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柳上烟归12
◎“雪尽,你来。”◎
荣锦院。
老太太, 柳相集,二房的柳为柏和孙氏,还有柳怀冀, 都收拾齐整了。
除却在外求学的柳怀湛和没到的柳烟,尽数在此,给足了季通判脸面。
“还差谁?”孙氏明知故问, “原是只差大姑娘了, 哪有让老太太您等个晚辈的理儿。”
柳为柏道:“我和兄长不也才到。”
孙氏一眼瞪过去, 柳为柏喝茶去了。
老太太便和柳相集道:“你平时不往后院来, 烟丫头又是个没娘管教的,我是管不了她了。”
柳相集道:“自京中回来, 我瞧烟儿挺好。”
老太太不阴不阳道:“行,行!就让她外家来操心罢, 以后婚事也别让我来。”
柳相集笑了笑道:“婚事自还是要靠您张罗, 还早。”
后宅之事于他而言实在不算什么,女儿,自然也是后宅的一部分。
老太太还要再说,外头一阵走动声, 柳烟带着人进来了。
除了柳相集这个亲爹趁此机会难得过了眼女儿外, 其他人的注意力纷纷被柳烟身后的丫鬟吸引了。
尤其是柳怀冀,手里茶盏不稳洒了半碗出来,他也不知道烫,直愣愣地看着雪尽。
孙氏道:“大姑娘身边这个丫鬟倒是眼生。”
柳烟四平八稳地给长辈们福了礼,笑盈盈道:“二婶再瞧瞧?想是雪尽在我院子里闷久了,您是贵人多忘事。”
孙氏定睛一看, 果真从那张脸上瞧出了熟悉的轮廓感觉, 再看那桃枝的位置, 依稀就是胎记的位置。
“雪尽?嗯……还真是。”
她心下心惊。
虽说是同一人,可又不像同一人了。
从前雪尽瘦骨嶙峋的,除却那点底子真是什么都没有,就那样也把自己儿子迷得五迷三道的。
眼下就像把丢弃的花枝捡回瓶里养起来似的,吸足了水分,骤然饱满水灵起来,肤白莹润,细看去,一双美眸清润莹然。浑身上下当真哪哪都不同了,不再像从前那般畏畏缩缩,实在是打眼得紧。
孙氏再看柳怀冀,果然是魂都丢了。
碍着老太太和柳相集都在,她也没法管教。
座上老太太也把雪尽从头到脚剥了几遍,雪尽也不怯,眼观鼻鼻观心地任由众道视线汇聚而来。有姑娘在前,她心就是安的。
到底不会在一个丫鬟身上浪费时间,柳相集道:“时辰差不多了,母亲,我们走罢?”
“嗯。”
一行人出门依次出门。
中间柳怀冀几度想往柳烟跟前凑,柳烟知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自不予理会,柳怀冀暗骂几句,讪讪退开。
待上了马车后,柳烟才觉得耳畔清净。
雪尽和冬灵都在马车里,马车摇摇晃晃起来,柳烟让冬灵叮咛雪尽些要注意的。
冬灵说得周到,末了道:“宴上人多口杂,只消听姑娘的话,旁人皆不用搭理就是。”
雪尽记下,认真道:“我都省得了。”
没多久就到了通判府,柳相集等人去前院,柳烟跟随老太太被迎到内院花园。
地方不比京中,柳相集在岭南府已是高位,虽然自己没什么根基,但有岳家加持,季家态度颇为热情。
季夫人带着嫡女季姝兰亲自接待柳家人,和老太太几句寒暄后,将视线转投柳烟,赞道:
“大姑娘端的是好样貌好神采,我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你与姝兰许久未见,快去亲热亲热。”
柳烟视线落在季姝兰身上。
季姝兰窄脸秀鼻,满身文气,一别三年总算再见,柳烟笑着福了一福:
“姝兰姐姐。”
季姝兰握了握她的手,激动又亲昵:
“烟儿,总算又见着你了。”
两人相视一笑,季姝兰引着柳烟往闺阁小姐聚会的亭子里走去。
待脱离了长辈身边,两人便迫不及待地叙起旧来。
说了两句京中故人的事,季姝兰不经意间瞧见柳烟身后规规矩矩的小丫鬟,心下一跳。
这般容貌的小丫鬟,还好年岁小,若是长成了还不把满园子的花都压下去。竟只是个丫鬟?
两人相熟,她便不忌讳提起:“冬灵我识得,另一个我倒是眼生。”
冬灵笑:“季姑娘还记得奴婢,是奴婢的福分。”
柳烟看了眼雪尽,缓声道:“另一个名唤雪尽,近日开始在我跟前侍候的。”
雪尽便行礼道:“季姑娘。”
季姝兰掩唇一笑:“你们主仆二人不单容貌都绝佳,名字也有趣呢。”
柳烟:“嗯?”
雪尽悄悄竖起耳朵。
季姝兰:“柳上烟归,池南雪尽。晏几道的词,你忘了吗?”
柳烟恍然道:“我没往那想过,这般说来确是如此。”
季姝兰随口道:“雪尽你姓什么?要是姓池才是巧得不能再巧呢。”
雪尽正在心里念季姝兰说的词,闻言诚实摇头:
“奴婢没有姓。”
“那真是可惜了。”
季姝兰说完便转到其他话题,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柳烟心头急跳两下。
池……要是往姓氏上找,是不是就能找到雪尽的亲生父母了?
她在心里记下这个可能性,将注意力集中回眼下。
季姝兰一路跟柳烟说了今日到了哪些人。
唯独说到最后,有些匆匆交待的意味:“胡家两位姑娘也来了。”
胡家啊。
柳烟心下了然。
胡家和季家原是世交,季姝兰和胡家二子定有婚约,本是一桩美谈,坏就坏在季家此前被发落失了官职,胡家见风使舵连夜退婚,让季家沦为笑柄。
眼下季家起复,胡家又凑上来,当真是……季家没把人赶出去已是念了旧情。
柳烟绝口不提胡家的糟心事,轻巧绕开道:“姐姐府中有几道糕点方子是外头没有的,今日可做了?”
季姝兰道:“都备齐了,擎等着你来尝呢。”
……
说笑间到了亭子里头,又是一番见礼落座。
许多人暗暗瞧柳烟。
只因柳烟身份尊贵,来之前不少人都被长辈耳提面命地叮嘱过,即使不能交好也不能得罪。
她是柳相集的嫡长女,母亲吴氏出身世家,外祖父官居御史,职位清贵但不打眼。
柳烟舅舅吴元思则几次升迁,如今官居给事中,虽只有五品,但常伴陛下身侧,献纳得失谏诤纠弊,颇得圣心,乃当下炙手可热的人物。
吴氏虽不在了,但人人都知晓吴家极疼惜这个女儿,吴元思更与胞姐情深,当年柳烟进京出京,吴元思都是亲力亲为。柳烟在京中住的那三年,吴老太太疼极了她,出入都带着。而吴老太太出身宁海侯府,说起来盘盘绕绕,真是没完了。
单看眼前柳烟此人,今日就没有比柳烟更出挑的。
亭子容纳的人少,丫鬟婆子们都在外头候着。
柳烟坐在一旁含笑听她们说话,抽空看了眼亭子下的雪尽,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外面天上的纸鸢。
那是给更小的女孩准备的活动,丫鬟嬷嬷们放纸鸢,她们跟在后面拍手叫好。
“柳家妹妹,在看什么呢?”
