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程岷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水流声哗哗响,他没回头,只抬手, 随意甩了甩沾着水珠的指尖。
片刻后,他动作平缓地直起身,脊背绷得不算直,带着久蹲后的松弛与疲惫。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向季宛宁, 眼神平淡,没有波澜, 像是并不意外她今天会出现在这里。
季宛宁好不容易才撑起来的冷静,在看清程岷脸的那一刻彻底塌了。她两步冲上前,攥起拳头就往他胸口捶, 一下接一下,哽咽着呢喃:“你去哪了……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
捶着捶着就没了力气,拳头慢慢松开, 指尖死死攥着他胸口的衣料。她低着脑袋, 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整个人靠了上去, 双手下垂, 顺势环住他的腰, 抱得特别紧。生怕一松开,他又会凭空消失。
“程岷,”她把脸埋在他怀里, 浓重的哭腔里满含着后怕,“别离开我。”
她找了他这么久,想过很多种再见面的场景, 想过要说什么话。可真到了这一刻,那些话全都忘了,只剩下一句别离开她。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她都不会再让他从她身边逃开。她现在不是那种瞻前顾后的人,既然确定了,就不会轻易放手。
然而她抱了这么久,程岷一点反应都没有,就那么僵硬站着,任由她在他身上发泄着思念。
她忽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他瘦了不少,下巴冒出一层扎人的胡茬,看着憔悴又落魄。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那片胡茬,指腹划过粗糙的皮肤,忽然想起从前。
有时程岷拍戏回来,累得连打理自己的力气都没有,胡茬长出来了,她就会在他洗澡前走进浴室,让他坐在洗手台上,仔仔细细地替他把胡茬剃干净。
“我给你剃剃。”她说,嗓音还带着哭腔。
谁知程岷却微微偏过头,往后退开两步,直接转身又蹲回了水龙头旁,自顾自接着淘那锅没洗干净的米,好似在刻意避开她的靠近。
见他这样冷淡疏离,季宛宁心里一急,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程……”刚想再开口唤他,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她想起心理医生曾经叮嘱过她的话,千万不要逼迫抑郁症患者说话。
能出现,已经是上上签了,她何必还要逼他。
当年她经历了那样重大的家庭变故,程岷不也是沉默守护在她身边。如今想想,那时倘若不是有他,她或许也会被拖进深渊里。
她擦了泪,站在原地,看着他忙。程岷淘完米,端着锅进了屋,她也跟了进去。
客厅比翻修完时多了不少东西,桌上摆着烧水壶和电饭锅,桌下放着一袋米,添了两张红色胶凳,还有一些零散的日用品,整整齐齐地归置着。
季宛宁往房门敞开的房间望去,里面也很干净,木板床上铺着席子,一只枕头,一条叠好的毯子。窗户开着,外面是一片黄灿灿的油菜花田,风把花香送了进来。
她重新看向程岷,他已经把锅放进电饭锅里插上了电,又走进厨房,拿起一把青菜,端着盆出去了。全程没有看她一眼,当她根本不存在。
季宛宁放下包,跟了出去。
他蹲在水龙头前洗菜,她就在旁边蹲下来,伸手想去帮忙。程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快速把盆挪到了自己另一边,离她远远的。她抿了抿唇,蹲着挪了两步,又凑过去。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伸手又要挪盆。
季宛宁先一步把手插进了水里,双手按在盆底,不动了。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刚才只顾着挪盆,水龙头没关,水流不大,但滴在地上时,溅起了水花。
程岷穿着拖鞋,不怕水。可季宛宁穿的是帆布鞋,水珠溅到了她的小腿和鞋面。
他视线往下扫了一眼,又看见她的后裙摆拖在地上,裙边沾了泥灰。他皱了皱眉,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拉开起来,随即松开手,端起那盆菜,走进了厨房。
这回季宛宁没跟着了,她担心会激起程岷的情绪。
只要别赶她走就好。
她蹲在水龙头边上,用掌心接了点水,一点一点地搓洗着裙摆上沾了泥灰的地方。搓了两下,程岷从厨房出来了。他走到她旁边,面无表情地放下一包纸巾,也没看她,转身又回去了。
季宛宁盯着那包纸巾,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至少程岷还是习惯性会顾及她。
“阿岷!阿岷你吃了没?我早上去了趟镇上,买了新鲜的肉回来,酿了些水豆腐。刚煎好,你趁热吃几块……”
这时,一个女人从路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个大碟子,一边走一边喊。到了门口瞧见蹲在水龙头边上的季宛宁,脚步顿了一下。季宛宁穿着白裙子,素净着一张脸,蹲在那里一尘不染的样子,和这个村子显得有些不太搭。
“你是谁呀?”女人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好奇。
季宛宁忙站起来,从刚才那声亲昵的“阿岷”里,她听得出女人和程岷关系很近,大概是哪个亲戚。她正要开口,余光瞥见程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
“城里的朋友。”
这是季宛宁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听见程岷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语气疏疏冷冷的。
朋友。
他这样轻描淡写地介绍她。
她听着,心里轻轻抽了下。
可她还是觉得,能听见他开口,就已经很好。
“哦,朋友啊。”女人笑着走近,一股煎酿水豆腐的葱香飘了过来,“是你去城里后交的朋友对吧?长这样,我还以为是你女朋友呢。”
程岷没接话。
女人把碟子递过去:“来,端进去吃。本来是给你吃中午晚上两餐的,你朋友来了,刚好够一顿。”
“谢谢阿姨。”程岷接过来,声音淡淡的,“我晚上不怎么吃饭。”
“你都瘦成这样了,哪能不吃,要多吃点才行。”女人摆摆手,“我回去了。对了,蓉蓉昨天听说你回来了,今晚特地请了假,说要回来见见她小时候那个‘哑巴’哥哥。阿岷,你今晚别睡太早啊。”
她边走还边念叨着:“其他几个孩子也想回来,平日里可从没见他们这么惦记过这个地方。”
这个女人叫蔡芸,正是当年程彩以离世后,带着年仅四岁的程岷去往乔家的人。这些年她一直留在村里务农,家庭条件不算宽裕,儿子女儿都在外地安了家,唯有小女儿蓉蓉在镇上的小厂里打工。蔡芸和程岷是在他上大学时才重新恢复联系的,自他大学毕业起,每个月都会往她的银行卡里转两千块钱。当年她给他吃了几天饭的情分,他一直记着。
季宛宁望着蔡芸渐行渐远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转头才发现,程岷早已拿着碟子进了屋。
她拿起那包纸巾,也走了进去。
厨房的灶台上有一个崭新的电磁炉,程岷正背对着她,准备炒菜。她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程岷是准备回来长住了吗?
