底,轻轻道:“或许……你是对的。”
谢柔远哼一声,得意道:“我当然说的是对的。”
她缓缓转首,冷淡望向身旁人,平静而不带一丝情绪地说道:“可你不该这么对我。”
谢柔远一怔,还未等她回答,谢婪已然转身往殿中踏去,谢柔远急急叫她:“你回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该那样对你!”
但谢婪没有回答,廊下唯余风声,将她所有的期盼与软弱,全都吹散。
【作者有话说】
公主是纯女同哦~~
第66章 番外·公主篇五
也许她当真信了谢柔远的那番话, 从此藏起了自己的真心,对于元霜的下场如何,她也未曾关注过, 但同样,她也不再对谢柔远心存幻想。
这位名义上的姐姐, 虽有着与她流着相似的血液,但身份不同, 处境不同, 令她对谢柔远越发冷漠,当谢柔远来找她时, 她往往拒而不见。
谢柔远自然也不放下自己的身段来, 去讨好她这样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此后两年, 她与谢柔远所说的话, 也不过寥寥数句。
她十四岁时, 吏部尚书告老还乡, 林相举荐其婿范泽民为新任吏部尚书, 皇帝思量之下,便也同意了。
这位新任吏部尚书出身不高, 却颇得林相之女情有独钟,至中探花时, 便向父亲提出想要嫁给他,林相爱女,加之范泽民的确有几分才气,容貌周正端方, 林相也十分满意。
只是这位范尚书未曾提过家乡还有一个妾室, 还生下一子, 名为范评,五岁时被他母亲带着找上了门,林娘子知晓后,虽留下了那对母子,却带着幼子范谦回到林府狠狠哭了一场,斥骂范尚书不忠,颇有和离之势,但终究被范尚书苦苦哀求三月所打动,又回到了范府,与那妾室李娘子,也算和睦。
是年五月,太子上奏,言懿安公主谢柔远至适婚之际,为表皇帝恩德,可令懿安公主下降,光耀其门楣。
皇帝颇为犹豫,他素来宠爱这位小公主,且范谦才学出众,将来于朝堂之上必有大用,因此不允。
太子又提出,或许可以让懿安公主下降长子范评,其人性格温和,样貌颇佳,虽无甚才学,但做一个驸马,应是绰绰有余,皇帝似有动容,但并未当下做出决断,只说须得跟皇后商议,太子便不再多言。
这话传到谢柔远耳中,不禁大发脾气,摔烂了不知多少东西,彼时太子正在皇后殿中,她不管不顾,冲入皇后殿中,指着太子便骂:“有你这样的吗?你是我哥哥,你要把我嫁给那个蠢人!”
一面骂着,一面又扑进皇后怀中哭泣:“阿娘,我不要嫁,那个范评是哪里来的蠢货废物,凭什么光耀他范府的门楣,就要把我送去那个鬼地方!”
皇后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太子身上,轻声道:“那范评早年在国子监中与学生斗殴,被逐出国子监,你再是想与范尚书交好,也不该拿柔远做筹码。”
太子默了默,道:“阿娘,范评那人我也见过,颇为正直,他原本也是有才之士,只是时运不济,倘若柔远下降,他必能恭敬待之,不会委屈了柔远的。”
“不要!”谢柔远扭头冲他喊道,“我说了不嫁就不嫁,你要嫁自己嫁去,我才不要糊里糊涂地就嫁给一个蠢才!”
皇后也无法,将谢柔远拦在怀中,对太子劝道:“三郎,柔远年纪还小,我也还想留她几年,这事不要再提了,即便是你阿爷来劝,我也是这样说的。”
太子无法,谢柔远到底是他的亲妹妹,也是自小看着长大,仔细想象,范评也实非良人,闲聊了几句,便就此退下,却不想正巧遇见了前来拜谒的谢婪。
即见这位养在皇后膝下的十三公主时,他目色亮了亮,深深看了那人几眼,似有了新的打算,便转而向皇帝殿中去。
谢婪同他行了礼,这位太子虽与她打过几次照面,但谈不上多亲近,多是谢柔远叽叽喳喳地喊着太子哥哥,她在一旁恭敬称他太子殿下,她也着实没有想过,太子会向皇帝进言,让她下降范评。
宫中皆知这位十三公主为苗贵妃所出,皇帝颇为厌弃,这样的消息,自然也不免传入百官耳中,其中有想与太子交好,又想向皇帝邀功的官员便纷纷上奏,让十三公主下降。
她的婚姻与人生,便被这些男子掌握,全无半分拒绝的机会,唯有皇后召见了她,询问了她一句是否愿意。
留在宫中,或者下降范评,对她而言都无甚差别,她只是冷淡地跪在皇后跟前,深深叩首:“回皇后,我愿意。”
她没有选择,皇后也好,谢柔远也罢,对她而言都不是归处,嫁一个不清底细的丈夫,也只是从一座囚笼,至另一座囚笼而已。
但她仍要做最后的打算,因此她去找了太子,十四岁的年纪,她却远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
她平静询问太子:“太子殿下要我下降范评,是为抬高范府,我即便去了,也只是一尊摆放在府中的公主塑像,用以彰显天子恩德,对太子殿下而言无有用处,太子殿下的胸怀,便只有这些么?”
太子微微怔愣,他从未对这个妹妹余太多目光,此刻反而被她问住,一时沉默,但眼前人神色平静,双目幽深,面容稚嫩无害,却分明叫人不敢轻视。
他轻笑了笑:“十三公主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谢婪默了默,道:“皇后掌六宫,为天下之母,常有娘子入宫谒见,朝中事她必然也知不少,我虽未出过宫,但想来后宅之内,不乏有如皇后之女子,为其郎君做打算筹谋,太子殿下虽坐东宫,但朝中官员也不得太过亲近,是敌是友,料想难以分辨,倘若我能够作为内宅之人,自其新妇或女儿间打探消息,太子殿下以为,我可算也有用处?”
太子颇为讶然,又细看她良久,顿了顿,道:“十三公主是想做这桥梁,为我牵线?”
谢婪目色淡淡,似料定他定会答应:“齐王之尊,太子殿下就不怕么?”
