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六月末, 天气渐热,桃桃伤势好转,但见我时面色颇为不安, 想来是觉得我与公主生隙,为此感到歉疚, 她问我:“萍儿,大长公主还在生气么?”
我摇首安抚她:“公主没事, 只是鹦鹉养了那么久, 她舍不得也是理所应当,还请你不要怪她才是。”
桃桃一个劲儿地摇头:“我哪里敢呀!那可是大长公主, 我就像只小虫子, 她轻轻一踩就没了。”
我微愣,询问她:“可你先前说过感激她, 我只怕她此行伤了你的心。”
桃桃不以为意, 起身甩了甩手臂, 背着天光弯下眉眼, 眼中光亮被阴影罩住, 但她应当是在笑的,她说:“萍儿, 这世间哪里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呢,我又不是生在富贵人家, 哪里有那么多的讲究,能有一口饭吃就不错啦,谁活着不是受苦受难的,只要我的心还是广阔的, 这些委屈我都能受得了, 倒是你, 萍儿,你当真要走么?”
她目光望向我,似有不舍,我垂目轻笑了笑,道:“就像你说的,只要我的心还是广阔的,那一切的苦我都受得住,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是么?”
桃桃目含深笑,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我再不能见你了。”
我揶揄她:“那不如你跟我一起走?”
桃桃顿时满脸拒绝:“不要不要!我好不容易留下来,我才不舍得走!”
我轻笑不语,对她而言,此地是最好的去处,却不是我该长留的地方,那日的话,想必公主是听进去了罢,却不知道她何时能放我离开。
正与桃桃说着,忽觉身后有人影靠近,桃桃陡然站直,神情端肃,我转首望去,便见汀兰站在不远处,我亦起身向她俯身行礼。
汀兰上前回礼,道:“娘子快去收拾行礼罢。”
我略有怔愣,心头一时五味杂陈,问她:“是公主要放我离开么?”
汀兰蹙眉,缓缓摇首:“贵主身体欠佳,今日事多繁杂,令她颇为烦忧,正值夏日,因此决定往白云观去避暑休息一段时日,特来请娘子同行。”
我沉默片刻,心中不免担忧,又问她:“可延医为公主诊断过?”
汀兰抬眼看我,似有不满,顿了顿,她道:“旧疾而已,不要紧,娘子快去准备罢。”
言毕,她向我行礼,随即转身毫不犹疑快步而去,好像下一刻就要忍不住怒起将我劈头盖脸地骂,我略觉怅然,却也不往心里去,转身望见桃桃,目色似有不舍,我不由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桃桃垂目,半晌她抬眼看我,语气惆怅:“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这一回去,我就看不到你了。”
我一怔,难道公主是想要在白云观放我离去么,一时无言,良久,我轻笑道:“不论如何,我都为能与桃桃相识而深觉幸运,即使天各一方,我也会记得你。”
桃桃弯下眉眼:“我也会记得你的,范评。”
我讶然望她,那是第一次,她唤我的名字,像是与我说再见,她没有将我当成驸马范评,她一直照顾宽慰的,是我,是张萍儿,是与她一样的苦命人。
我只觉心中无限感动,不由站定,俯身向她深深行了一个礼,她即刻要上来拦我,却被我反握住手臂,笑道:“这些时日的照顾,我还未曾谢过你,倘若真如你所言,怕是没有机会了。”
桃桃不再动作,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真希望你能过得好。”
我再度为此深觉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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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时是个阴天,我在驸马别院待了一会儿,深深注视着那副《九绝图》,心中怅然。
公主没有赐过我什么,但她或许能够觉察到,我对于书画的深爱,在过去的许多时日中,我都为范谦寻得的书画而高兴,然后借阅观览。
我并不想将它们收为己藏,那都是我没有资格去拥有的东西,所以只是静静观赏,而公主亦甚爱丹青,即使她画技颇差,却也会与我一起鉴赏,有不同见解时,公主会说:“范评,你说得不对。”
我便反问她:“哪里不对?”
公主便会指着一处,轻声道:“这里若用浓墨,便会喧宾夺主。”
我看向画上那叶扁舟,静静沉思,然后抬首一副歉疚模样:“哦,的确,还是公主见解独到,范评学艺不精。”
公主便甚为满意,轻轻以笔在我额上一敲:“范评,你还不如我。”
她的动作很轻,我却为此心头激荡,久久无法平静,却顺着她的话道:“范评自然不如公主。”
走出府门时,公主的车舆正等在门外,我只随意收拾了几身衣裳,出门时,见公主在汀兰搀扶下走上马车,随即向我望来,我在她的视线中僵站着,但终究没有勇气上前。
我的真心,不知她能读得几分,隔着这样近的距离,我却始终无法触及她,那些为她穿衣,为她画妆,在她注视下习字,沉默的相守,其实仔细想来,我是倍觉快乐的。
大抵情爱便是这样的东西,即使明知是深渊,也忍不住这样步步靠近,陷入,无法自拔。
在那些过往时日里,我与公主出行的机会不多,大多数时候是陪她赴宴,国朝女子虽少有外出,但也没有束缚太深。
常常可见入夜时相携而逛的夫妻,在那种时候,我亦会想,倘若她不是公主,我不是驸马,又或者我当真是位男子,与她结下姻缘,如寻常人一般走在街头,是否也会有人上前问:“这是郎君的娘子罢,看起来真是登对。”
我或许会为此欣喜,在他们的夸赞声中为公主买一盒胭脂,一朵簪花,一盏花灯,一件精致玩物,又或者只是与她一起坐于茶楼窗旁,看车马往来,人间热闹,再询问她:“公主为此高兴么?”
公主大概会淡淡扫我一眼,说:“范评,你看起来才高兴。”
我自然是高兴的,也为能够陪伴在公主身侧而觉得幸运。
汀兰目色在我与公主之间转了转,颇有些急躁,上前将我半拉半推至公主车驾旁,我便见公主微微俯身,伸出广袖,垂落在我眼前,她的手掌藏在袖中,目光却静静盯住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夜,她伸袖引我去捉。
我顿了顿,按下心头悸动,垂首向公主行礼:“大长公主请入车舆。”
公主微怔,片刻,我望见衣摆微动,没入帘后不见踪影,再抬首时,便望见汀兰狠狠瞪了我一眼,快步登上马车,向我道:“也请娘子入车舆。”
我眨一眨眼,装作不懂问她:“第几辆?”