住在这里,日复一日面对这个他小时候挨过打的地方,不会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吗?还是说,他已经习惯和那些东西共存了。
程岷只炒了一道青菜,翠绿的菜叶在锅里翻炒几下就出了锅,饭也正好熟了。灶台的蒸汽散了,满屋子都是米饭和青菜的清香。
这个家里似乎只有一副餐具。
季宛宁看着他端菜出来,洗了碗筷,然后一个人坐下来,把饭盛进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准备吃。
他没有抬头看她,更没有让她一起吃的意思。
她一早接到阿琴电话就赶来了,从昨晚到现在,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进。菜很香,香得她肚子咕咕叫。可她只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端起碗,没有走过去。
在这个总会呵护她的男人面前,她从来没让自己这样小心过,连一顿饭都不敢开口说一起吃。
正暗自失神,客厅突然响起程岷低沉淡漠的嗓音:
“吃完就回去。”
季宛宁一愣,抬眼望过去,就见程岷把手里的碗放在了桌边空位上。
想到他的话,她心里一紧,慌忙开口:“我不吃。”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那我也不走。”她轻吸了一口气,搬起剩下的那张红胶凳,坐到他旁边,“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顿了下,又补了一句,“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程岷沉默了片刻:“你和我已经离婚了。”
季宛宁低下头,缩了缩肩膀,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没关系?说可以复婚?说她不在乎那些?可她知道,此刻说什么,程岷都不会开心。
程岷垂下眼,把满满一碟酿豆腐拨到一边,再将青菜倒入,与酿豆腐拼在一起。他把原先装青菜的盘子拿过来盛了饭,低头吃起来。
一口,两口……吃到第五口时,耳边传来季宛宁的声音。
“程岷,我好饿……”
她声音低低的,含着藏不住的委屈。
程岷手里的筷子顿了下,“没不让你吃。”
季宛宁抬头看向他,迅速接话:“我吃了,你是不是就要赶我走?”
第72章
程岷问她:“小碗呢?”
以他对季宛宁的了解,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在小碗身体不好的时候还送去寄养。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送进嘴里, 等着她开口回答。
可等了几秒,旁边都没有动静。
他扭头,看向季宛宁。她微垂着眼,鼻尖泛红, 嘴唇紧抿着, 像是在忍什么,眼眶蓄了一层水光, 最终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啪嗒一声, 落在她的腿上。
“小碗……它已经走了。在我怀里离开的。”
小碗走的那天,刚好是程岷消失的那一天。季宛宁来不及悲伤,所有情绪就被他失踪的事填满了。这几个月她也努力不去想, 总以为时间能淡忘伤痛。可有时看到衣服上沾着的猫毛, 她就会突然崩溃。
她四岁那年从乔家院子把小碗抱回家养,除去小碗在孟医生那里待的三年, 一共养了它十七年多。小碗早已不是宠物, 而是她的亲人。
小碗的病到了后期太辛苦了, 完全不吃不喝,越来越瘦。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已经约了医生上门安乐, 想要亲手结束它的痛苦。可就在医生赶来的路上,它躺在她怀里,看了她好久, 最后悄无声息咽了气。
她把它埋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周围种满了猫草和花。每次风一刮时,她就当它回来看她了。
对程岷来说,小碗是朋友。
他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它,一团橘色的大毛球,蜷在抱不动它的季宛宁怀里,冲他张牙舞爪地哈了一口气。不过从那以后,他每次去季家,小碗都会竖着尾巴来到门口,蹭他的裤腿,挡住他的路,非要翻肚皮给他看。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小碗只会喵喵叫,可他们之间有一种旁人不懂的默契,都喜欢安静地待在季宛宁身边。
它听不懂他的心事,他也听不懂它的喵叫,可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纯粹的一种感情了。
因为这件事,两人久久说不出话来。
直到菜快凉了,程岷站了起来,低声说:“小碗能活到这个岁数,是一只很有福气的猫。”
他说完便端起装菜的碗走进厨房。
季宛宁心里也十分认同,小碗这一生,被她和爸妈好好爱着,虽然有过日子难熬、不安稳时候,可也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活到今年,确实过得圆满又幸福。
没过一会儿,厨房里便飘出阵阵诱人的煎蛋香气。
程岷再把碟子端出来时,菜面上摆着两个金黄焦香的煎蛋,盛好米饭的白碗也一并摆到季宛宁跟前。
他俯身放碗时,衣袖不经意拉上去一截,露出一段清瘦的手腕。腕间三条疤痕赫然映入眼帘,其中一道还很新鲜,伤口纹路没有完全长好,明显是才添不久。
季宛宁瞬间屏住呼吸,猛地抬手抓住他的手腕,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程岷,你的手……”
程岷身子骤然一僵,眼底飞快掠过慌乱与狼狈,下一秒神色就冷了下来,却没狠下心用力挣脱。他只是轻轻挣开她的手,动作急促地拉下衣袖遮住疤痕,避开她心疼的眼神,语气生硬:“把饭吃完。”
话音落下,他快步走进房间。
季宛宁就那样怔怔坐在原地,望着他随手关上房门的背影。
难道在她赶来之前,程岷病情又发作了吗?于海说过,程岷病的根,大半都系在她身上。那是不是能治好他的人,也只有她?
