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宛宁没让虞菲下车,她走过去,站在那群工人的面前。
程岷没和季宛宁坐同一台车,慢了几分钟才到。看见季家门口都是人,车还没停稳,他就推车门下去了。
“我们不懂什么法律条文,但我们就认一个死理,你爸欠我们老板钱,我们老板没钱发工资,我们就得找你们要!”
“是啊,我小孩现在还躺在医院等着做手术,钱都凑不出来!”
“你爸是走了,一了百了,可我们呢?”有人指着那栋房子,语气愤愤不平,“你还能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我们这些穷苦人家怎么办?谁管我们死活?”
人群瞬间炸开,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季宛宁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可她不能害怕,也不能逃避。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拳头,挺直了脊背,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地面。
“对不起,你们的工资,我一定会想办法还上。给我一点时间,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赖账。”
程岷站在人群外,没再走过去了。
他看着季宛宁单薄的身影,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明明看着那么脆弱,却偏要硬撑着站得笔直。
他忽然生出一阵没来由的恐慌,怕那个从前总是神采奕奕、爱说爱笑的季宛宁,再也回不来了。
第56章
葬礼后, 季家几个年长的亲戚聚在一起,说季岩是非正常死亡,走得太苦, 心里怨气重,怕是不肯安息,会搅得家宅不宁。几人商量着出钱,去请个道行高的法师来做场超度法事, 好送他安心上路。
季宛宁低着头, 听得难受。她不信那些话,季岩一辈子温和, 就算走得绝望,也只会想着护着家里,怎么可能会来扰人安宁。
做法事那天, 风裹挟着寒意往院子里灌,吹得供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接连灭了好几次。法师面色沉重地反复点了几遍, 最后一次拢着手护着烛芯, 火苗才勉强稳住,颤巍巍地亮起来。
周围没人敢说话, 都觉得是季岩的魂魄还没走, 才让烛火总也立不住。
季宛宁盯着那团火光, 眼睛慢慢模糊。恍惚间,竟看见火光里映出季岩的脸,还是从前温润和煦的样子, 正对着她轻轻笑。
“爸爸……”她喉咙发涩,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不是这场法事做完,爸爸就真的要彻底离开, 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越想越慌,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程岷见她抖得厉害,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程岷,”她扭头,流着泪,言语里充满着无助,“怎么办啊,我不想爸爸走……”
“他会陪着你,只是换了种方式。”他轻声道。
学会接受至亲的离世,或许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必修课。只要不曾遗忘,他们就从未真正离开。
法事结束,法师走到季宛宁和虞菲面前,看着母女俩心如死灰的脸,低声劝诫:“留下的人要尽快适应,接受生死别离,日子总要往前过,不必总沉在念想里。逝者安息,也不愿见你们这般伤心。”
/
天气开始变冷,虞菲的身体就差了。
小洋楼已经抵押出去,季宛宁和虞菲没去乔家打扰,找了处一房一厅的出租屋安顿,把小碗也接了过来。
季宛宁从小弹到大的钢琴、家里不少值钱物件,还有虞菲的名牌包,全都变卖了。
虞菲工作不了,季宛宁就成了家里唯一的支柱。她压下所有消极情绪,每天忙忙碌碌,早出晚归。除了接画画的工作,她还去各种高级场所,穿着小礼服,踩着细高跟,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弹钢琴、拉小提琴,一晚上能赚不少钱。
这样不停忙碌的日子里,她心里的悲痛慢慢淡了,只要不刻意去想,日子就能勉强往前走。
至于邹文谦,做法事那天他给她打了电话。
他说项目到了最熬人最关键的阶段,没办法分心,接下来一个月都很少用手机。他说等项目结束就回国,把两人之间的误会说清楚。
他不知道季家出了事,季宛宁也没有心思去和他说了。
这段感情,能不能走远,她已经无暇去想。她要顾着眼前的事,虞菲的胃病,家里的债,还有必须扛起来的生活。
“季小姐,您今天把客人点的那几首曲子弹得很到位,客人很喜欢。”负责人笑着递过一叠小费,“这是客人单独给的。”
季宛宁双手接过,低声道谢后转身离开。
她换好衣服,拎着包给虞菲发消息,说自己马上回去,让她别等,早点睡。
走到酒店门口,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靠在她的自行车旁。
她走过去,把包塞进车框,跨上后座,弯起眼睛:“程司机,出发!”
程岷长腿一迈跨上车,蹬了一下脚踏。
“方岐一今晚请客,叫了你,去吗?”