太子面色陡然一变,凝眉颇为肃然。
齐王之母为张贵妃,出身清流,为人温厚,深受皇帝喜爱,自苗贵妃薨逝后,皇帝便将她进嫔为贵妃,齐王自此也一跃而起,颇受皇帝爱重。
这或许令太子隐觉不安,到底东宫之位,比皇帝难坐得多。
太子沉默片刻,满目犹疑:“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谢婪神色坦然,静静望住他:“东宫之位难坐,我为苗氏罪臣之后,这个未赐封号的公主之位,又有何不同?太子殿下或许不知我在宫中处境,但只要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就该明白,我也只是想要为自己谋一个将来,想要一份能够有所选择的权力,不必再寄人篱下,我并不想下降范评,倘若将来太子殿下登基,我也希望能够与他和离,做一个自由的人,这便是我的要求。”
她语气虽淡,却听不出半句说谎迹象,太子不得不重新审视她,良久,他轻笑道:“倘若十三公主当真能够为我谋事,我自然求之不得。”
谢婪微微颔首,向他拜了礼,冷淡道:“那便如此,谢婪告辞。”
她转身即去,并未停留,只余下太子,颇为犹疑,却始终看不出她语中真假,只决心今后应当多为留心,倒也并未太过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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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未回去庆春殿,只是往一处冷宫方向去,那本是她母亲所居,或许因为投湖太过晦气,皇帝赐住张贵妃于另将一处宫殿,此地便就成了荒处,无有太多宫人往来。
她自一处山石后寻到了那个年青男子,他与太子不同,手中折扇轻摇,看起来颇有几分轻佻,见她来时,熟稔向她招手至小亭中,并同她欠身:“十三公主安好?”
她淡淡看了他一眼:“该说的话,我都与他说了。”
那人挑眉,颇为讶然:“十三公主气度不凡,小王见了太子殿下都是恭恭敬敬,不敢多言,倒是十三公主竟然敢同太子殿下说那样的话,小王佩服之至。”
她并未理会他的打趣,只是平静道:“他未必真的会信,还须得看你等不等得起。”
齐王轻笑,不以为然:“小王有什么等不起的,只是小王心中颇为疑惑,皇后到底是你的养母,你又与懿安公主一处生活了那样久,即便是真心相助太子殿下,又有何不好?”
“不好,”她神情淡淡,“很不好。”
齐王微怔,片刻笑了笑,问道:“那么小王敢问,十三公主究竟想要什么?”
她目光望向齐王,冷静而严肃地答道:“权力。”
齐王失笑,忍不住折扇轻敲石桌:“十三公主啊,小王真是小看了你。”
她不以为然,淡声道:“你没有小看我,否则你也不会来找我,你这样的人,哪怕是千分之一的机会,也会想要试一试,我想要权力,反倒令你很是满意。”
她语中笃定,齐王一时颇为怔愣,这人小小年纪,心思甚深,不过数面而已,倒像是把自己看穿了一般,不免摇首失笑,片刻压下,目光冷冽:“就看十三公主的能力,配不配得上自己的的野心了。”
她没有回答,齐王似想到什么,自怀中取出一只半掌大的小瓶递过去:“十三公主要小王找的东西,小王找到了。”
她默了默,接过小瓶,至此时她才终于有些紧张。
齐王挑眉看她,笑道:“还以为十三公主什么也不怕,原来也会担心新婚之夜,被那范评所欺?”
她冷淡扫他一眼,默不作声,只将小瓶收入袖袋中,便起身告辞,她出不得宫,也无法去问太医院要这些东西,范评是怎样的人,将来会怎样待她,她都不在乎,逃过新婚之夜,今后才有余地。
她不想……把自己交托给一个男子,与一个男子共度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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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庆春殿时,有宫人来报,懿安公主到访,神情颇为震怒,她站了站,不免轻叹了一声,往偏殿去见谢柔远。
谢柔远一见她便气道:“你真要嫁给范评?!”
她并不上前,只是远远瞧着那个人,平静道:“是。”
谢柔远急了,跑上来拽住她的手臂,拧眉道:“不行!你不能嫁,都说了那范评是蠢材,你疯了不成?”
她垂目望一眼手臂,语气无有起伏:“帝后之意,不可违抗。”
谢柔远忍不住捏紧对方手臂,私要捏碎她,咬牙切齿:“我不要你嫁,你就待在宫里,陪着我,陪着我阿娘,你还比我小一岁,我不嫁,何时轮到你来嫁?”
手臂被捏得有些生疼,她反而生出些许快意,此前心口积压的不甘与愤恨,似乎也在这样的疼痛下,被消解不少,这短短十年,于她而言似有一生那样长,却是循环往复,永远也看不见结局,她不愿意就这样,无论是怎样的机会,她都想要逃出去,而不是作为谢柔远的玩物,又或者皇后彰显仁德的工具。
她一根一根将谢柔远的手指拨开,退了半步看她,极淡地笑了一下:“你教过我,我是公主,无论范评是怎样的人,终究是臣子,他不敢不敬我,既然如此,我又有何不满?”
谢柔远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渐渐红了眼眶,似乎害怕她当真要离去,忍不住伸手去抓她的衣袖,却被她快速避开。
谢柔远一怔,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嫁给他,我就不能……我就不能常见你了,你,你就不能为我想一想么……十三娘,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好好对我呢?”
她心口一滞,她极少见谢柔远有示弱之时,倘若早一些,再早一些,谢柔远能够对她说这样的话,她一定也会为此感动,可时过境迁,她再无法对任何人交出所谓的真心,也不再祈求,有人对她是真心。
她沉默着伸出手,替谢柔远擦了擦眼角,目色平静:“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你可以不满,可以胡闹,我不可以,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谢柔远,我们回不去了。”
她终究没能为谢柔远擦净垂泪,哪怕她仍有不忍,却终究只是淡淡地劝道:“回去罢……别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女同分手(不是),下章范评出来,不知道各位记不记得之前范评问公主如果有人真心对她会怎样,公主说不在乎,她真的不在乎,公主只在乎范评,这个是糖点(可能?)
第67章 番外·公主篇六
她的话令谢柔远心中难过不已, 只得奔进皇后殿中哭泣,但这一回,连皇后也不再宠溺她, 只是垂眉劝解她:“柔远,我知你不舍, 但这件事,是四方协商之下的结果, 改不了了。”
谢柔远不明白, 愣愣地看着皇后,问她:“为什么, 十三娘还那样小?”