这一刻,她更加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不管程岷怎么赶她,她都绝不会离开。
程岷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季宛宁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被反锁着,便没有再去拧。
一点刚过,门口停下一辆灰白色小车。
来的是于海在广州的亲戚,那位之前多次去机场接过她和程岷的杨大哥。
“季小姐,十分钟后出发,可以吗?”
季宛宁有些错愕地看他:“杨大哥,你是来接我回去的?”
“是的。”
她用力摇头:“麻烦你回去吧。我的去留我自己做主,我不会跟你走的。”说完便不再多言,坐到一旁的凳子上,还顺手给对方挪了一把椅子。
杨大哥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好多说什么。
等了片刻,他拿出手机给程岷打了电话,没说几句就挂断了。
没多久,程岷从房间走了出来。
季宛宁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趴在桌上,眼神呆呆地盯着墙面。
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往门外看了一眼,车开走了。程岷没管她,转身又回了房间。
到了晚上,问题来了。
季宛宁出门匆忙,压根没带换洗的衣物,原本打算熬到第二天一早去镇上买,可白天出了一身汗,不洗澡浑身黏腻难受,心里正犯愁。
她拿起手机,想着要不要去阿琴家看看有没有衣服,刚站起身,程岷就从房间出了来。他换好鞋子,拿起外套,一看就是要出门的样子。季宛宁没多想,赶紧起身跟了上去。
夜色渐深,村子这头格外的冷清。
周围几栋房子全是空屋,早就没人居住,村里的人大多搬到了靠路的热闹地段,整片区域,只有程岷家这一栋屋子亮着灯。外头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只有草丛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除此之外,再没半点声响。
“程岷,你要去哪里?”把门关上时,季宛宁问了句。
他脚步没停,淡淡吐出两个字:“镇上。”
她跟在他身旁,沿着乡间小路绕来绕去,走到一户亮着灯的人家门口。程岷站在窗外,喊了句“阿姨,借用你的车去趟镇上”,屋里的人应了声,很快将挂在窗沿上的电动车钥匙递了出来。
蔡芸把窗完全推开,探出头叮嘱:“路上黑,骑慢点。”
程岷点点头,跨上电动车调转车头,停在门口的位置。
季宛宁毫不犹豫地上前,坐上了电动车后座。
刚坐稳,程岷就把搭在车把上的外套朝身后递来。她心头一软,伸手接住。
夜里乡间的风带着凉意,裹着淡淡的草木香,她披上外套,在电动车启动往前驶的瞬间,伸手从背后牢牢抱住了程岷的腰。
他没有抗拒,就这么默许她抱了一路。
车子一路开进镇上,街上早已冷清下来,沿街大半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程岷骑着车慢慢沿街绕了一圈,总算看到还有一家女装店亮着灯。
更巧的是,隔壁的内衣店正准备关门打烊,灯还没灭。
季宛宁连忙让他停下车子,自己先走进了内衣店,匆匆挑了两套内衣裤和一套睡衣。等她付完钱走出来,刚好看见程岷从隔壁女装店走出来,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
他径直把袋子递到她面前。
季宛宁低头随手翻开一看,里面大半都是裙子,只有一套不是裙装。
她抬眼看向他,眉眼弯弯笑着:“你怎么净给我挑裙子呀?”
“随便拿的。”程岷淡淡回了句,别开脸不看她,转身走回电动车旁,等着她上车。
骑车路过一家商店时,季宛宁又开口让他停下。她独自进店,挑了一大堆的面包和牛奶,东西多到拿都拿不下,最后还是店里老板帮忙替她拎了出来。
大大小小的袋子只好全都挂在电动车车头,老板把东西递给程岷时,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这男朋友怎么当的,也不进去帮女朋友拎点东西。”
季宛宁立马笑着说:“他腿不太舒服,不方便走路。”
老板闻言脸色一变,瞬间有些不好意思,眼里多了几分歉意,不再多说,还客气地叮嘱他们路上注意安全。
回去的路上,田野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季宛宁搂着程岷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风从耳边掠过,拂面清凉又舒服。
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程岷待在乡下,过起这样简单又平淡的日子。
快到村子时,她忽然看见田边的草丛里,有一点一点细碎的光在飘,忽闪忽闪,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那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萤火虫。”程岷扭头看了一眼,说话时,车速也慢了下来。
季宛宁从没亲眼见过萤火虫,忍不住兴奋地探了探身子:“我想下车看看。”
程岷把车停在路边。
她跳下车,站在田埂上往草丛里望,成群的萤火虫在夜色中浮动,星星点点特别梦幻。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却怎么也拍不出眼睛看到的那种美。
“程岷,我想下去,你能帮我拍几张吗?”