汀兰无言,似咬牙切齿:“第三辆。”
我向她道是,随即往队伍后方走去,上了第三辆,入内时却发现赵娘子亦在其中,不由心下稍松。
赵娘子看一眼我的行装,问道:“娘子只带这些么?”
我轻声笑道:“我并没有什么可带的。”那都是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又问她:“可知道此行要多久?”
赵娘子摇首表示不知,却望着车外,道:“只是听说有位书画商要来,贵主常要她寻些书画,此次正好一起观赏。”
我默然不言,公主的爱好,我其实并不知道许多,只是知她爱花,不知白云观中是否也有她钟爱的粉梅。
“公主常去观中么?”我又问,国朝虽崇道,旧时我亦随公主去过几次,但大都在外等候,并不知她打算。
赵娘子默了默,道:“虽不算常去,但每年总会去几次,说是有故友在,要去看一看。”
故友么,却不知公主的故友又是谁。
第42章
不久之后, 我们抵达白云观所在山下,听赵娘子所言,这白云观本为一个破败小观, 只有几位老迈幼小坤道守在其中,又常有山下流氓来骚扰抢掠, 数年前,生活凄苦, 后公主偶然得知, 托人将其修缮,又赐田予其自足, 观中之人无不感激, 公主亦在之后常去休憩。
那似乎还是公主尚在范府的时候,我却一无所知, 只记得有一年, 我随公主往城外玄妙观求福, 她与当时礼部吴侍郎之妻女在太子府宴上相识, 颇为和睦, 便相约往玄妙观去。
彼时我正值休假,便随意提了一句, 是否需要陪行,公主不置可否, 面色淡淡,我只觉耳根发烫,颇有自讨没趣之意,但隔日她却又遣汀兰来要我好好准备, 不可怠慢神灵, 令我深感无言。
及至玄妙观时, 却发现吴侍郎亦在,公主与其妻女入观后,便相携往内屋求道长解签,我与吴侍郎在外间等候,亦同样上了一炷香,半晌沉默后,吴侍郎开口问我:“早闻范驸马青年才俊,见识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我哑然无言,对他的恭维深觉羞耻,便道:“吴侍郎言重了,范评有肚中有几分墨水,范评自是清楚的很,既够不上青年才俊,也绝没有见识不凡。”
吴侍郎眯眼笑一笑,望着道观深处,轻声道:“范驸马的事,吴某亦曾听闻过,驸马不觉得不甘么,由他们如此欺辱?”
我一怔,在吴侍郎的目光中深觉不安,却终究一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纵有不甘,也无能为力。”
吴侍郎深深叹气,良久,道:“可惜了,吴某还以为,范驸马是为公主助力。”
我不解望他,询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吴侍郎却只是摇首,笑着揭过话题,与此同时,公主亦随其妻女走出,我们便再无话,只互相告辞。
公主却留我在观中,在神像前又上了一炷香,双手合掌,虔诚闭目深想,我看她模样,有些发愣,她的额发一丝不苟,自耳畔延于下颌的线条柔美圆润,倘若她是一幅古画,应当是一株兰花,又或者,一叶菡萏。
我看得有些出神,等再次有所觉察,是公主侧首望来,眼中似有好奇与期待,轻声询问我:“范评,你求了什么?”
愣了愣,我笑道:“方才忘记了,我什么也没求。”
公主轻轻哦了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其它,随即她下达返回的命令,我们便往来时路下山,但自山腰时,见她步伐显然缓慢艰难许多,想来走不逛山路,原本上山时,公主乘坐的步辇,但不知为何她下山却要步行,我便又问她:“公主可要乘步辇?”
公主摇首,坚持又走了许久,自可望见山下小镇时,她已然额发颇乱,双颊绯红,我再度询问她是否需要乘坐步辇,公主蹙眉,似有不悦,顿了顿,她说:“这样就不灵了。”
我讶然望她,自她目色中察觉,或许是她在神灵前许了心愿,要亲自下山,可是看她疲态,我心中颇为不忍,于是在她身前蹲下,请她上我背来,公主却不肯,道:“范评,你这是对神灵不敬。”
我转首望她,轻笑道:“范评既然为公主的驸马,公主之事,便是范评之事,公主所愿便是范评所愿,如此来看,公主的承诺自然也可由我分担一二,神灵想必不会怪罪的。”
公主沉吟良久,终于似被说动,伸手穿过我的脖颈,轻轻攀上我的肩背,我陡然一怔,隔着衣料,却似仍能感受道她身体传来的热量,她的手臂轻轻收紧,令我与她距离更加紧密,脖颈上似有她的呼吸带来的温热,几乎将我灼伤。
我只觉面颊耳根烫得厉害,心下后悔不该向她提出这样的建议,我托起她的双腿,更觉躯体僵硬,连该踏哪一只脚都忘得一干二净,良久,只听公主在耳畔淡声问道:“范评,你还不走么?”
那句问话自耳畔缠绕在心间,令我不由微颤,公主似乎笑了一下:“范评,你看起来也走不稳了,还要逞强么?”