皇后轻叹了叹, 没有回答,利用也好, 厌恶也罢, 这宫中诸人, 多不过是遵循皇帝的眼色行事, 她其实也只是好心, 与其留着十三公主在宫中,不如早早下降, 也算解脱。
命人将几沓写着文字的纸张奉上,皇后起身拉过谢柔远的手, 温声道:“我本要为十三公主挑一个封号,她如今尚未册封,为不失天家颜面,总要有个封号才是, 你如此关心她, 便由你来挑一个吧?”
谢柔远听罢, 知道再无机会去阻止,只能止住哭泣声,在皇后注视之中一一将那些赐号看过,谢婪的食邑不高,因此大多是些福乐安康之语。
她看了许久,才选中了一个,望向皇后:“阿娘,我喜欢这个。”
皇后随着她的动作看过去,见那上头写着的,乃是“柔嘉”二字,她不免再度叹息,大约是其中的一个“柔”字,让这孩子觉得与十三公主亲近罢。
只可惜那位十三公主,太过冷漠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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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六,柔嘉公主下降,,皇帝降旨,册封十三公主为柔嘉公主,发玉册和金印,赐食邑三百,不置公主府,而只是在范府之外延建公主阁,此行可见皇帝对这个女儿,并无太多关切,却反而皇后与太子送了许多礼来,令众人有些疑惑,究竟这柔嘉公主在宫中究竟是个怎样的地位?
是日黄昏,柔嘉公主自庆春殿而出,临行前,她去拜别了皇后,谢过她数年照拂,期间谢柔远躲在屏风后,悄悄看她,但一旦她目光移去,谢柔远却又躲了起来,似是不肯见她。
她垂目无言,由礼官为她盖上透额罗,执扇遮面,入婚礼车舆,一路由禁卫开道,仪仗赞歌,绵延数里,那或许是她至今最受瞩目之时,两旁围众悄声议论,谈及公主的排场,谈及自己的艳羡。
出发时,她是如此平静,几乎任何言语也无法撼动她的内心,直至青庐,她下车舆,踏入一个彻底陌生的地方时,才深觉有些不安,唯一令她能够感受到一丝安心的,是袖中小瓶重量。
于众宾客与范府长辈前行过拜礼后,她与那位素未谋面的驸马范评一起,被送入新房,在赞者主持之下,行却扇礼。
国朝礼仪,挑盖后,扇面也不可撤去,而须新郎做却扇诗,以表诚意,请其却扇。
范评看不见她,她却能够看见范评,那人红衣乌帽,身形颀长,眉浓而杂,双目微微上挑,却并不轻佻,而温和沉然,下颌颇宽,厚唇高鼻,端方周正,若非听过这位范家长子的恶名,想必很难自这人面上看出才浅蠢笨来。
她颇有些紧张,不知范评是怎样的性格,在赞者催促下,范评终于作诗却扇,但究竟念了些什么,她其实并不在意,只是诗毕后,在赞者询问下,移开了团扇。
她抬眼望向范评,竟自对方惊讶目色中捕捉到一丝惋惜与不忍,这令她微微有些怔愣,这位范评,似乎与它人有些不同。
此后,她与范评行同牢共食、 合卺交杯之礼,范评解下她头上的许婚之缨,赞者递来剪子,二人互相剪下对方少许发丝,挽成“合髻”,意为丝缕绾扣,永结同好,放入锦囊后由她保存,这繁复礼仪之下,范评似乎比她还要紧张万分,处处躲避,以至于无意碰了她的手指,也迅速离开,目中颇有歉色。
待二人坐上床榻,撒帐之后,赞者高呼礼成,众人嬉笑这才退去,时已深夜,房中只余二人,她未有动作,范评僵坐着,悄悄往一旁移了移,不敢看她,屋中一时沉默。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似乎今夜不是她下降,而是范评出嫁,她沉默片刻,见范评无有动作,起身往一旁桌案走去,范评在她身后似乎默默伸了伸手,但终究并未拦她。
她背着身子,以身躯广袖挡住了范评的视线,将袖中小瓶之中的药粉倒入了酒盏之中,随后取过酒壶倒了酒,待药粉混入酒中后又另外取过一只酒盏,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这才呼唤对方:“范驸马。”
身后人声音清冽,只是有些紧张,听起来有些令人发笑:“臣在。”
她垂目微微勾了唇,转身将一只酒盏递过去,故意装出几分忧愁,犹疑道:“我……有些害怕,你能否再与我喝一杯?”
范评似愣了愣,面颊微红,侧目清咳了咳,起身走至她身前,接过她手中酒盏。
她静静望着范评,范评却有些为难,似那酒是什么穿肠毒药,但终究还是在她期待目色之中咬牙闭目饮下,随后倾杯向她展示玉盏,轻笑道:“公主不必害怕,范评不会做任何公主不愿做之事……”
话至一半,酒盏陡然落地,哐当一声,摔碎了一个角,范评亦脚步一软,晃悠悠撑了几步,便重重砸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她捏着那只酒盏,指尖微微发白,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搁下酒盏后,她蹲在范评身前,伸手撑开对方眼皮,见那人始终未有反应,才彻底安心,随即她将范评拖上床榻,除去对方靴袜后,又解下范评腰带,手忙脚乱,又颇有些厌恶地剥去对方衣裳,直至范评外裳内衣皆被除去,望见对方胸上所缠细布之时,她不由惊愣当场。
初时她以为是范评受了伤,可望见对方细腻肌肤与柔雅肩颈时,一种莫名情绪自心口涌上,她曾见过这样的身体,不会认错,这位驸马范评,实为女子。
为验证所想,她仍旧除去了范评胸上细部,等到那与她相似物什彻底显露在眼前,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再度望向范评时,目中戒备与紧张彻底散去,只余下好奇与满身的轻松。
天底下哪里还有比这更加幸运的事情,她不愿与男子共度一生,却偏偏给她送来一位女驸马。
她默默将范评衣物重新穿上,随即便将这人架到了一旁桌案上趴着,难怪范评如此紧张,想来比她还要害怕,担心今夜保不住身份,获罪于身。
红烛幢幢,一切新婚所谓喜气都被此刻荒唐场面压下,她除去衣物躺上床榻,侧身望着昏睡过去的驸马都尉,轻轻笑了笑:“范评……多谢。”
翌日清晨,她早早醒来,范评仍在熟睡之中,大概是为向昨日迷晕这人表示歉意,她未呼唤侍女,只是换了婚服,自行穿戴毕后,便坐着等侯。
她撑着下颌,百无聊赖之际开始打量范评,或许正因为那双浓眉与方颌,才叫人难以分辨范评性别,这样的容貌放在寻常女子身上,或许稍显憨然,但她如今一身男子装束,反倒显露出几分清雅端方来。
日光渐升,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她忽见范评似动了一下,略顿了顿,便收敛神情,静静望她。
过不久后,范评彻底醒来,揉了揉额角,满目疑惑,转目望见她时,面上窘然万分,即刻起身同她行礼:“臣有罪,竟于新婚之际酒醉至此,还请公主饶恕臣不敬之罪。”
她心中颇觉好笑,面上却无甚表情,只淡淡道:“ 你酒品甚好,睡得很沉。”
范评再度一副羞耻模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为此感到些许惬意与轻松,范评看起来是个守礼之人,今后她们或许可以相处得很是融洽。
第68章 番外·公主篇七
她其实对与范评并未多上心, 虽有好奇,但也不会去亲近。
新婚之后,她再未与范评共寝, 但范评每日都会来请安,她能够看出范评身上的局促, 似乎担心她会突然要求而总是惴惴不安,她无意去折磨对方, 因此只是短暂寒暄过后, 便会让范评离去。
这种时候范评便会悄悄舒一口气,似如释重负, 于不经意间展露出些许笑意, 又故作庄肃,欠身同她行礼:“既如此, 臣告退, 公主若有所求, 可遣人来寻臣, 臣定当尽力而为。”
言罢便要抬脚退出留春阁。
见她如此躲避, 她也不好要求什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却又叫住了对方:“范评。”
范评怔了怔,停下脚步望她:“敢问公主何事?”
