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是日大雨, 公主入宫,梁国公主忽然拜访,府卫想要劝她离去, 但她始终不肯,其间周驸马前来相劝, 但梁国公主只是冷然呵斥,让他离去。
汀兰恐怕她闹事, 只好将人请进来, 让梁国公主至厅中等候,梁国公主却提出要见一见公主近侍, 向汀兰粗粗描述一番形容, 才知她想见我。
我不知梁国公主所求,略有踌躇, 但公主不愿见她, 倘若有要事错过了, 到底是遗憾, 遂搁下笔, 前往正厅见她。
她蹙眉打量我片刻,神情颇为紧张, 问我:“你同我说实话,你跟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垂目答道:“奴为大长公主府侍女, 李骘奴。”
“骗子!”她忽然怒斥一声,整个人如同林中惊惶小兽,在厅中急步来回,良久, 怒视我, “你告诉我, 你是不是她的宠侍?”
我微觉讶然,但想到当日公主在殿前所求,想来已叫天下人知晓,梁国公主会有此质问,也无可厚非,但我并不希望为公主引来太多责难,便道:“奴受大主照拂,在府上做事,无论大主有何求,奴都不会拒绝。”
这算是变相的承认,但梁国公主显然更加愤怒,斥道:“她连脸面都不要了,竟然说范评是女子,她嫁的是个女人!”
我沉默片刻,缓声道:“梁国公主希望大主怎样做,她既对范驸马有情,愿意放弃所谓世俗名声去为她正名,在公主眼中,这是十恶不赦的事情么?”
她愣了愣,有片刻的失神,无力寻了一张椅子坐下,半晌没有开口,良久,她抬眼看我,目中渗出血丝,似乎在急急寻找一处依托:“我跟她自小一起长大的,她没有母亲,所以阿娘总是要我照顾她,我照做了,然而阿娘却夸奖她,我觉得不愤,可我也没有待她怎么样,她却越来越避着我,只跟宫人们一起,她是公主,是皇室之女,怎么可以这样不分尊卑与她们混在一处,毫无体统,竟然还把那个女人当做母亲,当长姐,这把我跟我阿娘置于何地,她们都是贪得无厌的人,我替她赶走了,她却是要吃了我一样,李骘奴,你跟着她,受她照拂,你说说,难道我做错了吗?”
我忍不住叹了一声,眼前梁国公主不似先前跋扈,而显露出几分脆弱来,令人颇觉难过。
想了想,我轻声道:“或许对贵主而言,公主的好意太过隐秘,先皇后终究不是她的母亲,总有生分,因此才会对宫人亲近。”
“胡说!阿娘说她样样都好,整日叫我跟她学,我觉得烦死了她还要斥责我,没有半点公主的规矩,她抢了我阿娘的关爱,我连生气也不行吗?”梁国公主语中愤然,显然无法忘怀。
我道:“或许那只是梁国公主所见,但贵主所见恐怕与你不同。”
“有什么不同!”她依旧有些生气,却已然比先前缓和许多。
我道:“贵主非先皇后所出,自然不同,先帝宠爱梁国公主,故赐美名,而公主之名,却是恶字,这便是不同。”
她凝眉似在深思,却依旧无法参透其中缘由,极力想要解释:“可是,可是我待她已经够好了,她还要什么,倘若太子哥哥如愿登基,我一样也会求他庇佑她,保护她,她还要什么……”
“或许只是想要一个容身之处,”我打断她的解释,“贵主想要的,或许是能够保护自己的能力,不必日日不安、揣测梁国公主与先皇后心思,忧惧先皇的不喜。”
“放肆!”梁国公主顿时怒了,“你这意思是我们苛待她了?”
我即刻跪于她身前,垂首道:“奴并没有这样说。”
但梁国公主却没有继续责骂,我疑惑抬首,便见公主不知何时已然归来,站在门外,面上一副冷然之色,梁国公主被她吓住,背着手惴惴不安,却又不肯示弱,直直盯着公主。
公主微微闭目,似在压抑心中怒气,她上前将我扶起,并替我扫去膝上微尘,这不合礼数,在梁国公主眼中,更是有违人伦,她即刻寻到了出气之处,斥道:“谢婪你!你不要脸,闹出那样的丑闻,还跟这个女子不清不白,天家的颜面都不要了,你混蛋!”
公主充耳不闻,以目色询问我是否安康,在我安抚下,这才转首望向梁国公主,冷然道:“我就算不要了又如何?”
梁国公主一愣,动了动唇,目光在我与公主间来回扫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公主又道:“我已说过不想再见你,你还来做什么?”
梁国公主双目顿时发红,似要即刻落下泪来,我心中深觉不忍,轻轻扯过公主衣袖,并上前几步向梁国公主行礼,道:“公主,倘若无事,便让奴送你出去罢?”
这其实算是逐客令,我恐怕公主与梁国公主再度争吵起来,闹得不好收场,梁国公主显然不肯,但公主的冷待怕是亦伤了她的心,拂袖起身道:“我自己不会走吗,用得着你送!”
我不免轻轻叹了一声,却还是跟随着她的步伐将她送出府外,周驸马正在外等候,见我们出府,即刻上来迎接,但梁国公主并没有什么好脸色,斥骂他几句,及上车时,却又向我招了招手。
我缓步上前,她面上颇为委屈,眼中似有万般哀伤,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你好好待她。”
言罢,她快速钻入车厢,车舆在马蹄声中渐渐远去,消失在我的眼中,我只觉心中莫名生出许多哀愁。
待我回到府上,同样见公主呆坐在厅中,久久没有动作,那是她与梁国公主的过往,我没有资格去劝解。
似乎发现了我的身影,她转首望来,动了动唇,问我:“她走了么?”
我上前,伸出手将她抱入怀中:“走了。”
她长睫微颤,同样伸出手来抱住我的腰,脸颊在我怀中蹭了蹭,轻轻唤我:“骘奴。”
我想,或许她此刻想要呼唤的并不是我的名字,我也难过于,她与梁国公主之间的隔阂难消。
这或许便是天家,不,是君臣父子,三纲五常之下的悲剧,公主不被怀着期望出生,自然也不会有人去关注她的喜怒哀乐。
天家女子享万民供奉,但其实,也只是随时可以被赏赐的器物,而比公主更为悲哀的,是世间女子皆如此,倘若我没有被阿娘扮作男子,也会这样身不由己,赴入地狱罢。
梁国公主对公主,其实是好心,公主明白,才容忍她的无礼,默认她的指责,只是公主也曾被她所伤,人与人之间,太过复杂总有即便说开也无法挽回的情感存在,或许有朝一日时间将公主心中这份伤怀抹去,她们才会再次相见。
好在这个机会来得不晚,一个月后,梁国公主欲与周驸马和离,求请今上,但今上不允,梁国公主气急,竟然以剑自横于脖颈间,欲以死相逼。
公主听闻此事,急切奔入宫中,终于求得令她与周驸马二人和离,并予周家一些补偿。
但梁国公主却因此大病,公主再也做不得冷脸,带着我入梁国公主府见她。
彼时梁国公主无复当初光彩模样,我一度以为她与周驸马或许是有情,但在她这数年之后的激烈反抗下,我才明白过来,无论是谁,盲婚哑嫁,都是极为痛苦之事,哪怕是受尽宠爱的梁国公主,天子之女,也逃不开这宿命。
床榻上梁国公主方饮尽苦药,靠在床头,而公主远远僵站着,并不往前,似有千万句话,汹涌奔腾于深海之下。
我试图去打破这样的僵局,但梁国公主却突然哭斥起来:“你不是,你不是说不想见我吗?”
