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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自白书 kokaku 19892 字 29天前

第51章

我顾不得其它, 即刻赁快马准备赶往京城,自京师消息传来已是过了大半个月,她受了怎样的伤, 如今伤势怎样了,这些都令我心乱如麻, 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飞到她身旁才好。

但当我方要上马时, 却见孙悦之匆匆跑来勒住了我的缰绳, 我凝眉道:“孙娘子不要拦我,我得去看她。”

孙悦之气喘吁吁, 摇首让我停住, 并将一个匣子递过来,道:“我并不是要拦你, 只是贵主嘱托, 倘若娘子欲回京, 定要让我将这些东西交给你。”

我一瞬怔愣, 想了想跳下马, 接过她手中的匣子,疑惑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孙悦之道:“你下山之初, 贵主便把这些交给了我,只是言明, 倘若你始终没有要回京去找她的心思,便就一直留着,不必给你看了。”

我满腹疑惑,捧住匣子, 公主想什么?孙悦之目色坦然, 却极力要我先看过, 我不由问道:“她没有再说什么了么?”

孙悦之摇首,道:“贵主只说,只要娘子看过了,就知道她的心思了。”

我心头一跳,深深望住那匣子,花纹精妙,有常抚摸的痕迹,犹疑之下还是缓缓打开,却见其中卧着一张宣纸,一枚印章。

那是……我拾起那枚印章,其中浮云血涌动,是当年端午宴时我为公主赢来的鸡血石,转过看去,底下刻着四个字,我一瞬怔愣,整个身躯僵在原地,急迫将匣中纸取出展开。

咣当一声,木匣落地,而我震颤不已。

那纸上所画,正是当年青云亭中公主为我所画肖像,已有许多年头,画上之人神情呆滞,躯体僵硬,令人颇觉好笑,可我却深觉感动酸涩,而画纸右上角桐花簇簇,空白处题有诗句——

沈湘人未去,欲住何无因。

余生自可续,同归三途林。

我的双手因激动不住颤抖,那是端午时我为桃桃所作之诗的下半阙,被她改动几字,意义便全然不同。

她知道,公主知道。

我再往左下角望去,那里有一枚赤红泥印,是为——谢求评印。

而那枚浮云血鸡血石所刻反字,便是这四个字。

我再无法忍受心中情绪,一瞬泪落,滴在画纸之上,氲湿一片。

#

柔嘉公主名“婪”,这不算是个好名字,国朝女子十五岁及笈,由帝后取字,但公主并不受宠,十四岁匆匆及笈,便降嫔到了范府。

那年我也刚满二十,需行冠礼,范泽民最为守礼,为我取字“景议”,表“评”之意。

承安二十年,范谦有了一个儿子,范泽民为他取名“子望”,小字阿茁,期盼他能茁壮成长,我与阿娘都送了礼,公主亦送了些金器玩物,范府一派喜乐,唯公主不甚开心。

我想她或许思念母亲,便去探望她,那时她望着阁中粉梅,静静出神,我唤了她一声,她缓缓转首,忽然问我:“范评,你的表字是什么?”

我微有怔愣,走至她身旁,轻声道:“景议,景行行止,评议驳正。”

公主不置可否,面色淡淡,似毫无兴趣,我观她神情,略有踌躇,想来是先帝未曾给她取字,令她伤感,便又向她笑道:“其实我更喜欢骘奴,那是阿娘给我取的小字。”

公主依旧提不起兴致,揉弄着衣袖,须臾,她自粉梅之中回首,淡淡看我:“我没有字,也没有小字。”

我一时语塞,怀疑自己触了她的逆鳞,实在懊悔,正欲解释,却见她轻眨双目,似玩笑道:“不如你替我取一个,我叫谢婪,贪婪之婪。”

我无言看她,分不清她究竟是何情绪,寻常父母对于子女多怀期盼,是不会取这样的恶名的,我颇觉紧张不安,想了想,告诉她:“我并非公主父母,为公主取字,实在于理不合。”

她哦一声,面色淡淡,但神情似有失落,我不忍见她如此,便道:“公主喜欢怎样的名字?”

公主垂眉静想了想,同我道:“我不知道我这样的名字还能取出什么样的字来,范评,你还有小字,我却没有。”

我一瞬心疼不已,早知她并不受宠,却没想到连个亲昵的小字也没有,紧握了握手,我缓缓道:“婪者,虽有贪之意,寓意虽不大好,但公主不放换个角度想一想,或许这正是印证着,对于公主而言,天下无不可求之物。”

她神情微微滞愣,目色亮了亮,我心中颇觉高兴,又道:“公主将来若有所求之物,或可以此为名,再者公主既然没有小字,不若就以“公主”二字为小字,倘若有亲近之人唤你,便像是在唤公主的小字,如何?”

寻常人并不能够直呼公主名姓,我这样告诉她,其实也是存了私心,我希望她能为此感到快乐,而不只是一个无人知其苦的尊贵公主。

公主没有回答,我并不知晓她究竟满意与否,自那以后,也未再听她提及过名姓之事,我一度以为她是忘记了。

此后数年,及至如今,我都唤她公主,并不是长年累月的习惯改不了口,而是我想借此与她亲近,那句小小的戏言,是我对她的隐晦情思,我并不期盼她能够记得,可是如今她却借这求评印告诉我,她其实从未忘记。

手中的画与鸡血石似有千斤重,令我喘不过气来,是喜悦,是感动。

我至此时终于明白,她是故意放我走,明明知道只要当时给出这些我绝不会离开,却还是给了我一个机会,她明明心细如发,记得一切,只有我浑然不觉,蠢笨至极,不敢相信她对我有情。

我再度回想起她此前的问话,心中苦涩难当,有许多次,她都在借此探寻我的真心,问我所求何物,可我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曾坦诚面对。

我在一片热泪之中回望京师方向,寒风卷起衣袍,猎猎作响,湛空碧蓝无垠,我的心如原野之上奔腾骏马,在青葱劲草之中踏过,辽阔激烈,将一切过往甩在云烟之后,目之所及,只有她单薄淡然的身影,与数年安宁的点滴回忆。

求评求评,公主想求的……是我。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那块范评为公主赢来的鸡血石吗,还记得那首端午的诗吗,还记得公主为范评画的画么,还记得范评的表字么,还记得公主问范评想求什么么,都是公主隐晦的爱意,我真的好喜欢公主名字这个点,一直忍到现在,希望大家喜欢这个伏笔!!!