“下面有蛇。”
季宛宁脚步一顿,刚要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悻悻道:“那……那我就在这儿远远看着也挺好。”
她话音刚落,程岷已经从车上下来,从车篮里拿出手电筒,打开,先一步跳下田埂。手电光在草丛里来回扫了几下,他的脚步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草丛里的蚊虫、野物全都驱散开。
“确定要下?”他问。
“要。”有程岷在,季宛宁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她小心顺着田埂走下去,把手机递给程岷,自己站在草丛边上,等萤火虫聚过来时,摆了几个简单自然的姿势。
程岷的拍照技术在很多年前就被季宛宁调教好了。他知道怎么找位置,知道她哪个角度最上镜,知道光线暗的时候要把对焦调到哪里。
此刻他看着镜头里的季宛宁,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刚拍完第三张,有人打了电话进来,来电显示:邹文谦
程岷嘴角的笑意凝住。
就在这时,季宛宁忽然急急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慌张:“程岷!”
他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迅速跳下田埂,几步跑到她面前。还没等他开口问,季宛宁身子一歪,整个人扑了过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
“我好像崴到脚了。”季宛宁埋在程岷的怀里,头仰着,泪眼汪汪的,“我不想回市里,回去了我就只有自己。”
程岷低头看着她。
她的柔弱又重了几分:“我要留在这里,你来照顾我,可以吗?”
程岷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没那么快和好,这章平淡一些。
第73章
电动车拐上另一条路时, 季宛宁发现不对劲了。
“这不是回家的路。”她抓着程岷的衣服,“你要带我去哪?”
“看医生。”
季宛宁心里一紧,“就是崴了一下, 不严重,回去冰敷一下就好了,不用专门跑一趟。”
程岷没应声,车速也没减。
“真的不用……”她扯了扯他的衣角,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央求, “程岷,我们回家吧?”
电动车终于慢了下来, 在安全位置缓缓调转了头。
季宛宁盯着程岷的后脑勺,也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识破她在装脚痛。
不过管他呢,他不戳破, 她就继续装下去,横竖她是吃定了他会心软。
一路到家门前,她心里都在反复默念:崴的是左脚, 千万别露馅装错了。
车子停稳, 她还坐着不动。看着程岷把手里东西都拎进屋,才伸出手, 等着他扶自己下车。
“对了, 我手机呢?”她这时才忽然想起。
程岷从口袋里摸出她的手机, 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递了过来。
屏幕刚一亮,邹文谦的未接来电提示映入眼帘。
关于邹文谦,季宛宁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当着程岷的面做一件事。她不想让他误会, 不想让他以为她和邹文谦还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进了屋,她坐在凳子上,看着程岷走进浴室, 像是去烧热水了,门没关。她拿起手机,直接回拨了邹文谦的电话。
邹文谦这几个月一直在上海总部出差,今晚刚返程回到广州。下了飞机,他立刻带着上海买的特产去找季宛宁,可她家大门紧闭,屋里没开灯,打电话也无人接听。这会儿终于等到她回电,听到的却是她在程岷老家的消息。
短暂的无言过后,邹文谦问:“他还好吧?”
不管怎样,他在程岷热搜事件和消失之后,也是真心实意地担心过他。毕竟认识了这么多年。
“嗯,挺好的。”季宛宁瞥了一眼浴室,把免提的音量调大了一些,“你找我什么事?”
“我带了些吃的,”邹文谦说,“也想见见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季宛宁垂了垂眼,语气特别肯定:“我不回去了,以后都留在这里陪着程岷。”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地说:“邹邹,我要跟程岷复婚。”
一句话,让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她是说给邹文谦听的,更是说给程岷听的。这一句,就是她的决心。
她没再多说多余的话,静静挂断电话。
刚放下手机,程岷就从浴室走了出来,脚步没停,径直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季宛宁连忙开口叫住他。
程岷走到门外随手带上了门,丢下一句:“还车,借冰块。”
“噢。”季宛宁直直坐着,心里却是软趴趴的。
她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安安静静待在原地,满心满眼等着程岷回家。像情窦初开的少女似的,乖乖守着,盼着他早点回来。
程岷没让她等太久。
不知是外头风太大,还是他一路快步赶回来,额前稍长的碎发被吹得凌乱不堪。
他把一袋冰块放在桌上,季宛宁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替他捋一捋额前乱发。
程岷身形微顿,却没有躲开,由她的指尖落在发间。
她得寸进尺,整理好头发后,手向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来帮我冰敷。”
“嗯。”
程岷去拿了块厚布,把冰袋仔细裹好,才拉过另一张凳子坐下。
刚坐下,季宛宁的腿就伸了过来。两个人隔得有点远,她的腿没能直接搭上他的膝盖,停在半空中。
她抬眼看他,他也不动。
过了几秒,程岷先动了。他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挪,伸手托住她的脚踝,放在自己腿上。
隔着那层厚布,冰袋覆上她脚踝的时候,凉意丝丝地渗过来。
程岷低着头,手按住冰袋,力道不轻不重。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季宛宁垂着眼,目光不自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神情淡淡,可掌心托着她脚踝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洗澡她没再让程岷帮忙了,得循序渐进,不能太贪心。他倒是先去接满了一桶热水,放在凳子上,让她坐着就能洗。看他这样细致,她莫名觉得良心受到了谴责,在浴室里也没敢随心所欲地走动。
睡衣是连衣裙,细吊带的。当时店员向她推荐款式,她心里急,就直接要了店员选的那一条。这会儿展开一看,竟是深V领的。结婚那几年,她夏天也穿睡裙,可穿过这么性感的吗?