公主身躯微晃,表情滞愣,似有不忍,我轻轻拉过她的衣袖,引她至梁国公主跟前,正想离开,却发觉公主死死握住我的手不肯放开。
梁国公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们相握的手,不满地斥了一句:“真是不要脸。”
公主扫她一眼:“你寻死和离就算要脸了?”
我忍不住失笑,却不敢出声,她二人如此别扭,或许正因其中情谊仍在,却是谁也不肯低下头来,而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梁国公主一生无虞,有昭德皇后,故太子宠爱,想来这些年,亦有公主的看顾,无论如何,她也曾予公主一丝温意,不曾利用。
梁国公主顿觉委屈:“你就不能……对我说一句好话么?”
公主沉默不言,梁国公主动了动身子,带着哭腔质问公主:“ 你究竟为什么讨厌我,我待你不好吗,为什么……为什么……”
公主微微蹙眉,道:“不要问了,你该好好休养才是。”
梁国公主见她有了担忧的意思,立刻追诉道:“你不说我就死在这里算了。”
公主眼中并不见厌烦,只是看一眼我,再度握紧了我的手,我反握回去,以目色示意,希望她能够与梁国公主说开。
良久,公主道:“你扔了我的鹰。”
梁国公主一怔:“你,你为了一只鹰,记恨我到如今?”
公主默了默,垂目道:“那本不算什么,可对那时的我而言,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梁国公主一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掉下来,似不可置信,又像是委屈至极:“我还比不过一只鹰……”
公主凝眉,似不习惯梁国公主这样的示弱,顿了顿,唤她:“……谢柔远……”
梁国公主却不听她说话,陡然放声哭了起来,公主颇显无措,放开了我的手,上前伸出手去,却终究只是虚虚拍了拍她的肩膀。
梁国公主哭到一半,忍不住咳嗽起来,我忙去一旁倒了茶水,等她喝下,缓下情绪,才睁着一双泪眼开始解释:“我没有讨厌你的鹰,那个时候,有宫人给我阿娘说,要把你送去和亲,那个鹰……是聘礼,我不肯,你才多大的年纪,人生地不熟,要是死了怎么办,我只是担心你,我也害怕,你那么喜欢那只鹰,不想留下来,我从来没有要欺负你的意思,为什么你总是不明白呢……”
公主的表情难以言语,似乎无法理解梁国公主此番话的含义,我却自其中窥见一些蛛丝马迹,梁国公主如此行径,对公主待我,倒很是相似。
我看一眼公主,却见她同样向我望来,我忍不住笑了笑,道:“看来,人心确实难测。”
梁国公主愣愣看着我们,不明所以,见公主没有反应,她犹豫着问道:“你不要气我了,好不好?”
公主一怔,长睫微微颤动,似乎无法理解梁国公主此言含义。
梁国公主见此,上前攥住她的衣袖,恳切道:“我以前一见你就觉得你可爱,小小的,却又一脸倔强,看着怪可怜的,我就想对你好,可你怎么也不领情,我总是不懂,你为什么老是生我的气,那天你打了我,我真的很难过,为什么,范评明明是那样一个庸才,你却对她如此上心,可是后来知晓范评的身份,我突然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认识你了,范评是女子,你也是女子,你愿意那样为她,为什么,我一直想一直想,总是想不明白,后来我看见周三,越看越觉得厌烦,我从来没有跟他同房,我以为你也是这样,可是不是的,你跟范评,你对范评……跟我对周三不一样,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从前一直叫你离开范评,你生气了,觉得我要拆散你们……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明白你,不明白你们……”
她说着,再度落下泪来,公主终是无法放任,揽过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犹豫着宽慰她:“谢柔远,我的确很气你,但是在最初,我也很感激你,与你一起在兴乐殿的日子,也的确有过快乐,我无法否认,只是时移事易,你我都变了……”
梁国公主呜咽着,靠在公主肩头,蹭去眼角泪水:“对不起……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的,太子哥哥死去,没有人做我的靠山,是你在保我……我都知道的……但是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害太子哥哥,我不想怪你……可是我不得不怪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公主身躯僵硬,微微闭目,长叹一声:“他是你的哥哥,却不是我的,他要我的做的事情,也算不上什么光鲜亮丽的事,你是天下最受宠的公主,沾不得一点阴私晦暗。”
梁国公主哭泣着,道:“我……可你都把它们夺走了,现在你也要走了。”
公主沉默不言。
梁国公主没有听见想听的话,抬首盯住她,像是撒娇,又像是耍赖:“你还会来看我么?”
公主望我一眼,垂目道:“等你病好了,我会送一份礼来。”
梁国公主急道:“你自己送来么?”
公主再度沉默,梁国公主刚收住的眼泪再度落了下来。
公主终究不忍,叹息道:“我会自己送来。”
梁国公主吸了吸鼻子,终于止住哭泣,目光向我望来,皱着眉问道:“你喜欢女人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李骘奴,你是不是喜欢她?”
我颇觉赧然,公主却静静看着我,缓声道:“我爱慕她。”
梁国公主不知是满意还是其它,扫了我几眼,哦一声,却又转首望向公主,唤道:“十三娘。”
公主轻声回应:“嗯。”
梁国公主似祈求一般看着她,眼眶发红:“十三娘,我们不要吵了好不好?我没想过跟你闹成这样的,可是你一直不来找我,我很生气,我生气得要死了。”
公主微微弯下眉眼,终于展露出几分笑意,扶着梁国公主躺下,为她掖好被褥,犹豫着为她整理额前散乱鬓发,温声道:“睡吧,阿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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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出梁国公主府后,公主难以掩饰喜悦,几次拨弄着我的手指,像是无法宣泄心中的快慰。
我被她拨弄得心痒,忍不住捉住她的手握紧,轻笑道:“公主,不要再戏弄我了。”
公主眨眨眼,歪着头看我,直将我看得耳根发热,她才道:“骘奴,你从前,是不是也很讨厌我?”