她平静道, 目色如常:“你不必一直称臣,这并非在宫中,况且,我听不惯。”
她只是不希望这位乔装改扮的女子太过拘束紧张, 在某些方面, 她们其实算得上同病相怜, 但范评面上渐渐显露出不解,蹙眉犹疑许久,才又同她躬身道:“既是公主要求,范评无有不为。”
由此,范评只称“我”而不称“臣”。
她为此感到有些满意,不知是因为对方的女子身份,还是因为那人对她的顺从,她并未去戳破对方的身份,她怕对方误会,以为自己是在要挟,就如元霜一般。
她并不觉得自己能与范评交好,而只是这样平淡互不打扰地生活着,已然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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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朝公主出阁九日后,须同驸马入宫面圣,此曰归宁,皇后与众宫眷亦会在场,算是对驸马的一次考教,虽对已成婚的女子而言,这种礼仪形同虚设,过于悬浮,但礼制如此,她也无法拒绝。
出门那日,范评陪在她身旁,以衣袖遮住手臂,伸手扶她上了车舆,似乎仅仅只是触碰,也会让范评觉得失礼,以至于坐在车厢内时,范评几乎要贴到厢壁上。
她颇觉好笑,却由着范评这样战战兢兢,车舆缓缓往前,她忽然开口:“范评。”
那人转首,目中微讶:“是。”
她眨一眨眼,轻声问道:“你可知归宁时,驸马常被刁难,你可有准备了?”
范评弯下眉眼,笑意温和,似安抚她:“虽不知公主说的是怎样的准备,但范评想着,只要不让公主失了脸面便好。”
她不置可否,淡淡问她:“我的脸面,与你有什么关系?”
范评一怔,移开目光望向面前车厢壁,似懊恼一般悄悄捏了捏掌,片刻缓下神情,复又开口:“……公主下降乃是大事,范评既为驸马,岂能不尊之敬之,这不仅是公主的脸面,也是皇室的脸面。”
范评说话总是如此,最终都会绕回所谓的皇室、所谓的天家颜面,她初时并不在意,只是觉得范评约莫只是害怕,但时日一久,她便也生出许多厌烦来,范评待她,或许真如她所言,只是为尽驸马之责。
入宫后,她们由内侍接引,于皇后宫中面见诸人,期间诸宫眷皆送上诸多祝福,又一一问过近日府中相处如何,她一概沉默不言,只余范评对答如流,亦是不卑不亢,诚如此人所言,她的的确确给她挣了许多脸面。
传扬于京中的名声似乎在此刻被洗净,皇后也不免赞叹一句:“范驸马年纪虽轻,但沉稳温和,与柔嘉公主,确为良配。”
这究竟是皇后的真心亦或者是奉承,她已无心去追究,但此刻范评收敛此前的紧张不安,颀长身躯罩着红袍乌帽,浓眉亮目,颇显温雅风流之姿,令她微有些失神,隐隐觉得,这人心中其实藏着不少的事。
忍受骂名,女扮男装,她明明可以在成婚之后选择躲避,却还是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处境之下,对她尽力照拂。
静默间,皇后忽然唤她上前,并言今日接见毕,便让诸宫眷尽数归去,她不明所以,却被皇后捉住手臂,引入内室。
皇后放开她的手臂,自一旁取来一枚金蝉玉叶佩交予她,语中微有叹惋,却是对她的顾念:“你母亲薨逝之后,宫中诸物皆被收入司珍房,我询问之下,才知这枚玉叶佩本是你母亲的东西,于是请陛下重新将此物取出,交还给你。”
说着,皇后拉过她的手,将那枚玉佩放入她手中,她不明所以,只是静静看着那只躺在手心的金蝉,轻轻道:“帝后恩赐,谢婪惶恐,不敢不慎待之。”
即便是她母亲的东西,不是由母亲亲自交托给她,那便没有任何意义。
皇后微愣了愣,神情难以言喻,她本意是想要这孩子高兴一些,但想来,柔嘉公主并不领情,默了默,她温言笑道:“我本担心公主下降会有不安,但如今看来,那范评是个极为不错的人,如此我便放心了,想必公主与他定能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她面上不见颜色,只欠身向皇后道:“皇后吉言,谢婪谨谢。”
她如此生疏,令皇后颇有些无措,似乎那些过往情分都随着她的婚姻尽数消散,她既有些惋惜,却又觉得意料之中,柔嘉公主的确心思太深,不肯轻易表露心意。
皇后微叹了一声,又嘱托了几句夫妻相处之道,这才引她出内室,但环顾厅中,范评却不知去向。
她不禁凝眉,询问内侍范评去向,才知方才谢柔远派人来请驸马,说要为自己的妹妹亲自考教一番,驸马略有犹疑,但不敢打扰皇后与柔嘉公主相谈,又不好拒绝懿安公主,因此只好前去。
她心中一凛,眼前元霜模样清晰可怖,匆匆向皇后告辞,便往兴乐殿方向快步而去,她生怕谢柔远又找到什么法子去同样刁难范评,而令范评对她……
那时她并不知自己的担忧,只是不由加快了脚步,但转过一处宫墙夹道,却见不远处的槐树下,红衣若隐若现,若不仔细分辨,几乎与宫墙融为一体。
她怔怔站住,疑惑唤了一声:“范评?”