“没什么好扭捏的。”她默默说了句。
程岷正在客厅整理桌上的零食,身后传来浴室门被推开的轻响,一缕清甜的沐浴露香气悠悠漫了过来,萦绕在空气里。
他没回头,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一拍,继续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像是在专心做一件很需要专注的事。
季宛宁头发用毛巾随意裹着,单脚跳着挪到程岷身旁,停下时两只手一起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微凉。
“洗完头了,我才想起这里没有吹风筒。”
程岷没挣开她的手,“先用毛巾擦干,等着自然干就好。”
自始至终,他都没抬眼看她。
季宛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嘴角悄悄漾开一抹笑意。她松开了手,随手拿起一个面包,单脚跳回凳子上坐着。
程岷把桌上的东西弄好后,去推开了半扇窗,夜风顺着窗缝吹进屋里,吹散了些许湿热的水汽,随后他走进了浴室。
等他出来,季宛宁的头发差不多干了。她托着腮,打了个哈欠,“我们睡觉吧。”
她说完,程岷就脚步一转,进了房间。
两间房,一张床。
这个家的条件很有限,除了那张床,也没有能舒服睡觉的地方。
季宛宁心里清楚,以程岷的性子,一定会把床让给她,自己将就坐在凳子上熬一夜。
她不愿这样。
她起身,关了客厅的灯,步伐很轻地走进房间,反手带上了房门。
听见动静,在整理床铺的程岷下意识回头看了过去。
季宛宁贴在门板边站着,乌黑的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衬得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清润。许是房间里闷热,她的双颊染着一层浅浅绯红。
“你得和我一起睡床。”她嗓音柔软,语气却有着和从前一样的小霸道,“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也不睡。”
程岷看了她几秒就转了回去,显然是要无视她的话。
季宛宁眼珠一转,抬手“啪”地一声,直接关掉了屋里的灯。
夜色笼罩下来,她开口:“快过来扶我去床上。”
程岷走了过来。
他刚靠近,她就牢牢环住他的胳膊,身体挨着他。
“这里太安静了,我一个人不敢睡,你就睡在我旁边。”
“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好歹我们也是睡过三年的人,不也是什么都没发生。”
“难道你还怕我会对你下手吗?”
“还是说,其实你怕自己忍不……”
“先闭嘴。”程岷拿她没办法的。
季宛宁偏不听,“今晚能不能一起睡床?”
程岷停在床前,窗外朦胧的月色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光影明暗交错。
“能。”
只有一床被子,全盖在了季宛宁身上。她侧躺着,目光一瞬不瞬凝视着程岷,轻声问:“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我已经恢复记忆了?”
良久,才听到一声“嗯”。
“我从哪里开始露馅的?”
程岷睁开眼睛:“你问起小碗。”
其实从她晕倒醒过来那天,他心里就已经起了疑心,只是那时还不敢笃定。往后相处,发现她的掩饰很刻意,演技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直到她忽然主动问起小碗的生死,那一刻,他便彻底确定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还有离婚那天,她脸上那副纠结的神情,好像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的。是失忆前本就不爱他的她,还是失忆后误以为爱他的她。
季宛宁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题,翻过身,背对着他。
“不要想着半夜偷偷出去睡,醒来要是没有看见你,我就跟你急。”
隔了几秒,她阖上眼,又道:“程岷,我已经不喜欢邹文谦了。但我不会否认,曾经和他的那一段感情。现在的我,一个人也能好好过日子,可我更想和你一起,把往后的几十年走完。”
程岷有没有应声,她已经没心思去听了。
困意一股脑涌上来,她终于能卸下所有心事,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这是她期盼了许久的心安。
隔天一早,程岷不知从哪里搬回了一张小床。季宛宁依旧摆出自己霸道的性子,不同床可以,但绝不允许分房睡。
程岷纵容着她的强势,也看透了她那些小心思,默许她继续留在这里。
程岷每天都失眠。
季宛宁最先从他日渐浓重的黑眼圈里察觉到异样。有天夜里,她强撑着睡意没闭眼,果然发现程岷没睡。
在她还在思考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他入眠,第二天晚上,就亲眼看见了他突然的情绪转变。
上一秒还能坐在她身旁陪她看搞笑综艺,下一秒他就起身回了房间,情绪急转直下,周身都散发着一种低气压。
她不敢去打扰他,跑出去和心理医生打电话沟通。
“他这种情况必须得配合心理疏导,季小姐,方便的话,可以带您先生过来,做面诊和情绪疏导。”
挂掉电话,季宛宁站在院子里,夜风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攥着手机,迟迟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走到房门口,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
反锁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出现一串+44开头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英国伦敦。
第74章
盯着屏幕上这个陌生号码, 季宛宁犹疑了片刻,挂掉了。她和英国那边的联系,也就是几年前申请学校的时候, 况且她早就换了号码,十有八九是诈骗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铃声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她皱了皱眉, 接起来, 没说话。
下一秒,一道带着浓重英伦口音的声音传来过来:“Hello, is that Ningning”
说话人的声线低沉沙哑,略带苍老的沧桑感,语调温和又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季宛宁眉头仍皱着, 用英语回答:“我是,请问你是?”