季宛宁眨了下眼睛。
这个方岐一最近请客挺频繁的,就请程岷和另外一个室友,每次都要叫上她。
他们话多,风趣幽默,每次去,她都会被他们的热闹感染,心情就轻松不少。
她心里多少也明白,他们是想让她开心点。
“他过几天要去北京了。”程岷说。
季宛宁抬起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去北京干嘛?”
“工作。”
“工作?”她疑惑道,“你不是准备一边读研,一边和他开工作室吗?”
程岷最近也很忙,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默认他是在为了这些事忙。
程岷踩着自行车拐弯,“不开了。”
他甚至不读研了。
季宛宁不解,不开工作室也就算了,怎么连保送的研都放弃了。
吃饭时,趁着程岷去洗手间,她问了问喝多了的方岐一。
“他都已经工作好几天了,进了家大游戏公司做核心开发实习。”方岐摇晃着脑袋,晕乎乎地说,“他现在就一门心思搞钱,白天上班,晚上还接私活帮别人做游戏小项目。”
程岷在乔家再怎么不受待见,也不至于这么缺钱。真正走投无路,急着用钱的,是她季宛宁。
果然,回去的路上,程岷直接塞了一信封的钱进她包里。
“小碗已经半年没有体检了,后天我有空,我带它去。”
她紧紧抱着包,听着这句话,额头贴在他结实的后背,眼泪无声落下,慢慢浸湿了他的衣服。
回到家,虞菲已经睡熟了。
小碗来到这狭小的出租屋,很不适应。窗外只有密密麻麻的楼房,再也没有从前院子里的草坪和飞鸟。加上年纪大了,周围没有了熟悉的气味,整天都很不安。
季宛宁也没办法,她得工作,陪不了它。只能是下班回来后,抱着它安抚。
洗完澡,她在客厅打开笔记本。本子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欠款,她在最后空白的一行,写下了程岷的名字。
她在客厅睡,和小碗一起。虞菲睡眠浅,一点动静就醒,醒了便再难入睡,她怕自己进去会吵到她。
从小洋楼搬出来,带得最多的是照片。一家三口的合影,和朋友们的合照,还有和邹文谦的。
季宛宁翻开相册,每一页都有他和她。两人的笑容都亮得晃眼,眼里对彼此的爱意浓得快要溢出来。
或许是如今处境天差地别,她才慢慢懂了邹文谦的难处。他孤身一人在国外求学,面对着繁重又压力巨大的学业,一段隔着山海的感情,对他来说,真的很容易变成另一种压力。
天快亮时她才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客厅光线很暗。她起身去厨房准备好早饭就喊醒虞菲。
虞菲掀开被子,咳了几声,“昨天几点回来的?”
“快十二点,”季宛宁打开灯,把手上的温水递过去,“和程岷还有他的朋友去吃宵夜了。”
虞菲喝了口水,刚咽下去,胃里就是一阵一阵的反胃。她怕季宛宁担心,下意识捂住嘴,忍了忍,没让自己吐出来,开口时放缓了语速:“佩华昨天来了一趟,和我说,阿岷去求他爸了。求乔景辉保住我们的房子,说他一定会想办法把房子赎回来。”
季宛宁垂下眼睛,嘴巴抿得紧紧的。
虞菲的状态是在两天后彻底垮掉的,她勉强吃了一口早饭,立刻就扶着桌边剧烈呕吐,脸色惨白得像纸,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去医院,我们马上去医院……”季宛宁慌得立刻去拿手机。偏偏这时,邹文谦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她手忙脚乱地挂断了,也没心思去回拨,只顾着赶紧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你爸爸这回怎么没一起来?”
虞菲的主治医生跟他们一家很熟,以往复查,季岩次次都陪着。
“他……”季宛宁被问得有些猝不及防,这几天她像掩耳盗铃似的,不去想季岩,潜意识里总觉得他出差去了,只是忙得没联系。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力掐了自己一下,逼着自己把情绪收回去。
“我爸爸他……不在了。”说完,她飞快地抬眼看向刘医生,“刘医生,我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情况怎么样?”