红衣微动,自槐树后闪出,颀长身躯静然而立,她拢袖微微欠身,风拂衣袖,浓眉微弯,目中含笑:“公主。”
她为何会在这里?谢柔远……她没有去见谢柔远么?
“范评,”她心念微动,问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公主,”范评轻声道,神情坦然,“方才懿安公主有请,可是皇宫太大,我一时失神迷了路,只好等在这里,期盼公主寻到我。”
不知为何,知道范评没有去见谢柔远,她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不肯表露,只淡淡问道:“既然如此,你该找个内侍让他带你去,等在这里,岂非失礼?”
范评默了默,面上似乎有些不悦,但很快压下,这让她意识到,谢柔远或许的确做了什么,而让范评察觉。
但范评并未多言,只是再度换上温和笑意,轻声道:“既无人来寻,想必懿安公主不是很想见我,况且宫中守卫森严,我岂能乱走?”
扯谎,这人怕不是担心谢柔远再叫人来寻才躲在这里。
她微微挑眉,也学她胡言道:“哦,你不肯找人,难道是在等我,倘若我不来,你又该如何?”
范评笑意未减,不知是真心还是调侃,温言答道:“倘若公主不来,我便只好这样一直等下去了。”
她怔愣在原地,心口无端发起烫来,默了默,她抬眼望向范评,轻声道:“范评,我们回去罢。”
范评静静看她,轻笑着向她欠身行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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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太子设宴,请柔嘉公主并驸马范评一同赴宴,朝中诸位官员携家眷皆受邀请,她明白这是太子对她的试验。
范评兴致缺缺,但并未拒绝,她在京中恶名颇盛,想来很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当日有文士携一幅丹青来,要诸位共赏,那文士年纪不大,但在洛州颇负盛名,此番入京,是为与京中文士切磋探讨,而太子惜才,才请他一同赴宴。
时席中诸人观赏之后,皆言那文士所作精妙,纷纷赞扬,席中未必没有不通丹青之人,但明眼人皆知这不过是给太子的面子,大多并非真心,唯有一人,对此作提出不同意见。
那人道:“此画技法太过讨巧,功底太浅,不过是模仿管道真《九绝图》的拙作,虽仿得形,却仿不得意,反倒是失了自己的特色,沦为庸品。”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蓝袍青年坐于一旁,浓眉厚唇,神色温和,众人仔细想了想,似乎未见过京中文士或官员之中有这样一位人物,倒是有当日见柔嘉公主出降的官员发现,原来那是驸马范评。
众人一时惊讶,片刻,有人讥笑道:“原来是京中有名的‘良才’范驸马,却不想驸马还认得管道真的《九绝图》,莫不是令弟读书之际,还要为兄长讲解?”
那人语气不佳,听来似与这位范驸马有过磨擦,众人不好接话,但听得范评之名,又的确不大相信这位驸马能够品评书画,只能尴尬笑一笑,倒是那位作画文士,先前听得范评之言已然面色铁青,如今有人为他说话,不免也跟着讥讽了起来:“原来是范驸马,范驸马既然有此高评,想必笔法出挑,何不展露墨宝,与我一试?”
范评一顿,蓝袍猎猎,将她颀长身躯衬得有些萧然,她默了默,起身向那文士行了一个礼,淡笑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言,阁下既然示画于人,便该知总有不喜之人,难道我只是品评两句,就一定要自己也当场做一副画不成,若是如此,那天下最会作画的,岂不是那些收藏家了。”
话音方落,已有人于人群之中偷笑起来,但先前那人却又道:“范驸马何必顾而言他,收藏者必然是浸淫多年,才敢品论,可你范驸马连写个字都抖得不成样子,又有甚资格来品论书画?”
蓝衫将青年人身躯裹住,似有微风扬起,静默无言,场面一时难看,那文士得了倚仗,立即昂首挺胸,好不得意。
范评默了默,微叹一声,同他们欠身行了个礼,旋即抬脚便走,不再多言,有人嗤笑道:“这范驸马一句话也不说,看来是深知自己无才妄言,丢人现眼,不敢争辩。”
他们讥笑连连,未曾想一老者自人群走出,取过那画看了两眼,便叹息着摇首离去,众人一怔,神色难看万分。
她在廊下远远望着,询问一旁太子:“那是谁?”
太子望一眼,轻笑道:“此番入京于国子监授课的罗老先生,在江南一带,颇负盛名,也甚为难请。”
她淡淡应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却遥遥远望,不知落向何方。
第69章 番外·公主篇八
她在宴间颇受诸人喜爱, 赞她虽年纪小,但沉稳静雅,可见皇室风采, 她只是轻笑着,言及帝后教诲, 不敢不谨慎好学,修心养性。
太子为她的游刃有余而感到惊讶不已, 提及此前自己或许是未曾注意过她, 倒是他的失策,她并不将此当作夸奖, 也深刻明白倘若自己不在此时展示几分能力, 她会被很快地抛弃,她不得不去学会与人交好, 学着如何八面玲珑。
但这终究是折磨人的事情, 而陡然看见范评在诋毁与它人看轻之下离席, 不免令她也感到几分失落。
与太子交谈片刻之后, 她便循着范评离去的方向缓步而去, 她似乎是在寻找范评,但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究竟为何要去关心范评的去向。
在掩映的翠绿山石之后,湖边小亭旁, 她得见了那位着蓝袍的男装女子,同在亭边的还有一位婢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小男孩, 那男孩哭泣不止, 在婢女怀中挣扎着, 含糊不清地喊着阿娘。
婢女面颊上留有几道红痕,似被那孩子抓伤,她满目无措,或许因为过于年轻,她无力去应对这样的情况,也不知是何人,会将一个两岁的小儿交给她。
眼见婢女愁苦地要落下泪来,范评向她伸出手去,温声道:“若不嫌弃,便让我来试试罢。”
那婢女一眨眼,滚下两行泪来,尽管面上有些害怕,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将那小儿往范评怀中塞去。
那小儿钻入范评怀中,抗拒非常,口中不断喊着:“不要碰我……我要打你了……不许抱我,我要阿娘,阿娘……”
一面哭,一面用手去抓范评的面颊,似也要泄愤般抓出几道红痕才算罢,一旁婢女惴惴不安,询问她:“你……你会哄孩子么?”