众人都看向柳烟。
柳烟笑道:“只是觉得纸鸢颇为有趣,你们别笑我,我家兄弟姊妹少,平日没有这样的热闹。”
哪有人会笑她呢?
就不说柳烟此人如何,她父亲是知府,就足以令大家重视起她了。
很快有人提议,既要作诗填词,不若作完后各自誊在纸鸢上放飞出去,趣味横生。
柳烟颇为赞许道:“是个好提议。”
提议的那家小姐微微红了脸。
季姝兰自不会拂了大家的兴致,又不是游湖这种容易出事的活动,便欣然应诺。
姑娘们忙着作诗时,下头的丫鬟们也低低说着话。
她们的视线多飘向雪尽,雪尽容貌太好,又有一段桃枝自鬓边飞出,有丫鬟便问雪尽:
“你脸上是什么?”
雪尽道:“姑娘给我画着玩的。”
再要问,冬灵便把话岔过去了。
有冬灵姐姐的照料,雪尽又悄然站回亭子影子里,她分辨着上头柳烟的声音,虽知她此时不会唤自己,也时时注意着。若是听到柳烟的笑声,便忍不住跟着笑。
等扎好的白纸鸢拿出来时,雪尽才知晓主子们要放纸鸢玩。
诶?
那她也有机会放纸鸢了?
雪尽眼睛亮起,正跃跃欲试,忽闻上头唤自己的名字:“雪尽,你来。”
淡然的,悦耳的,是姑娘的声音。
雪尽警醒地动了动耳尖,收敛心神,专注朝柳烟走去。
另有丫鬟婆子被喊上去了,一起走进来,雪尽那张脸吸引了众多姑娘家的视线。
爱“美”之心人人皆有,待雪尽在柳烟身边站住,季姝兰作为主人当即替大家发问:
“烟儿,我方才就想问呢,雪尽脸上这妆容我是头次见。”
柳烟淡笑道:“是我一时兴起执笔画的,名唤完玉妆,实在不算甚么,让你们见笑。”
“原是柳姐姐的笔法,难怪不俗。”
“也是这丫鬟貌美,诶呀呀,放在身边赏心悦目。”
“两者皆美。”
闺阁少女们的视线聚来,并不冒犯,只是单纯的欣赏,雪尽脸上发烫,却不是羞窘。她忍不住看了眼柳烟,柳烟眉眼含笑,也在看她。
她没有害得姑娘受人嘲笑,雪尽想,反而成了姑娘笔下一张上好的纸,能让姑娘技法展现一二,这已令她分外知足。
说话间,丫鬟婆子开始誊诗文。
闺阁小姐们的笔迹自然不能流到外头去,便要多此一举。柳烟是不在意的,但不好特立独行,便喊雪尽来。
雪尽依言誊着,柳烟在旁边看,末了轻声点评句:“很工整了。”
虽然暂时未存什么风骨,但雪尽习字时日短,能有这样的功底足见刻苦。
雪尽仰头朝她笑了笑,同样低声道:“都是姑娘教得好。”
待墨痕干,纸鸢上天,引来诸多视线。
前院,柳相集和县令谈着近日府内有流寇作乱的事,心不在焉的柳怀冀抬头开小差,正看到诗文纸鸢上天,哟呵一声。
旁边胡三公子也抬头:“不知哪个是季妹妹的。”
柳怀冀方才听了胡季两家的事儿,眼珠子一转:“我瞧你是个痴情人,送你一计……”
后院戏台前。
老太太并孙氏正和人说话。
老太太并不大高兴,只因来攀谈的人十个有九个都要提柳烟,不是夸她容貌文采,便是说她小小年纪便掌家,把柳府理得井井有条,更有提前为适龄后辈暗示留意柳烟婚事的。
虽说柳烟出彩她脸上有光,但仿佛柳家除了柳烟没人可提般,她还在这呢。
听多了,就厌烦了。
现在纸鸢上天,老太太喝了口茶,故意撇开话题:
“我老眼昏花了,纸鸢上有字?”
“是姑娘们作的诗。”
“当真是巧思啊,旁的宴席上可从未见过。”
老太太和季夫人连赞个不停,本意是夸季家这宴席安排得巧妙,却见季夫人笑道:
“我也觉得好,您可知是谁提出来的?”
老太太有了不妙预感。
“就是您家姑娘!”
“……”
作者有话说:
柳上烟归,池南雪尽。
出自《踏莎行·柳上烟归》晏几道
142? 柳上烟归13
◎“我是不是没护好你?”◎
后院, 湖边的空地上满是欢声笑语。
有些小姐自己牵着线放纸鸢,也有的让丫鬟婆子去放,自己在旁边与交好的少女散步说话, 此时日头不太炎热,正清爽,和风吹着怎样都舒服。
柳烟把纸鸢给雪尽她们玩, 和季姝兰叙着闲话。忽而, 有丫鬟和季姝兰低语了什么, 季姝兰犹豫后朝她颔首, 而后和柳烟道:
“你先和旁人玩着,我等会儿回来。”
柳烟以为是季家的事, 没有多问,便去看雪尽两人的纸鸢。
之前是冬灵在放, 飞得不高不低, 半刻钟前到了雪尽手里,眼下都飘成块小黑点了,是在场飞得最高的。
见柳烟来了,雪尽回首笑得烂漫:“姑娘!”
她伸手指着个方向:“姑娘的纸鸢在那儿。”
柳烟配合地抬头看去, 轻声道:“呀, 这么高。”
冬灵颇为服气:“在玩乐上雪尽向来是一通百通。”
柳烟听着也来了兴致:“我来试试。”
雪尽二话不说把线交到她手中,柳烟试着牵了牵线,又走动一二,着实不得章法,雪尽凑在她身边提醒:“松些,紧些……诶呀。”
柳烟被她说得手忙脚乱, 一味注意着手中的线, 都没工夫抬头:
“怎么样?飞高了些吗?”
冬灵眯眼看去:“好像快掉下来了。”
“……”
柳烟把线塞回雪尽手里, 无奈道:“我不碰了还不成么。”
难得见姑娘这样活泼,雪尽和冬灵笑成一团。
柳烟跟她们玩了通,正思索季姝兰怎的还未回来,便见季姝兰的嬷嬷快步而来,声音压得极低:
“柳姑娘。柳姑娘,我们姑娘走之前不让我跟着,她说她要是没回来就去找她,再找你帮忙。”
柳烟正色道:
“季姐姐去的哪里?去做什么?”