我微愣,失笑问她:“公主为何这样问?”
公主想了想,道:“我从前……待你不算好。”
我感受到她的不安,握了握她的手,反问道:“公主会讨厌梁国公主么?”
她一愣,却很快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无法与她亲近。”
我笑道:“我也是一样的,那时候的公主让我无法亲近,即使难过委屈,却依旧深陷其中,并不是因为公主待我好或者不好,只是一个人付出了她的真心,便很难脱身,更何况,如今知晓我在公主心上,那些委屈便都不算什么了。”
公主沉默良久,徐徐开口:“骘奴,幸好你还在。”
我笑了笑,上前抱住她,轻蹭她的脖颈:“因为公主看见了我,找到了我,也挽留了我。”
公主并不回答,靠在我的肩头,与我一起贪恋这温存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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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到府中,却听闻葳蕤产子,我与公主颇觉惊讶,奔赴赶去看望,发现那果真是个女儿,瘦瘦小小,双眼如杏仁一般,四下转顾,我颇觉可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颊,她即刻将我手指握住,咿咿呀呀含糊不轻地喊着。
公主亦觉新奇,一双眼落在那孩子身上,不肯移开。
我不由失笑,只觉与这孩子颇有缘分,似在哪里见过,却有为自己这番妄想失笑不已,望向葳蕤,轻声问道:“可有想好名字了?”
葳蕤点点头,略显虚弱,她将那孩子抱在怀中,轻柔抚摸:“她叫郭珠。”
我微微一愣,似脑海之中划过一个身影,却看不分明,葳蕤慈爱地看着怀中女儿,那孩子听闻名字时,亦展露一个可爱笑意,葳蕤垂眉,目中似有泪水:“那是我阿娘的名字。”
我目中温热,似乎也要为此落下泪来,她当真信那番梦言,认为这是她的阿娘转世,想必这个孩子将来定会在无限关爱之中长大。
我自怀中摸出一些银两赠予她,又看了一眼公主,轻笑道:“公主罚了你的俸禄,这便当作我的赔礼罢。”
葳蕤颇觉不好意思,却在公主颔首中顺从收下,我们又逗弄了那个孩子一番,这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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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公主穿梭在府中长廊,院中桐花早已落尽,公主步伐缓慢,忽然问我:“骘奴,你想要个孩子么?”
我微微怔愣,忽而失笑:“公主为何这样问?”
公主停下脚步,目中似有微光闪烁:“我记得你从前很喜欢范谦那个孩子,但是你与我一起,不会有孩子,我怕你难过。”
我陡然失笑,拉过她的手握住,轻轻摇首:“我喜欢孩子,并不代表一定要有一个孩子,对我而言,只要有公主就已经足够,世间婚姻要求传宗接代,可是两人之情,并非一定要有一个孩子才能维系,否则我阿娘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公主目色亮了亮,我轻笑望她:“那么公主想要孩子么?”
公主摇首,静静看我:“骘奴,我只要你。”
我心中暖意蔓延,再度将她握紧,天光廊下投下一片阴影,忽然两道翅膀煽动声传来,我们向天际望去,却见一片湛蓝之中,一双鹦鹉翱翔于其中,在风声之中传来几声呼唤。
我与公主面面相觑,她陡然弯下眉眼,无尽笑意,似桐花尽皆开放,于我心上绽开。
是鹦鹉回来了,它们在喊——
“公主,公主。”
“骘奴,骘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诸位!!!!!!!!!!呜呜呜!!!!伏笔都收完了,后面还有一点公主的番外,谢谢各位陪伴至今!!!
第62章 番外·公主篇一
她并非被怀着期待而生, 或者说,她的出生,令一些人厌恶, 也令一些人失望。
她的母亲苗贵妃身份尊贵,在一段很长的岁月之中, 都宠冠六宫,几乎与皇后平起平坐, 这并非因为皇帝爱她母亲, 而是因为她的母亲有一个手握兵马大权的将军父亲,而这位大将军, 希望能够拥有一个外孙。
世间男子似乎总爱把权力寄托在女人的肚子里, 她在长大之后很不理解,好似只要生出一个儿子, 就能够牢牢把握权力, 又或者, 才能够去追求权力。
她的母亲似乎也是如此认为, 在失去了三个儿子之后, 变得尤为敏感疯魔,宫人们都说, 苗贵妃疯了。
她不知道她母亲的模样究竟算不算是疯,在她的眼里, 这个人可以清晰说出自己的怨恨之处,字字句句,皆有条理,她憎恨她的出生, 辱骂着皇帝的无情, 怪责父亲将她嫁入宫中, 哭泣自己失去了那三个孩子。
日日夜夜,回荡在她的耳边,这些话听得多了,听得久了,令她逐渐变得麻木而呆滞,除却晨昏定省,她不再出现在她母亲面前,因此也不知道,母女究竟该是什么样子。
很多时候,她分不清母亲是恨她多一些,还是恨那位苗大将军多一些,又或者二者皆有。
自她出生后,苗大将军在朝中的话语权便渐渐小了下去,他与皇帝不断发生冲突,官职一路被削,直至抄家流放,那年她四岁,她的母亲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在一个冷夜之中,投湖自尽。
没有人发觉,只有她莫名觉得心慌,去到母亲的寝殿,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守夜宫人禀告,但传来的只有那人落水的消息,以及在深夜被打捞起,泡得有些肿胀的尸体。
她再不能唤这个人母亲,也再不必听这个人对她的责怪,她没来由得松了一口气,又惊慌地发觉自己似乎太过无情。
但这似乎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皇帝并不难过,皇后只是微微叹气,命人还以贵妃之礼将她母亲送去皇陵。
她在冷风之中冻得瑟瑟发抖,无人在意,只有两个宫人守在她身旁,催促她快回殿中去。
她一夜无梦,睡得平常,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这在之后成为了她被宫人避忌地缘由,因觉得她太过冷漠而无情。
二月初,苗贵妃入陵事比,她还着素服,还在服孝中,而皇后传旨,将她带去了兴乐殿,并告诉她:“我知十三公主心痛,但你年纪小,恐怕宫人不够尽心,今后便搬来此处,与柔远住在一处,由我们照料你可好?”