范评笑一笑,捉住那小儿的手在眼前晃了晃,睁大双眼,语气温和,却又带着活泼:“你不能打我,打我就是坏孩子了,你阿娘难道会喜欢坏孩子么?”
小儿一下愣住,却依旧哭泣着,范评趁势抱着他,轻抚摸他的背,笑道:“我知道你定然是个好孩子,也知你想念阿娘,这不是坏事,你阿娘一定也会为此感到开心。”
小儿瘪着嘴,仍是不肯止住哭泣,捶着范评肩膀怒吼起来:“我不要!我要阿娘!我要阿娘!你走开——不要抱我!”
婢女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伸手要去将小儿抱回,范评却摇一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忧,却抱着那小儿,在他哭泣声中轻拍他的脊背,以一种极为温柔的声调去哄他:“阿娘还有事,一会儿就回来了,咱们在这里乖乖地等她好不好,好孩子,好孩子。”
尽管那小儿一昧地挣扎着要离去,范评却始终没有停下手中动作,或是轻轻摇晃,或是轻拍小儿头顶与脊背,渐渐地,那孩子安静下来,止住了哭泣,窝在范评怀中,虽仍有不满,语气却好了许多。
范评借此提要同那孩子一块儿玩耍,并让婢女一起,二人并未拒绝,在稍显幼稚的游戏之中,亲近了不少,如此和睦情景,不免让人疑惑,范评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哄孩子的本事。
婢女在间隙之中松了一口气,却又委屈地道:“王嬷嬷说有紧要事要处理,将三郎君交托给了我,可是,可是我也不晓得怎样带孩子,他一哭,我也跟着想哭,多亏有你。”
范评语气温和:“我也只不过是学着我母亲罢了,孩子么,年纪小也藏不住什么心事,但凡不高兴了,总是要哭闹一番,依着他们就是了,越是阻挠反倒是越叫他们恨你。”
婢女忍不住摸一摸面颊,那上头红痕未褪,范评瞧见,宽慰道:“幸而没有抓出血来,委屈你了。”
那婢女一愣,耳根泛红,她见范评衣冠楚楚,为人端方雅正,料想是今日来府上做客的贵人,心上免不了一阵紧张,便向范评福礼,愧赧道:“主仆有别,我没有什么委屈的,方才未曾问过,郎君是何人,此前多有失礼,还望郎君见谅。”
范评轻笑着摇首:“我姓范,在家行一,也不是什么尊贵的人,并无失礼一说,但如你所言,我是府上的客人,只是席间闹了些不愉快,我才走到此地来,我还觉得冲撞呢,娘子莫怪才是。”
婢女微微诧异,少见如此谦逊之人,心中担忧稍散,同她道:“谢过范大郎君,还请范大郎君留个去处,待此后我回禀冯良娣,请她派人向府上道谢。”
范评愣了愣,望一眼那孩子:“这是太子殿下的孩子?”
婢女言是,并极力向她讨要地址,范评一时无措,今日来宴上的女眷亦有带儿女同来者,因此并未想到,这位是太子之子。
她与太子有着那样的渊源,这多少令她有些不快,因此沉默片刻,便打算拒绝回答婢女提问,却不料不远处一道声音传来,语气淡淡,清灵如泉水:“她是柔嘉公主驸马,范评,倘若冯良娣有心道谢,可请她遣人往吏部尚书范府处。”
范评一惊,回望声音方向,一时僵立,片刻回过神来,向那人行礼:“见过公主。”
婢女亦忙不迭地跪下去,称公主金安。
她颌首应下,便让婢女起身,目光望向一旁范评,神色淡淡,范评颇显窘然,悄悄移开目光,似不敢同她对视,这与方才对待婢女的态度稍有不同,令她无端觉得有些不快,不免语气冷淡几分:“范评,你打算何时回宴中?”
