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开场还有二十多分钟,屏幕正在循环播放程岷演唱会的宣传片。光影明灭间,他的脸忽远忽近,有点不太真切。
邹文谦放下手里的荧光棒:“宁宁,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季宛宁点了点头,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听说只有首场有嘉宾,好期待!会不会是Eason?”
“不太可能吧,感觉他俩都没见过。”
见过。季宛宁在心里回答。
有一年程岷生日,正好赶上陈奕迅的香港场演唱会,季岩认识主办方,弄了两张票让她和程岷去看。
散场后他们还去了后台,和陈奕迅合了影。
快开场前,邹文谦才匆匆赶回来。他手里拿着一条长披肩,坐下时,季宛宁仍专注地盯着舞台,两只手不停地搓着,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他摊开披肩,默默盖在她肩上。
季宛宁察觉到肩上一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转过头。邹文谦还在喘着气,头发微微凌乱。
她对他浅浅笑了一下:“邹邹,谢谢你。”
邹文谦看着她,也弯了弯唇角,心里却五味杂陈。
灯光暗下来,全场安静了一瞬。
随即,一束白光打在舞台中央。程岷背着吉他站在那里,光束落在他身上。
全场尖叫。
前奏响起,是他专辑里的歌,在场没有人听过。他开口唱,嗓音低沉,没有炫技,没有花哨的转音,只是安安静静地唱着,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在歌声里。
季宛宁一直盯着舞台。
她坐的位置不算好,看不清台上程岷的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但大屏幕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晰。
他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微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唱完一首,换一首,再换一首。他没有停,她也没有移开过目光。
唱完第五首,程岷终于停下来说话了。就几句,不多,说完便示意乐队准备下一首。
旋律响起来的那一刻,季宛宁心口猛地一跳。
歌曲是梁静茹的《会呼吸的痛》。
程岷取下吉他,握着话筒走到舞台边沿,就地坐了下来。
灯光暗了一大片,只留一束浅光笼着他。他垂着眼睛,开口唱第一句。
“在东京铁塔第一次眺望……”
声音很低很温柔。
季宛宁的鼻子瞬间就酸了,手里的荧光棒慢慢垂了下来,不再跟着挥动,就那么呆呆地听着。
她没想到程岷会唱梁静茹的歌,更没想到会是这一首。
“我发誓不再说谎了,多爱你就会抱你多紧的……”唱到这句时,程岷深深低下了头。
邹文谦可能是全场最安静的人。
他没有跟唱,没有挥舞荧光棒,甚至没有在看舞台。他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他后悔来了,更后悔让季宛宁陪他来看房子。
紧接着下一首,仍然是梁静茹的歌,唱到高潮部分,程岷忽然起身,伸出了手。
舞台的另一边,升降台缓缓升起,梁静茹本人出现在灯光里,接过他的手,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唱完了副歌。
全场炸了。
尖叫声、欢呼声几乎要把场馆的屋顶掀翻。季宛宁惊讶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很大。她终于知道于海为什么那么想让她来了。
梁静茹唱完一首便退场了,全场还沉浸在惊喜中没缓过来。
又过了几首歌,到了程岷主演那部电视剧的插曲。旋律太熟悉了,前奏一响,全场自动开始跟唱,声音大到几乎盖过了台上的伴奏。摄像机开始扫观众席,大屏幕上不断切换着粉丝的脸,有笑着唱的,有哭着跟的。
程岷转过身,看着大屏幕。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粉丝,目光淡淡地扫过去,忽然顿住了。
屏幕上出现了季宛宁的脸,一晃而过。她旁边的邹文谦自然也出现在了镜头前,两个人挨得很近。
程岷肩膀绷得很紧,定在原地没动。
全场还在唱,只有他发不出声音——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不再说谎了
多爱你就会抱你多紧的
我的微笑都假了
灵魂像飘浮着 你在就好了《会呼吸的痛》,歌词简直太贴合后面的男主。
ps.这首歌其实是写亲情的。
第66章
于海一直在控台盯着全场, 自然也看到了大屏幕上晃过的季宛宁,他下意识去看台上的程岷。程岷已经转过身面朝着粉丝了,面色淡淡的, 看不出什么情绪。于海思索了一下,把助理小风喊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首场演唱会将近三个半小时,台上灯光一暗, 场下灯光一亮, 结束了。
季宛宁和邹文谦随着人群往外走。他走在前面,怕她走丢, 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完了还不够,又让她拉着他的衣角。
她忍不住笑出声,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也随之消失:“我都快二十五了,你还当我是初中生啊?”
邹文谦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那笑容倒和多年前一样, 腼腆而又干净。
走出场馆, 两个人正往停车场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急忙忙的声音。
季宛宁回过头, 看见一个年轻男生撑着膝盖直喘气, 像是跑了一路。
“你是在叫我们吗?”
“对!”小风咽了咽喉咙, 缓了口气才说,“季小姐,我是程岷的助理, 叫我小风就行。我来是想问,你要不要去后台?或者一起去庆功宴?”
邹文谦眼皮一跳:“谁让你来的?”
风把碎发吹到眼前,季宛宁抬手别到耳后, 没吭声。
小风忙道:“是海哥。”
他其实也不清楚面前这位漂亮的女孩和程岷到底是什么关系,总之于海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
“噢,麻烦你告诉他,我得回家了,就不去了,辛苦你跑一趟。”季宛宁本打算说完就走,可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大屏幕上程岷瘦削的脸。
她脚步顿了一下,“你们接下来的行程很紧吗?”