她愣愣地看着皇后,神情呆滞,也无法从对方和煦温柔的语气之中猜透她的心思,她垂下眼眸,双手交叠置于额上,规矩地向皇后叩拜行礼:“谢谢皇后。”
皇后不由轻叹,似乎在对她表示感慨与惋惜,随即让人去唤了那个住在兴乐殿的孩子。
那孩子只比她大一岁,处境却与她全然不同。
她仍旧能够记得第一次见那孩子的模样,在宫人内侍追逐下,五岁的谢柔远跌跌撞撞奔跑在宫墙下,华服锦衣,颈间雕刻麒麟的金镶玉锁叮当作响,红润稚气的脸庞上挂着比艳阳还要灿烂的笑容,扑向皇后,抱住了她的大腿,抬首蹙眉故作委屈:“阿娘,他们欺负我。”
皇后轻笑着,爱怜地蹲下|身子,垂眉替那孩子擦去额上细汗,似是责怪,又像是疼惜:“他们怎么欺负你了?”
谢柔远撅起嘴,语声糯糯:“我去御膳房找糕点吃,才找到一个,他们就都跑来赶我,说阿爷都还没有吃,我说阿爷那样忙,等到他想起来,我肚子都饿空啦,让我吃一个又怎么了,他们不肯,非要赶我走,我抢了两个糕点就跑,他们就一直追着我,还好阿娘来找我,不然他们肯定就把我抱走了!”
皇后忍不住笑,不远处宫人神色忡忡,却又不言,皇后便问眼前孩子:“那糕点呢?”
谢柔远轻哼一声,从袖中摸出两块牡丹花糕,往皇后跟前递去:“我也不是非要吃,可是我就是不喜欢他们管着我,阿娘,给你吃罢!”
皇后没有答话,却转首看她,谢柔远同样也顺着皇后的目光看去,目色亮了亮,又一瞬转换神色,抬起下颌,有些傲然:“你是谁?”
她垂目,只以淡声回答:“谢婪。”
谢柔远长长哦了一声:“我知道,你是苗贵妃的孩子十三娘。”
她不回答,皇后微微蹙眉,轻轻抚上谢柔远的肩膀,道:“十三公主失母,想来心中哀痛,我将她接来兴乐殿,与柔远一起,你替阿娘照顾她,可好?”
谢柔远目中天真,侧首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握着的花糕,像是在深思熟虑,皇后不得不诱惑她:“倘若你替我照顾好了十三公主,今后我便让御膳房每日给你留两块糕点,好不好?”
谢柔远皱一皱鼻:“阿娘太小瞧人啦,我才不会不答应,我只在想,这个糕点,是给阿娘,还是给十三娘。”
她看着那个一派天真的孩子,轻轻握紧了手掌,在皇后的轻笑声中,她陡然油然生出一种悲哀的感觉。
紧接着,皇后摸了摸谢柔远的头,将她带到了她眼前,并说:“柔远是个好孩子,心里想着十三公主,花糕自然是你们分得好,这也是代表着,今后你二人便是最亲近的姊妹,阿娘说得可对?”
谢柔远细细想了想,淡淡的眉似一抹烟黛,起伏之后,终于舒展,向她伸手递过那块花糕:“阿娘说得对,今后我们就是姊妹了,十三娘,这个给你吃。”
那双手莹白红润,如一块方打磨后的玉石,她有一瞬的失神,似莫名陷入一方泥潭,渐渐沉没,涌入心中的是无法言喻的酸滞。
谢柔远好奇而疑惑地看着她:“十三娘,你不喜欢吃牡丹花糕么?”
她轻轻摇首,在皇后的注视下接过那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糕点,低低说了一句:“谢谢你。”
谢柔远笑了起来,一瞬拉住她的手,愉快地摇晃着。
她看着谢柔远红润可爱的脸庞,怔怔失神,在那个晴朗天光下,她一度以为,谢柔远是来抚慰她的。
在毫无征兆之下,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谢柔远似乎看见,凑到她跟前,上下好奇地打量着,将她看得有些慌乱后,才以童言称赞她:“十三娘,你笑起来真可爱,像牡丹花糕一样。”
她微微有些失神,谢柔远目光晶亮,澄澈明净,在她心上似激起一阵涟漪,又荡漾开去,久久不散。
自那以后,她迎来一段比较快活的时日,晨昏定省时,谢柔远会拉着她一起,尽管谢柔远总是爱睡懒觉,但喊她起床,也像是姊妹之间增进情谊的方式。
皇后为此表示满意,又对她诸多夸赞,谢柔远却总是撒娇逃避,皇后自然也无从指责,只是叮嘱她今后还要多多关照谢柔远,她一一应下。
每日夜里,谢柔远都会悄悄跑到她的房中来,与她一起睡,她初时有些不习惯,但谢柔远总是抓着她的手臂轻晃:“十三娘,我就想跟你一起睡嘛,好不好,好不好嘛。”
她无法拒绝,谢柔远也不会让她拒绝,那段时日她与谢柔远几乎到了难舍难分的地步,谢柔远并不吝于自己所有,而都会大方与她分享,她为此感到愉悦,却深知自己与对方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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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对于谢柔远的喜爱溢于言表,她后来听齐王说,是因为皇帝被苗大将军压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对方的错漏,有了与对方抗衡的能力,而那一年,谢柔远出生了,这个孩子代表皇帝的政治野心,因此无尽关爱,认为是自己的福星,连名字也是深思熟虑。
而她,只得一个婪字。
她听闻是因为苗贵妃被皇帝躲避,数次推脱同房,而买通了负责皇帝起居的内侍,在酒醉之后有了她,皇帝大怒,为她赐名为婪,意指她母亲的贪心。
她没有太大的感触,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父,却不是她的,只是在清晰意识到自己被厌恶时,感到有些失落。
那是她母亲薨逝之后的第三个月,她与谢柔远在殿中玩捉迷藏,轮到她躲藏,在内侍通传中,皇帝出现在殿中,想要来看一看这个为他带来幸运与安慰的女儿。
谢柔远一瞬忘记了她,扑进皇帝怀中,皇帝笑意盈盈将谢柔远抱起,在空中转了数圈,谢柔远咯咯地笑,被皇帝的胡须蹭得发痒,使劲儿推他:“阿爷胡须太长啦!不要蹭柔远!柔远要生气了!”
皇帝呵呵地笑,又把谢柔远抱了抱才放下,任由对方握住他粗糙的手指,故作难过:“柔远也不想阿爷,亏得阿爷还抽身来看你,阿爷真是难过极了。”
说着,皇帝故意掩袖,似哭泣,谢柔远被他的把戏骗去,一时急了,使劲儿摇头:“柔远没有,我也很想阿爷,可是阿娘说你可忙了,我不能打扰,我就乖乖地待在兴乐殿里,和十三娘一起玩。”
此刻谢柔远终于想起什么,在殿中大喊起来:“十三娘,出来罢,算我输啦,阿爷来了,十三娘!”