第52章

十二月初, 我赶回京城,期间不敢多休息,心中担忧不已, 至大长公主府时,已是深夜。

我跳下马, 敲开府门,守夜人认得我, 见我回来, 还有几分笑意,我忙询问他公主近况, 又问他此刻公主是否睡下了。

守夜人摇首, 告诉我:“贵主入宫去了,今夜宫门已闭, 想必不会回来了, 若是早的话, 明日宫门一开, 大概就回来了, 或者等散朝之后,贵主才会回来, 近日繁杂之事太多,贵主可忙了。”

我凝眉细想片刻, 当即回身上了马,那守夜人伸手唤我:“唉,你不在府里等么?”

我轻笑摇首,扬鞭策马, 在浓重夜色之中奔向宫门, 哪怕只是一瞬, 我也等待不了,只想在公主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就见到她,为她留下的赠物,也为这数月来她所经受的事。

长夜漫漫,我裹紧身上裘衣,时已入冬,寒风扑面,将我的鼻头冻得通红,呼出的热气也瞬间凝结成雾。

我心中盛满期待,好似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那些过往回忆在脑海之中如走马灯缓慢闪过,那些往日的话语如风铃声叮叮作响,在我心上起伏不止,那些点点滴滴,此刻都变得清晰无比,就像一桩桩发生在昨日之事,带给我关于今日和未来的期盼。

在我离开的那些时日里,公主她……也会想我么?

一旦想到有关公主的事情,不免又令我轻笑起来,我为此感到有些羞赧,却无法忍住不去想象她。

我的第一句话该是什么,我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公主,要怎么样表示今后不想离开的愿望呢,思及此,身躯便因紧张激动而微微发热起来,长夜也同样变得没有那样难熬了。

在这样的思念下,天色渐渐发白,身后有车马声传来,想来已至早朝时候,我牵马退至一旁,心中略有感慨。

不多时,随着浓重钟声,那扇镶满八十一颗金钉的红色宫门缓慢打开,两旁侍卫罗列,各色朝服百官皆下车马,执芴互相道安,大约是宫乱一事还有余波,观他们面上神色,大多凝重不安。

我在宫门之中搜寻公主车舆,却一无所获,手中沁出一层薄汗,不只是冷到极致而产生的负面效果,还是我为见到公主而过度的紧张。

又过了许久,仍未见到公主身影,身旁的马不住喷气,想来也是冻得有些难受,我犹疑是否要将它牵到避风处,却听宫门内传来轻快的马蹄声,我一瞬怔愣,转首望去,便见那驾代表皇室贵主身份的华盖车舆缓缓而出。

我鼻间一酸,心中五味杂陈,至车舆彻底行出宫门,我再也顾不得其它,抛下缰绳即刻冲向车驾前,涩声呼唤:“公主!”

宫门内两旁侍卫即刻冲出,上前将我拦住,我不曾动作,只是遥遥望着车厢内,片刻,一只手自其中伸出,随即汀兰俯身钻出,见到我时,惊疑不已,随即回身向车厢中说了什么。

再度自车厢而出时,她向诸侍卫言明,是府上婢女,不是贼人,侍卫散去后,她目光落在我身上,似有不满却又像是高兴:“娘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前来。”

我一瞬怔愣,心中喜悦化开,急忙上前,在她搀扶下步上车舆,她望向我身后,问道:“那是娘子的马么,就这样扔在那儿?”

我回首望了望,转目向她笑道:“还请汀兰娘子照顾它。”

汀兰哼了一声,跳下车舆,催促我往车厢里去,她神情急切,似乎比我更深,我心头跳动不止,低首钻入车厢。

抬眼时,便见公主着宫装,披着一件白狐裘衣,手中抱着暖炉,斜倚在一方扶手上,目光静静盯住我,神情淡然。

我微微怔愣,犹疑一瞬,却还是入内在她一旁寻了个位置坐下,公主默不作声,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我颇觉紧张,先前想的话悉数忘了个干净,不知该跟她说些什么。

踌躇间,听得她问我:“你不冷么?”

我微愣了愣,却见公主轻轻掀开白狐裘衣,将其下笼罩着的一方手炉递过来,我未曾反应过来,便已伸手接过,暖气瞬间贯彻全身,令我打了个抖,低首望见手炉,只觉心中无比感动,动了动手,却发现原来双手早已被冻得通红发肿,只是此前未曾察觉,被手炉一暖,还生出几分剧痛来。

心中微微发酸,我抬眼望向公主,轻笑了笑:“怕不能及时见到公主,所以只好在宫门外等着。”

公主微微蹙眉,似埋怨又似娇嗔:“范评,你真是傻子。”

她能这样说话,反倒令我觉得亲近许多,此前的紧张感一瞬消散,只余见到她时带来的快乐与满足,我仔细将她看过,才觉这数月来,她甚是憔悴了许多。

而令我更觉难过惊讶的是,她的两鬓竟然生出许多白发,难道京中局势竟如此凶险,连她也无法轻易摆平么。

公主望见我目光,似察觉到自己的白发被发现,不由移开半目,想来她随不甚爱美,但到底是这样的年纪,却生出这些白发来,少不得令人失落。

我顿觉懊悔不已,不由抱紧手炉,又往她身旁靠了靠,她目色亮了亮,再度看我动作,我却就此停住,只问她:“我听闻此前公主受了重伤,如今伤势如何了?”