对方难掩焦色:
“她……她去见了胡三少爷。”
胡三。
柳烟登时面色一凛。
她拿过雪尽手中的线,用力拽断。
柳烟缓缓扫过众人:
“纸鸢飞了,冬灵、雪尽,你们随我去找找,看它落去哪儿。”
此事不宜声张,端看季姝兰的嬷嬷不敢轻易去找季夫人,也知季姝兰有所顾虑。
柳烟便让季姝兰的嬷嬷和冬灵雪尽分散去找,嬷嬷只知道季姝兰往哪个方向去了,因而几人散开。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好,雪尽走着走着,前方的假山石后传来对话声,其中一道熟悉的分明就是季姝兰。
“把玉佩还我,你想留着它当私定终身的证据实在滑稽……”
“姝兰妹妹,你我本有婚约,只有玉佩不行,再加上今日我们一齐消失了这么久呢?”
“你……你无耻,放开我。”
“我心悦你……”
雪尽凝神听了几句,自知无力应对,快步往来的方向走去寻柳烟,没走远几步,陡然遇着个拦路虎。
柳怀冀挡在她面前,饱尝女色的黏腻眼神从她身上滑过,他步步逼近,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他身量高,比雪尽高了一个多头,像一面墙压了过来。
“雪尽,你怎么在这……不重要,少爷我好久没见过你了,啧,你长开了啊,养得越来越……”
雪尽咬住下唇,在二房里被柳怀冀觊觎、被孙氏辱骂的记忆陡然如潮水涌来,险些将她溺毙。在浪头兜头打来时,她骤然跃出水面——
什么二房不二房,现在她是观风院的人,是姑娘的人!
雪尽拔腿就往另一边跑去,柳怀冀猛地擒住她手腕不松手,往自己怀里带。雪尽不管不顾地挣扎,腕间传来剧痛。
在此时听到冬灵的叫声,再是朝远处的呼声:“姑娘!”
姑娘来了。
雪尽的眼泪夺眶而出。
柳怀冀的神色很不好看,看到冬灵他就知道今天没戏了,便悻悻松开雪尽。
远处柳烟走了过来,雪尽立刻走到她身后,声线颤抖:“姑娘……”
她怕极了,但她知晓季姝兰比自己重要得多,说的是:
“季姑娘在前方竹林,和胡——”
“啪!”
一声脆响,柳怀冀不敢置信地捂住了脸,看着收回手的柳烟,怒道:
“你为了一个丫鬟打我?”
在柳烟冰冷神色下,他声量越来越低。
柳烟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心,仿佛手上沾染了肮脏污秽的东西,让人生厌。
她语气平静道:
“滚远点,回家再和你算账。”
“……”
柳怀冀不由自主地让出了路,遥遥看着柳烟往竹林而去。
接下来的事顺利得多,她们寻到人颇为及时,没把这次的事闹到长辈跟前,扰了整场宴会。
季姝兰把柳烟带回自己院落,说了前因后果。
她和胡三因两家关系自幼来往,既有婚约,男女大防便没那么严,从前她也曾付与真心,一时糊涂与对方交换了贴身玉佩。后来几番变故,她早已看清胡三嘴脸,恩断义绝,却没有机会拿回玉佩。
今日胡三托人带话说起归还玉佩一事,季姝兰信以为真,便去赴约,未曾想到对方包藏祸心,与她拉拉扯扯。
季姝兰边后怕边道:“他提及他有一友人……”
柳烟道:“若我没猜错,出现在那的柳怀冀本是要助他的,不消真做什么,找个借口引哪家夫人去竹林见到你和他,便解释不清了。”
女子重名节,季姝兰不嫁也得嫁。
柳烟看了眼雪尽:“只柳怀冀途中被雪尽拦了下来,争取片刻时间,让我寻着你。”
季姝兰感激地看了眼雪尽,竟朝她屈膝,吓得雪尽忙避开:
“季姑娘,奴婢当不起。”
季姝兰仍坚持行完一礼,认真道:“你今日救了我,我记在心里的。”
雪尽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姑娘的朋友果真是好的,是把奴婢当人看的。
柳烟没有拦,旁观完道:“你没事就行,我们也该回去了。今天的事……”
“我会私下和爹娘说。”
有人来收拾首尾就行,柳烟不再插手旁人家事,与季姝兰面色如常回到宴上,只是在进去时停了停脚,淡声吩咐冬灵:
“你带雪尽回车上。”
雪尽心中忐忑:“姑娘?”
柳烟睨向她藏在袖中的手腕:“车上有药。”
冬灵这才明白过来,带着雪尽去停车的院子里找到自家马车,为她上药。
看着那圈红肿起来的手腕,冬灵责备道:“你太能憋了,疼都不知道吭一声,还好姑娘细心。”
雪尽道:“我不疼。”
从前被打被罚都是常事,眼下只是这样,她自然忍得住。
雪尽语气无谓,冬灵却不信,抓着她老实上药:“姑娘吩咐要好生处理,你别想着跑。”
“姑娘身边不能离人……”
“那也得把姑娘吩咐的事做好了。”
雪尽无奈,只好又等了等。冬灵一放开她,她便往柳烟那赶去,冬灵都险些追不上她,在后头嘀咕:
“还说姑娘不能离人,我看是你离不了姑娘罢!”
等雪尽两人赶过去,席面已撤下了。
没多久便各自告别,柳烟跟着老太太退出来,回到柳家马车上。
上了马车柳烟便开始闭目养神,从始至终几乎没和雪尽说过什么话,雪尽便也渐渐收了声。
她察觉姑娘此时情绪不佳,却难以判断是否和她有关。马车摇摇晃晃,连带着她也坐立不安起来,她偷偷觑着柳烟神色,只觉柳烟闭口不言的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等到了家要在影壁前各自散开时,柳烟淡声道:
“祖母,孙女知道您最看重柳府颜面,得知有人在外做了丢人的事儿,孙女不敢相瞒。”
孙氏微微蹙眉:“大姑娘,你在影射谁呢?”