呼喊声回荡在殿中,皇帝依旧慈爱地望着眼前的孩子,而却从未发现藏于一角,将这一切收入的眼底的她。
她犹豫着,还是在谢柔远的呼声下缓缓走去,及至出现在皇帝眼前,对方目中略有疑惑,似乎从未见过她一般。
“你是?”皇帝问,“是哪位嫔妃所出?”
她垂眸,试图掩饰皇帝不在意所带来的失落,犹疑着该如何说出她的身世,谢柔远却抢先一步:“阿爷傻了,怎么自己的孩子也不记得,她是十三娘,苗贵妃的孩子呀!”
话音方落,皇帝的脸色一瞬变得铁青,似有千万怒意,她陡然窥见,却见皇帝愤然拂袖,踏出了兴乐殿,留下僵立的她,与被吓哭的谢柔远。
在此之后,皇后匆匆赶来,哄了谢柔远好一阵,才稍稍安抚了她的心,谢柔远也有些生气:“阿爷无端端发脾气,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皇后只能再度好言相劝,又答应了许多先前不许做的事,才哄好了这孩子。
随后,皇后向她望来,在满目沉重之色中将她带到了偏殿,于隐秘处劝慰她:“十三公主不要往心里去,陛下他这些年来也过得实在是苦,你外祖父……苗大将军处处相逼,他是皇帝,被这样压着,心里不高兴是很应该的,今日也只是迁怒,等时日久了,也就好了。”
那时她其实不太明白皇后所说的话,及至后来,她看着那个宫女为她讲解宫中事,恍惚那是一段与她极远的光阴,却将她困在此地。
宫女说,皇后几次被害,甚至有朝臣悄悄向皇帝进言,请求废后,令皇帝大不悦。
她由此回忆起在皇后眼中捕捉到的,同样的一丝嫌恶,她意识到,这并非是皇帝的心声,也同样是皇后的隐晦。
即使同样是皇帝的孩子,却总是不同的,谢柔远受尽无限宠爱,而她只是贪婪之下的产物,她并没有是否要成为皇帝女儿的选择,却必须承受皇帝与人相争所带来的迁怒,这令她意识到,所谓父亲,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母亲,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垂首于皇后跟前,微微欠身,恭谨而谦卑地答道:“谢婪知道。”
她接受了这个名字,也接受了,自己不被爱的事实。
第63章 番外·公主篇二
自那以后, 她开始学着去讨好皇后,希望皇后能够因此而高兴,能够让她与谢柔远再待得长久一些。
在宫中礼仪书文教授之中, 她是最为认真刻苦之人,深受教习喜爱。
谢柔远却并不好学, 她是皇后之女,又最受皇帝宠爱, 宫中皇子皇女但凡母亲还活着的, 都处处讨好谢柔远,谢柔远习惯了这些, 并不以为常, 反而对谢婪很是亲近。
众人眼见谢柔远如此,便也开始去交好谢婪, 谢婪小小年纪, 却已然懂得何为八面玲珑, 左右逢缘, 对待这些向她示好之人, 也是温和有礼。
时日一久,众人反倒更喜欢这位懂事乖巧的十三公主, 对谢柔远生出许多不满来,有意无意间向谢婪指出这位谢柔远的骄矜。
谢婪并不回答, 也从不顺着他们的话接下去,她对谢柔远依旧存着初见时的美好触动,因此也从没有告诉过谢柔远,自己听见的有关她的恶言。
但宫中诡谲, 这些话即便谢婪不说, 谢柔远也不会一无所知, 她不止一次问谢婪:“十三娘,我待你好么?”
谢婪总是点头:“你待我很好。”
每每这时,谢柔远总是一副骄傲满意的神情,又钻进谢婪的被窝,抱着对方的手臂,在呢喃之中陷入深眠:“十三娘,我最喜欢你了。”
谢婪在夜色之中看着她,伸手替她抹去耳旁几缕碎发,轻轻道:“谢谢你,谢柔远。”
她以为这样的时日会很长久,但偏偏天不遂人愿。
年岁渐长,她与谢柔远的隔阂也越来越大,起因如何她已经无从确定了,但或许是十岁那年,皇后的生辰。
那时谢婪盛赞于诸位皇子皇女口中,她才学出众,一手画技远超众人,有外朝夫人入宫谒见,得见她的画作,也是满口赞扬。
有人告诉她,皇后入宫前也十分擅于丹青,不如请十三公主为皇后献画为生辰礼,料想皇后会很是高兴。
她听了进去,用了半月时光,为皇后作画,期间有皇子皇女于自习课间看见她,忍不住纷纷围上来,既夸赞她的画作,也表扬她的孝心,有人甚至道:“十三公主比懿安公主还要像皇后的亲女儿呢,可惜懿安最不喜欢习文作画了,说不准今后待十三公主比懿安公主还要亲了。”
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她只是笑一笑,不往心中去,但谢柔远或许当了真。
在此前数年之中,皇子皇女同在书斋之中学习,哪个学问好,哪个最懒散,诸人心中都清楚,只是因为谢柔远太过受宠,教习虽有心教导,但都被她或撒娇或耍赖敷衍过去,因此在诸人心中,对谢柔远多有鄙夷。
皇后也为此颇为烦恼,让谢婪多关照谢柔远,又总是在独见谢柔远时劝她好好学习,但皇帝却表示孩子尚小,将来降嫔恐怕无有此刻快活的时光,因此也就宽慰皇后,随着谢柔远去了。
皇后轻叹一声:“你为何不能跟十三公主多学一学,也好让我少操心一些?”
这些事,谢婪一概不知,但却在谢柔远心中埋下了刺,皇后对自己的叹息犹在耳畔,对谢婪的夸赞却溢于言表,这是一个孩子而言,无疑是偏心的表现。
此番诸人激言,更令谢柔远大为不快,她藏不住心事,即刻起身走向谢婪,在众人惊诧之中一把扯过那副画作。
谢婪一怔,握着笔满目疑惑,谢柔远将那画翻来覆去地看,表情渐渐转为不甘,哪怕她再不好学,也看得出自己与谢婪的差距,一时心中气愤,却又不想表现得咄咄逼人,看了半晌后将画重重地往案上一压,对着谢婪道:“十三娘,你这画画得不好,我阿娘不会喜欢的。”
她说得煞有介事,诸人都愣住了,谢婪也不由疑惑:“哪里不好?”
谢柔远作势咳了咳,抓过谢婪手中的笔,在画上随意画了起来,一面画一面指点对方:“这里,太空了,还有这里,这是玉兰么,太寒碜了,不如画成牡丹……”
洋洋洒洒数十笔,将那副画改得面目全非,也将所有意境涂得满目疮痍。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谢柔远是在发难,偏偏谢柔远不觉得,只说:“你把这画送过去,她肯定喜欢,我改的都是她喜欢的。”
她试图以此获得众人的首肯,在诸人面色僵硬的夸赞下,谢柔远颇为自满,望着谢婪,询问她的意见:“你觉得呢?”