公主淡淡道:“已大好了。”

我稍觉安心,顿了顿,又同她分析道:“范评才浅,不懂得许多,但谋逆乃是大事,绝非楚王一人可以操弄,其后想必更有其它牵连之人,公主若要今后安稳,还需再查清楚才是。”

公主默然不答,蹙眉看我。

这些事她应当都能察觉得到,不必我来提醒,我垂眉再想了想,目中关切:“此前公主遇刺,或许也与此事有关,我不知公主做了怎样的交易,不再追查,但如今正是一个斩草除根的好时机,况且当初南衙禁军统领已然换过,为何又会出这样的事情,公主身旁的人,也该应查尽查,不必因往日相交,就以为都是忠心之人……”

“范评。”

我还欲再说,却被公主出声打断,她紧蹙眉头,似十分不满:“我不想听这些,你回来,就没有其它的话要说么?”

我微有怔愣,观她神色,似有期待,我一瞬心乱,不由轻咳两声,才压下面上滚烫,她目光灼灼,似一团烈火要将我烧尽,此前她从未这样热烈地看过我,还是我因她的话乱了心,才自她目中看出不一样的东西来?

略沉吟后,我缓下心中情绪,询问她:“公主想听什么?”

公主垂眉,想了想,问我:“你还走么?”

她问得直接,令我颇觉无措,却一瞬笑意满溢,摇首道:“不走了。”

公主目色微亮,却又压下,淡淡问道:“不走的话,你是要待在哪儿?”

我越发觉得高兴起来,抚摸手中暖炉,轻声回应:“倘若公主不嫌弃,那么就待在公主身旁,可好?”

寒风在车厢外叫嚣,拍打着顶上华盖,令人心生惧意。

车厢内,公主淡然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她轻轻勾起唇角,眉眼微弯,如一轮明月,令人神往,她语中不似以往冷淡,而带着几抹狡黠与得意,轻轻道:“范评,是你自己要回来的,我没有逼你。”

我微笑颔首,深觉心中被一股喜悦冲得头昏脑胀:“是我自己要回来的,我就是这么没有骨气,离不开公主。”

公主笑意更深,却又一瞬敛去,侧目不不肯看我,手中揉弄着裘衣衣摆,不知在想什么。

我略顿了顿,心中再度被期待填满,不由鼓起勇气询问她:“公主总是问我想求什么,那么公主想求的……是我么?”

她的身躯一瞬僵硬,我心中忐忑不安,虽自她赠物中察觉到她的心意,但她不曾亲口说出,仍旧令我颇有幻梦之感,不似真实。

公主微微侧首,答道:“不是。”

我微怔,急切追问:“那公主想求的是谁?”

“鹦鹉,”公主淡淡道,转首望我,轻轻皱了皱鼻,像是对我的嫌弃,“那么笨的鹦鹉,全天下都难找。”

我一瞬失笑,自她语中窥见几分羞涩,原来不止我为此感到脸热难当,公主也是一样的。

而这样的氛围,令我无法在追问下去,只轻移目光,好借此缓下心中悸动,我只怕自己太过冲动,令公主不安,还是慢一些,再慢一些罢。

车舆缓缓往前,在沉默暧昧的气氛之中,我们终于回到了大长公主府,及下马车时,公主却拦着我,率先走出,我微有怔愣,等掀帘俯身钻出车厢时,却见公主站在车舆旁,缓缓向我伸出手来,像是等我去握住。

我心头一跳,恍然想起此前数次,她都做了这样的动作,可那时的我未曾发觉,也恐怕与她太过亲近,下场凄凉,而刻意拒绝。

但我不曾说出口的是,我也渴望能够握住她的手。

我在羞涩与不安之中怔愣,等再次回神,是望见公主蹙眉,她目中疑惑:“范评?”

我顿了顿,微微俯身,向她伸出手去,天际一阵寒风卷过,紧接着手背忽然化开一枚冰凉水渍,我与公主皆觉惊讶,抬首向天边望去,纷扬雪花自天际飘落,落在我与她的发间、肩头,擦过面颊,微微发凉。

在一片落雪之中,我忽觉满心快意,一瞬伸手,紧握住公主,她惊讶回首,闯入我的眸中,垂目望着相握手掌,似笑了一下,紧接着她便换了动作,将相握改作十指相交。

我一瞬怔愣,她却望向飘渺天际,轻声含笑道:“范评,是初雪。”

随即她再度转首,在我失神恍然间,重重在我心上敲了敲:“你回来了,真好。”

我忽觉目中一阵滚烫,时至今日,我终于如愿以偿,得以靠近她的心。

第53章

至府中后, 公主仍有要事需处理,我虽不想与她分离,却也不愿意过多打扰她, 她到底是权臣,因此, 只好轻轻松开相握的手,略觉失落。

公主似有所觉, 缓缓凑近, 及至我面前几寸距离,我的呼吸几乎停驻, 以为她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心中犹疑不定,她却陡然勾唇, 目中狡黠:“入夜后, 来我房中。”

言罢, 她唤过汀兰, 嘱托她待我去安顿行装, 又让人去准备膳食,好让我不至于挨饿到夜间。

汀兰神色欢喜, 见我时不再似从前那样满面怒意,即请我往內院去, 我深觉不舍,却只能够跟随她的脚步,只是脑海之中会想起公主的那句话,由耳根至面颊一阵滚烫。

汀兰观我神情, 略作调侃:“娘子这一次回来, 倒是十分扭捏, 怎么先前那些傲气悉数不见了?”

我知她打趣,也为公主不忿,并不往心中去,只是轻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汀兰娘子可能原谅我?”

汀兰轻哼一声,不作回答。

用膳时汀兰亦陪在身旁,十分殷勤,又告诉我既然一夜未食,不可太过急躁,我自然练练答应。

及用膳后,我往院中去消食散步,只觉得时光如此漫长,恨不能即刻见到公主才好,汀兰再度打趣:“先前娘子对贵主避之不及,眼下倒是急不可耐了呢。”

我陡然失笑,颇觉赧然,风雪之中,天色浓重晦暗,可我却深觉心头笼罩暖意微光,心中一片开阔,知公主此心,我已别无所求。

失神间,忽见廊下一个身影奔来,还未看清,已然往我怀中冲来,我心头一惊,慌忙避开,汀兰还在一旁看着,我不想与她人亲近,倘若叫人误会了可怎么好。

那人扑了个空,转首看我,一双眼如小鹿清明,带着浓浓笑意,唤我:“萍儿!”