小风被问得一愣,反应过来后点了点头:“明天中午就要飞杭州了。”
邹文谦的目光挪向季宛宁。
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声音轻了些:“那麻烦你们多照顾他,让他按时吃饭,别总硬撑着,觉还是要睡的。”
小风一脸又困惑,迟疑了一下,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季宛宁没再说什么,垂着眼,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邹文谦把车开得很慢。车里没放音乐,两个人也没说话。
副驾驶的车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夜微凉的气息。季宛宁靠在椅背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没有去理,视线一直落在车窗外。
车在小洋楼前停稳。
邹文谦看着季宛宁下去,走到门口,回头朝他挥了挥手,他才启动车子。
开出几十米后,他把车熄了火,停在路边,熟练地点了根烟,左手搭在敞开的车窗框上。他仰头靠着椅背,闭着眼吸了一口,烟圈缓缓从口中吐出。
一台黑色轿车从他旁边开过时,他没有去看。等那支烟在窗外燃尽,他才重新发动车子,驶入夜色里。
乔昭在书房加完班,倒了杯红酒,端去露台透气。
她懒懒地趴在围栏上,下巴抵着手背,正要低头抿一口,余光瞥见季家院门口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她眯了眯眼,认出那是程岷。他没进去,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朝乔家这边走来。
她喝了口酒,拿起手机给季宛宁发了条微信,让她过来拿东西,然后慢悠悠地下了楼。
程岷站在玄关,听见楼梯传来的动静,弯腰换下自己的鞋,摆进鞋柜最底下一格。
乔昭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来广州开演唱会也不和家里说一声?好歹我们是你家人,多少能去给你捧捧场。”
“没票。”程岷言简意赅。
乔昭嗤了一声,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腿。见他要上楼了,她立即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晕,程岷,帮我倒杯温水呗。”
程岷脚步顿了一下,收回踩在台阶上的脚,转身进了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出来时,玄关的门正好被推开。
季宛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她穿着条白色长睡裙,卷发半湿半干地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乔昭靠在沙发上,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故意没出声。
阳台的门没关,帘子被风吹起,又慢慢落回去,反复地扬起,又反复地落。季宛宁的心跳也乱了一拍。
她先收回了目光。
“昭昭,你要我来拿什么?”
“哦,”乔昭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张我们小时候的照片,你在客厅等我,我去拿下来。”
她踩着拖鞋上楼去了,把两个人留在客厅里。
季宛宁走到沙发边坐下,低头打开手机,随手点进一个软件,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点进点出,看起来忙忙碌碌的。
程岷又回到了厨房,把杯子里的水倒掉,拧开水龙头慢慢冲洗着杯壁。
水声细细的,持续了很久。
客厅里传来乔昭的说笑声时,他偏头看过去。季宛宁侧坐在沙发上,正接过乔昭手里的相册,垂着眼睛,睫毛微微卷翘。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被水声盖住了,他没有听清。
“程岷我水呢?”乔昭再次喊住想上楼的程岷,“给宁宁也倒一杯!”
季宛宁没往后看,直接开口:“我不渴。”
程岷没有应声,又回了厨房。等他再端着水走出来时,客厅里已经空了。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把两杯水并排放在桌上,转身往楼上走。
上到楼梯转角处,程岷忽然停住了。头顶传来很细微的脚步声,也在那个位置停了下来。
他没有抬头,视线里先出现的是白色的裙摆,接着,一阵沐浴露的香味从上方飘了过来,淡淡的,带着水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脚,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季宛宁目光停在自己的鞋上,很快,她扶着栏杆,快步跑下了楼,一路跑回家里。
她关上门,蹲下来抱住小碗,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发里,一动不动地感受着它起伏的呼吸。
从这天起,季宛宁没再打开过微博,也拉黑了于海的微信,不再接收有关于程岷的消息。
很多年没见的蒋桃终于回国了,她定居在海外,这次只是趁着休假回来看看。
“蒋桃,在澳洲睡了几个洋男啊?哪个肤色的最顶?”
季宛宁正在喝水,听见乔昭的话,差点呛出来。
蒋桃面不改色:“我还是最喜欢我初恋,最近和他又date上了。”
季宛宁抬眸,好奇道:“分手后再见,不尴尬吗?”
“不会呀。”蒋桃柔柔一笑,“其实和我初恋分手的时候闹得挺凶的,但过了几年再重逢,觉得还是他最顺眼。”
“操,外面热死了。”
乔宇推开门,面色不爽地提着几杯冷饮走进来。他最近手头紧,乔昭借了钱给他,他只能乖乖当孙子,被她差去跑腿。
“我都不记得我初恋长什么样了。”乔昭说着,伸手去拿冷饮,又抬抬下巴示意乔宇插吸管。
乔宇咬牙切齿地插好一杯递给她,又黑着脸把另外两杯的吸管也插了。
蒋桃捧起一杯,季宛宁没拿,还喝着手里的温水。
“看邹文谦朋友圈,他最近一直在上海出差,本来还想组个高中同学聚会的局。”蒋桃看向季宛宁,冷不丁地问:“程岷在哪儿啊?”
乔昭笑了:“干嘛问她?”
“他俩关系好呀。”蒋桃理所当然地说。
季宛宁放下玻璃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宁宁和程岷是结过婚,又离过一次的关系了。”乔昭抬起两只手,做了个断开的手势,“关系破裂咯。”
蒋桃惊讶地捂住嘴。
乔宇冷哼了一声,拿出手机找到吴新企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时间过去多久了,你能耐呢?】
吴新企秒回:【宇哥,等着看好戏吧,当年那口气,我必须得出。】
巡演收官的前一天晚上,程岷和团队在排练。他上周刚进组,早上从片场赶过来,连轴转了快三十个小时,嗓子很干涩,有几次怎么都唱不出声,只能停下来缓一缓,再接着来。
排练完最后一首歌,他坐在舞台边沿,低着头,汗水顺着下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于海手里攥着纸巾,递了几次,他都没接。
“海哥!海哥!出事了!”小风一路从控台跑过来,脸上毫无血色。
于海眉头一拧,抓住他的胳膊:“什么事?”