“噢!太好了!孩子,我终于找到你了!”对方语气满是欣喜激动, “我是阿尔弗雷德·温莎, 也许你不认识我,但我和你的父亲季岩在许多年前认识。”
猝然听到季岩的名字, 季宛宁整个人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季岩离世四年, 早已渐渐被人淡忘, 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一个远在英国的外国人,还清楚记得他。
可莫名的心慌漫上心头,听对方的话, 明显是找了她很久,还大费周章才联系上,绝不可能没事随便找来。
她看了看面前紧闭的房门, 握着手机移步,走到凳子上坐下,嗓音放低:“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你最近有空吗?可以来一趟伦敦吗?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还给你。” 温莎先生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是你父亲给你留下的东西。”
季宛宁愣了一下,季岩给她留的东西?可她从未听季岩提过,他从前只一心想让她去英国学美术,后来家里破产,家道一落千丈,更是一无所有,哪还有什么遗留之物。
让她去英国读书,是季岩一直以来的心愿。
她到底没能如他的愿。
想到这里,她心口抽痛了下,垂下眼,嗓音变得哽咽:“温莎先生,能否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是一套伦敦的房产。”
温莎缓缓道:“多年前,你父亲特意委托我代为购置,一直挂在我的名下由我代持。原本约定好等你过来英国入读大学,我就立刻把房产过户到你名下。”
“可后来你迟迟没有赴英,紧接着你家里又遭遇了那般重大变故。那时候我怎么也联系不上你父亲,更找不到你的下落。没过多久,我因常年操劳工作病倒,这几年身体一直很差,找你的事也只能被迫搁置延后。”
“今年我的身体总算好转了些,才重新着手找你。只是在找到你之前,我的几个儿子一直认定这套房子是我温莎家的私产,执意要我把房产留给他们,还处处阻扰我寻找你,不肯让我把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交出来。 ”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又满是恳切:“所以我希望你能尽快来伦敦一趟,办好过户手续,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你父亲当年买这套房,就是想给你留个退路。他知道你喜欢美术,一心想让你来UAL,怕你孤身在外租房受苦,没有归属感,这套房子就是他给你在伦敦安的家。他说不管将来家里怎么样,你都能有个落脚的地方,能安安心心画画,就算他不在身边,你也有个依靠。”
季宛宁听后久久都说不出话来,手机从手边滑落,她不知何时蹲在了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的脑海里全都是季岩的身影,从小到大,他从来都不是严厉刻板的父亲,对她永远都是纵容多过管教。她想要的东西,爱吃的东西,想做的事,他几乎都会顺着她、满足她。哪怕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选择轻生,也是不想拖累她。
而她在季岩死后,一直愧疚自己没能完成他的心愿。
她在想,这套房产大概是很值钱的,否则温莎先生的儿子们不会争得这么厉害。如果那时候,这套房子能收回来还债,季岩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可房子是他买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宁愿选择那条最极端的路,也不愿动这套房子,就是为了留给她。
程岷从房间出来时,就看见季宛宁蹲在地上无声地掉泪。他脑子滞了两秒后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问:“在哭什么?”
季宛宁抬起头,泪眼婆娑,视线被眼泪糊得一片模糊,却还是一眼就看出程岷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挣扎着爬出来。
哪怕再难受,她也快速冷静下来。眼下在她心里,没有什么比程岷的身体更要紧。英国的房子,可以先放一边。他要是一直拖着不肯看医生,不肯好好调理,她根本没办法安心去英国处理任何事情。
她往前一扑,用力抱住他,脸埋在他肩头,哭腔浓重,嗓音发慌,发颤:“程岷,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去做心理疏导。我真的好怕……我已经没有了爸爸妈妈,没有了小碗,我再也受不了,我不能没有你。”
程岷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
他本就觉得,季宛宁对自己不过是心存愧疚和同情,才会一直想要找到他。如今她直白说出要带他看心理医生,等于戳破了他努力想藏起来的病。
他心里顿时升起一阵强烈的自卑与抵触,下意识就想后退和躲开。他最怕从她眼里看到同情、心疼和怜悯,怕她把他当成一个不正常,需要被可怜照顾的人,怕这份感情里永远都掺杂着太多愧疚。