我顿觉羞赧,却不肯认输,只将她用力一托,道:“范评只是敬畏神灵,不算逞强。”
公主不答,只侧首靠在我肩膀上,发丝划过我的脖颈,有些发痒,我听见她在山风鸟鸣之中对我说:“范评,希望神灵能够实现我的愿望。”
我轻轻垂眉,以温和柔声安抚她:“无论公主想求什么,相信神灵都会应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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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观所在深山幽静,道路崎岖,车马难行,公主不置步辇,亦没有随带许多人,只除却葳蕤并十几个侍卫,便只有我、赵娘子、汀兰,想来是为清净。
我们在晨起时上山,午后日斜时赶到白云观百丈外,抬首即可远眺白石牌楼巍峨,似有浮云缭绕,百步石阶,蜿蜒曲折,如登天之阶,甚为壮观。
略作停留后,我们继续登山,至牌楼前,有一阶颇高,雕刻仙鹤雪松,公主在葳蕤搀扶下登上,我正欲踏上,却见公主转身,微微俯身向我伸出手来,双眸漆黑,天光落下,她的影子将我笼罩。
我愣在原地,无法思考,只是望着她白净纤柔的手掌,怔怔出神,在此前她曾数次垂下衣袖,似等着我去捉住,我皆都沉默拒绝,像如今这样,她向我伸出手来,无论是过去还是此时,都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心中似有什么在滋长,引诱我去捉住她的手,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在公主的沉静目色之中缓缓触及她的指尖,只一瞬,我却陡然抽回手,似被引雷击中,心如擂鼓,即刻避开她,快速登上台阶。
公主身形微僵,须臾,她再度恢复那副冷淡模样,只深深望了我一眼,往观中去。
我俯首跟随其后,心跳起伏不止。
不远处的观前等候着二十几位蓝袍道长与十来个小童,居首的是此观观主,道号妙真,约莫三十来岁,身形颀长,淡眉薄唇,着一身白交领藏青色道袍,头戴青纱莲花冠,她上前请公主入观,亦向我们颌首礼待,目光望见我时,略做了停留。
公主亦同她颌首,随她入内,并问她:“孙娘子来了么?”
妙真道:“后日应当就到了。”
公主又问:“冯大家怎么样?”
妙真答:“依旧常在神龛前,今日贵主到来,大家颇觉高兴,只是前几日中了暑气,现下疲乏得很,起身不得。”
公主默然,道:“既然如此,我先去看一眼,你且将她们安顿好。”
妙真道是,即请我们入观中,我远见公主背影,想来那位故人便是这位中暑的大家。
观中简朴,景致清雅,也如我猜测,栽种了许多花草,只是令我惊讶之处在于,观中四周所植桐花树颇多,我不由问:“这桐花是早有的么?”
妙真轻笑:“原本是没有的,只是后来贵主常来,觉得冷清,便叫人种上了。”
我心头一跳,沉默不答,只随她步入一处庭院,汀兰与赵娘子因需照料公主起居,因此住所在公主不远处,但我之住所却较为幽静偏僻,南门所出即是后山,听妙真提及,观中后山有一瀑布,悬如天河,四季皆为盛景,倘若我得闲也可去看一看,我即颌首道谢。
妙真静静看我,眉目深含隐秘笑意,令我略感紧张,只觉这些道长,似乎总有看穿人心的本事。
大概是我的神情过于不安,妙真收起笑意,直白而十分直接地揭开了我心中的隐秘:“居士是钟情于贵主么?”
我讶然望她,一时窘迫,却又在她沉静目色之中败下阵来:“观主修道之人,也会来管这凡尘俗事么?”
妙真轻笑:“原本不想管,只是居士看起来很是可怜,便忍不住问了问。”
此生还是头一回有人说我可怜,令我失笑,却又无法反驳:“是又如何?”
我以为妙真会为我的承认而惊讶,但她面色如旧,像是了然:“可居士不敢说,这便是居士可怜之处。”
我一怔,想要开口反驳,却听妙真道:“居士觉得自己配不上贵主,因此不敢告诉她,又或者,因为自己身为女子,觉得倘若告诉了她,便会令她厌恶,所以犹豫不决,只一心想要逃离。”
默然片刻,我道:“观主何以认为我想要离开仅仅是因为无法得到大长公主的回应呢?”
妙真声音轻淡,却句句刺耳:“因为居士便是这样的人,软弱纠结,不肯直面接受不了的结局,只好假装无谓,故意放弃,以此来显示自己潇洒。“
“观主与我并不相识,说这话未免太过武断。”我略有些急迫,是心事被不相干的人道破,深觉羞惭。
妙真不以为意,只道:“倘若居士当着想要放下,不如同贵主说清楚,来日天高海阔,才算洒脱。”
我心头一阵起伏,一股愤闷之气油然而生,却不知该如何宣泄,忍不住问她:“观主为何要与我说这些话,况且观主才见我,又知我几分呢?”
“我虽才见居士,却已与贵主相识许久。”妙真道,我一怔,还未有所反应,又听她说:“况且,居士就当是为我当初妄行赎罪罢。”
“妄行?”我不解望她,“观主此话何意?”
妙真轻叹一声,垂眉望我,道:“居士有所不知,我曾有两位母亲,但幼时我却为此深感耻辱,以为世俗自当以夫妻为理,两位女子一处,不合世情,因此对养母常常嗤之以鼻,数次对她不敬,生母不安,也为我将来能够寻个好人家,因此不得已而请养母离开。”
“养母并未拒绝,当夜即收拾行装离去,我自觉快慰,以为等自己长大,嫁作人妇,也可为生母寻个夫家,以养余生,但自养母离开后,生母却日日魂不守舍,即使勉力展露笑容,也颇为憔悴,我十分不解,询问她是否身体不安,生母摇首不言,只说为了我,无论要她付出什么都不要紧,我既觉不安,又觉高兴,高兴自己不必再受人白眼侮辱,不安在于生母每况愈下。”
“终于一年之后,生母病倒,我以为她就此要死去,哭泣不止,却听她梦中喊着养母姓名,原来传言当真,生母果真是对养母有情,可她却告诉我,自己十分后悔,没有告诉养母自己的情意,让养母在离开之际,亦只剩下伤心。”
我沉默不言,这两位母亲之事,听来似乎有些耳熟,也是令人伤情,不由追问:“后来呢,难道你的两位母亲再未见过面么?”