小风看了程岷一眼,手指哆嗦着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
前三的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爆”。
#程岷已婚#
#程岷校园暴力#
#程岷私生子#——
作者有话说:既然评论区有人说了,那我在这里说一下,女主并没有不还钱,这章本来我要写她已经把收入都存起来,打算每一个月打一笔钱到男主卡里的。
还有就是不是她要和男主老死不相往来,她在楼梯上停留的时候就是在等男主说话,但是男主没有,她才跑回家,难过地抱小碗的。
不过因为有些内容没写出来,大家看得不爽也正常。
我的设定是女主后面会得到一笔钱,会一次性还给男主。其他的我不解释,但真的不想女主被说成白眼狼。
第67章
在收官场的前一天爆出这样的新闻, 不亚于在终点线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热搜上程岷的广场铺天盖地的谩骂声。
“立单身人设,结果已婚?真想笑。”
“校园暴力?果然人不可貌相。”
“一天天装得清高,原来私底下就这德行。”
“面相挺准的, 看着就不好相处。”
“隐婚骗粉,塌房活该。”
“难怪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原来见不得光。”
“私生子?他妈妈是小三?”
“不要脸,私生子还有脸和原配住一起!”
“粉了两年, 感觉自己在吃屎。”
“退圈吧, 看见就恶心,没有艺德!”
经纪公司紧急和程岷团队召开会议, 首先向程岷本人核验热搜的真实性。
“校园暴力,是真的?”
“私生子的传闻,属实?”
程岷靠在椅背上, 神色淡漠,像是一个与己无关的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于海猛地一拍桌子:“肯定不是!”
“爆料上说他在初高中时参与过两次打架事件, 第一次是欺负同班的几个同学, 第二次是和校外的人打。”
于海气笑了:“他一个人欺负几个人?合理吗?”
“你别替他回答,让他自己说。”
“阿岷, ”于海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程岷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倒是解释两句,让他们好出公关方案。”
程岷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眼神空荡荡的,像一潭死水。他连眼皮都没抬,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最终什么也没说。
“海哥!你们快看,有一个自称是岷哥高中同学的人站出来澄清了!”
于海赶忙点开微博,发贴的账号是新号,连昵称都没有。
用户342536xxxx:程岷没有!没有!没有校园暴力!更没有欺负过任何一个人!我和他从小就认识,他是什么为人我很清楚!爆料的人敢不敢出来和我对质?究竟是谁欺负谁?
帖子下面还贴了一张高中毕业证,个人信息打了码,只露出学校名称和毕业年份。
然而这条帖子已经被冲了,底下热评全是嘲讽和谩骂。
“哪里来的野鸡给自己加戏。”
“祝罪犯和博主4000+”
“毕业证也能P。”
“一个三无小号也敢来洗?”
“和程岷一伙的吧,收了多少钱。”
“这年头水军都这么不走心了。”
“这是……”于海把平板推到程岷面前,“是不是宛宁?”
程岷眼睛动了动,扫了一眼屏幕。他几乎不用思考就能确定,这个发贴人是季宛宁。
他的视线控制不住地往下瞥,正好瞥见最上面的那两条恶评。
他的手猛地一下攥紧了。
心跳突然失控,快得反常。像是被人猛地推入深水,四周一片漆黑,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站起来,手按在桌沿,指节泛白,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告诉她,注销微博,我不需要她为我发声。”
于海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阿岷?你怎么了?”
“我要回房休息。”程岷说完,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像踩不稳地面。
于海追上去想扶他:“我扶你……”
“不用。”程岷哑声打断他。
于海看着他艰难地走回房间,推门进去。他站在走廊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季宛宁打来的电话。
“于海哥!”她的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明显的哽咽,“我看到热搜了,那些人胡说八道!你们为什么还不澄清?”
于海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宛宁,你先别急。他刚才回房间休息了,事情我和公司会处理。”
“你现在听我的,卸载微博,不要登上去看任何内容,也不要再发声。”
“是不是我那条微博……给他添麻烦了?”
“不是。”于海轻声叹气,“你的澄清有用,不少粉丝借着你的帖子反击黑评。但你也看到了,评论区太脏,你的私信估计已经不堪入目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不怕被骂。”她说。
于海:“但他怕你被骂。”
在热搜出来的七个小时前,季宛宁带着突然尿失禁的小碗去了医院。那时的小碗呼吸已经很弱了,趴在她怀里几乎不动。医生说是它的慢性肾病急性发作,放进氧舱吸了很久的氧,才缓过来开始输液治疗。
这七个小时里,她不吃不喝,寸步不离守在病房。直到小碗精神稍微好转,她才拿起手机。蒋桃的消息刚好弹进来,跟她说了微博热搜的事。
她立刻下载回微博,看完之后浑身气得发抖。她顾不上想是谁要害程岷,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背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她第一反应就是发帖澄清,可一急就忘了原先的微博密码,只好重新注册了一个新号。
此刻她看着评论区不断增加的谩骂和私信里的污言秽语,手指冰凉。
她不敢想程岷那边是什么场面,自己只是发了一条澄清帖就被骂成这样,他身处风暴中心,承受的只会更恶毒。
“小碗年纪太大了,经不起折腾。这次能扛过去最好,要是指标一直降不下来,你得做个选择,要么接回家做姑息治疗,要么考虑安乐。猫肾病后期太痛苦,肾功能彻底衰竭,毒素排不出去,嘴巴会溃烂,体重会一直掉。刚才我去看了片子,它的后腿已经站不起来了。”
闻言,季宛宁瞬间从担心程岷的焦灼里抽离,一头栽进另一种绝望里,两头都是煎熬。
她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点头道:“孟医生,我都明白。但我不想放弃,先输液几天,看看指标再说吧。”
孟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放缓:“你也别硬撑,去吃点东西吧,这里有护士看着。”
季宛宁仍然没离开小碗,她给程岷打了电话,可他关机了。
于海没多久后给她打了电话。
她把自己知道的都和于海说了。
“他没有欺负过别人,私生子……那都是大人的错,他的出生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私生子的问题,公司大概率不会回应。”于海说,“他父母生他的时候确实没结婚,而且他父亲当时已经有了家庭。这个不管怎么回应,都改变不了事实。”
季宛宁立刻反驳:“我认为必须回应,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根本不是他的错。”
“没用的,”于海苦笑一声,“现在的舆论根本不讲道理。大家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自己想看到的‘黑料’。你越解释,他们越觉得你在洗,只会抓着这点继续攻击。”
季宛宁顿时无言,她靠着墙,眼睛看着也在看她的小碗,鼻尖一酸:“他还在休息吗?”