我这才看清,是桃桃,数月未见,她倒是还是如先前那样快活模样,令我颇觉欣喜,而自她身后缓步而来另一位女子,正是赵娘子,看见我时,亦面露笑意,轻声道:“娘子回来了。”

我颔首轻笑,汀兰及至她身旁,将手伸至她身后,似在悄悄相握。

我忽觉眼眶发热,抛去那些往事纠结,其实能与她们在一处,也是极为快乐的时光。

桃桃望向我,目色晶亮:“萍儿,我听说你回来了,你还要走么?”

我在汀兰警告目光之中摇首,轻笑道:“不走了。”

桃桃即觉高兴不已,伸手要来拉我手臂,我不觉轻轻避过,她微有失神,转首看了看汀兰,收回双手垂于身侧,一瞬失落,却又飞快消散,依旧那副天真灿烂模样:“那就太好了!我还在想今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可你现在回来了,我,大长公主,赵娘子和汀兰娘子都高兴死了!”

我自然也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表示自己的惊喜不已,此后我们便又去寻了吴家令,她对我的回来颇有不满,又告诫我不可再如此任性,叫她们担心,我心中感激不已,哪怕她并不知晓我的身份,但这份情谊,仍旧令我深觉快慰。

往事随风散去,唯有相遇之人,之情,不会就此消散,终究会在某一日,成为心中令人感激怀念的存在,卓山长如是,洛州院内的那位老媪如是,她们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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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夜间,我洗漱毕,前往公主房中,她散发卧在小榻上,撑着额角望着我,她就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既没有执棋弈残局,也没有执卷阅读,而只是这样,等待着我。

烛火摇曳之中,我忽觉心中满意酸涩与欣喜,快步至她身前,在她垂目之中坐在小榻另一侧,这样的场景,似乎又令我回到那时留春阁中的光景,我是驸马,她是公主,可那时候,我们没有这样亲近。

我迟迟不说话,只望着她面容,想将她一寸一寸都印入心中,细细品摩,在长久的沉默之中,公主似乎为此感到羞涩,侧目轻咳了咳,问我:“范评,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微微怔愣,轻笑回应:“太久没有见过公主,一时失神,忘了说话。”

她微微垂目,嗔我一句:“胡说八道。”

我失笑道:“不是胡说八道,是范评的真心。”

公主抬眼望来,目色微亮,顿了顿,她问我:“范评,你看过那副画了么?”

我微怔,即刻答道:“看过了。”

公主歪了歪头:“那你读过那句诗了么?”

我再次回答:“读过了。”

她坐直了一些,在我讶然间轻轻凑近,轻浅呼吸扑在我的面颊上,令我心头微微震颤,她问:“印章上的字见过了么?”

我轻笑颔首:“见过了。”

公主微微蹙眉,似有不满:“那你没有话想要同我说么?”

我一瞬怔愣,心中疑惑,在她目色之中揣测她的心意,或许她是想要我说些能够令她满意的话,但我终究无法分辨那些话能够令她高兴,不由沉默良久,直至她面色显露出明显不满时,我才缓缓开口询问:“我心中不解,想要问公主一个问题。”

公主哦一声,淡淡道:“是什么?”

我与她对视,不想错过她目中任何情绪,轻声询问:“我想知道,公主所求与我是一样的么?”

公主垂目,想了想,问我:“你的是怎样的?”

我按下心中汹涌情绪,不安而期盼,斟酌着语句,希望能够令她体会到我的情思,深吸气后,我缓缓开口:“握着公主的手,会令我紧张不安,看着公主面容会令我心跳加速 ,想着公主会令我痛苦快乐,深陷相思,我……我喜欢与公主在一处,哪怕只是静静守候公主,也觉得甘之如饴。”

公主轻轻抿唇,似有满意之色,又问我:“还有呢?”

我一时心脏跳如擂鼓,只想将那些话悉数告诉她:“复生之初,我无比痛苦,一心只想要远离公主,可是在我内心深处,我是希望留在府内的,我骗自己是因为大长公主上有着颇厚的饷银,但更多的是因为我想要见公主,即使洒扫侍女不被允许进入内院,我也会想,此地是否公主涉足过,此处我与公主所受拂的风是否一样,此时公主是喜是怒,是悲是乐,吃得可好,睡得可香甜,是否发梦,又是否身体康健,每每想到,就甚想见一见,一步也离不开。”

公主静静望我,目中似有微光闪烁,我略有犹疑,却伸出手去,将她冰凉的手握住,喉中略觉哽咽,鼻间酸涩不已,却仍旧想要告诉她:“我以微渺之心深爱公主,期望公主一生无虞,平安快乐,这便是我所求。”

屋外风声飒飒,烛影落在她身上,明暗不定。

我似乎在此时终于又找回了那些遗失的勇气,即使她的话语之中表露出的情思并不足够令我感到安全,我却仍旧不管不顾,如飞蛾一般扑向她,希望在将来,在日后的相伴之中,能够与她一起,体会人间情爱,风月相关。

公主微微垂首,望着被我握住的手,良久,她轻声道:“或许是一样的罢。”

我一瞬怔愣,追问她:“或许?”

公主却抽出双手,走下小榻,微微侧首道:“我困了,不想说 。”

我心口一空,不知是何情绪,失神间,公主已然走至内间,屏风后,她的影子透过绢面被映照住朦胧模样,在我沉默之中,她忽然唤我:“范评。”

我一瞬犹疑,却在那声呼唤下起身走过,缓缓绕过屏风之时,却当头罩下一件裘衣,我的视线瞬间被夺取。

在惊讶与一片黑暗之中,忽觉唇上似乎略过一个温软事物,我一瞬呆愣,还未等我有所反应,裘衣陡然被褪去,烛火拉长了影子。

公主站在我身前,青丝凌乱,她紧紧攥住裘衣两角,面颊上似浮出两朵红晕,在我惊讶与悸动之中,侧目转身,不肯看我,只是轻轻吐出一句:“……一样的。”

我不由再度疑惑:“什么?”