谢婪沉默不语,谢柔远面色顿时有些不高兴,良久,谢婪抬眼看向她,轻声道:“我觉得很好。”
诸人一时怔愣,却也跟着讪讪说着很好,还是懿安公主眼界高远,谢柔远顿觉无比快意,让谢婪不必润色,到时便这样送上去便好。
谢婪没有争论,只是淡淡说了一声好。
是日皇后生辰宴,众人都送了礼,谢婪也将那画送了上去。
凡在宴间所赠礼物,为博眼球,都会在席间打开,谢婪的那副画,便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看见。
或许画作太过拙劣,皇后夸不出口,又不想拂了谢婪面子,故而只说:“十三公主有心了。”便要着人收起来。
但却被皇帝窥见,以为谢婪对皇后不敬,思及她的出身,一时勃然大怒,向谢婪斥道:“你就送这样的东西给你嫡母,你究竟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众人大骇,宴中一时鸦雀无声,早知皇帝对苗大将军与苗贵妃的怨怒,经年不散,此刻更不敢有人劝阻。
谢柔远亦被吓住,揪着裙角,想要说话,却被谢婪起身出席的动作打断,她看着那个稍显瘦弱的女孩子跪在殿中,向皇帝深深叩首,声音轻轻:“陛下恕罪,皇后恕罪,是谢婪学艺不精。”
她小小年纪,却已然恭谦谨慎,全无半天孩童天真性情,这令皇帝大为不喜,以为她心中记恨,一时更加恼怒:“学艺不精,你养在皇后膝下,自当以皇后为榜样,一句学艺不精就可以算了么,朕看你是学了你生母骄纵,肆意妄为,从今日起,禁足三月,给朕好好读书用功,再敢以这种劣作辱没嫡母,朕还要罚你!”
谢婪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垂首再拜:“谢婪知道,谢陛下教诲。”
此后,在皇后安排下,她提早离席,那片觥筹交错其乐融融,与她毫无干系。
人人都知皇帝是迁怒,可谁也不敢为她求情。
深夜时,皇后亲来见她,谢柔远受了惊吓,躲在皇后寝殿哭泣,被宫人哄睡了,她向皇后行了礼,便默默站在一旁。
皇后问她:“那画,可是柔远为你改的?”
她点头:“是。”
皇后轻轻叹了一声:“她为何要给你改画?”
她默了默,道:“她觉得皇后会更喜欢那样的画。”
皇后再度叹气,令她抬首,目光静静盯住她:“你画艺比她更好,应该知道她改得并不如何,为何还要将画呈上来,倘若陛下没有发难,你是想要领她受辱么?”
她僵立在原地,不明白皇后此刻话中含义,动了动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皇后目光幽幽,对她满是探究:“你年纪虽小,但心思深沉,柔远心中藏不住事,倘若我无意夸赞了,这定然会顺了她的心意,她心思单纯,好大喜功,必然忍不住要让所有人都来看一看,到时候必然是贻笑大方,你明知如此,却还要将这画呈来送给我,是否对她太过残忍?”
她全身冰凉,半晌无言,堂堂皇后,居然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那一瞬间,她一切信任尽皆奔溃。
皇后说:“十三公主,不要跟你母亲一样。”
她膝下一软,陡然跪在了皇后跟前,内心一片悲凉,她意识到,身为苗贵妃之女,便是错处,无论怎样去解释,都不能让皇后以对待一个孩子的心态去看她,她深深叩首,口中干涩:“谢婪只有皇后一位母亲,绝不会做那种事。”
皇后顿了顿,似有不忍,起身扶起她,目中幽深散去,转而是愧疚,重重叹了一声:“对不住,是我心里过不去,没有责怪十三公主的意思,只是……人受了委屈,心里就总是害怕,我方才是将你当作了她……但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都看在眼里,只是你也知道,柔远争强好胜,又太过天真,我恐怕她受伤,遭恶言相待而不自知,因而希望今后你能让一让她,在书斋之中,不要与她争胜了。”
她垂首恭敬答道:“谢婪不敢,皇后想要我怎样做,我便怎样做。”
皇后垂眉笑了笑,按了按她的肩膀,道:“好孩子,明日让柔远来同你道个歉,今后与诸位皇子皇女相处之时,还请你多照拂她,若能叫她好好做功课,那便最好了。”
她再度答是,此后对谢柔远诸多忍让,她并不知道皇后在寝宫中如何将谢柔远骂了一顿,但自此以后,她再也没能与谢柔远亲近起来。
她听闻几岁的孩子在长大后是不会留下记忆的,她知道谢柔远渐渐变了,她也极快速地成长起来,谢柔远却什么也不记得。
第64章 番外·公主篇三
她其实甚爱丹青, 但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碰过画笔。
与此同时,谢柔远开始将心放于学业之上, 她本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用心, 很快便追上了其它人,这令谢婪稍稍有些放心, 至少皇后会为此开心许多。
谢柔远亦时常与她谈论功课, 向她求教,尽管她无有隐瞒, 谢柔远却总是有些拘谨, 时而问她:“十三娘,你没有骗我吧?”
谢婪摇首, 淡淡看她:“没有。”
可这样稍显冷淡的语气, 似乎令谢柔远大为不快。
她自此不知该如何去与谢柔远相处, 深觉两人之间已然拉开一段极大的距离, 而谢柔远在诸皇子皇女之中越发受捧, 这同样令她们不再似以往亲近。
十二岁那年,有邻国使臣入京, 向皇帝献厚礼,其中论及想要求娶国朝公主, 皇帝暂且没有答应,倒是让人将使臣之礼分赏宫中诸人。
她同样被赐礼,皇后或许觉得她太过可怜,因而许她自行挑选, 她在琳琅奇物之中选了一只幼鹰, 皇后微觉疑惑:“十三公主不再另外选一些了么?”
她摇首, 捧着那只幼鹰,轻轻道:“这很好,我很喜欢。”
皇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对幼鹰的喜爱超乎寻常,除却平日功课与晨昏定省,便是日日与幼鹰一处,喂食训练,满手抓痕,却从不假手于人,连谢柔远要来碰,她都不肯。
谢柔远为此有些生气:“一只鹰而已,就这样离不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给出了答案,谢柔远气得甩袖就走,留下她们一人一鹰,相依为伴。
她能够想象这只鹰倘若没有被送来,在长成之后,应当是能够翱翔于天际,在广阔草原之上自由自在,但却偏偏被当作了赠礼,束缚在这深宫之中。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像这一只鹰,但她并没能留着这只鹰太久。
一日午后,谢柔远告假,她下课归来,莫名觉得有些心慌,踏入兴乐殿后,她本能地去找寻她的鹰,可是一无所获。
她焦急询问宫人,被告知方才谢柔远来了,取走了她的鹰,无人敢拦,她即刻奔向谢柔远院中,满心不安,等见到那架原本束鹰的金架空空荡荡地被摆在桌上,她忍不住颤抖起来,快步上前夺过那只金架,胸腔漫溢怒气,平生第一次冲谢柔远发怒:“我的鹰呢?”