妙真垂眉,微叹一声,望向我怅然而笑:“生母病倒后的一个月,我便又见到了养母,才知她并没有离去,只是藏在了邻县,也时刻探寻着生母的消息,但这些,生母都不知道,我为此后悔不已,深觉羞惭,世情如何,俗理如何,都比不过彼此交付的真心,即使未曾以言语表露,但她们记挂对方,比世间婚姻来得更加情真意切,由此我彻底明白,我的一切羞耻,皆来自于世俗规定,而不是亲自去体会人心,她们的情意,从未伤及任何人,缘何要被世情侮辱呢,因此我在生母床前,跪请养母留下,此后亦遵循己心,远家上山求道。”
听罢妙真之言,令我此前心头不快悉数消散,想必她只是不愿见有情之人徒留遗憾,而对我劝解,我深觉感动不已,亦莫名自其中获得几分快慰,听她两位母亲能有这样结局,也不失为一桩幸事,不由向她俯首拜礼:“原来竟有这样的缘由,此前误解观主,还请观主见谅。”
妙真轻笑摇首,又问:“我只是希望居士不要留有遗憾,山门前贵主所为,待居士显然不同,居士看不清,才会有贫道此时胡言乱猜。”
我默然不语,我太过惧怕公主的拒绝,却未曾想过,即使是拒绝,公主也未必会厌恶我,为此我心下稍安,再度向妙真道谢。
妙真淡笑不语,目光却越过我,望向我身后,我一怔,转首望去,便见公主站在不远处,神情淡淡。
第43章
见公主到来, 妙真即与我向她行礼,公主淡然应礼,我略有慌乱, 不知此前对话是否被她听见,但公主不发一言。
随即妙真以还须晚课为由告辞, 公主并未留她,片刻, 院中便只剩下我与公主。
时已入夏, 山林枝繁叶翠,于风声中摇曳, 随飞鸟共鸣, 似一曲自然之调,我深觉紧张不已, 为妙真的话忐忑不安, 又陡然升起不合时宜的期望。
良久, 公主向我往来, 似轻叹了一声:“范评, 你现在连话也不想跟我说了么?”
我一怔,忙俯身同她拜礼:“范评不敢。”
公主缓步近前, 在我身前两尺距离停住,院中微风略过, 令我再次感受到她衣裳笼下的清冷梅香,她轻声道:“跟我来。”
失神间,公主擦身而过,我一瞬怔愣, 忙回身跟上她的脚步, 却紧张不安, 如此前那般跟在她身后,但公主步伐甚快,我不得不亦步亦。
至林间阴影洒落,身后院落渐渐隐去时,公主停下脚步,转首忽然问我:“范评,你一定要离得这样远么?”
我哑然无言,在她身后三步的距离,踌躇却又慌乱,站了站,我在公主的停驻之中往前,与她站在了一处,公主抬眼瞥我,似满意许多,随即再度往前。
她并未告诉我究竟要去哪里,但我却为此刻与她同行而深觉欣喜,在鸟鸣之中试图向她寻找亲近,于是询问她:“公主的故友是位怎样的人?”
公主淡淡道:“被伤透心的人。”
“……”
我一时无言,好似此时所有言语技巧都丧失,余下的只是些滑稽的戏语。
还未等我想好如何去回答她的这句话,公主却又道:“她为一个人付出了所有,她的真心、无忧的生活、光明的未来,期盼那个人能够带她远走高飞,并以为自己同样也能够得到对方的真心,予她名正言顺,却不知那些甜言蜜语,那人对无数人说过,也担不起任何的责任,最终只能祸及己身,下场凄凉。”
说着,公主目色向我望来,我心中一惊,竟自其中品出几分哀怨愤怒味道,却不知道她说的是那位冯大家的经历,还是对我不领情的怨责。
顿了顿,我道:“冯大家如今在白云观中,是放下了么?”
公主默然不言,须臾,她伸手指向前方,轻声道:“到了。”
我疑惑转首,却见山林丛中水汽弥漫,一条百丈宽的瀑布悬于眼前,浪如起伏白棉,声势浩荡,奔腾不止,争相坠入数百丈陡峭石崖下的碧河之中,溅起浓重水雾,其势磅礴,无限壮观。
我一时惊喜,原来这就是妙真口中的瀑布盛景,不由往前几步,想再看清楚一些,越往近处,便觉水汽扑面,清凉猛烈,崖上有一块嶙峋的青灰色巨石,四方起伏不平,唯有表面颇为平整,可供数人躺坐。
我虽也曾见过不少山川奇景,但这样的瀑布奇观也是少有,回望身后密林丛丛,蜿蜒曲折,或许正如白云观深藏山中,不为人知。
“范评。”
出神感叹间,听见公主轻声唤我名字,我应声望去,便见她越过我,缓步踏上那块平整巨石,她转首望来,衣裳飘动,衿带猎猎,斜阳微红垂落,她的面容被笼罩一层微黄柔光,目色温和,似在邀请,我一度失神,心动不已。
“范评?”公主的声音再度传来,神情略有疑惑。
我一怔,只觉耳根发烫,心跳不止,忙垂首快步登上巨石,与她站在一处,却不敢去看她,妙真的话深深缠绕心间,令我心乱如麻,我的情意,当真可以告诉公主么?
“公主。”
“范评。”
瀑布下,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我对上公主目光,一瞬哑然,公主疑惑看我:“你想说什么?”
我的手心瞬间布满细汗,心脏快速跳动起来,想要告诉她,告诉她我的爱慕,我的真心,我的渴望……
良久,我轻声问道:“倘若有人亦对公主付出了真心,但或许不是公主所希望的那样,公主会觉得厌恶么?”
公主静静望我,默不作声,我的心随着她的淡然面容起伏不止,最终跌入谷底,她说:“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不在意,又何谈厌恶。”
她转首望向瀑布,长睫投下一片阴影,不知情绪。
比起厌恶一词,她的不在意仿佛更能令人深觉苦涩难过,我试图再说什么,但却如被封了口的酒坛,或许该埋入泥中,才是归宿。
“范评。”她再度呼唤我,我收敛情绪,轻声回应,她又问,“天下山川,人间景象,比之白云观瀑布如何?”
我一怔,见她目色仍旧落在瀑布上,似随意询问,顿了顿,答道:“天下景观皆有不同,或许白云观瀑布足够壮观,震撼人心,但山野林趣,流云澹澹,未必就不能够令人心生感动。”
公主没有答话,只在沉默与风浪潮声之中远眺天际,斜阳半落,被瀑布遮挡,她的眸色漆黑一片,透不进任何光彩。
忽然间,我望见溅起的浪花落在她脖颈,缓慢滑入衣领,不见踪影,我一瞬怔愣,只觉口干舌燥,慌忙避开视线,心口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一个夏日,炎热似乎能见空气也跃动起来,我去探望公主,她着一身薄纱青衫,懒懒倚靠在竹榻上,抬眼也颇显无力。
我知她怕热,便让人去取了冰块,并一些酸梅,做了冰镇酸梅汤给她,公主喝后,仍觉乏闷,问我:“范评,你可还有事?”