公主蹙眉看我,语气再度变得冷淡,但我却自其中品出几分羞涩,她说:“范评,你怎么这样笨。”

我耳中一瞬轰鸣,自面颊至双脚都变得滚烫无比,她怎么……

她不再说话,即刻将我赶出屋外,我在一片风雪之中愕然呆立,廊下汀兰遥遥望着我,眼中戏谑不止,我忙垂下头去,快步跑快。

此后一段时日,我都忍不住去见公主,无论她去何处,无论她做什么,我都寸步不离,一刻也不想分开,哪怕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看着她的面容,也深觉满足与快乐,只期盼这样的时光永远也不要结束。

终于有一日,公主自案前抬首,蹙眉道:“范评,不要总是这么看着我。”

我颇觉疑惑,愣愣问了一句:“为何?”

公主执笔不断,淡淡扫我一眼:“我会心乱。”

我一瞬怔愣,她明明语气如此平淡,却令我神思震颤,双手似出了一层薄汗,紧张不已,只能仓皇而逃,此后三四日不敢再去见她,只觉患了什么病一般,心跳不止,满面滚烫。

心乱的……何止是她……

第54章

至我回府半个月后, 时近年节,府上一派喜乐,因宫乱之故, 朝臣不安,今上有意在此年节时分于宣宁门接见百姓, 命礼部吴尚书与鸿胪寺叶寺卿主掌此事,并下旨那时宫门彻夜不闭, 以此显示那场宫乱的荒唐与不足为重。

但我却自公主往来官员之中察觉到几分不同之处, 当日宫宴之上的细节我并不知晓,传于民间的大多是晋阳大长公主的大无畏美名, 我想这或许是公主故意放出的风声。

女子求权向来难如登天, 即便她归为皇帝姑母,也并非是那般容易就能够接近权力中心之人。

我并不了解权力, 却始终有些惧怕这种东西, 这便常令我感到不安, 一次被公主窥见我的神情, 疑惑问了一句:“范评, 你在担心什么?”

我微有失神,顺口道:“担心公主。”

公主便垂目起身, 以笔尾在我额上轻轻敲了敲,她目中坦然, 语气轻浅:“范评,不要担心,我会保护你。”

我满面错愕,片刻又失笑, 她总是说些令人赧然的话, 想来此前未曾听她这样说过, 而并不习惯于此,但她两鬓的白发并未消失,似乎随着时日的流逝,又长出许多。

我伸出手去,轻轻抚上她的鬓角,叹息道:“公主应该多顾念自己才是,才什么年纪,竟生出这许多白发,”顿了顿,又望住她笑道,“不如我去给公主煮一些葛根核桃黑芝麻糊 ,听我阿娘说,多吃芝麻,有乌发之用。”

公主微怔了怔,那是我第一次自她眼中看见一些慌乱,似乎这些白发给她带来了难以启齿的痛苦,她的情绪一瞬低落下去,似试探一般,询问我:“范评,倘若有一日,我变得白发苍苍,衰老无比,你会……惧怕我么?”

她问得认真,让我不得不在惊疑之中郑重对待,缓缓道:“倘若真有那个时候,就请公主赐死我,为我竟敢轻视公主。”

她忽而凝眉,似有不悦,瞪了我一眼:“范评,你总是爱胡说八道。”

我摇首望她,世间少有不惧死之人,亦总会害怕自己的衰老,令所念之人的心意消散,我恐怕公主也会因此失落难过,而轻轻捧住她的脸,在指尖摩挲:“我爱慕公主,并不是因为公主年轻、美丽、尊贵,又或者是遥不可及之下生出妄念,而是因为在那段旧日的痛苦时光中,只有公主给了我慰藉,令我不至于彻底迷失,公主是悬于天际的朗朗日月,没有任何人不希望自己心中的光明长久,公主应当长命百岁,而即使是那时候,公主在我心中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她目中似有微光闪烁,动了动唇,却终究沉默,只是伸手覆上我的手掌,又一指一指轻轻拨开,将我的手掌反握在她手中,略用力地捏紧,像是她心中有万般愁绪,却不知道怎样去说。

我轻笑安抚她,无论她想要表达什么,此时此刻,我只期望陪伴在她身旁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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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夜,公主携我入宫赴太后宴,我颇觉惊讶,但她只是告诉我:“我不想令你担心。”

我不知她这话的意思,却沉默跟随她步入宫门,至太后坤宁宫,由宫侍通传,我们得以入偏殿。

偏殿之中有优伶正在唱戏,是寻常市井之中流传的一个曲子,在宫中雅乐之中,显得颇有些格格不入,而上首坐着一位妇人,约莫三十上下,宫装繁复,妆容精致,似沉溺于此戏曲之中,颇为愉悦。

我其实不该这样长久地去注视一位皇室贵人,但偏偏移不开目光,总觉得似乎在哪里遇见过,犹疑间,太后已然发现我们,便将优伶撤下,又唤人奉上了膳食,我亦在公主身旁得一座,稍觉不安,看一眼公主,只怕此行不妥。

公主却不甚在意,上首太后目色温和,向我望来,道:“你便是李娘子?”

我垂首答是,余光望一眼公主,却见她面色平常,似乎此事便是由她透露,但一朝太后,又为何要在意我是谁?

疑惑间,太后又道:“我听大长公主所言,李娘子才学不输薛三,一直想要见一见,却不得机会,如今总算是见到了。”

她目中似有几分狡黠,令我更觉奇怪,早闻太后出身书香门第,颇为雅肃,但如今看来,却更有一些市井洒然气质,快速向她谦答后,便见薛觚亦往其中来。

太后一见她,目色更亮了亮,身躯微微向前倾,似要一瞬自座上跳起,往薛觚奔去,薛觚却神情平静,垂眉向她行过礼后,又转首向我与公主行了礼,待回礼之后,薛觚才落座于另一侧。

我陡然发觉,太后似乎有些失落,这微妙的动作令我惊讶而紧张,转首望向公主,却见她同样也在看我,目中似有戏谑,我微愣了愣,似一个身影在脑海之中掠过,怔怔往太后方向望去,那张面容分明与白云观的那位冯夫人有七分相似。

一个诡异的想法自脑海中炸开——太后冯氏,罪臣之后,故太子侧妃,于观中与子被贼人所掳,流落市井,幸得晋阳大长公主相助,归朝回宗。

我心头激荡不已,不知是害怕,还是担忧,只凝眉盯住公主,她怎敢做这种事,偷天换日,难怪太后虽为今上之母,却始终与她交好,难怪太后处处为她说话,她岂不是在这宫中放了一个名为“太后”的细作么!