于海“嗯”了一声。
“已婚那条……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她问。
于海顿了一下,“公司还在讨论。”
但这通电话挂断没多久,程岷先发了微博,亲口承认了结过婚的事实。
程岷:2017年登记结婚,当时我尚未进入娱乐圈。今年春节,双方已和平离婚。入行后隐瞒婚姻状况,是我的过错,所有指责我全盘接受。前妻是素人,请停止对她的一切攻击。
季宛宁盯着屏幕上短短几行字,身上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虚脱地蹲在了地上。
她又拨了一遍程岷的电话,还是关机。发完微博就关了吗?
她给于海发微信:【于海哥,程岷的手机一直在关机,你确定他没事吗?】
于海秒回:【没事。】
实际上他根本不确定,刚才他去敲了两次门,门反锁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怕程岷出事,毕竟他的状态太差了。
那条微博是程岷自己发的,在公司商量出方案之前,他就擅自发出去了。
没过几分钟后,程岷的经纪公司发布官方声明,专门澄清校园暴力相关谣言。
而这条微博的转发区里,又出现一个自称程岷同学的人,IP在上海。
他说,第一次打架,被打得眼睛流血的是程岷,动手的人后来被送去了特训学校。第二次打架,是我和程岷一起,因为对方对我们的朋友开黄腔。
转发区还有:
小桃核.IP澳大利亚:这世界真魔幻,是非黑白都乱套了!
潘啊潘思芹芹.IP美国:一群被当枪使的网络傻子。
高禹.IP北京:当过一阵子同桌,学习好,话很少,没欺负过我。
一根岐.IP北京:太过分了!造谣的人赶紧抓起来!
一个接一个,都是不同地方,不同时间冒出来的老同学。这些人的话,慢慢把那个“校园暴力”的标签一点一点推翻了。
季宛宁给乔宇打了电话,他没接,这让她更确定这些事和他还有那个金毛脱不了干系。
小碗这样,她根本走不开,只能联系乔昭。
“微博我看到了呀,”乔昭说,“乔宇躲他那汽修厂呢,我爸知道这事后气炸了,估计要赶回来修理他。”
“你和他说,”季宛宁平静地说,“我会让程岷的公司告他和他的朋友。”
乔昭:“……你确定?”
“确定。”
乔昭扭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面色沉郁的俞佩华,压低声音:“不是都澄清了吗?”
“私生子的事没有澄清。”季宛宁不想程岷被人误会成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乔昭啧了一声:“他不就是私生子。”
“这件事上错的是你爸爸和程岷妈妈,”季宛宁说,“他是无辜的。”
“那我也发一条微博说说行吧?”乔昭往楼上走,“以程岷妹妹的身份,说错不在于他,住在我家也是因为无家可归。但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说实话,我一直都挺不喜欢他的,他不出现,那时我爸妈也不至于总是吵架。”
“是,乔宇又蠢又坏,可他所做的,也只是想给我妈出气。”她道,“宁宁,我认为程岷不会去告乔宇。他之所以总是忍着乔宇,不就是因为对我们有愧疚吗?”
季宛宁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你发微博吧。”
乔昭的微博发出去后,私生子风波才慢慢平息了下去。
程岷第二天的收官场照常进行。
这场演唱会有直播,季宛宁买了线上门票,在陪小碗输液时戴着耳机看。
程岷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好像那场风波根本没有发生过。唯一明显的变化是,他话更少了,多唱了好几首歌。
季宛宁想告诉他小碗如今的情况,可他的手机依旧关机,而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她最想的,是问一句:你还好吗?
第68章
那场风波后, 程岷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转着。拍戏、广告、综艺、采访,所有已经签了合同的工作, 他一个不落地做完。
最后一份工作结束的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微博,没有配图,只有一行简短的话:所有工作都已履行完毕, 从今天起, 我将无限期退出娱乐圈。
随即注销账号。
人也跟着凭空消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经纪公司里, 除了程岷团队的人,几乎没人关心他的生死去向。
季宛宁得知这件事后,明知道程岷的手机不会开机, 还是不停地拨过去。她急匆匆跑去乔家,那边也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乔景辉坐在沙发上,无言了很久。他起身走到阳台, 点了根烟, 夹在指间一口没抽,慢慢地燃尽了。
季宛宁把北京那套房子的门锁密码发给于海, 让他过去看看。于海去了, 屋里空无一人。
“他能去的地方不多, 这边该找的我都找了。”于海叹口气,“他大概早就打定主意,忙完一切就从所有人眼前彻底消失。真要存心躲, 没人能找到。我唯一能保证的,是他不会想不开。”
有心藏起来,这世界就大得无边无际。
季宛宁听出了于海语气里的疲惫, 也听出了他不打算再找下去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嘴唇颤了颤,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在电话要挂前,她垂下眼睛,睫毛落下去,过了几秒才开口,“我会找到他的。”
顿了顿,她又问:“于海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他消失得这么突然……是不是因为那场风波?”