今日季家后院里的,除了老太太不就只有自己了吗?她可是安安稳稳什么都没做。
“不是指二婶。”柳烟眼风刮向嗫喏的柳怀冀,“二弟他潜入季家后宅,与旁人构陷季姐姐,意图毁其闺誉……”
柳烟环顾周遭神色各异的“亲人”,最后停在柳相集上,微微笑道:
“虽未酿成大错,但想必季大人此时已经知道了,日后和季家能否善了,全看祖母和爹你们如何决断了。我乏了,先回观风院了。”-
听闻柳怀冀吃了顿鞭子被打得半死、又去跪祠堂时,柳烟正歪在贵妃榻上阖眸小憩。
极少燃香的博山炉飘荡起绵延不绝的白雾,雪尽不知燃的是什么香,嗅起来厚重,浓稠,无处不在,轻轻吸入些,便长驱直入,不加遮掩地侵占人的躯体。
房内只有冬芸、冬灵和雪尽。
冬芸和冬灵把一切动作放得极轻,敛起所有神色,寂静无声的房屋里所有人心头都像压了块石头,雪尽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这样的观风院,一时无措。
冬芸说完柳怀冀的处罚后,柳烟睁开眼,轻轻嗯声:
“都退下罢。”
“是。”
冬芸和冬灵都退出了房间。
雪尽走得最慢,落在最后。她觉得姑娘需要个人在跟前……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了回头。
柳烟顿了下,朝她招手:“过来。”
雪尽登时抿出个笑快步过去。
她半跪在贵妃榻下:“姑娘。”
“嗯,手腕给我看看。”
雪尽把手腕抬上去。
柳烟握住她臂弯,拇指指腹擦过肿起来的部分,动作轻,语气也轻:
“可怜见的。”
她缓缓吐出口气:“今日的事怪我。”
雪尽摇头,语气和动作一样急:“怎能怪到姑娘头上!”
柳烟不说话。
她想到娘亲死的那天。当时父亲只是个小小县令,俸禄单薄,老太太尖酸刻薄,平日诸多磋磨不提,娘亲病痛缠身时,她不肯为娘亲请郎中,反而拿些土方来用。
娘亲最是温柔孝顺,恪守女训女德,竟就从了,后来病一天比一天重,死的时候还要被骂声小姐身子就是娇贵。
彼时她和哥哥年幼无知,后来许多时候柳烟都在想,若是她当时做些什么,娘亲是不是就不会死。娘亲有大把的嫁妆,足以请来大把的名医。
若是她当时说一句反抗吧,若是她去替她反抗,护着她哪怕一次,那个温顺的女人是不是就不会死?
柳烟垂眸看向雪尽,神态中含着分平日没有的脆弱:
“我是不是没护好你?”
143? 柳上烟归14
◎“奴婢想学完玉妆的画法。”◎
雪尽膝行往前靠得更近, 下巴放在榻上,仰着脸道:
“没有的,没有的, 奴婢没有事的,姑娘你来那么快,奴婢怎会有事。”
“你伤着了。”柳烟按了下雪尽的手腕, “疼吗?”
其实还是疼的。
不知为何, 到了姑娘面前, 姑娘一问, 之前不觉得疼现下也疼了。
但看着柳烟这般,雪尽矢口否认:“上了药, 早就不疼了。”
柳烟不说话,雪尽想了想道:“先前, 奴婢还以为姑娘生奴婢的气了。”
“为何?”
“因为奴婢和二少爷……”
“那是他行为不端, 我怎会误解你?”
雪尽笑道:“就是这般。他人的错怎能由姑娘来担?姑娘心疼奴婢,已让二少爷挨上几十道鞭子,嗯……有了,不若再想想办法, 让他多挨几道!”
柳烟哑然, 心中想不是这个道理,不能这样算,话到唇边了却微微一愣。
她一低眸,雪尽跪在她身前仰着脸,满眼盛着她,俱是赤诚的关切和担忧。
柳烟忽然意识到, 比她年岁小、又刚受了委屈的雪尽, 正绞尽脑汁地开解自己、逗自己笑。
“……”
忽而, 那些沉重的褪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记忆都渐渐远去了。
雪尽见姑娘神色怔忪,但比之前好些,换了个说法轻快道:
“虽说奴婢受了一点点伤,可帮了季姑娘啊。若是没有奴婢,他们得逞了,她就得嫁给黑心肠设计她的夫婿了。”
“要说这么想,奴婢受伤了反而是好事一桩,是不是?”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柳烟说着,却忍不住轻笑了下,话糙理不糙,她明白雪尽的意思了。
“若是能换来好的结果,也未尝不可。”
“况且,季姑娘还给奴婢道谢了呢!”
道谢,这个很重要吗?
这个疑惑从柳烟心头升起,但随即就在雪尽脸上找到答案。
——当然重要,有几个仆役能受主子的礼?
主子和奴婢之间,不是隔着看不到摸不着的天堑,而是云泥之别。
柳烟心头不轻不重地揪了下。
这原本是雪尽生来拥有的东西。
柳烟伸手将雪尽带起身,再把她乌发间的米珠串拨到一旁,声音已柔和起来:
“今日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
“奴婢没什么想要的,只想要姑娘开心些。”
柳烟莞尔:“许你去我首饰匣子里挑,如何?你这般漂亮,要好生打扮。”
雪尽微微红了脸,不是因为赏,是因为姑娘夸她漂亮。
她小小提出个请求:“奴婢想学完玉妆的画法。”
“嗯,这个简单,我教你。”
“多谢姑娘!只是……只是奴婢能学会画桃枝吗?”
“你字都写得好,桃枝自然画得出。不单是桃枝,还可以画梅花、红鱼……笔在你手上,想画什么就画便是。”
雪尽便开心起来,雪堆玉砌的肌肤上一双美人眸愈发水亮。
柳烟心下微软,更想快些给雪尽找到她的亲生父母了,快些让雪尽回到自己本该的位置上,一生锦绣。
此番事后,柳烟又给舅舅去了封信。上次通信时,吴元思说并未听闻,这次柳烟缩小了范围,让吴元思重点打听京中哪家池姓人家曾走失过孩子。
希望能有音信。
之后的日子里,除却盼着京中来信,也有季家下帖拜访柳家。
柳相集罚了柳怀冀,保住了两家官场上的关系,却难以让季夫人彻底释然,面对孙氏冷淡非常,对柳烟则愈发亲厚了去。
老太太看在眼中也无可奈何,心中恨起了孙氏——
儿子的官途是全家的指望,她孙儿自是没错的,孙氏没有做好相夫教子的分内事,实在可恶。
后面好一段时间里老太太把孙氏视为眼中钉,闹出不少事端,观风院的日子愈发悠然清净起来。
有些事虽不好放在明面上,但私下都门清。季家送过两次东西来,有药膏药酒,有不打眼却精巧的金银玉石,另有实用的药材等,在柳烟面前走个过面便送到了雪尽屋子里头。
雪尽推托不要,柳烟莞尔道:“尽是季姐姐谢你的,你便收下罢。”
再加上之前柳烟赏赐的,雪尽几乎成了观风院家底最厚的丫鬟。
而掰着手指算,此时距离雪尽来到观风院还不到五个月。
七月中时,冬芸等人在闲话时告诉雪尽,过几天估摸着要去吉音寺了,若是想供香油钱,别忘了带上。
雪尽纳闷:“往年都去的吗?”