谢柔远被吓了一跳,却不服于她的质问,拧眉道:“我把它放走了。”
她紧紧捏住那只金架,指尖发白,此前谢柔远的骄矜在此刻都成为了她愤怒之源,斥道:“你凭什么放走我的鹰?”
那一刻,所有藏匿于心中的不甘与委屈尽皆化作怒火,似乎要将谢柔远烧成灰烬才好。
她的忍让,她的关照,她与谢柔远的情谊,因为这一只鹰,再度被雷电劈成两半,再无缓和的余地。
谢柔远何曾见她这样过,心中的骄傲也不可能叫她低头,登时也冲对方吼回去:“这是阿娘让你挑的,阿娘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想扔就扔,你凭什么吼我?!”
原本只要好好说几句软话,谢婪不可能不原谅她,可偏偏谢柔远一句示弱的话也不肯说,梗着脖子瞪她,好像一切的错都在她身上。
谢婪怒不可遏,几乎要冲上前去揍她,可是宫人已经眼疾手快将两人拉着,谢婪感受到阻力,心中只余悲怆。
她可以不受宠,可以不被皇后与皇帝所喜,可以不被母亲爱护,却从来没有想过,谢柔远会娇纵到这样的地步,连一只鹰也不肯留给她,她哑声问道:“你想要这只鹰,问我要就是了,我不会不给,你明明什么都有,为什么非要从我手中抢,难道抢来的,比我送你的要让你更加满足,更加得意吗?”
“你!”谢柔远同样气急,眼眶顿时红了,即刻要掉下泪来,却又生生忍住,语中委屈至极,“谁同你说的我什么都有,我什么时候抢过你的,你来了之后,阿娘待你百般好,却对我处处不满,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一只鹰而已,我说要了吗?这东西本就不该留着,不如早些扔了好!你想要,再去找就是了,至于为了这畜生骂我吗?你混蛋!”
她一面骂着,一面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好心当作驴肝肺……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谢婪不为所动,只是冷然望着她,从前谢柔远一哭,她总是要去哄的,可是如今,她却只是这样看着。
这份冷漠令谢柔远害怕起来,不由渐渐止住了哭声,见谢婪仍旧无有所动,那份骄傲也顿时令她不肯再低头,抹一把眼角,愤愤道:“我放了就放了,大不了你去跟阿娘告状,看她怎样说!”
这番话再度刺激了谢婪的敏感神经,以为谢柔远搬出皇后来压她,她从来不敢忤逆皇后,她在这宫中,需要皇后的照拂,她无力去对抗她们。
在短暂的僵持之后,她抓着金架转身往屋外走,谢柔远急急追了两步:“你要去哪儿!”
谢婪一顿,头也不回:“既然你这样讨厌我,我便去请皇后让我搬出去兴乐殿,省得碍你的眼。”
言罢,她快步而出,谢柔远忙在后面追:“你回来!你不许去!”
可谢婪充耳不闻,谢柔远气急:“你要走了就再也别回来,我以后再也不会理你!”
谢婪脚步一顿,喉中一阵苦涩,她试图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沉默着踏出了那座已成为牢笼的兴乐殿,再未回首。
当夜谢柔远在殿中狠狠哭了一场,皇后来见她,目中怜惜,轻抚着她的头:“为何非要跟十三公主争吵呢,她向来心思多,你不告诉她,她又怎知你是为了她好?”
谢柔远埋在皇后腿间,声音含糊:“谁要告诉她,她这么小心眼,我再也不要理她了。”
皇后不免哀叹了一声,谢柔远听得,摇首以一张泪脸望她:“阿娘答应我不跟她说的,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高兴,那些多嘴的人,就该通通赶出宫去,她是公主,轮得到他们来嚼舌根吗?”
皇后轻声安抚她:“放心,你那样一闹,还有谁敢说?”
谢柔远这才满意了一些,又靠近皇后怀中,抱住她的腰:“我就知道阿娘是待她好的,她一点儿也不知足,搬出去也好,谁要天天看她那副死人脸,还要我去哄她,哼,等时日一久,她就知道谁待她好了,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一定要好好嘲讽她!”
皇后没有回答,心中却已然有些后悔,或许当初不该让十三公主与谢柔远同住。
原本只是可怜那个孩子,怕此前那人因苗贵妃嚣张而不满的宫人为了向自己邀功而报复十三公主,让十三公主处境艰难,才决心养在自己膝下。
可如今反倒是谢柔远为十三公主伤心,倒不如就此分开,那孩子心思太重,对谢柔远而言,不是良友,因此也就答应了让谢婪离殿的要求。
皇后再度轻叹,只恐怕柔远要伤心好一阵子了。
第65章 番外·公主篇四
但谢柔远终究没有等到她的回来, 反倒因为两人分住,关系越发渺淡,又因谢柔远的怒意, 诸人不敢太过靠近谢婪,从前那些称赞追捧谢婪之人, 也都渐渐远去。
谢婪转住的宫殿名为庆春殿,为一座小殿, 宫人不多, 管事者是从皇后身旁抽调的一位徐内侍,另外陪侍的还有几位宫人, 但因为不受宠的缘故, 宫人待她也只是尽力而已,谈不上多忠诚爱戴。
与她最为亲近的, 是一名二十岁的宫女, 叫做元霜。
元霜话不多, 是个极为沉稳的女子, 谢婪也并不爱说话, 但一应起居,皆被元霜照顾得很好, 或许因为没有母亲,她由此对这名宫人多了一些依赖。
居于庆春殿的日子不同于在兴乐殿, 失去了谢柔远的吵闹,她初时有些不大习惯,但渐渐感到一些安心,倘若皇宫是座牢笼, 那么此地, 却是她的安隅之所。
她始终没有去找谢柔远, 即使在书斋之中,不得不见面的情况之下,也是能躲则多,谢柔远先时是不在乎,冷淡处置,但渐渐的,对她多生了许多愠怒,偶尔教习提问,谢柔远总要不合时宜地提上一句:“先生,这个问题我们都答不出来,不如问一问十三公主。”
教习不敢忤逆这位深受宠爱的公主,便总是应下,她不得不做好诸多准备,以免在大错时,谢柔远突然的冷嘲:“怎么十三公主也答不出来了,先生,看来你这问题实在太难了。”
诸人察觉到她们之间的尴尬气氛,也大多避之不及,那段时日,令她颇觉心中忧愁不满,自此对于谢柔远越发躲避,往往逃匿于庆春殿中,才能获得难得安宁。
是日午后,先生抱恙,匆匆讲了几句,便提前下了课,她长舒一口气,收拾书册准备离开,谢柔远却偏偏叫住了她。
谢柔远显然还未消气,横眉看她,语气嘲讽:“庆春殿那般小,你倒是住得惯,哦,我忘了,你本就是独来独往的人,想必住得很是开心,开心到连向我道歉都忘记了。”
她抬眼望她,不与她争论:“庆春殿很好,我住得很惯。”
谢柔远气急:“你!你还要生气到什么时候,我都没有怪你,偏偏你这样小气,不肯回来,难不成到时候又要去阿娘面前说我欺负你不成?”