听筒那端,于海长久地沉默着。
季宛宁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冷冷清清的。她低头看着裤腿上沾着的几根橘色猫毛,指尖轻轻捻起一根,看了很久,慢慢弯下腰,把脸贴在膝盖上。
良久,于海开口:“宛宁,有些事在电话里说不清。过几天我空下来,到广州找你。”
“不。”季宛宁抬起头,“于海哥,我去找你,明天我买最早的航班。”
“说不定程岷还在北京,我过去,他或许愿意见我。”后面这句,她说得没什么底气。似乎也是唯一一次,她这样没自信。
隔天凌晨三点多,季宛宁就出发去了机场。她没带多少行李,只拎了个简单的背包。
换好登机牌,过了安检,她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停机坪,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不进去。
经过三个多小时漫长的飞行,飞机终于平稳降落在首都机场。
彼时天光大亮,晴空万里,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航站楼的玻璃上,刺得人眼睛发胀。
季宛宁拖着脚步往出口走,刚走到人流密集处,就看见一群举着相机的接机粉丝。
“别伤心,你家哥哥之前被经纪公司压榨得那么惨,退圈了不是更好,过自己的生活去。”
“可是我一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他演的戏,很难再见到他了,就难过得要命……呜呜,而且还听后援会说,他把演唱会所得的那部分收益,全都以粉丝的名义捐给了贫困山区的儿童。他太好了,可是也好狠心,说消失就消失了……”
“不要哭啦,一会儿我家哥哥就出来了,他的颜值也很高,人也很好,你……”
“不,我哥哥就是唯一不可替代的。”
季宛宁脚步慢了下来,她清楚她们口中说的是谁。
风从敞开的玻璃门外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凉意,掠过她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出去。
于海今天需要开一整天的会,和他只能约在晚上九点后见面。
坐上出租车时,司机问季宛宁去哪儿,她沉默了几秒,报了那套房子的地址。
房子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玄关的衣帽架,客厅的沙发,餐桌上那盆干枯的花,全都纹丝未动。
明明什么都没变,她却觉得空得厉害,像她此刻的心。
她把包放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闷了很久的空气。
站在落地窗前,她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不是没想过把这套房子卖了,把钱给回程岷。可她认为这套房子不属于她一个人,她没有资格擅自做决定。
想到这里,季宛宁走回沙发边,拿起手机,打开支付宝,把余额里那五十万全部转进了程岷的银行卡里。这是她这几个月收的租,还有画画的收入。
她理不清自己对程岷是什么感情,但她知道,那些债该她还。程岷挣那些钱有多辛苦,她心里清楚,凭什么能心安理得收下。现在,他就是她唯一的债主。
支付宝上她有程岷的好友,昨天她已经在每一个能联系上他的软件里给他留了言,打了很多通电话,全是无法接听。她还留了一句狠话:再不出现,我就报警说你失踪了,或者在微博上发寻人启事。
结婚那三年多,和程岷在北京去过的地方很少,但季宛宁都一一记得。他们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喜欢找个安静的角落坐着。她说话,他听着。
最常去的是国家图书馆的古籍馆,程岷喜欢看书,她也会拿一本,翻几页,就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眯一会儿。每次太阳照过来,他就会默默抬手,挡住那一片洒在她脸上的光。
这次是她第一次一个人来到这家图书馆,工作日,里面人不多。她环视了一圈,意料之中没有看见程岷的身影。她走到那个他们曾经坐过的位置,站在那儿,忽然眼眶就红了。
离开图书馆,季宛宁来到西海湿地公园。湖水碧绿,木栈道沿着湖延伸,没什么游客,只有风掠过芦苇的轻响,和当初两人来时一样清净。
程岷不可能会在公园里。不过那时每次来公园,他们都会在东四大街那家叫“呆住幽兰”的私汤庭院酒店住上一晚。
最后去的那次,发生的事,季宛宁突然记起来了。
她和程岷那晚都喝了不少酒,两个人都有些醉了,在汤泉和床边纠缠了很久。衣服散了一地,呼吸缠在一起,最后一步几乎就要进行下去。可程岷突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停下来。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喘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做。
那是那几年里,他们最接近融为一体的一次。
程岷没来这家酒店。
和于海约的是九点半,季宛宁八点就到了约定的清吧等他。
清吧还没什么客人,灯光暗暗的。
她打开手机,翻起了QQ空间。从第一条往下翻,一路翻到底,发现出现在她动态里次数最多的,是程岷和小碗。有五岁的程岷生她的闷气,照片里,眼睛都被她气红了,有十岁的程岷背着她爬白云山,有十二岁的程岷陪她去看画展……全是零零碎碎的小事。可到高中之后,程岷渐渐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邹文谦。而程岷,再也很少让她有单独发一条动态的念头了。
“宛宁,不好意思啊,会议延长了,来晚了。”于海气喘吁吁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等很久了吧?”
季宛宁的目光从手机屏幕抬起,然后摇了摇头。
于海喝了口水,也不绕弯子了,放下杯子看着她:“其实程岷今晚联系我了。”
季宛宁猛地瞪大眼睛:“他人在哪里?”