我摇首笑道:“这样热的天气,连国子监都放了假,我还能有什么事?”
公主淡淡看我,垂目捏着银勺,轻轻搅动玉碗之中的冰块,倦怠道:“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我微有怔愣,犹豫是否要起身跟她说告辞,她却抬眼看来,道:“范评,我只睡一会儿,等我醒了,我们再下一局棋。”
她话中意思似乎是要我等待她,而不是就此离去,我深觉有些高兴,便起身取过一柄团扇,再度坐于竹榻上,轻笑道:“那我为公主扇风,等待公主醒来指导范评棋艺。”
公主淡淡瞥我一眼,却没有拒绝,只是撑着额角靠在竹榻扶手上,闭目养神。
或许是天气太过炎热,她的呼吸很快变得缓慢均匀,想来是睡着了,我不紧不慢地摇动着手中团扇,目光却不肯移开她。
那是她降嫔的第五年,十九岁的年纪,面上的稚气已经褪去,我陡然意识到,她其实已是一位极为出挑的美丽女子,而此前我对她的喜欢,受制于年岁,令我忽视了自己其实对她并非只是精神上的渴慕。
她的额上有微微细汗,发丝粘在鬓间,似方出浴时,朦胧可爱,目光移至她耳畔时,又觉得她的耳垂过分圆润,珠坠轻轻摇晃,令我的呼吸也不由变得滞缓。
青衫下她的体态轻盈,四肢纤长,脖颈线条清晰,一滴汗水陡然自耳后滑落,随她呼吸起伏,沿着那优雅线条流向锁骨处。
我一瞬耳内轰鸣声起,脑中一片空白,手中团扇跌落竹榻,竟忍不住向她走去,再度回神时,却发现自己俯身撑着竹榻,双手似将她拢在怀中,在那样近的距离,呼吸似乎都成了罪过。
自她锁骨在往上,我望见她的嘴唇轻抿,似粉梅含苞,格外可爱,不由再度附身,伸出手去,心脏剧烈跳动着,一下一下沉沉如鼓,又生怕惊醒她,而只是以指尖虚虚描摹着她的眉眼。
低首时再度望见她脖颈滑落的汗,于是指尖向下,想要为她抚去,但一瞬间却被她抓住。
我一时呆愣,却见公主缓缓睁开眼,手掌握紧我的手指,似疑惑又像是取笑:“范评?”
我惊惧万分,仓皇收回手,往后踉跄退去,却不慎拂落了案上的一碗冰梅汤,在盛夏之中我似乎热病发作,深觉不安而后悔,俯首不敢去看她的面容,只拢袖挡在面前:“公主恕罪,范评只是想为公主擦汗,并无僭越之心。”
公主没有答话,我偷偷自缝隙望去,却见她侧首,似在躲避,我心中顿时懊恼不已,匆匆扯了一个谎话,便逃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中时,又强灌了几壶冰水,才彻底压下心中悸动,而后又是数日不敢再去见她。
那时我想,倘若她没有醒来,是否我吻她一下,也不算僭越。
深林瀑布之下,我怔怔望着公主身影,却不敢再为她擦去颈间之水,比之当初,公主似乎出落得越发动人,又或者是我再度为她沉迷。
【作者有话说】
先放一章,晚点还有,这章暧昧有点激动!!!ps:你们都不猜妙真是谁,估计也不在乎冯夫人是谁,我真没有随便拉一个人出来写QAQ
第44章
两日后, 那位书画商孙悦之到访,公主即往前迎接,隔日午后, 便有公主设宴,同行的还有我、赵娘子、汀兰、妙真, 以及那位冯大家。
孙悦之年逾四十,面容敦厚朴实, 体态稍显丰腴, 但一双眼颇为亮堂,似见惯风霜, 对待公主时不卑不亢, 与我等这些侍女也十分有礼。
冯大家容貌艳丽,约三十上下, 着一身青色道袍, 戴玉簪, 身形清瘦, 如青柳之姿, 端庄雅肃,温语和煦, 应当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但我应当是没有见过的。
公主引她们请入白云观一处幽僻院中, 孙悦之颇为轻松,谈笑道:“贵主还是一刻也不让我歇息。”
公主微垂眉眼,似有淡淡笑意:“冯大家与我都想见一见你有寻来了什么画,正好赵香也在, ”她顿了顿, 目光向我望来, “我府上还有一位颇通书画的侍女,也想为你引见。”
孙悦之向我望来,颌首笑道:“敢问娘子姓名?”
我略有怔愣,想了想,告诉她:“敝姓李,名骘奴。”
孙悦之笑一笑,福礼道:“问李娘子安,某名孙悦之。”
我忙摇首回礼:“不敢当。”
短暂寒暄后,公主面色复又冷淡,我们一行人往园中去,园中花木相映,依山傍水,植奇花异卉,多是公主喜好,从前在留春阁中亦见过不少,还有许多叫不出姓名,但想来也是她刻意为之。
公主与孙悦之及冯大家显然为旧识,一路闲谈数语,轻笑连连,复行数十步至开阔处,便见一榭,置木案于其中,少顷,便有观中小童携笔墨并酒水瓜果点心来。
公主与冯大家端坐一侧靠水处,而孙悦之即在案上解下所携带卷轴,一一展开后置于其上。
我与赵娘子在一处,便听公主道:“孙娘子所寻书画向来是佳品,你们去看看吧。”
赵娘子颇有些激动,行礼后随即上前,我亦跟上,便见第一幅为仕女漫步图,约十二人,宽袖长裙,头簪各色鲜花,形态各异,神情惟妙惟肖,或幽怨默然,或沉吟低眉,或悠然自得,笔法精致,色彩艳丽,用色极为大胆,兼合吴道子与周昉之所长,有名家之态。
我不由问道:“这是哪位名家之作?”
孙悦之笑一笑:“是湘阳一位廖夫人所作,她曾数次入宫,颇爱古画,兼合宫中侍女与闺中娘子之态,创作此图。”
我不由讶然:“这样的画,却为何我从未见过?”
孙悦之解释道:“凡女子所作,大多不会流出闺阁,自然为人所知甚少,而我曾机缘巧合之下得见,深以为这位夫人技巧高超,所以向她求画,文人雅士也都颇爱之,售价颇高。”
我再度惊讶,再观案上之画,心中隐隐激动:“难道孙娘子的这些画,皆为女子所作?”