冬芸轻声道:“七月十八是大太太的忌日,姑娘总要去寺里住几日,为妇孺施粥求医,做做善事。”
“原是这样。”雪尽这才明白。
“这话我们私下说,姑娘也是可怜人哩……自幼丧母,总是难的。”冬霜轻轻一叹。
雪尽托着下巴,心中默默想,若是有她那样的父母,倒不如没有。
余下两日果然忙了起来,要去寺庙小住几天,为了让姑娘住的宽心,东西要带好几辆马车。
临走前,柳烟去前院书房禀了柳相集一声:
“父亲,我去吉音寺祭拜母亲,再为她行善积福,七日后归。”
因年年都有,还能博个孝顺的好名声,柳相集自然无有不应的:
“你自去罢。”
说完见柳烟还在,便补了句:
“近日岭南府境内仍有流寇,然吉音寺那带还算太平,早去早回的好。”
柳烟垂下眼睫,心头那不该有的希冀彻底烟消云散。
年年如此,父亲从不惦念母亲半分。
所幸她对他早已无甚指望。
柳烟款款拜礼,嫣然一笑:“父亲安心,我会多带些人去。”
她心情平静地走出前院,启程时多点些仆役一同前往城外山上的吉音寺。
吉音寺香火旺盛,山脚便自然而然汇聚了个市集,热闹非凡。
柳烟在寺庙为母祈福的这些时日,和方丈主持谈好了,请来济世堂的老郎中义诊,另搭建粥棚,为老弱妇孺施粥,就在山脚集市附近。
因这不是她头一年如此行事了,早在六七月便有人打听着今年的份,等开始施粥行医,头一天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冬芸等人在粥棚忙碌,雪尽因识文断字,在义诊棚里给老郎中打下手,写药方,记录病人症状。棚里有简单的药材可以施放,偏门的就没有了,需去城里医馆抓。
来求医的,有的是附近住家,有的是没钱看郎中早几日就来蹲守的,更有的是没钱治病亦没去处,在寺庙下神佛前苟延残喘,来碰碰运气的。
一日,便能看遍世间苦难。
待看完今日病人,老郎中长吁一口气,苦笑着对雪尽道:“雪尽姑娘从未见过真正的穷苦人家罢。”
雪尽理着药方,微微笑道:“我是被卖到柳府的。”
短短的一句话,让郎中脸上的神情戛然而止,随之替换的是羞愧感慨。
“是老朽走了眼了。”
哪家但凡有口饭吃,也不会卖儿卖女。
她的出身定然不好,是真在泥泞里打过滚的。
不过,郎中也颇为惊异,雪尽姑娘有惊人美貌,又识字,谈吐也好,小小一个人就很有一番模样了,可见背后有多少艰难。自此,他再看雪尽,眼中多了份激赏。
雪尽浑不在意外人的看法,她白日都要去帮忙,只有晚间才能回到寺庙的客房休憩。因白天辛劳,姑娘体恤,总不让她们伺候的。
姑娘在房中为母亲抄经祈福,雪尽便独自一人去各路菩萨前拜拜。
她也信鬼神,不仅因为姑娘信,更因她觉得自己能遇到姑娘这位贵人,定是冥冥之中神灵降福。
雪尽是惜福的人,添了足足的香油钱,虔诚道:
“菩萨在上,要保佑我和姑娘主仆一心。”
第二日,柳烟知晓雪尽在寺庙闲逛,说纵着她去,只是私下叮咛冬芸:
“以后陪她一起,莫要让她独自一人。”
外头不比家中,杂乱无章。
雪尽容貌惊人,又年岁小,保不齐有人生出熊心豹子胆掳了去。
冬芸了然:“是,姑娘。”
柳烟嗯声,信手盖过经书。这几日抄经也疲乏了,见今日外头不晒,道:
“走,我们也去山下瞧瞧。”
义诊棚里,雪尽正埋头奋笔疾书,柳烟来了,见她头都没抬过,便去粥棚看了看。
粥棚的情况倒是好些,至少四肢健全、没有哀嚎痛呼之声,只是面色蜡黄、身躯干瘦者多。
尤其她是朝妇孺施粥,那些孩童小小模样便吃足苦头,更是可怜。
柳烟瞧着于心不忍,正与冬芸说施粥多施几天,就听义诊那边一阵骚动,显然是出了乱子。
她看过去:“怎么一回事?”
柳府家丁当即去吆喝着让人散开,清出列来让柳烟过去。
其实诸如施粥此类活动极易出变故,需人手维持,可柳相集乃岭南府知府,寻常地痞流氓哪敢闹事?
柳烟思忖着走过去,却见被围在正中的是雪尽和一个妇人。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腿边还带着到腰高的男孩。
冬芸上前一步,叱道:
“何人在此闹事?”
那妇人回头,见着柳烟及身后一群仆役,气势不凡,先是瑟缩了下,再热切起来:
“免得小姐误会,民妇可不是闹事!是见着我女儿了!”
她推着身边的男孩:“孩子见着姐姐了,太激动嚷了几声。”
雪尽的“娘”?
柳烟眉尖微蹙,好生打量妇人。
那妇人眼睛滴溜的转,分明奸猾。男孩瞧着也是憨傻的,一家人四肢都粗壮,看着和雪尽完全不像一家人。
她之前也想过要不要去寻雪尽这对假爹娘,顺着摸查雪尽真实身世。但查了查才知道,雪尽是被丢在岭南府慈幼局门口的,被姑姑捡回去,再被外籍来的两人收养。
他们假称是雪尽亲生父母,不过为了省事,使唤几年雪尽后就卖掉换银钱。
此时是何意图?
周遭有人看不下去了:
“柳姑娘不知,这妇人一见那小姑娘便坐地大骂,骂她没良心,日子好过就忘了一家人。”
“你把孩子卖了,还指望孩子养你呢?”
“不过,说到底还是爹娘,还有弟弟……”
听着耳畔的各色议论,雪尽面色苍白如雪。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深陷进掌心柔软的肉里,骨节泛白,然这点疼痛与此时心上的痛楚比,又微不足道。
方才,她正帮忙,抬头看到面前这个她该唤娘的人,对方也看到了她。起初是没认出来的,可她当时太惊讶怔了半晌,想是如此,被认了出来。
对方找她要好处,要老郎中给拿药,还要找她拿去医馆取药的钱,她不肯给,冷冷说既然卖了她,她现在就是柳家的人。
妇人就指着她鼻子骂:
“养你不如养头猪,现下穿上绫罗绸缎了就不认爹娘了?”
又理所当然道:
“你跟着你小姐过好日子,花什么月钱,你弟弟还要读书。”
她边说,边上下打量雪尽。□□的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个上好的物件,盘算着能换来多少钱。
雪尽被她逼到跟前,亦是被孝道压得无法动弹,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几近窒息。
直到柳烟来。
杂乱无序的场面,终止在柳烟淡漠的吩咐声下:
“有人扰了我的事,你们还眼睁睁看着,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身后的家丁默不作声,把妇人制住。
“诶唷,你们这是干嘛?姑娘,我只是找我女儿……我也没犯什么事吧?”