薛觚……

我陡然望向薛觚,难道她也知道么?

这一场宴终究在我食之无味之中结束,太后有意再留公主住一夜,公主却拒绝,临行时太后望我目光深深,似十分探究寻味,令我脊背发凉。

至入车厢后,我终于忍不住向公主怒言:“这难道就是公主所说的不想令我担心,白云观中握着一个真太后,宫中再安一个假太后,倘若此事被今上知晓,会引来怎样的后果公主难道不知么?”

公主眨一眨眼,淡淡道:“为何你会觉得,他们不知?”

我一怔,不由细想起来,的确如此,今上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亲生母亲,那为何……

“你忘记了么,”公主开口道,“我曾说过,冯夫人是一位被伤透心的人。”

我一时惊讶,想到她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但这和她安排一个假太后又有什么关系?

公主瞥我一眼,似乎不满于我此刻的迟钝,轻蹙眉道:“那个令她伤心之人,是楚王。”

我满面愕然,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楚王风流,天下皆知,但我怎样也没有想到他会与故太子侧妃有染,还留下一个子嗣。

在我惊叹之中,公主复又开口:“这不算一件隐事,太子也知道,只是对他而言,楚王远比一个侧妃来得重要许多,所以命人悄悄在冯夫人入观求福时,将她与她的孩子一起杀死,以绝后患。”

我深觉不寒而栗,故太子仁德之名下隐藏的阴狠我早已领教过。

公主又道:“楚王向来敬仰太子,也算是重情之辈,太子没有追究,自然令他感恩万分,否则不会在太子深陷谋逆案中时为他求情,只可惜楚王这个人,对女子偏偏无情得很。”

我不由垂目,心中略觉难过,楚王对于女子轻视,我亦早就见过,却只是没有想到,他会胆大到勾引兄弟之妻,一时五味杂陈,不由再度问道:“后来呢,今上可知自己身世,冯夫人……又是怎么说的?”

公主动了动身子,似有些难受,我默了默,靠她近一些,将她轻轻揽靠在自己怀中,她挑眉撇了我一眼,微微抿唇,却索性将自己整个靠近了我怀中。

我一时脊背僵硬,耳根发烫,却见她取过我胸前一缕青丝,缠绕在指尖轻轻1把玩,我心上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手心发麻,却不敢动作。

公主又道:“遭受了这样的事情,还不能醒悟恐怕才是傻子吧,冯夫人自然时看透了楚王的面目,对皇帝自然也颇觉厌恶,当初我也问过她,是否要入宫中去,做个太后,自然也无人敢言,但她不愿意,我才去找了江九章。”

“江九章,是如今那位坤宁宫中太后的名字么?”

公主轻轻嗯一声:“她是个伶人,颇会演戏,我将她带到冯夫人跟前,学她的言行举止,之后又让薛觚看着她,才不至于露陷。”

原来,薛觚也是这场骗局的参与者,对于一个伶人而言,无论在何处演戏,都无甚分别,更不要说伶人毫无地位,好一些,也不过是唱一辈子戏,但若生活困苦起来,下场不知如何,恐怕那位江九章也是预料到自己的将来,倒不如在这宫中唱这一出戏,锦衣玉食,甚至……白得一个皇帝儿子。

可是……这场宫乱?

我问出心中疑惑:“此前我听闻,今上颇为看重楚王,难道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公主摇首,淡淡道:“他不知道,他用楚王,不过是觉得这个帝位自己坐得不舒坦,但眼下他知道了。”

公主的语气陡然变冷,令我心头一凌,似乎又想起当日她携齐王来范府抄家之景。

她向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否则不会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之上。

“是公主告诉了今上?”我试探道。

公主顿了顿,自我怀中起身,微微蹙眉,目光紧盯住我:“我让冯夫人写了一封信,将皇帝的身世告诉了楚王,并且逼迫他于宫宴之中造反,否则就将此事昭告天下。”

她目中一片冷意,我忽觉身躯僵硬冰凉,我不是不知她的心计,也深知她为求权力与许多人周旋,但我从未想过她会这样直白地告诉我。

天家名声何其重要,倘若此事传出去,今上血统必遭质疑,他究竟是谁的儿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言一出,今上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的儿子。

难怪这场谋逆会被极速镇压,几乎没有翻起任何波浪,我所听见的流言之中,是楚王与南衙禁军公然闯入宴重,剑指今上,并称幼主害国,要取而代之,甚至挥剑向今上此去,而公主奋然挡在今上身前,为今上受了一剑,并夺下楚王手中利剑,转而向楚王砍去。

在那场谋逆之中,没有人知晓禁军是如何被制服的,只有百官所见,今上在极度愤恨之下,夺过公主手中之剑,亲手刺死了楚王,他的亲生父亲。

在这样的结果之下,一旦身世被揭开,今上将会深陷弑父恶言之中,遭天下人唾弃。

我深觉喉中干涩,僵硬地转头望着公主,哑声问道:“公主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事,不怕我知道了,透露出去么?”

公主目色淡淡,反问我:“你会么?”