他垂下眼,慢慢掰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动作不算粗暴,可也没有犹豫。
“你走吧。我不需要医生,更不需要什么心理疏导。”他站起身,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下,“也不需要你。
说完,他便快步走出了家门。
季宛宁呆坐在原地好一会儿后,赶紧撑着地面站起来追了出去。
程岷正往田间深处走,田那头有条小河,河水又深又急。听阿琴说过,以前有小孩在那儿溺水没了,也有想不开的人往河里跳。
她心里一慌,快步追上去,一把死死拽住程岷的手腕。
程岷下意识想甩开她,可无法做到真正使劲,最后还是没挣开她的手。
他脚步不停,越走越快。季宛宁哪里跟得上,一脚踩空,左脚踝猛地一崴。
这次是真的崴了。
她痛得松开手,抬起左脚,一屁股坐在田埂上。
程岷蹲下身撩开她裤脚时,她忍着痛,把腿挪开,不让他碰。
她赌气地说:“你不需要我,那我也不需要你。你现在要去哪里随便,我自己会回去。”
程岷低着头,没有再动她的腿。沉默了大概三秒,才说:“我背你回去。”
“不需要。”
“你这样没办法回去。”
季宛宁还在气头上:“我就算是爬回去也不要你管。”
程岷忽然抬起头,双眸漆黑,唇动了动:“那就爬吧,现在。”
她愣了一下,随即气得直拍他的手臂,一巴掌接一巴掌,没什么章法,也舍不得真用力。程岷没躲,抿着唇没吭一声,任她拍了五六下,等她没力气了,他才弯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放我下来!”季宛宁挣了两下,脚踝疼得她嘶了一声,不敢再动了。
田野里青蛙叫得此起彼伏,远处的山风吹过来,有着泥土和禾苗的味道。
她靠在程岷怀里,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在他垂眸要看下来时,她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
“你就知道赶我走,这次我真的要走了。”她的嗓音混在风中,却异常清晰地落入程岷耳里。
他的步伐不受控制地乱了一瞬。
“程岷,我得去一趟英国。”季宛宁望着村子里稀稀疏疏的灯火,声音听不出情绪:“爸爸很多年前在伦敦给我买了一套房子,我要尽快过去处理这件事。”
“你和我一起去吧。”她说。
换个陌生的环境待一阵子,或许对他的病情也能好一点。国外有不少顶尖的精神科医生,等到了伦敦,她再慢慢劝他,好好配合看病做治疗。
总之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开他。
第75章
程岷没有回话。
把季宛宁抱回家后, 他把她放在凳子上,再出门去蔡芸家拿冰块,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冰凉粉。
他把凉粉给她, 自己则蹲下来,用毛巾把冰块包好,覆上她肿起的脚踝。动作很轻,一遍一遍地敷, 没有一点不耐烦, 却始终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也吃。”季宛宁舀了一勺凉粉, 递到他嘴边。
程岷抬眼看了看那勺凉粉,随即敛下眼眸,张口吃了下去。
看着他乌黑的发顶, 季宛宁在心里长吁了一口气。她暗自想着,还好刚才追了出去。要是她真的赌气没跟上去,以程岷的性子, 多半又会缩回自己的壳里, 开始跟她冷战疏离。
以前她总觉得他莫名其妙,动不动就冷脸冷战, 她心里委屈, 也会跟着赌气拧着来, 谁也不肯先低头。
可现在她全都懂了。
程岷并不是无端闹脾气,只是因为生病了。他的冷淡,其实就是潜意识里自我保护的伪装。
“程岷, 不要着急拒绝我的提议。”她说,“我会等你。”
接下来几天里,季宛宁也没等到程岷的答案, 且他在她脚能行动的第二天一早,打电话让杨大哥午饭后过来接她。
打完电话,他对她说了句,“去收拾东西吧”,接着就独自骑车去镇上了。
她没听他的,一动不动地坐在客厅里,等他回来后,才表态度:“我不走,除非你和我一起。”
程岷手里好几个塑料袋,都是买的新鲜的肉菜。他提着,站在季宛宁面前,“你想知道我消失的那段时间,去了哪里吗?”
季宛宁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件事,心头微微一震,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结婚那几年,我们住得第一套出租屋。”程岷迎上她变得错愕的目光,语气平静地继续开口,“房东告诉你房子租出去了,没错,是我租下来的。”
季宛宁眼睫颤动了下,“所以你是知道我去了很多次北京找你。”
“嗯。”程岷勾着塑料袋提手的手指渐渐用了力。他忽然撸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的几道伤痕,“我的事,于海应该全都和你说了。”
“这第三条疤,是我来这里之前,没控制住情绪割下的。只有感觉到疼,我才能勉强让自己从病态的情绪里摆脱出来。”
讲完这些,面前的季宛宁早已经泪流满面,他停顿片刻,死死咬了咬后牙,“而我之所以会失控,全都是因为,我要和你见面了。”
季宛宁的泪突然止了,脑子变得有些迟钝,她张了张嘴,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最后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上,“和我见面,你会难受……是吗?”