柳烟在她身前踱步,余光瞧着的却是周遭看热闹的百姓。
“好教你知晓,你扰的是大家的事,你闹来闹去,耽搁的是大家看病。”
柳烟轻叹了声:“我开设义诊只有几天,想的是大家都能看上郎中,不虚此行。”
此言一出,先前帮妇人说话的人脸色也悄悄变了。
妇人才明白自己犯了众怒,抱紧了孩子道:
“那我和我女儿……”
她看柳烟面色和善,不肯罢休,又提了句,料想柳烟要顾忌人伦,却见面前的少女敛起笑:
“想是人牙子买人时没和你说清,像你这样不认官契、闹上主家撒泼的,官府追不追究是一回事,你拿到手的银子都得吐出来。”
妇人越听越急张口欲言,柳烟打断她,声音轻柔如水,底下却似潜藏雷霆万钧:
“你要记好,雪尽是柳府的人,是我的丫鬟,和你再无关系。”
144? 柳上烟归15
◎她蓦然读懂雪尽未尽之意——◎
山下的闹剧很快消失无弥。
妇人和孩童被驱赶走, 并被勒令不可再来。即使不说妇人也不敢来了,卖掉雪尽的钱早被她爹拿去赌了,怎么给得出来?
事情解决后, 义诊队伍又恢复了原样,柳烟端详着雪尽的神态:“随我回寺庙内歇歇罢。”
雪尽脸上的血色还未尽数恢复,但朝柳烟笑了笑道:“姑娘, 我再帮会儿忙吧, 这儿忙不过来。”
“嗯。”
柳烟顿了顿, 掩去眼底关切, 轻轻颔首,没有再强迫她。
傍晚过后, 雪尽回到了山上,没一会儿就被柳烟喊到了她的屋子里。
寺庙的客房古朴, 柳烟穿着淡青的衫子, 长发以玉簪低挽,比平日更为温婉娴静。
见雪尽进来,她轻轻招了招手:
“你来。”
雪尽依言走过去,垂眸一看, 桌上摆了四五盘糕点, 云片糕,如意酥,俱是她在府里爱吃的,还有一碟子蜜枣。
柳烟已把书收了起来,含笑道:“今儿冬霜回府办事,我让她现做的, 想你出来这几日跟我吃斋饭, 没滋没味的, 也该嘴馋了。”
雪尽慢慢眨了眨眼。
“姑娘……”
柳烟拿了个如意酥放到她手上:
“你不吃,我可吃不下这些。”
雪尽咬了口糕点,还未尝出滋味,眼泪吧嗒滚了出来。
“这样爱哭。”
柳烟的声音轻如叹息,像是拿她无可奈何般。随后顿了下,又道:
“遇到这事难免委屈,你哭罢,心里头能舒服点。”
听柳烟这般说,雪尽的泪彻底止不住了。
她想问为什么她爹娘不疼她,想问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要她,想问她就活该被打被骂再被卖钱填爹的赌债么,想问自己事到如今为什么还会觉得委屈。
可她一句都没说,这些可悲的问题全融化在一声声抽噎中。
她哭起来很安静,豆大的眼泪不断滚落,摔下来时却悄无声息。
柳烟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直到雪尽打了个哭嗝,很是惊慌害羞地看向柳烟,柳烟才很轻地笑了下。
那笑是安抚的,宽容的,另外,也是怜惜的:
“只再为他们哭这一次,好不好?”
雪尽默了默,狠狠点了点头。
最后一滴泪掉了下来,她随手抹掉,吸着鼻子咬了口如意酥,三两口吃完后,她弯起眼看柳烟:
“姑娘赏的真好吃。”
柳烟道:“都是你的。”
“冬芸姐姐她们有吗?”
“她们说你最小,都让给你吃。”
“我吃不完的,分给她们罢?”
“嗯,自然好。”
柳烟耐心地哄着自己的小丫鬟。
“多谢姑娘!姑娘……”
雪尽粘泪的睫毛掀了掀,湿润的眼睛像牛犊般纯真,饱含依赖。
“我没有父母了。”
柳烟一怔。
寺庙灯火如豆,神佛低眸。
她蓦然读懂雪尽未尽之意——
姑娘,我也是没有父母疼爱的人,和你一样。
此时星斗万千-
插曲过后,柳烟带着家仆在吉音寺又待了两日,明日就是最后一日了,晚间,家中却急匆匆来了人。
是柳相集身边的小厮:“姑娘,老爷得到信儿说流寇可能会到此地,让您明早立即回府。”
柳烟心下一惊:“此前不是说在常曹县境内盘踞么?”
“说是流寇内部起了内讧,具体的小的也不懂,只是老爷吩咐了,让小姐务必听从。”
岭南府从前穷苦,本地人民风剽悍,柳相集来此第一件事就是行分散、打压、安抚之策,虽政事上颇有成效,但也切实得罪了一批不肯招安的亡命之徒。
柳烟颇为郑重:“我省得了,你明早与我们一起走。”
“是。”
既已决定要提前回去,便要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
丫鬟等人收拾行李,又遣仆役去和方丈说一声,好在这次李嬷嬷也跟了来,能帮不少忙。
一切收拾稳妥后,柳烟谨慎地留了家丁当值。本想图个心安,未曾想半夜被李嬷嬷急切唤醒:
“姑娘,姑娘……”
柳烟迷蒙睁开眼,李嬷嬷急声道:
“夜半山下突然有火把,让人躲密林子里看过,半山腰上已经有贼寇了!”
柳烟彻底惊醒。
当真是月黑风高夜,柳烟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样仓皇狼狈的事,家丁护佑开路,她在冬芸等人的搀扶下步行下山。
因为不能走路,也不能点火把,单靠两盏不甚明亮的灯笼几乎不能照明,两侧山林里漆黑一片,四面的风声呼啸而过,隐隐带来金戈之声。
虽然舍弃了行李马车,但路太难走!小心翼翼走到半山腰,远远看到一股浓烟升起往明月飘去,底下是烈烈燃烧的农舍,越往下走,看到的越多。
“山下的农户都遭了难了!这些人杀人不眨眼。”
柳烟掌心一片冷汗,思维急转仍旧清明。
“先往下走,我记得季家在山脚北边有处庄子,晚间进不了城,先去那。父亲得到消息,定会派人出城剿匪……”
“姑娘。”
柳烟回头。
实在是太黑了,她看不到雪尽,但听得出是她的声音。雪尽快速道:
“我们派下山的人是不是早该回来了?”
“……”
他们动身时派了两个机灵家丁打探消息再来回报。
该回,却没回。
风里,金戈之声愈发清晰了,伴随而来的还有丝腥气。
……
待月上中天,柳烟身畔只剩雪尽,她死死抓住雪尽的臂弯,两人一起躲在季家的菜窖中。
就在两刻钟,他们被贼寇寻到,家丁断后,死的死伤的伤,柳烟与李嬷嬷一起逃到季家庄子,分开藏身,最安全的菜窖留给了她。
柳烟死死抓住雪尽的手,让她和自己在一处。
漆黑阴冷的地窖中,雪尽紧紧和她依偎。
唯独从雪尽身上,柳烟感受到了温热,她不禁和雪尽靠得更紧,两人相贴的部分恨不得揉进对方身体里,汲取一星半点的安全感。
起初柳烟以为自己在抖,后来平静些后发现不是,是雪尽。她苦中作乐地笑了下,正要说话,骤然,头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找到一个老婆子,两个娘们,都不肯说啊。”
“那个柳小姐找不到?都再找找!娘卖批的,老子要让柳相集也尝尝滋味!”