“他没说,联系完就关机了。”于海把手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他和程岷的聊天框,下面一长串于海打过去未接通的语音通话,而晚上八点的时候,程岷发了一条消息:【别找我了,我没事】。
看了微信,那就代表也看到了她的消息。季宛宁盯着那行字愣了片刻,她给他发了那么多条,一条都没回过。
不过,人没事就好。她端起水杯,大灌了一口。
“于海哥,你想和我说什么?”她问。
于海把手机放回口袋,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季宛宁面前。她的视线落下去,封面上印着一家医院的名字,下面写着四个字:诊断报告。
她心跳猛然变快,翻开第一页。
程岷,男,21岁,诊断结果:中度抑郁症。
唰一下,季宛宁浑身冰凉。
“这份只是他刚入圈没多久后的检查结果,之后几年,他的病情一年比一年重,可他不肯再去检查,药一开始要我盯着才吃。后来吃习惯了,才会自己按时吃。”
“他一直不愿意让你知道。”
“你家的债……”于海顿了顿,看着泪流满面的季宛宁,有些不忍心说下去了。
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会还那么快,是因为向公司预支了收入。这几年他的收入,几乎都拿不到手,全还回公司了。手上的钱,大多是他自己在朋友的游戏公司兼职挣来的。”
“他很争气,哪怕没有男主的剧本找他,他也在退圈前把欠公司的还完了。”
“娱乐圈太熬人,一举一动都被盯着、被解读、被抹黑。一点小事就被全网骂,半点错都不能有。”
“圈子里利益盘根错节,真心换不来真心。负面情绪憋久了,没地方发泄,越积越多,最后就憋出病来了。”
“但是宛宁,我认为程岷的病,并不是进入娱乐圈才有的。”
第69章
程岷的妈妈程彩以, 老家在广州郊区一个偏远的山村里。
她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了,跟着同乡跑到市中心打工,在商场里卖衣服, 住在逼仄的出租屋里。攒下的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想着等攒够了,就回村里给家里盖栋像样的房子。
在十八岁那年,她在商场认识了陪着亲人来逛街的乔景辉。对方高大帅气, 谈吐不凡, 年纪轻轻就已经在当地某家大型银行坐上了经理的位置。
他出现在她窄小而局促的世界里,像一束突然打进来的光, 照耀着她的晚少女时代。
乔景辉最初并不是真心喜欢程彩以,他只是觉得按部就班的生活太无趣,想找个人打发时间, 程彩以出现得刚刚好。
她身上带着从山里带出来的土气,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会不自觉低下头, 那股纯真劲儿, 以及她抬眼时小心翼翼的崇拜和藏不住的爱慕神情,莫名吸引着他。
她长得好看, 尤其是一双眼睛, 水灵灵的。平时说句话就脸红, 一到晚上却像换了个人,又羞又大胆。他当时二十来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两个人稀里糊涂却又异常清醒地睡到了一起, 都是彼此的第一次。初尝情事后才发现,他们在那件事上格外契合,每一次都是酣畅淋漓。
然而, 程彩以就是在这一次次缱绻的肌肤相亲里,中了乔景辉的“计”。她沦陷于他事前的耐心与技巧,事中的霸道与故意使坏,看她落泪求饶,又会温柔地舔去她的泪水;以及事后的紧紧相拥与细致清理。
可结束后,乔景辉留在她身边过夜的次数少得可怜。电话也不常接,偶尔接起来也只是说两句就挂。她闹脾气的时候,他又会连夜赶过来,把她拥进怀里温声细语地哄,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把她的坏情绪都吃进肚子里。
程彩以那时候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冷淡而又捉摸不透的男人。她开始学着打扮自己,学说更漂亮的话,去了解他那个圈子的社交方式,一点一点地改变自己,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嫁给他。
可后来,他打了一笔钱给她,在电话里说不要再见面了,家里给他安排了结婚对象。
她以为这只是他甩掉自己的借口,可没过多久,他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从那天起,她心里那点卑微的爱,迅速变成了浓烈的恨意。
而她的恨意,延续到了程岷身上。
“宁宁,你去那边找找,那是程岷出生的地方,我觉得他会在。”
电话那头,乔景辉的嗓音带着几分沉哑。
拿到地址,季宛宁立刻订了最快的航班飞回广州。飞机上,她就那么呆呆坐着,双眼红肿得厉害。热心的空姐几次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她都只是摇头,低声说没事。
与程岷相识二十年,她自认是最了解他的人,此刻却只觉得很挫败。和他结婚的那几年,她更是不合格到了极点。
她居然从来没有发觉他心理早就出了问题。
“那几瓶根本不是维生素。”于海的话又响在耳边,“是他怕药被你看见,才装在维生素的瓶子里伪装。”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白茫茫一片。季宛宁靠在椅背上,闭紧眼睛,脑子里全都是那些她曾经粗心遗漏掉能发现程岷生病的细节。
程岷的病,大抵是从眼睛被乔宇打出血那回就开始了,后来她家发生变故,加重了他的病情。她上飞机前,去咨询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抑郁症患者本就敏感脆弱,亲眼看着在意的人深陷绝境,自己却无力改变,病情极易恶化。
“这种病到了后期,心里会变得麻木空洞,开始自我厌恶。身体的疼,是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他今年自残过两次,第一次是离婚那天,你离开北京。第二次,是热搜风波那晚,其实他并不在意热搜爆出了什么,他在意的是你被攻击。看到你被骂,他的情绪才有了那么大的波动。”
“每次那样的时候,他身边都没有人。起初我也想不通他是怎么撑过来的,没有让自己走到那一步。后来才知道,他是靠着看你的照片,才有继续撑下去的念头。”
“最后,以程岷的前同事,也是他朋友的身份,我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宛宁,你在去找他之前,一定要想清楚自己的心意。说句十分道德绑架的实话,他的痛苦根源,大多都是因为你。如果你做不到真正去爱他,接纳他,那不如让他一个人。你们结婚这三年,娱乐圈的种种压力确实加重了他的病情,可你失忆时给他的那点纯粹的爱意,是唯一能把他拉住的光。”
想清楚自己的心意吗?