场上气氛显得有些怪异,婢女在一旁屏住了呼吸,范评微有怔愣,眉心稍蹙,沉吟片刻,复又松开,换上她一贯温和的笑意,温言道:“这便回去了,让公主来寻,是范评之大错。”
她默了默,指尖一颤,她本意并不是要找范评的不是,只是不知为何,看她那样哄着一个孩子,又与那婢女温声和言的场面,恍然间令她看见了当初帝后与谢柔远的和睦温馨之景。
她其实有些羡慕,但或许因为公主的身份,无人待她如此亲昵,可是范评却能够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倾力哄逗,她既是好奇,又生出些许烦闷来。
范评待她,稍显疏离。
即使她故意刁难,范评也总是毫不犹疑地自顾揽下所有罪过,若非此前在席间看她品论书画,当真以为她是一个全无半分脾气之人。
默了默,她淡声道:“宴将毕了,范评,回府罢。”
范评垂目,恭敬而温和地答是。
她嗯一声,瞥一眼一旁拉着小儿手的婢女,神情未变,只抿了抿唇,便要转身离去。
范评对那婢女微微颔首,走至谢婪身旁,两人走出数步,却见左前方有人而来,是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见到她们时,两人面色一变,忍不住各往两旁走了半步,似是避嫌。
她认得那个男子,是楚王,至于那位女子,在身后小儿激动的呼唤声中她也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太子侧妃冯良娣。
场面莫名有些尴尬,倒是楚王率先打破了其中沉默,对她拱手道:“柔嘉公主,范驸马,幸会了。”
范评不在官场,认不得这位楚王,倒没想到对方会知道她,一时有些怔愣,一旁谢婪已然回礼:“见过楚王,冯良娣。”
冯良娣怀中抱着孩子轻声哄了一句,面色有些发白,她看一眼身旁楚王,见对方神情自若,垂目敛去紧张情绪,才对谢婪二人回礼。
四人谈不上有多少交情,因此也不过寒暄数语,倒是那孩子依偎在母亲怀中,一双眼亮晶晶,询问她:“阿娘,你去哪里了,嬷嬷不在,就阿水陪着我,还有这个人。”
他一指范评,像是告状:“他骗我你很快就回来了,但是我等了好久你都没有来,他是骗子。”
冯良娣面上抱歉,对范评道:“小儿口无遮拦,还请范驸马见谅。”
范评笑一笑,摇首道:“方才见小郎君哭泣不止,范评僭越,哄了他几句,想必叫他不快,是范评不该妄言,但眼下良娣已在,范评也不算欺瞒。”
她说话风趣温和,冯良娣被她逗笑,侧目瞥了一眼楚王,又对谢婪道:“此前柔嘉公主下降,我并未道贺,心中略觉不安,而此时得见范驸马温雅清正,可当公主良配,我深觉欣喜,今日我等遇上,也算缘分,它日必奉礼至府上,还望公主与驸马不要拒绝。”
范评忙道不敢,谢婪也难得露出一抹笑意,同冯良娣闲谈了几句,倒是楚王在一旁稍显沉默,并不怎么搭话。
不久之后,二人告辞,临走前,范评似又想起什么,对冯良娣行了礼,言及婢女对待小郎君极为看护,但年纪太小,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冯良娣不要过多责怪。
冯良娣不免打趣她几句,说她太有仁心,范评稍显赧然,但依旧再请冯良娣答应,冯良娣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由此,二人离去,其时宴已毕,谢婪与几位席间娘子又寒暄几句,道了别,这才同范评上了马车。
车厢内范评依旧那副紧张躲避的模样,并不说话,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范评似乎只对她一人如此,默了默,她开口唤她:“范评。”
范评一惊,转目向她望来:“是。”
她神情柔和,似乎永远不会动怒一般,谢婪想了想,淡淡道:“有一个笑话,你想不想听?”
范评微愣,失笑道:“若是公主说的笑话,范评自然是要听的。”
她嗯一声,以一种极为平淡且冷静地语气说起了这个笑话:“方才我与太子在廊下,有一名文士带了画来,叫人品论,席间诸人大多夸赞他,他很是自满,却不想有个老者只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就走了,我问太子那是谁,他说是国子监新请的罗老先生,名气颇盛,待那先生走后,席间一阵沉默,先前夸赞那文士的声响都没了,我便问太子,他们为何不夸了,太子道:‘大概是嫌丢人罢。’”
范评怔怔地望着她,身躯随着车马颠簸而微微摇晃着,此前温和神情散去,眼中似蒙了一层雾气,情绪不明。
谢婪神情如常,似并未发觉范评的变化,只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你说,这个笑话好不好笑?”
其实并不好笑,柔嘉公主显然没有半分说笑话的天赋。
范评坐在车厢内,望着眼前一派平淡神色的女子,双手微微攥紧,勾了勾唇角,似此言令她获得了激动与满足,她目中渐渐显露出此前不曾有的快意,垂目弯眉,语调低低,却掩不住其中畅然:“的确很好笑。”
谢婪抿了抿唇,敛目淡淡道:“嗯。”
第70章 番外·公主篇九
她对范评的关注以一种不自觉的速度缓慢加深着。
对于范评每日的请安, 她也不再那般无视,反而会在那段短暂的时光里,打量审视着范评。
幸而范评对她总是有些躲避, 不曾发现她的这些心思。
范评的母亲李娘子,是范尚书的妾室, 二人在府上虽为主人,但并无亲近之人, 她想着, 或许范评哄孩子的本事,是从她母亲身上学来的。
她开始好奇这位李娘子的为人, 但可惜的是, 她并没有多少机会去见这位李娘子,贸然到访, 或许会让范评更加不安。
范评在这府上, 似乎如同一个客人, 颇受敬待, 连范府主母林夫人, 也不似长辈,反倒十分客气, 令人惊讶。
她的弟弟范谦,是本朝有名的青年才俊, 但在范评跟前,总是有些怯懦,并有些讨好的姿态,范评倒是神色自若, 言笑晏晏, 甚至会当场向范谦讨要起银钱来。
只是后来不知怎么, 便少见范评问范谦要钱,不知是否手头富裕了起来。
她如此观察着范评,似乎成了日常的习惯,仆从报上来的消息,她阖眼听过,有些自耳中出,有些却悄悄落在了心上。
范评说话风趣,寻常日子里若遇到些有意思的事情,总会来趁着闲聊时来告知她,这些事情落在旁人眼中,或许是琴瑟和鸣之态。
她不知范评是怎样的想法,其实就算不来同她说这些话,她也不会觉得失落或者孤单,偏偏范评这样做了,令她无端有些期待起范评的来日。
“昨日我上街去,正巧东街新开了一家古玩店,我便去逛了逛,那掌柜可真是伶牙俐齿,巧善于变,若不是我身上没有几个钱,也要在他唾沫下挣个玩物回来了。”
下首范评着蓝衣,轻笑捧起面前茶盏,时已入冬,茶盏中水汽蒸腾,将她容貌挡住,有些朦胧。
她靠在榻上,裹着貂裘,轻抚摸手中暖炉,静静看着范评,也不说话。
范评似乎已然习惯了这样的沉默,在饮下几口热茶后,便自怀中套出一个匣子递来,语声在冬日寒气之中,显露几分温意:“虽我买不起那点中古物,不过倒是为公主寻来了这个,时近年节,也想不好要送公主些什么,便擅自做主送上这薄物,还望公主不要嫌弃。”
她眨了眨眼,神色淡然,似乎并不为所动,沉默片刻,才在范评的不安神情之中接过那匣子,垂目打开之后,却见其中躺着一束白玉珠紫流苏。
她微怔了怔,望向范评问道:“为何送我这个?”
范评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里隐隐露出一截彩线来,但范评却只是说:“只是觉得那流苏精致,玉珠温润,很衬公主,才想着送来。”
她垂目,伸手抚上胸前被遮盖的那枚金蝉玉叶佩,微微凸起,透过衣裳似乎能觉出几分温意,那本不是佩在颈间的玉佩。
默了默,她阖上匣子,命婢女收起,微微坐直了一些,询问范评:“此物我收下了,既时近年节,你也可以问我讨一件礼物,你想要什么?”