第55章

她神情自若, 却唯有轻轻捏紧的手透出一丝不安,我恐怕犹疑令她失望,只快速摇首, 回答道:“不会。”

公主身躯稍松,似满意一般看我:“我知道你不会。”

我陡然失笑, 她向来有些骄傲,就如同当初为她解墨释画时, 尽管她说错了, 却仍旧不肯承认,只用这样的神情叫我屈服, 去为哄她而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谎话, 仔细想想,我其实是很迁就她的。

我身上那些文人所惯有的清高自负, 在公主面前总是荡然无存。

“公主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呢?”我望向她, 轻声询问。

我并不在权力之中, 无法决定任何事情, 又或者我更加清高一些, 或许会不耻于公主的手段,对她疏远, 倘若她要的是我的心,其实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

公主目光望来, 露出不常有的忧虑与郑重神色,道:“我怕你所爱慕的不是真正的我。”

我微微怔愣,心口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知是喜是涩。

她再度开口, 缓声道:“当初我与齐王合谋, 不是不得已, 而是早有预谋,没有告诉你,令你难过伤情,我很后悔,我不想要今后你也一无所知,因为你总是做一些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像是……自尽。”

她从不曾说过这样多的话,自她语中,我察觉到求死给她带来的懊悔,这是我从前不敢想象的事情,但如今却在平淡的语气之中,得到如此多的感动与满足,怎能不令人动容。

我忽觉口中干涩,动了动唇,却不知怎样,接下去,唯有心中划过一丝暖流,目中微热。

公主顿了顿,道:“有许多事,我不知该怎样去说,我学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是倘若瞒着你令你痛苦不堪,我也会觉得难过,既然如此,不如就将这些都告诉你。”

她抬眼注视着我,轻蹙眉头,缓声道:“范评,我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光风霁月,我涉过黑暗肮脏之途,也恐怕将你文人傲骨玷污,这样的我,你也会爱慕么?”

我僵坐于车厢中,目中温热,只是稍稍一眨眼,便滚下泪来,那场将我烧尽的燎原大火渐渐熄灭,只余下旷野青山,无尽感动,我轻笑了笑,哽声道:“我并非君子,也不剩什么傲骨,我只是在想,自己能够为公主做些什么,权利之争,我并不懂得许多,如今身份,也算不上什么助力,但却仍想为公主解忧,做公主的纯臣,倘若公主认为这是肮脏之途,范评愿与公主同流合污,此生不改。”

她目色亮了亮,眉间忧虑一扫而空,伸手替我抹去眼角泪水,语气带了几分笑意:“范评,你怎么这样爱哭。”

我微怔,颇觉羞赧,想要躲开她的触摸,她却陡然伸手,将我脸颊捧在手心:“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好。”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也不曾想过她会说这样的话,不由一阵失神,四下寂静,朦胧一片,唯有她的身影清晰无比,似乎此刻天地间只剩下我与她,愣愣道:“……我会永远守在公主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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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年节的缘故,众人沾了喜气,连带着葳蕤似乎又变胖了许多。

是日午后,闭关数月的灵遇前来拜访,我忙迎她入屋中。

时我正练书法,她入内后,抖了抖拂尘,见满案废作,唏嘘一声:“范评,你倒是惬意得很。”

我轻笑道:“只是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想浪费而已。”

她颔首微笑,又道:“居士是决定留在府内,不走了么?”

她似乎对此很是在意,我微觉疑惑,却仍道是。

灵遇顿时高兴起来,一拍扶手:“太好了,我真怕你不回来了,我还狠狠骂了灵遇一顿呢,做什么非要跟你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微愣神,疑惑看她:“道长为何要在意我离不离开?”

她方要说话,又被自己斥了一句,抬眼望向我,语气平常:“贫道只是见谢居士如此思念居士,便问一问,正好我要离去,想着倘若你二人和好如初,也算功德一件。”

她神色沉静,目如深渊,令我心中隐隐不安,似乎她隐瞒了一些什么,不肯告诉我,待她起身欲走之时,我却又拦住了她。

灵遇侧目看我,神情未变。

我顿了顿,问她:“道长说天机不可泄露,必然是有事瞒着我,此事是否有关公主,有关我的复生?”

灵遇咧嘴一笑:“范评,不要问了,总之你好好待在她身边就行,否则后悔都来不及,真不知道她为什么放你走,自讨苦吃。”

我还欲再问,灵遇却举手避开,摇首道:“贫道言尽于此,将来如何,就看二位自己的造化了,贫道也再帮不了什么。”

言罢,她踏出屋门,我追她而去,却又在半途停下,忧心忡忡,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她话中的意思。

此后数日,我都旁敲侧击想从公主口中得知灵遇之事,但公主避而不谈,哪怕我去询问汀兰,她也都缄口不言,好似此前她拼命要告诉我真相的意愿完全不见,只说回来就好,往事不要再去追究。

但我始终安不下心来,这份担忧一直持续至十五那日,正值上元,是为大节。

公主拒绝入宫赴宴,只让人找来两套寻常衣裙,与我一起换上,也不肯带任何护卫,悄悄从偏门而出,往北市长街去。

我们自府中而出,至大道后,便见灯火争盛,五色琉璃灯、白玉灯、绡纱灯,灯形有龙、凤、鱼虾蟹、雀雁等等,不一而足,其上或画山水人物,或画花竹翎毛,更有高数丈的山棚彩灯,气势恢宏,街上车水马龙,游人如织,绵延至数里外,一派升平繁华景象。

越过这长街夜景,我们抵达景华楼,其为京中最富盛名的酒楼,无论风雨寒暑,白昼通夜,高楼喧哗不断。

自三楼窗外望去,可见西南方向乐场,中有百艺戏人,争相表演,游人停驻,叫好声不断,远远自那处飘来,微微震动公主玉杯中的酒水。

我深觉感动兴奋,那些过往岁月中,我并不曾与公主有这样的机会,一起欣赏京中上元夜景,此前的担忧也稍稍放下,与她一起欣赏这京中盛景。

珠帘之下,公主目光静静落在我身上,唤了一声:“范评。”

我转首望她,却见她轻摇手中玉杯,轻轻眨眼,淡淡问了一句:“你已见过天下山川,人间景象,它们比我更好么?”