孙悦之看一眼公主,淡淡笑道:“自然,娘子觉得惊奇么?”
若说不惊奇自然是假,却只是没有想到孙悦之是为书画商,会兜售女子之画作,世人皆以为翰墨丹青惟男子更甚,而对女子所作颇为看轻,但她所寻画作皆都笔法精妙,不落于人,实在难得。
赵娘子亦满声称赞,随后我们将画一一看过,又交由公主与冯大家点评,从中取出最佳者为《江帆春阁图》,此画虽为游春图,但线条劲利遒韧,以远处小舟,衬托江水辽阔、烟水浩淼之势,江岸树木层叠,掩映楼阁,错落有致,可见画者心胸辽阔,可盛天下之势。
而自孙悦之口中得知,作此画者为江南女子,不过十八岁,其眼界却已然有超然物外意境,令人感慨不已。
我心间荡漾,再次为天下有此女子之笔而敬羡不已,赵娘子更是爱不释手,几度欲言又止,似想要将此画收为己藏。
品评毕,孙娘子见我等兴致颇佳,向公主请示道:“这些画都是某来进献贵主,但看有此二位识画娘子,不如就请也献墨宝,由贵主评定第一者,可择一画收藏,如何?”
冯大家轻笑:“我也能参与其中么?”
孙悦之颌首行礼:“能得夫人墨宝,可比这些话更能卖上许多价钱。”
冯大家笑意更深:“孙娘子还是这般,知道的说你不忍见明珠蒙尘,不知道的只当你一心陷入铜臭之中,无法自拔呢。”
孙悦之不以为然:“我既为书画商,自然希望自己寻来的画能作无价之宝,铜臭虽市侩了些,但没有这些,恐怕不能再为夫人与贵主寻来这许多画作了。”
公主微垂眉眼,似有笑意:“这样也好。”她转首望向我与赵娘子,轻声询问,“你们觉得呢?”
赵娘子心情激动,自然不肯拒绝,而我却不知如何去拒绝,只略觉羞赧,道:“恐怕我的笔法太差,难入雅目。”
孙悦之摇首:“不论如何,总该试试才是,再者此地只有我们几人,李娘子画得再差,难道还能被它人看见取笑不成?”
公主目色望来,似有期待,我便也不好拒绝,于是冯大家、赵娘子、我、妙真,便以一柱香为限,以公主所言瀑布为题作画。
画作颇显无聊,公主便命汀兰执笛吹奏,我不曾想到汀兰还学过笛声,赵娘子似看出我疑惑,轻笑道:“过去无事时,我曾教过她。”
我不由失笑,大约这便是她们的意趣所在吧,须臾,汀兰奏笛,气息绵长,清雅之至,想来是下了苦功夫。
我们便在笛声下执笔,虽此前也复练许久,但终究我的画作比不得当初,颇为犹疑,浓墨之处也十分谨慎,而观其它人,皆似胸有成竹,面色含笑,颇为畅快,我不由也为此感染,下笔时亦觉轻快许多。
一柱香后,我们皆都停笔,退至一处,公主与赵娘子上前观摩,轻声相商,一刻钟后,孙悦之轻笑评定:“当为赵娘子最佳。”
赵娘子面色泛上微红,似激动害羞,孙悦之向我望来,目色愧疚:“李娘子的画虽然意境颇佳,但笔法稍逊,恐怕这副《江帆春阁图》与娘子无缘了。”
她应当是看出我对那副画的喜爱,颇觉歉疚,但我摇首,心中早知此结果,并不觉得惋惜,只往前观赏赵娘子所作,深觉羡慕,不由轻轻抚摸卷轴,心中感慨。
其实我也是写过那样的字,画过那样的画的。
十四岁时,我初入国子监,于翰墨丹青一道上,颇为出彩,凡有比试,必争榜首,太学博士夸我,笔力遒劲,虽稍显稚嫩,但将来必能大成。
我深以此为荣耀,恃才自傲,因我心气甚高,与监中靡靡世家学生不屑往来,只与清贫学子交好,但或许我的身份承担不起我的骄傲,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十七岁时,范谦入国子监,他乃宰相之孙,与世家子弟往来颇深,便多被用来与我比较,但他当时小我三岁,我不知他为何要去争,只是记得一次考试之后,他落了中等,那些世家子弟便争相嘲笑他,范谦不忿,此后待我亦多冷眼。
一日午后,他与诸位学生相携而来,在他们的逼迫下,提出要与我比试,我不肯,范谦本打算作罢,却听一人讥笑他:“范谦,你岂能够被一个贱婢所出的庶子比下去,谁晓得上京的路上发生过什么,你父亲也真是大度,竟能容她在府上,真是贻笑大方,林相公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外孙,哈哈哈哈哈。”
我一时气急,为他们辱我母亲,也为范谦待我冷眼,而接下这桩比试,结果自然是我赢,而范谦垂首讷讷,瞥见我时眼中颇为怨恨。
我本以为此事就算了了,但没有想到,当天夜里他们一众人将我绑住,在国子监宿舍院前,要我跪下,我挣脱不得,只见一人执棍上前,面目狰狞,狠狠敲在我的手臂上,剧痛袭来,我疼得满身颤抖,不由骂闹起来,但无济于事。
紧接着他们一个一个上前,挥棍用力,尽数敲在我的手臂、手指、手掌之上,我几乎能够听见骨骼断裂之声,胸口气血翻涌,挣扎着想要逃脱,可他们却抓住我的发髻,强行要我面对,随后我便见他们将木棍塞进范谦的手中,他瑟缩在人群之中,目光冷然而怨愤。
我即刻向他摇首,希望他顾念此前同胞之情:“阿谦,别跟他们一样。”
范谦讷讷不言,却被一人推了一把,那人讥嘲道:“范谦,你来,别跟个孬种似的!”
我再度摇首祈求,但范谦目色更冷,在推搡中往前,随即木棍举至半空,极力狠狠敲在我的手臂之上,那一瞬间,似乎所有往日情谊悉数消散,笼罩我的只剩无尽绝望与悲愤。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那位名义上的弟弟,哑声询问:“范谦,我究竟哪里对你不住?”