范评轻笑摇首:“我什么也不要。”
她忍不住蹙眉,道:“范评,你必须要。”
范评一愣,垂目细想了想,再度温言含笑道:“倘若公主在此间能快乐平安,那便是送给范评最好的礼物。”
她怔怔僵靠在榻上,一时有些无措,这种话颇显巧言令色,她不是没有听过,却从来不往心中去,但范评说来,却莫名的衷心。
心口无端泛起些暖意,她有些无法适应这种情绪的转变,忍不住侧目,试图以冷淡语气压下这份奇怪感受:“范评,既然你不想要,那便回去罢,我困了。”
范评一时呆立无言,目中稍显慌乱,但随即起身向她行礼告退,似乎这些冷言并未令她感到失落。
等到范评身影消散在门外一片净白之中,她忽觉有些懊恼,却又不明白这种无端的情绪自哪里来,范评敬她顾她,她本不必要这样冷待她的好意,可偏偏就是忍不住。
她让人将那盛有流苏的匣子取来,怔怔望着其中,一时间脑海之中纷乱不已,帝后、谢柔远、她母亲、以及那位背她而去的元霜尽皆闪现于眼前,挥之不去,呼吸也不由紧促起来,令她几乎要就此晕眩过去。
“啪!”
木匣被狠狠阖上,她闭目深吸一气,心口微微泛起涩意,她不该去想这些,既然早已做好了要与范评和离的准备,无论那人是男是女,都无甚差别,无论她是好是坏,也不会在她的生命之中留下半分痕迹。
这世间,唯有自己才算依靠,她早该明白的。
然而即使这样想着,却依旧免不了去关注范评,更不要说范评这个人,看着温和好脾气,其实颇有些倔强,哪怕自己冷言,也总是过个两三日,便又见到了那个满面含笑之人。
真是死皮赖脸。
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错了,范评并非是那样的人,就如同她的庸才恶名,在当日太子宴上展露出的隐秘不甘一样,范评只是习惯忍耐。
大雪方停,天地皆白,她领两个婢女,于范府小径之中闲走,她有些喜欢雪日,哪怕红了眼眶,也可借口天气太过寒冷,逼得人想哭。
她在一处庭院外遇见了范评,有些时候她无端会想起,自己总会撞破范评的尴尬与真实,这在冥冥之中,是否说明她们其实甚有缘分。
在此后一段岁月之中,她不断回想着安抚自己,终有一日范评会回到自己的身旁,以缓和失去那人的痛苦悲涩。
那方范谦匆匆跑来,将两幅卷轴递来,鼻头通红,呼吸热气瞬间凝结成雾,他看起来十分高兴,对范评笑着,语气昂扬:“阿兄,这两幅字我可是废了好大的劲才找来,你瞧一瞧,喜欢不喜欢?”
范评神情温和,依他所言打开,目光渐渐被卷轴上翰墨吸引,显露出激动与明亮光彩,略有惊喜:“果然是好字,阿谦,这送我……莫不是太浪费了一些。”
范谦即刻摇首:“阿兄说的哪里话,这本是我送给你的礼物,阿兄可别推辞了!”
范评略有犹疑,却始终摩挲着那两幅卷轴,一副不舍模样,最终有些赧然地抱在怀中,笑容腼腆:“那好吧,我收下了,多谢阿谦了。”
范谦不由深笑,又闲谈几句,便就此离去,范评目中含笑,及至范谦身影彻底消散,才放下僵硬肩膀,亦松开怀中卷轴,她微微侧身,疲惫低下头颅,垂着眼帘。
彼时温和笑意悉数消散,天地间似乎一瞬被孤寂落寞笼罩,范评双手有些颤抖,那两幅卷轴被她捏得有些发皱。
良久,范评抬首望向前方,苦笑了一下,目中一瞬变得冷漠,转身阔步离去,积雪没去她的双脚,她似乎走得沉重无比。
不远处枯木后,她缓步而出,望着范评落寞背影,怔怔地出神。
范评,是个虚伪之人。
此后听京中有传言,吏部尚书二子范谦,为兄长寻翰墨付出不少心力,可见兄弟情深,只可惜这位范大郎君,忝为驸马,学识却终究落了下乘。
有时候她会疑惑,范评的这些恶名,究竟是怎样传开的,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她渐渐开始对范评上心,也逐渐发觉范评每次见到范谦时的难堪,看见书画时的欣喜却又叹惋。
她开始频繁召见范评,为了让对方留下,而询问起她的过去,知道她曾经有机会任职白鹿书院,却因为要娶她,而无法离开。
范评与她一样,身不由己,这份相似经历再度拉近了她们的关系,她忽然提出,请范评教授她诗文策论。
范评怔愣在原地,有些讷讷,似乎不明白为何她要提出这样的要求,但其实她也无从知晓,或许因为孤独,或许因为不忍见范评被如此看轻,又或者,她只是希望与范评多相处一些时日。
范尚书喜文好墨,爱请文人雅士过府相聚,只是范评从不参与,唯有范谦热衷于此,且颇受推崇。
她觉察出范评与范尚书之间微妙的隔阂,而往往范谦赢回的赏赐,都会送到范评手中,范评总是轻笑着接下,从不拒绝,但之后却都是叫人卖了,也不在乎究竟能卖多少,默默收进匣中。
而当日范谦所赠的两幅字,也同样被她卖了。
她有一次忍不住问:“为何总是卖了?”
范评目中略有哀伤,又很快掩饰,与她打趣:“范评是个俗人,什么藏品都没有银子来得重要。”
但范评又一次说了慌,世人总是以虚伪之姿去获得一些好处,可范评的虚伪,却是为了掩饰心中的伤痛。
那个春日,她偶然来了兴致,去往范评院中,在桐花纷乱之中,她望见满院晾晒的书画,范评垂首视过,满目眷恋,似乎要就此落下泪来,其时风过,将其中一页页纸吹至她的脚旁。
她拾起阅览,在对方无措之中询问那字的来历,才知是范评所作,她为此感到有些难过,像是看见了自己,为了谢柔远而放弃作画。
她以为只有自己委屈,其实范评也是一样。
她心中微叹,倘若世间无人知范评文采,她希望至少她的称赞能令范评感到轻松快慰一些——
“范评,是春来日,万物皆兴,你该高兴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