她神情未变,同她解释:“我从未向皇后说过你的不是,也绝不会做那种事,我说过了,我在庆春殿很好。”顿了顿,她道,“不必事事考虑你的喜怒,我也觉得很轻松。”
这句话只是气言,她本不是会这样随意发怒之人,但谢柔远的行径的的确确伤了她,令她不顾自己处境,而对眼前这位天之骄子,出了而言。
谢柔远彻底被她激怒,先前试图和好的心思一瞬抛掷脑后,指着她斥道:“你简直没有良心!我再也不管你了!”
言罢,转身跑开,途中狠狠拭面,似乎为此气哭,谢婪站在原地,心中空空荡荡,她其实不必跟谢柔远闹成这样,只是她到底也不过才十二岁的年纪,再怎样隐忍,也总会在某个时刻,显露出本属于少年的冲动。
她轻轻叹了口气,在众人探究目色之中返回了庆春殿。
但本应在殿内守候的元霜却不在,她微觉疑惑,询问宫人元霜的去处,但尽皆说不知,她只好独自回到殿内,却在返回自己寝宫时,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声响。
她疑惑地循声找去,在寝宫内一处隐秘的隔间之中,她听见女子的喘息声,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似乎是受到了伤害,可是声音之中传出的,却不像是遭难的痛苦,而盛满欢愉。
她本能地隐去脚步声,即使那时候她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那隐秘之处所发生的事情,不能叫任何人知道。
在微弱缝隙之中,她透过小门向内望去,帷幔后,两条赤裸身影交缠,来来往往,手臂在对方脊背上互相蹭摸,沉重的喘息声自那之后透出,传入她的耳中。
她愣愣看了许久,不由自主地轻轻推开了那扇小木门,吱呀声与器物落地之声回荡隔间之中,两个人惊慌地捡起地上散乱的衣物,在见到她的时候,重重跪在了地上,向她求饶:“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那是王内侍与元霜。
她怔怔地看着两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自他们惊恐的面容之上,意识到这应当绝不是能叫人知道的事情,倘若传扬出去,势必引发极大的后果。
她会失去元霜。
脑海之中只余下这一个想法,那个想来沉稳的女子,青丝凌乱,莹白肌肤透出微微的红晕,令她脑内瞬间变得空白,而心中涌出一丝莫名的紧张来,她不得不移开目光,似乎只要再多看一眼,她的身躯就会烧灼起来。
她压下喉中干涩,对那内侍道:“你出去。”顿了顿,又道,“先把衣裳穿上。”
内侍惊恐地向她叩头,匍匐往屏风后,等到手忙脚乱穿戴毕,才又佝着身子向她行礼:“公主……”
她语气冷了几分:“出去!”
内侍再不敢言,慌乱奔出,她将小门阖上,走至元霜身旁,元霜瑟瑟发抖,不敢看她,只低低啜泣:“公主……妾错了……求公主饶命。”
她顿了顿,眼前女子脊背不着寸物,骨骼清晰,她忽觉面颊稍显温热,不忍与慌乱交织,犹疑间,蹲在了元霜跟前,自那人手中扯过衣物,轻轻披在了对方的身上。
元霜始终不敢动作,胸前空荡,却不敢以手去挡。
谢婪垂眉,语气轻轻:“你把……衣服穿上。”
元霜怔了怔,无有动作,谢婪移开目光,似乎此行是极大的不敬,侧首道:“我不看你……你先穿上。”
元霜这才悄悄抬首,两行泪衔挂在她的脸颊上,让一向沉稳的女子显得委屈而不堪,她忍着泪,极快速地穿好衣裳,又伸手将凌乱的发丝抚平,才又跪在谢婪跟前。
“好了么?”谢婪问。
元霜道:“好了。”
谢婪默了默,耳根微热散去,这才移回目光,对方始终低首,惶惶不安,她垂目看了看,心中略觉不忍,起身至一旁矮凳上坐下,才问道:“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穿衣裳,她本想这样问一句,但看元霜战战兢兢模样,想来是不合时宜之言,便没有追问下去。
元霜沉默不言,半晌,挤出一句:“……妾有罪,请公主责罚。”
谢婪垂眉,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良久,她缓缓开口:“我不罚你,你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怕我罚你。”顿了顿,她又道,“看着我,不要骗我。”
元霜惊惶未散,犹疑间,还是抬首望向眼前人,自谢婪不见任何愠怒之色,她才略觉安心,又耻于开口将这样的话说给一个孩子听,不免目光游移,满面通红。
谢婪轻叹一声,再度发问:“我答应你不罚你了,只要你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
元霜紧紧闭目,似认命一般,艰难开口:“我与他……在做世间男女会做的事情。”
谢婪不解:“何谓世间男女会做的事情?”
元霜双手微微颤抖,睁开双目,静静望向谢婪:“倘若一男一女生了情意,便会想要做那样的事……是谓交合,新婚夫妇、情人交合之后,女子便会受孕,诞下子嗣。”
谢婪闻言,低目看了看元霜腹部,疑惑问道:“你会有他的孩子么?”
元霜一愣,陡然失笑,却发觉此刻不是该笑的时机,又惶恐收敛,向谢婪一拜,摇首:“他没有那东西,我自然也不会怀上他的孩子,他只是用手……”
话至一般,元霜又停住,此话还是不该说得太多。
“哦……”谢婪听不大懂,想了想,问她,“你对他有情?”
元霜愣了愣,蹙眉似在思考,良久,她回答:“……不算有情,只是深宫幽幽,妾心无处依托,才做出了此等事,公主,后宫女子千万,大多身不由己,至二十五放出,已是芳华凋敝,妾知妾为帝王所有,不该做出这样扰乱宫闱之事,恳请公主开恩,饶妾一命。”
她再度深深叩首,惶惑不安,那句“无处依托”,触及谢婪心中隐痛,由此生出不忍心情,所谓深宫,困住的又岂是元霜这一名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