可他没有说话,我陡然望见不远处有人提灯赶来,吵闹声中,众人如猢狲散去,只留下范谦与我遥遥对视,在监正的驱赶下,他才反应过来,快速逃开,我抓住监正的衣摆,勉力求他:“请监正……为我主持公道……”
监正怔了怔,扶我起来,声色震怒,喝道:“范评,闹出这种事,你也难辞其咎!”
第45章
我在惊惧之中望着眼前这位国子监监正, 不可置信:“范评不明白……自己哪里有错。”
监正避开我目光,神色冷然,拒不回答, 他连夜命人去请了太医,将我伤势简单处理后, 便将我送回了范府。
至范府后,监正即去见了范泽民, 我并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我被送回院中,再度接受医师治疗, 而自他口中得到的诊断结果是, 倘若休养得好,应当是不会影响平日生活, 但我再不能向从前那样随心运笔, 那些翰墨丹青, 从此再与我无缘。
我的耳中轰鸣阵阵, 听不清任何声音, 双手被细布缠得动作不得,有好几次, 我在颤抖之中晕过去,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好像我的双手从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属于我的东西。
阿娘似哭了很久,肿着双眼在我床前守了几夜,不住询问我状况, 又或者埋怨自己的过错, 我想分出心力去安慰她, 可是张口时,却又陷入沉默,只觉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日日折磨我,我知道那是无法消解的怨恨与愤怒。
那时的我来不及哀怨自己被毁去的双手,一心只想着将那些罪魁祸首统统都告上一遍,让他们也付出同等代价。
但不久之后,范泽民来看我,神色凝重,语气怨责:“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阿谦是什么年纪,你又是什么年纪,如今倒好,你这双手是彻底废了,你满意了吗?”
我怔愣望着他,他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却始终无法明白他究竟想要说什么,自他的语气之中,我只得到“咎由自取”四个字。
一时气血翻涌,忍不住冲他怒吼:“我有什么错?!难道取榜首是错,为阿娘不忿是错,被嫉恨之人打断双手也是错吗?!”
“你!”范泽民拂袖,在屋中来回踱步,良久,他深深吸气,拧眉道,“监正已然同我说明真相,是你平日太过嚣张,惹得诸生不合,更是争强好胜恨不得将所有人踩在脚底,叫他们颜面尽失,会有此结果,也是意料之中,谁没有气性,难道整个国子监就你最聪明,最有才华,为什么被针对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你?”
我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愤怒与剧痛交缠之后带来的是无尽的寒冷与恐惧,为什么,受伤的是我,被挑衅的是我,但在他的口中,我才是那个挑起事端之人?
难道所谓的公道,真的就只是众口铄金吗?
我抬眼漠然注视他,心沉沉跌入深渊,冷声道:“我能够说出每一个参与者的姓名,也能够说出那一日他们侮辱我阿娘,挑唆我与范谦比试的每一句话,在父亲眼里,监正的话是真相,我的话就不是了吗,他从未亲眼看见发生过什么,我没有错,哪怕去寻京兆尹,哪怕上告天子,我也绝对不会认下这桩罪,从头到尾,都是他们故意伤人,我绝不会就此忍下!”
范泽民面色陡然一变,喝道:“放肆!你为国子监生,岂敢状告师长,若将此事闹大,牵连了你弟弟,葬送了他的前程,你担得起吗!?”
我一瞬怔愣,他知道,他知道伤人者有范谦,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
长久的对峙令我深觉头疼欲裂,我无法理解,同样是他的孩子,范谦的前程很重要,我的双手就不值一提吗?
“呵,”我陡然失笑,心中只剩下无尽失望,不由自嘲道,“原来如此,真相就是父亲想要保范谦,所以闹事之人只能是我,倘若双方都有过错,便可以从轻发落,这便是父亲想要的真相,对吗?”
他默然无言,而我在他的沉默之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我靠在床榻上,目光涣散,整个身躯都颤抖起来,良久,我缓声拒绝他:“我不会答应,无论如何,我都要将真相说出来,父亲也好,范谦也罢,我的双手不能这样白白被废,父亲根本就不明白,对我而言,这究竟有多重要。”
范泽民气急,似还要在说什么,但我背过身去,拒绝与他对话,良久,听得脚步声远去后,不由蜷缩起来,只觉枕边一片湿润。
当日夜里,主母亦来求我,她从不曾这般低姿态对待我,她说:“范评,他年纪还小不懂得这许多,倘若要怪便怪我吧,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们是一家人,闹大了没有任何好处,为何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呢?”
我不肯去看她,只闷声问:“母亲何时将我当作一家人过呢?范谦会那样对待我,难道不是在母亲熏陶之下认为,我只是一个私生子,够不上与他称兄道弟么?”
她沉默一瞬,继续哀求起来,我再不肯回答,也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听见阿娘向主母冷言:“还请大娘子离开,不要再伤害我的孩子了。”
我只觉鼻间一酸,眼中水雾弥漫,一片模糊。
昏黄灯火之中,我背着对阿娘,忍住呜咽声询问她:“阿娘,我可以恨他们吗?”
良久沉默之后,我感受到头顶轻柔的抚摸,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与此同时,上方传来轻微的叹气声,阿娘说:“骘奴……对不起,都是阿娘的错,你当然可以恨他们。”
但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真相,此案在隔日就传入先皇耳中,即命太子主审,数日之后,我作为受害者接受太子询问。
跪拜之后,他亲手将我扶起,眼中关切,我一度被他迷惑,以为那些京中盛传的仁德之名是真,但他只是轻握了握我的手肘,和声道:“范评,我知你心中不忿,但你可知道若你当真将他们告发,会毁了多少人的前途?”
我怔愣看他,满心疑惑:“太子殿下难道不是来求真相的么?”