离婚后的这些日子,季宛宁总在不经意间想起程岷。想念他做的饭,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对她独有的温柔。
提起离不开谁时,她的脑海里出现的只有程岷的名字。
如果非要她确定什么,那么她可以很确定,这辈子,她不会再喜欢邹文谦了,也不会再爱上别的男人。
辗转几趟车,季宛宁终于踏进了那个村庄。
天正下着大雨,她举着伞,站在泥泞的村道上,看着四周破旧的房子和远处雾蒙蒙的山。三十多度的天,她却感受到了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凉意。
乔景辉只知道程彩以住在这个村,不清楚具体是哪一户。
季宛宁撑着伞往村子深处走,雨越下越大,脚下全是泥泞,鞋子早就灌满了水。她顾不上这些,反而越走越快。
这个村子在二十多年前还有五百多户人家,后来年轻人一个个往外走,赚了钱就搬出去,再不回来。到了现在,剩下不到八十户,大多是留守的老人。
“叫咩名啊?程岷?唔识喔,冇听过呢个名。”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人摇着蒲扇,冲她摆了摆手。
季宛宁又问:“那程彩以呢?”
老人还没接话,屋里忽然走出来一个年轻妇人。她挺着很大的肚子,站在门槛内,扶着门框打量季宛宁,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和审视。
“你从哪里来的?找程彩以做什么?”
“我从市里来。”季宛宁顿了一下,“是来找她儿子程岷的。”
年轻妇人扶着肚子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进来说话。
雨太大了,季宛宁的道谢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妇人自我介绍说她叫阿琴,母亲正是当年和程彩以一起去城里打工的同乡,如今还在市里工作,而她是回来老家养胎的。
“彩以阿姨的儿子?”阿琴皱了皱眉,“我都没印象她有儿子。”
这时,阿婆插了句话,慢悠悠地说:“未婚生子,个男人唔要佢啦。”
季宛宁和阿琴听见这话,都沉默下来。
过了会儿,阿琴开口说这几天没见到村里有出现新面孔,认为程岷并没有回到这里。
“这里的人啊,一旦出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季宛宁问程岷家的地址,阿琴说沿着这条路一直往里走,左转再往下走一百米左右,那栋最破最旧的水泥房就是了。
“你等雨停再去吧,不急这一会儿。”阿琴说。
季宛宁摇了摇头,撑开伞,再次走进滂沱大雨里。她按阿琴说的方向,一步不停地往前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破旧,从砖房变成半砖半泥,最后只剩下灰秃秃的水泥墙,窗户有的用塑料布蒙着,有的干脆空着。
她在那栋最破的房子前停下来。伞被风吹得翻了过去,她顶着风雨使劲掰回来,又迅速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每往前走一步,心跳都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走到门前时,季宛宁愣住了。
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她急得丢了伞,用力拍了几下门,又趴在窗前往里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扫过屋内的角落。只有一张落满灰尘的破木桌,几把歪歪倒倒的矮凳,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是厚厚的一层灰,一点也不像有人近期回来过。
身后一阵风刮过来,伞被卷进了雨里,翻了几个滚,掉进了田地里。
季宛宁站在屋檐下,雨水从瓦缝里滴下来,打湿了她的肩膀和后背。
她靠在门框上,身体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地颤着,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离开村子前,季宛宁给阿琴留了联系方式。
她不会放弃找程岷的,不管要用多长时间——
作者有话说:男主下章就来
第70章
三个月后。
高中同学潘思芹要结婚了, 男方是在国外认识的广州人,打算回来国内大办一场。潘思芹几乎请了同届所有人同学,季宛宁和乔昭也在邀请名单里。
季宛宁没觉得自己和她有多熟, 但上次程岷的事,潘思芹站出来替他说了话。这个情,她记得,所以她会去。
乔昭就更不用说了, 她们俩高中时就互相呛过。
婚礼当天, 乔昭故意穿了条大红裙子去。
“她什么意思我能不知道吗?就爱炫,高中的时候就这样。男方的条件估计不差, 那不得好好在我们这堆老同学面前显摆显摆。”
季宛宁看了看她,指指车窗外:“那家店的衣服挺不错的,你真的不考虑换一身去?”
“不换。”
来到瑰丽酒店, 潘思芹见到乔昭的打扮后,也不客气:“真不怕我让人赶你出去?”
乔昭晃了晃手里的请柬,笑眯眯的:“大喜的日子干这事, 也不怕我祝你一胎生八个儿子?”
季宛宁昨天才从北京飞回来, 累得没精力去劝架,默默走到一旁坐下了。
“宁宁!”穿着一身明黄色小礼裙的蒋桃从几个同学那边走过来坐下。刚好有侍应生端着糕点路过, 她顺手拿了一块递给季宛宁, “你还记不记得高二的时候, 有次我因为没考好,心情特别差。你中午放学去了你妈妈的甜品店,带了一块提拉米苏给我, 说吃甜的能让心情变好。”
“记得。”季宛宁用叉子挖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笑了笑,“后来你就总去光顾我家甜品店, 还经常拉着朋友一起去。”
“一晃都过去十几年了,”蒋桃托腮看着她,眼神柔软,“我们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特别是你。”
季宛宁捏着叉子的手停了停,没抬头,轻声说了句:“是吗。”
语气不像是反问,也不像是肯定,更像是在问自己。
婚礼结束后,一群人张罗着去club继续狂欢。
季宛宁没什么兴致,但又不想扫大家的兴,也跟着去了。她只喝了一点酒,坐在角落里看霓虹灯一圈一圈地转。
乔昭早就玩嗨了,在舞池里不肯下来。季宛宁等了一会儿,见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自己先离开了。
她顺着走廊往外走,经过拐角时,迎面撞上两个人。
乔宇和吴新企。
程岷的热搜事件后,乔宇跑去了北方,一待就是好几个月,明显是在躲。季宛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乔宇显然也没料到,他的第一反应是偏开头,脚步一错,想装作没看见从她身侧绕过去。
季宛宁侧身一步,拦住了他。
乔宇知道这次躲不过,也觉得没什么好躲的,皱着眉开口:“干嘛?”