程岷别开脸,绷紧下颌:“我害怕和你见面。”
这句话说完,客厅静得落针可闻。
季宛宁嘴唇抿得发颤,强忍着哭意,语气带着几分倔强的挣扎,低声反驳:“可于海哥跟我说,只有我,才能让你心情好一点……”
“这只是他一厢情愿,事实刚好相反。”程岷又再看回她,慢声说,“离开这里吧,去英国取回房产,去上学,能不回来,就别再回来了。”
“可我不想离开你。”季宛宁站起身,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掌心贴在自己满是泪痕的脸颊上,“去找你的那几个月,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我心里全是你,时时刻刻都在想你。我恢复记忆之后,确实一直纠结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分不清是亲情、友情,还是别的……可慢慢地,我想明白了,要是我对你仅仅只有亲情和友情,根本不会这么反反复复放不下,更不会这么纠结难受。”
“够了,这些话我已经不想听了。”程岷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机票老杨已经买好了,下午四点,香港转机。”他冷漠又决绝地说完最后一句:“我就不送你了。”
程岷去做了一顿很丰盛的饭。
饭菜端上桌,渐渐凉透了,两个人却谁都没有动过筷子。
不久后,只剩下他独自坐在饭桌前,看着这些冷掉的菜,终于在日落时,才缓缓起身,把饭菜一一端回厨房。
随后他走出屋子,靠在门口的墙上,抽出一根烟点燃,漠然抬眼望着渐暗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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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宛宁抵达英国后,前来接她的不止温莎先生的小女儿丽娜,还有一位华裔律师。
丽娜并不熟识这位律师,只知道他姓沈,是伦敦当地小有名气的华人执业律师,行事沉稳低调。
“沈律师,您是温莎先生……”
沈维易温和地笑着摇了摇头,开口道:“我是受程岷先生特意嘱托过来接应你,帮季小姐处理房产相关的所有手续事宜。”
季宛宁呼吸紧了一瞬,随即伸手和沈维易握了握手:“感谢您特地过来帮我。”
可后续的事情,远没有她想象中那般顺利。
温莎先生的三个儿子态度强硬,坚决不允许他们见面。见不到温莎本人,房产继承和过户的关键手续就根本没法推进。
丽娜看不惯哥哥们蛮横自私的做法,忍不住站出来替季宛宁说话,反倒被三个哥哥劈头盖脸一顿指责,骂她胳膊肘往外拐。
温莎家本就算不上富庶,只是伦敦本地普通中下阶层的家境。温莎先生的夫人多年前就因病离世,留下他和三个儿子、一个小女儿相依为命。几个儿子年纪不小,却全都没有成家立业,一家五口挤在伦敦城郊一栋老式两层小独栋里,屋子不大,陈设简单,日子过得不算宽裕。
丽娜从楼上跑到季宛宁面前,“我父亲在楼上房间,三个哥哥守着门口,连我都不让进去。”
“那你父亲还好吗?”季宛宁眉头一蹙,“他们有没有为难温莎先生,苛待他?”
丽娜摇摇头,压着怒火低声道:“他们不敢对我父亲怎么样的,万一我父亲真出点什么事,他们惦记家产和房产的心思,就更别想得逞了。”
沈维易上前一步,“我先上去和他们交涉,他们无权阻挠季小姐上门探望,也无权限制温莎先生的人身自由。如果交涉无果,我们直接报警处理。”
季宛宁点了点头。
沈维易整理了下袖口,接着便上楼交涉。
楼道里隐约传来争执声,十几分钟过去后,沈维易面色沉冷地走下楼,显然交涉彻底失败。
他没再犹豫,立刻拿出手机拨通英国警方电话。
没过多久,警方赶到现场。
沈维易不动声色地朝丽娜递了个眼神,丽娜立刻红了眼眶,哭着向警察控诉:“我的哥哥们整天守在爸爸房门口,不让他见任何人,也不让我照顾爸爸,把爸爸软禁起来,就是想霸占他的财产,完全不管爸爸的身体状况!”
警方了解完情况就立刻上楼,却被温莎家三个儿子拦在门口死守不让。
几番警告无效,警方采取强硬手段把三人控制住,随后开门把温莎先生扶了出来。
温莎先生看见季宛宁后,瞬间老泪纵横:“孩子,你终于来了。”
季宛宁连忙上前扶住他,轻声道:“温莎先生,很抱歉,让您久等了。”
下午,几人驱车前往伦敦北二区Islington,靠近国王十字车站,离伦敦艺术大学中央圣马丁学院很近。
季岩当年偶然路过这里,被街边简约雅致的中型独栋别墅吸引,没有犹豫就买下了。
“房子虽说常年没人常住,但我女儿丽娜会时常过来打扫打理。”
院子里不止有草坪,还辟出一方小花圃,种满了盛放的英伦玫瑰。
季宛宁看着眼前这套房子,心里却是难受到了极致。
“那年你父亲来英国交流学习,碰巧遇上我和我妻子在医院求医。那时我们手头拮据,连医药费都拿不出,是你父亲好心替我们结清了所有开销。他回国之前,每周都会抽空来医院探望照料我们。”温莎先生声泪俱下,“你父亲是世间难得的好人,可命运偏偏从不眷顾这般善良的人。”
“孩子,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也许对你来说,这个东西要比这套房子对你更重要。”
季宛宁红着眼眶,看着丽娜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电脑和一个u盘。
温莎先生叹息一声:“他在出事前,给你录了一段视频。”
当季岩出现在电脑屏幕里的那一刻,季宛宁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爸爸”。
只是这世上,再也没人会回应她这一声了。
可她不在意,又笑又哭的,连着喊了好几声,像是要把这几年缺失的都叫回来。
季岩在视频里温柔地注视着镜头,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宁宁,又在哭鼻子了是不是?”
季宛宁抹了一把眼睛,马上说:“我才没有!”——
作者有话说:再给他们多一点时间
第76章
“昨晚比赛你输了, 今早妈妈说中午你要学做饭,让我回家吃午饭。”
说完这句,办公桌上的手机在不停震动着, 季岩拿了起来,随后按了关机。他靠着椅背,肩膀微微塌着,好似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我当然想回去, 这可是我们小胖宁第一次下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