太子叹一声,道:“真相固然重要,但国子监中皆为天子门生,那些与你争斗之人,也都出身显赫,倘若事态闹大,这些学子,乃至国子监与天子的盛名必然受损,徒惹天子不快,对你,对你父弟都没有好处,若因此让他与那些高门士族结仇,岂不是有损前途,事已至此,你不若就此忍下,反而能够卖他们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我的身躯微微发抖,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在他眼中,在范泽民眼中,我只是一颗棋子,用来笼络人心,不由愤然道:“真相对太子殿下不重要,但范评所剩的只有这微不足道的东西,无论如何,范评绝不会放弃。”
“唉,”太子似早有预料,轻轻叹息,背手而立,侧目垂眉再度温言劝道,“我本不想这样说,但是范评,你与范谦终究是兄弟,你的母亲,是这范府的主母,若兄弟因此反目,传出去也不大好听,恐怕流言一起,必然会说你受生母挑唆,要借此逼迫你父亲驱逐主母,好让你生母作正妻。”
我一怔,凝眉望他:“我阿娘没有……”
“范评,”太子打断我的话,语重心长劝道,“你生母究竟做了什么不重要,但你该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林大娘子为宰相之女,你难道当真以为她会什么都不做,而任由你毁了她儿子的前程么,更何况你父亲是极重名声之人,如今让我一个外人来劝解你,难道还不能够令你明白,他会怎样来保全他这位‘完好无损’的儿子?”
我的身躯僵住,他话中隐晦,但我却自其中感受到一股寒意,范泽民太清楚我在意的究竟是什么,我的双手,我的理想,都比不过阿娘的平安。
太子的眸光深深,望不见低,我头一次感受到,何为不寒而栗,何为上位者的仁心。
我的心口起伏不止,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让我不住颤抖起来,那些义正言辞,此刻都如火中灰烬消散,良久,我低首疲惫问道:“太子殿下希望我做个怎样的证人?”
太子目色亮了亮,含笑道:“范评,你果真是个聪明人。”
我不知道我究竟算不算得上聪明,但只是再度陷入无法选择的境地,我不在乎范泽民与范谦的前程,但我不能罔顾阿娘的处境。
在此之后,太子以我与其它十一名监生产生磨擦被报复为由结案,我一一将那几名学生指认,没有范谦,没有那些世族子弟,我深知那十一名学生只是弃子,因为没有那样显赫的身世,而被放弃,身不由己。
数月之后,我得以拆下手上细布,但如医师所言,我再无法自由运笔,许多次,我提起笔,却又颤抖地无法再继续书画,枯坐在青云亭中至天明,那时徘徊在我院外的影子更加让我无法静心,我知那是范谦,却只想寻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头上。
他小心翼翼探寻着我的消息,我的恢复情况,试图以这样的关心,让我原谅他,我很想就此与他同归于尽,但终究还是在半月的冷待之后妥协。
即便我恨他,我却不得不去维护这样微妙的兄弟关系,因为在桩国子监伤人案的陈词之中,他是在我被报复之时极力维护我的好弟弟。
范氏兄弟,和睦恭谦,一时传为美名。
是日阴天,范谦再度来我院外,我让人请他进来,他略有慌乱,目光瞥见我的双手时,又快速避开,只问我:“阿兄伤势好些了么?”
他这一声阿兄叫得何其恳切,在此前数年相处之中,他都未曾这样客气地叫过我。
我心中气血翻涌,几乎站不住脚,却仍旧弯下眉眼冲他笑道:“已大好了,劳阿谦挂心了。”
范谦蹙眉,动了动唇,似乎不习惯这样的亲切,良久他道:“……对不起,阿兄……”
我并不想接受他的道歉,于是即刻打断他,故作轻松:“哦对了,你身上有钱没有,我前些时日在流云斋里寻到几本古书,但价钱太贵了,买不起,倘若你身上有银子,借我一些罢,我是练不得书画了,但若能得古书相伴,也不算无趣,如何?”说着,我向他伸出手去,一派真诚地望着他。
范谦微有怔愣,随刻翻遍全身,摸出一个钱袋子递来,语中紧张:“我留不住银子,身上暂时只有这些了,倘若你不够,我去找母亲要,晚些给你,你不急罢?”
我轻笑着接过,打开钱袋子瞧一瞧,嚯,哪怕他留不住银子,袋中银钱也不少,我顿时目色一亮,捏住钱袋道:“够了够了,不过我可不保证我去了之后,不会又再看上几本,到时候再问你拿,你可不能拒绝。”
范谦顿时轻松起来,弯眉粲然笑着:“自然!阿兄想要多少都可以!”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你快回去罢,哦对了,倘若你问主母要银钱,可不能说是给我的,我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还给你。”
他即刻摇首:“不必还了,都是自家兄弟,岂有借的道理?”
我深以为然,再度催促他离去,在我轻笑和蔼的目色之中,他脚步轻快地跑向院门,并伸手向我挥一挥,我回以同样动作,注视着他的背影,等到再看不见他的身影时,面上僵硬的笑意已不知是什么模样。
我用力握紧手中钱袋,像是紧攥着自己的心脏,掐得面目全非,缓步走向院中池塘一侧,漠然解开钱袋,轻轻一倒,看那些银两在咚咚声中悉数坠入池中,最终挥手,将钱袋甩入其中,如同我的骨气一起被彻底淹没。
随后我快步奔向书房,将屋中笔墨纸砚悉数拢在一处,又愤然丢出门外,在我的摔砸之中,那方惯用的砚台裂了一角,墨条亦断裂开来,我还不解气,将笔架,书画统统扔向屋外。
顷刻间,喉中涌上铁锈味道,嘴角似乎亦有液体流下,我伸手抹去,陡然呵笑出声,目之所及,只见手背一片鲜红,原来所谓的气急攻心,是这样的场面。
我的口中被鲜血盛满,方才吐出,又再度涌上,月白色衣袖亦被鲜血浸染,触目惊心,我只觉一阵快慰,好似这样才能够将我数月来的怒气不甘尽数发泄出来。
我在遍地狼藉的书房中狂笑不止,天际突然一道惊雷响过,我一瞬怔愣,紧接着闯入耳中的是雨水砸在屋檐上的声音,我僵硬地转过头去,脑中空白,那些凌乱不堪的笔墨纸砚与书画在雨中挣扎,被打湿成狼狈模样。
我忽觉一阵心痛,陡然奔出门外,跪在石地上,慌乱将那些书画抱住,又急切地去将笔墨纸砚抓回罩在身下,眼前景物一片模糊,我分不清究竟是雨还是其它,只是无力而痛苦地跪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