“……”
柳烟牙关不受控制地撞在一起,此时,反倒是雪尽越来越剧烈的颤抖让她从无边的恐惧中脱身。
她摸索着凑到雪尽耳畔,太匆忙险些咬着她耳朵,用气声嘱咐:
“若是他们打开地窖,我出去,你别动。他们找到我就会走的。”
她已是凶多吉少,没必要白白搭上雪尽的命。
雪尽还这样小,已经吃了太多苦了。
柳烟下定了决心,只是暗自后悔,早知自己会先行遭遇不测,该在书房隐秘处留下只言片语,好让舅舅在她死后为雪尽找到亲人。
她平生诸事看淡,无甚遗憾,生死关头前的唯一牵挂便是雪尽的事。
“这有个地窖?”
脚步声越来越近,地窖口被打开。
柳烟扭头看去,腹肚一阵痉挛。
她顿了下,轻拍着雪尽的手起身,就在此时,掌中的手把她猛地甩开。
柳烟被甩地踉跄在地,眼睁睁看着雪尽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没有直接送到对方眼下,而是装作惊慌弄出动作的模样,立时被下了地窖的壮年男子们擒住了。
“哟,柳大小姐?”
雪尽的声音力持镇定:“你、你们是谁?我父亲乃当地知府柳相集!”
“找的就是你。”
“大哥,她穿着丫鬟的衣裳啊?”
“故意换的吧!单看这脸,能是丫鬟吗?”
“养了十几年的宝贝女儿,还不是便宜我们兄弟了?回头齐齐喊柳相集一声岳丈……哈哈!”
声音随之远去,所有人离开了地窖。
一声声话,寸寸刃进柳烟心里。
直到现在她都没反应过来,就在刚刚那个瞬间,雪尽竟以命相救。
为什么?
自己值得吗?
她知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
她知道的……她是知道的……所以她才会这样做。
太多的情绪淹没了她。
唯留柳烟一人的黑暗中,她环抱着膝盖怔怔看着虚无,任凭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
上方。
被找出来的冬霜和李嬷嬷看到他们找到的“柳姑娘”是雪尽后,都极快地掩饰住了异常,没有露出马脚。
贼寇们杀戮殆尽后便要将女人带回深山里的寨子,刚到山脚,远处传来一声喝:
“大胆贼寇,还不束手就擒!”
府兵转瞬就到眼前。
为首的贼寇面容霎变,当即被激怒,挥刀砍向柳相集之女——
柳烟从噩梦中惊醒,额头满是冷汗。
入眼是观风院熟悉的葡萄缠枝架子床,身边的冬灵为她轻轻擦着汗,关切道:
“姑娘,又魇着了吗?”
柳烟没说话,微微坐起身,声音带着哑:
“雪尽呢?”
冬灵忙道:“在呢,在外间写字呢。”
两日前山上那场惊魂真是把大家魂都吓没了,好在官府赶到及时,有惊无险。
李嬷嬷等人被吓去了半条命,最近几日都没当值,各自休养着,只有守家的冬灵逃过一难。
雪尽伤得最狠,若不是当时有人射出一箭让刀失了准头,现下早没命了。饶是如此,左臂也受了伤,好在不深。
回到观风院后柳烟便发起了热,病了一场,且总是梦魇,醒来就要找雪尽,定要看上一眼才能安心。
雪尽也乖巧,知道姑娘总找她,书房也不去了,平日就在主屋外间守着。若不是柳烟坚持,晚间还要睡在外头的榻上。
热已经退了,冬灵给柳烟端来安神汤,柳烟喝时,雪尽也进来了。
雪尽站在架子床跟前,她胳膊上的伤上了药后放下袖子,表面看不出来,但脸色更白,比平日怜弱三分,眉尖一蹙看得人心都要颤。纵然乖分地站着,也总让人不忍心。
“姑娘。”雪尽在她面前总是带笑的,“姑娘的病就要好了,真好。”
冬灵端着空碗下去。
柳烟靠在床头,拍了拍身边的床榻,轻声道:
“坐这。”
坐姑娘床上?雪尽想都不曾想过。
“奴婢不敢。”
柳烟颇为坚持:“陪我一会儿。”
雪尽犹豫后很小心地坐了个边缘,调整好位置,规矩懂事地看向柳烟。
柳烟发觉,雪尽看向自己时眼底永远盛着温顺和信赖,她被这股柔软的情感烫了下,匆匆低头看向她圆润小巧的肩头:
“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雪尽摇头,“伤口可怖,莫要污了姑娘的眼。再说,已经开始愈合了,姑娘别担心。”
“我总要亲眼看过才能安心。”
能拒绝姑娘一次已接近雪尽的极限,她默不作声地掀开衣领。
从不见光的肌肤莹润腻白,偏偏手臂上方横亘着道狰狞刀伤,触目惊心,看得柳烟心下微微刺痛。
她抬起手,雪尽似乎想躲,又生生克制住自己,让柳烟的指尖落到伤口上方。
周遭泛红,愈合的地方泛白,像随时能再度展开般透着脆弱。
柳烟到底没有去碰,她指尖悬停在上方,虽然未曾触及,却已经模糊感知到了痛楚。她知晓,她所能感知到的何及雪尽万一。
可那时,雪尽豁出一切去救她。
“我不会让你留疤的。”
柳烟低喃。
雪尽笑着道:“多谢姑娘,不过奴婢不在意。”
她循着柳烟缠绵在自己左臂上的视线看去。
她愈发庆幸被掳走的是自己而非姑娘了,姑娘那样雪雕玉砌一人,若是留下半分瑕疵,雪尽光是想想就透不过气来。
而她么,她本就不是什么精贵人,不一样的。
不过,姑娘如此看重她,她心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蜜水,本有些刺痛的胳膊也好全了。
柳烟默不作声为她拉高衣领,睇视着在笑的雪尽,启唇问道:
“雪尽,你为何救我?”
145? 柳上烟归16
◎外面的世界或许好罢,可姑娘在这儿。◎
为何救姑娘?
雪尽听到这个问题有些迷惘。
于雪尽而言, 她当时冲出去是本能,从未想过原因。
“姑娘是奴婢的主子。”
因为这个吗?
柳烟没有直接出言否定她,而是颔首道:
“嗯, 意思是若换个人你也会如此?”
雪尽道:“换个人?”