我一时怔愣,笙歌婉转中她着红裙,髻上一支步摇轻晃,长睫在颊上落下一片阴影,漆黑的双目闪烁出点点微光,似乎带了些许期待。

我心中一片温热,轻笑道:“都不如公主。”

她轻轻挑眉,似有满意之色,却又压下,饮下玉杯之中酒水,淡淡应了一声:“嗯。”

我想她或许是害羞,便不去戳破,只与她谈论起楼中饮食,这些都与她平常所用不同。

我虽与阿娘学过一些制作饮食之法,但到底未曾深究,又有意逗她高兴,因此为她讲解时,也随意胡诌了几句,被她听出来,瞥我一眼:“范评,你又胡说八道。”

我故作惶恐:“遭了,被公主听出来了。”

她便眉间傲然,轻哼一声:“我怎会听不出来。”

我又道:“不如请楼中掌柜为公主讲解,我也好学一学,日后如何胡诌骗过公主。”

公主似有笑意,命我速去,我便应她所言,推开雅间的门,却正好撞见一对男女走过,我微怔愣,一瞬间要向她行礼,终究还是因为不妥而忍下。

那是梁国公主与周驸马。

在我恍然间,梁国公主似愣了一下,即刻停下脚步,面色一片青黑,越过我向雅间内望去。

我心中一紧,匆忙回首,却见公主的目光同样落在梁国公主身上,神情冷淡。

对视片刻后,公主率先移目,不再理会梁国公主,梁国公主似有不悦,即刻想要往屋内去,我拦在她身前,不让她有机会入内,低首道:“娘子恕罪,我家主人正在饮酒,不想被人打扰。”

大庭广众之下,梁国公主不好发作,即刻甩袖怒哼一声,就此离去,周驸马目露愧色,向我颔首,又向雅间中公主行了礼,只是未曾说是拜见公主。

公主不愿理他,只再饮一杯,周驸马便也自觉离去。

我步出半步,望着他们二人远去背影,轻叹了一声,便阖上雅间门,回到公主身旁,默默看她。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深切,她抬眼看我,道:“范评,我没事。”

“我知道,”我回应道,又问她,“公主还要我去寻掌柜来么?”

公主微顿,垂目似有疲惫之色,抚摸着手中玉杯杯沿,轻轻道:“算了……范评,我们换个地方去罢,我想看焰火,这里……看不清楚。”

我没有拒绝,即结了账带她离去,在夜色之中,她难掩惆怅。

我不好去说什么,梁国公主在她心上,终究是不同的。

第56章

公主的生母, 乃是已故苗贵妃,从一品骠骑大将军苗氏之女,身份显赫, 地位崇高,连先皇后也得避让三分。

苗贵妃受宠之时, 生有三子,皆都夭亡, 时坊间闲谈时常提起, 倘若那三个孩子还活着,以苗大将军赫赫战功, 未必不能故太子一争。

但功高震主, 苗大将军也逃不过被先帝清算的命运,苗贵妃悲痛欲绝, 不久之后便病逝, 那时公主不过四岁, 被过养在皇后膝下。

此后十年, 她与梁国公主一起长大, 交情匪浅。

但宫中曾有传闻,苗贵妃乃是自尽, 也颇为厌弃公主的女子之身。

我不敢去问公主,恐怕令她伤心, 那段长于皇后膝下的岁月,或许她并不快乐,而她与梁国公主相处也并不愉快。

承安二十年,先皇后薨逝, 先帝大恸, 数月不朝, 公主为人子,也常往宫中探望。

那是一个雪天,我与公主入宫,公主前往帝寝处拜见,而我与诸位驸马在偏殿等候,至傍晚时分,公主仍未出现,我不得不去寻找,在一个内侍透露下,公主被梁国公主叫走,似乎是往兴乐殿去了。

十二岁之前,公主与梁国公主同吃同住,因她们年岁相仿,先皇后恐怕公主失母太过伤心,有心让她们二人交好,但终究未能如她所愿。

公主与梁国公主像一团冰火,无法相容。

我赶到时,便听廊下梁国公主正在怒骂公主。

她将失母的痛苦悉数发泄在公主身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令自己轻松一些:“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养在我母亲膝下就能讨得她欢心,就想要抢占我的宠爱吗,凭什么,你自己有母亲,凭什么来抢我的!现在她薨逝,你一点也不难过,何必还要假惺惺来吊唁!”

“贪得无厌之处,跟你母亲如出一辙,我恨你,谢婪,我恨死你了!”

公主始终沉默,她背对着我,令我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也并不知晓她是怎样的情绪。

梁国公主一声冷笑,却又将话题扯到了我的身上:“我知道你讨厌我,也讨厌我母亲,所以急急下降范评,可是那又如何,他只是个庸才,比不得周三郎半分,他对你再好,难道能比过我与母亲对你吗?!”

我忽觉心中一痛,公主似有动容,风掠起她衣裳下摆,她语气冷漠:“我已经下降,谢柔远,我已不在你眼前,你还想要什么呢?”

“呵!”梁国公主冷笑,“母亲总说我不如你,可我就是要比过你,我要告诉你,即便你再有文采,画得再好,也终究是不如我,等到太子哥哥等级,我一定会去求他赐周三官职,你永远也比不过我!”

公主语中不可置信:“你就为这个下降周驸马?”

梁国公主道:“女子总要婚嫁,周三不比范评出众吗?就只是一篇诗文而已,天下没有人能记得他!史书也不会记载他半点才学!”

公主身形单薄,在风中摇摇欲坠,轻叹了一声,道:“谢柔远,我从未想过与你相争,是你步步紧逼,我们本可以做姊妹,你不愿意,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用,倘若嫁给他令你快乐,我祝愿你,但下降范评,我并不后悔。”

梁国公主目色惊慌,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急切斥道:“你说谎!你说谎!”

她抓住公主肩膀,眼眶泛红,一时语无伦次,不只是因为与公主的离心,还是因为失去母亲的痛苦。

我心中不忍,开口唤道:“公主。”

梁国公主一怔,目色狠戾向我望来,双手似乎越抓越紧,而公主身躯僵硬,似乎并未听见我唤她。

我站了站,上前向她们二人行礼,又轻轻拉过公主手臂,令她得以逃脱梁国公主的桎梏,我没有去看公主的神情,只是挡在公主身前,向梁国公主躬身道:“见过梁国公主,宫门将闭,臣来带公主回府。”

梁国公主一怔,面色苍白,斥道:“放肆!你是什么身份,胆敢阻挠我们说话!”

我垂目道:“臣为柔嘉公主驸马,范评。”

或许是因为我装傻充愣,让梁国公主恍了神,令我得以将公主与她再度分隔开,她微微发抖,似气得不轻,伸手指着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