话音刚落,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嘈杂声中刺耳地响起。
除了季宛宁,所有人愣住了。吴新企反应过来后,立刻指着季宛宁急声道:“你动手干什么?”
季宛宁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冷厉,死死盯着乔宇。
乔宇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让他脑子发懵。他抬手摸了摸被打得半边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季宛宁身材清瘦,以前提一瓶两升的水都会觉得累,可现在这一巴掌的力道,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她是真的下了狠手。
他咬紧下颌,很凶狠地看着她。
“乔宇,程岷消失了三个月,你满意了吗?你是不是希望他永远都别再出现,才会往死里整他?”季宛宁迎着他的目光,嗓音止不住发颤,但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清楚。
“死了吗?”乔宇被刚才那一巴掌激得上了头,语气里满是挑衅,“没死你急什么?”
季宛宁盯着他嚣张至极的模样,胸腔剧烈起伏着,刚才打他的那只手还在控制不住地抖。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她忽然扯了下嘴角:“乔宇,你喜欢我对吗?”
乔宇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上的怒意瞬间就散落。像是被人一下子戳中了自己隐藏多年的心事,慌乱,不知所措,狼狈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别开脸,耳尖红得能滴血,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也没了刚才的嚣张,莫名别扭地挤出几个字:“你胡说什么。”
“你果然没出息。”季宛宁面无表情,“只会一味地逃避,也不敢直面自己犯的错,更不敢承认你喜欢我。”
“靠。”乔宇那股劲儿又上来了,硬着脖子瞪她,“对,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
季宛宁忽然笑了,“被你这样的人喜欢,我只觉得恶心。从骨子里感到恶心,一想到就犯呕。”
乔宇脸色唰一下发白。
吴新企脱口而出:“我操,你这女人嘴怎么这么毒啊!”
季宛宁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落在吴新企脸上。她没说话,猛地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新企被她推得趔趄了一步,回过神来就要追上去,被乔宇一把拉住了。
参加完婚礼,季宛宁又一头扎进了画室里。她接了几幅定制的大单子,每天从早画到晚,忙起来连饭都忘了吃。画笔握在手里的时候,才不会一直去想程岷。只是偶尔停下来洗笔,水龙头哗哗响着,她会忽然望着窗外发一会儿呆。
这几个月,她往返了好几次北京,一个月去一趟程岷的老家,还去过他拍过戏的城市,也是最近才停下来。
乔景辉去查了程岷的银行流水,想看看他在哪里花过钱。结果却是,从消失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使用过任何一张卡。
在某个晚上,季宛宁坐在房间里,忽然疯狂想找到程岷。她立即换了衣服,去了附近的派出所报案。
警察根据她的描述,翻了翻系统,说没有查到程岷的任何身份信息使用记录。没有买票,没有住宿,没有就医,没有任何痕迹。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他们受理了失踪报案,但能做的也有限。当时季宛宁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程岷实在太能藏了,一丁点的希望都不肯给她。
她还给于海打过几次电话,害怕程岷会想不开,可于海每次都说,只要她还活着,程岷就不会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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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手里的单,季宛宁打算去村子里住一段时间。阿琴听说了后,就把家里一间没人住的房间腾了出来。她不肯收钱,季宛宁只好在去的时候,买了一堆的补品给她和阿婆。
程岷家的那栋破房子,季宛宁想翻新。她想,万一哪天程岷回来了,至少能有个像样的地方住。她拿出留给自己当生活费的那些钱,在村里找了几位盖房子经验足的中年人来帮忙。
在村子里住的这段时间,日子过得简单又规律。清晨趁太阳还不烈,她在院子里支起画板画两个小时。画完了,就跟着阿婆去田里给菜浇水。
午饭过后,她就会戴上草帽往工地去,站在旁边看工人拌水泥、砌砖墙,偶尔搭把手。
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路过,手里还拿着半根啃了一半的白萝卜,站住看了两眼,随口问:“又没人住,干嘛要翻新啊?这不是浪费钱嘛。”
季宛宁笑笑没作声。
“程彩以小时候就盼着这套房子能翻修一下,活着的时候没这个能力。现在死了,倒是有人帮她实现了,可惜没机会住喽。”村民停顿了下,语气忽然变了,“不过她这种人,确实配不上什么好东西。”
季宛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转过身,去拿水喝。
每个人都会犯错,但人已经不在了,不该再被这样指指点点。她不想从别人嘴里听到更多关于程岷妈妈的话,不管那些话是好是坏。
村民没注意到她的脸色,还在继续说:“你说她被男人甩了就甩了嘛,回来发现怀了孩子,一般人谁不打掉?她偏要生。生下来又不养,丢给她那快死的老妈子,等小孩快两岁才接回去。接回去也不好好养,喝了酒就打,那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打得天天哭。”
“她喝酒摔死,那简直就是报应!”
季宛宁整个人钉在太阳底下,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拍了一掌,脑子里嗡嗡作响,喘息困难。
自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靠近过那栋房子。房屋修缮完工,她便立刻动身返回市区。
如果不是一个月后,已经回到市里待产的阿琴给她打电话,说阿婆在村子里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季宛宁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那个地方。
去往村子的路上,她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那里或许是程岷最想逃离的地方,他怎么可能回去。
可当她站在那栋翻新过的房子前,看到蹲在地上那道身影时,脚步再也迈不动了。
是程岷。
水龙头细细流淌着清水,他蹲在地上淘洗着米,背影孤寂又单薄,一如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模样。
季宛宁鼻尖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她哭了几秒,然后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把,擦得眼眶泛红,擦到脸上看不出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轻轻喊了一声:“程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