“换成老太太,二太太。”
雪尽的神情霎时一言难尽起来,语气甚至有几分哀怨:
“姑娘别逗奴婢了。”
她向来聪颖, 很快想明白柳烟话下之意, 重新道:
“也因为主子是姑娘, 姑娘对奴婢有恩, 奴婢不能忘恩。”
还因为姑娘对她很好,从未有人对她这样好。
她无法想象姑娘在她面前被那些人伤害的样子, 就是没法接受。如若这样,要她做什么?她本就该好好护好姑娘的。
她双眼中盛满忠诚和热情, 纯粹得能烫伤人心魂。
柳烟不错眼地看着她, 指尖落到雪尽鬓边,轻轻抚摸了下。
“好雪尽。”
那个充斥血腥与危险的夜里,就算是自幼陪伴她的冬芸冬灵,在那种情况也不可能比雪尽做得更好了。而雪尽才跟她认识多久。
雪尽她甚至还是个孩子, 比她小的孩子。
柳烟没办法不触动。
最初她对雪尽好, 是为了规避柳家的命运。
后来她对雪尽多了关照,欣赏,怜惜,诸多不一。
而眼下,雪尽豁出命来救她,柳烟真不知她捧出什么东西来, 才足以回报雪尽的忠义。
她或许不是个如雪尽般纯粹的人, 但她想对雪尽好些, 真正地对她好。
许是受她情绪感念,病将将好的时候,她就收到了京中的回信。
柳烟拆开信件,一目十行地看完,眉眼间唯余震撼——
镇国公池家?
她再把信件仔细看了遍。
池姓是小姓,勋贵官爵之家里更是不多。
吴元思几番打听之下了解到,这些池姓人家里都不存在孩童走失的情况,但不排除刻意隐瞒的情况——若是家里妾室生了孩子悄然送走,那些陈年旧事自然不是吴元思可以轻易查到的。
唯有一家探查不到,乃是镇国公府池家。
镇国公及其夫人镇守边关,听闻战乱之际镇国公夫人的孩子丢了,如今还没找到。
“……”
若真是镇国公……
柳烟第一反应居然是,那柳家在梦里的结局也不意外了。
她早该想到的。
再按照吴元思上面说的年份,柳烟掐指算来,八九不离十了。
她心下一阵振奋,正想着如何对雪尽好,眼下帮她找到亲生父母不就是天大的好?
柳烟当即不顾堪堪好些的病体,披着薄衫去了书房,研墨回信。以防旁人看到,没让任何人伺候。
只是刚提笔写了两行字,难以抵抗的睡意忽得袭来。
梦里的神佛再度出现了,告诫她:
“你此时不能送走雪尽,更不能寄信给镇国公府。”
柳烟反应很快:“意思是镇国公夫妇的确是雪尽亲生父母?”
“没错。”
“为何不能?雪尽本是国公府嫡女,要她继续在我身边做个丫鬟吗?”
“你想报答雪尽恩情,又可知如何才是真的对她好?”
柳烟微微蹙眉。
她心下自有答案,但对方言下之意是……她的答案是错的。
她谨慎地保留了回答,听到那飘渺声音道:
“你若是此时将信递去,镇国公夫妇欣喜若狂,两人亲自赶来岭南府,却被亲信背叛泄露行踪,在路上遭敌军伏杀。届时不仅雪尽失去双亲,边关也将陷入无休止的战火中。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
柳烟道:“请您明示。”
“待四年后,镇国公夫妇班师回京,你父亲回京述职,自有佳音。”
……
柳烟徐徐自梦中醒来,看着刚提笔写了几个字的信,轻落一声叹。
这封信是送不出去了。
但凡有万一的可能,她不仅是对不起雪尽,更是千古罪人。
那雪尽只能继续在自己身边……
想到这柳烟心里有一丝隐秘的欢欣,她才发现自己是很舍不得雪尽离开自己的。
既然雪尽还要在她身边留三年……
柳烟沉吟思索起来。
没两日就是七夕。
因贼寇一事沉寂的观风院再度活了过来,恢复元神的冬芸等人和小丫鬟们聚众乞巧,闹到月上中天。
小丫鬟们都散了,柳烟以养伤为由,赶雪尽回去睡,留四个丫鬟在身边叙话。
“我平日对你们可好?”
四个冬面面相觑,道:“自然是好。”
柳烟慢声问道:“怎样是最好?”
她想了又想,觉得雪尽的想法或许和她们差不离,故有此一问。
四个冬又互相看了看,俱都笑了。
冬芸道:“我的话,一辈子在姑娘身边伺候着最好。”
冬枚直言道:“我想他日消了奴籍,单立门户。”
冬灵把玩着垂发道:“只要没人欺我头上,怎样都好!”
冬霜笑得恬淡:“我觉得现下就很好,不看以后。”
柳烟沉吟。
是她想差了。每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丫鬟们也是人。该去问雪尽本人才对。
就着月色,柳烟来到后罩房雪尽的屋子,轻轻叩门。
“进来。”
柳烟推开门,雪尽见是她,忙站起身:
“姑娘怎的来了?”
柳烟几乎没再来过后罩房,此时打眼一扫,屋子还是从前那个屋子,却在雪尽的装点下大不一样了。
添了个条案,上头摆着素胆插瓶。另多了许多小物件,屋子多了股久居的人气,颇为温馨。
雪尽忙让柳烟坐下,柳烟心知自己不坐下她也不安稳,于是牵着她一同坐在桌前,先夸了句:
“屋子收拾得不错。”
再对雪尽温声道:“方才跟冬芸她们聊了几句,想到你,便一齐问问。”
雪尽聚精会神地听着。
柳烟道:“我问冬芸她们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她们都和我说了,你呢?”
雪尽有些没懂:“姑娘指的是?”
柳烟顿了顿道:“你是想留在我身边,还是想像冬枚说的那样,觉得消了奴籍的好?”
若是雪尽想消了奴籍,她绝无二话。
怕雪尽担忧出府的日子,柳烟道:“你若是想自立门户,我给你盘个一进的宅子,或是替我去看铺子,当管家娘子……”
柳烟说到这,蓦地发觉雪尽眼底浮现薄薄层水光,惊得住了口,柔声道:
“这是做什么,我不是赶你走,只是问你的意思。”
“知道姑娘不赶我,但一想到要离开姑娘身边我……”
雪尽咬了咬下唇,直视柳烟的泪眼中满是倔强:
“我要留在姑娘身边。”
她对这个问题没有丝毫犹疑。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的?
她唯一的牵挂就在柳烟身上,唯独待在观风院,待在主屋不远处的后罩房,才令她分外安心。
有时从噩梦中惊醒,雪尽就悄悄打开门,远远就着月色看一眼主屋。
想到柳烟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她再回到床上,便可以安眠了。
外面的世界或许好罢,可姑娘在这儿。
柳烟默了默,问她:“你想好了?”
雪尽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知道了。”
柳烟轻声道。
尽管尽量避免自己去影响雪尽的选择,但不可否认,她心下有一丝松快。
雪尽这样选也好。
她这副惊世的容貌要是在外头,自己还真不一定能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