刘医生愣了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眼神里掠过一丝惋惜,惋惜这个家,也惋惜眼前这个小姑娘。
沉默了几秒,他才缓过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其实他刚才问起季岩,就是担心这孩子扛不住坏消息。
“节哀。”他语气沉了下来,“你妈妈这边……癌症复发了,而且已经到了后期,这次发展得相当快。”
即使虞菲没有亲耳听见自己的检查结果,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再加上季宛宁一进病房就红肿的眼圈,她哪里还不明白。
她不心疼自己活不久,年轻时没好好爱惜身体,落得这个结果,她认。她只心疼季宛宁,以后这孩子孤零零一个人,可怎么办呢。
第57章
“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了, 手术切不干净。”
“至于化疗,她现在的身体指标太差,心脏和肝肾都扛不住药物毒性。”
“她撑不过两个疗程, 只会走得更快更痛苦。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保守治疗,让她少受点罪,生活质量高于一切。”
季宛宁忽然觉得, 是因为自己过去过得太顺太顺了, 所有的苦难才会全堆在了这一年。
她望着病床上虞菲那张带着安抚笑意的脸,只觉得好绝望, 人生好像从此没有了盼头。
程岷中午下班去食堂时,才得知虞菲住院的消息。电话里季宛宁语气很平静,只让他煮些小米粥送到医院。他骑车先去超市, 再回她们暂住的出租屋。
房子是他当初帮着找的,季宛宁留了一把钥匙给他。他进厨房淘米煮粥,又把买回来的菜做好, 给小碗喂完罐头, 才动身去医院。
从电梯出来,他远远就看见走廊尽头长椅上的季宛宁。
她坐得很端正, 姿态寻常, 可他每走近一步, 心里就会疼得厉害。
那种痛不是从自己身上生出来的,而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穿过空气, 一寸一寸地扎进他的骨头里。
似有所感,季宛宁转过了头。她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眼神空空的,像是情绪已经达到一个极端,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程岷。”
“嗯。”程岷看着她。
她撑着长椅扶手想站起来,谁知刚站直整个人就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程岷迅速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虚软的身体接住。
她靠在他臂弯里,才勉强站稳。
虞菲也同意医生的话,她不想那样痛苦又枯萎地硬活着,更不想看着季宛宁为了给她赚医疗费,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她能做的,就是不拖累。
她不想让自己这副病身子,把季宛宁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熬没了。
“阿岷,辛苦你了,下了班还跑这一趟。”她捧着粥碗小口抿着,动作很慢很慢,生怕一快就反胃,“宁宁,别辜负阿岷的心意,吃点。”
季宛宁坐在床边,听见虞菲的话,才缓缓拿起筷子。
程岷嘴巴像拉上了拉链,说不出一句话,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这是季家出事以来,他最无力的一次。
生命的脆弱超出他的想象,明明看着还好好的一个人,医生却说她只剩一两个月了。
他垂下眼,看向机械地扒着饭的季宛宁。
他情愿看她崩溃大哭。
接下来的日子,季宛宁只剩两件事:打工,陪伴。
虞菲的病房是单独的,乔家人安排的。
大姨们轮流过来照看,有人陪着聊天,虞菲的心情倒是很好。
夜里睡觉,季宛宁躺在折叠床上,不敢闭眼。
“宁宁,明天我们回小洋楼一趟吧,我想回去看看。”
“好。”
虞菲翻过身,侧躺着,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季宛宁的脸,轻声问:“宁宁,你觉得我当你妈妈的这十几年,合格吗?”
“当……”季宛宁喉头一哽,“非常,非常合格。”
直到现在,虞菲的朋友圈里,更新的动态大多都还是关于她成长的。虞菲记录她,比她自己记的还要清楚。
这是一份长达十多年的偏爱,无人能比拟。
“爸爸那么疼我,怎么会找一个不爱我的人来家里呢?”她转过身,和虞菲对视,“妈咪,你就是我唯一的妈妈。”
“当年我还以为,我永远也走不进你的心里,要变成一个恶毒后妈了。”虞菲笑中含泪,“宁宁,你爸爸和我,都特别幸运你成为了我们的女儿,你带给我们的快乐,是我们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每次看见你笑,我和你爸爸都觉得什么都值了。”
“所以你啊,千万不要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
季宛宁用手捂住眼睛,很轻地“嗯”了一声。
人生会有千千万万次的后悔,而他们从未后悔过的,就是成为了一家人。
天冷,再加上没人打理,小洋楼院子的草坪一片枯黄。房门上贴着封条,进不去,只能在院子里看看。
虞菲难得化了妆,穿着季岩买给她的裙子,坐在秋千上,怀里抱着总想往屋里钻的小碗,安静看着季宛宁和程岷在摆弄相机。
要给她拍遗照了。
能在活着的时候知道自己的遗照会是哪样的,也挺好。
“妈咪,看这里。”季宛宁举着相机,跟以前虞菲拍她一样,怎么拍都拍不够。
拍了半个多小时,到最后一张,她的手一直抖。
她专门去问过照相馆的人,遗照要怎么拍,要拍得端正,留住最好看的样子。
相机“咔嚓”一声,虞菲微笑的样子被定格住。季宛宁久久都没有放下相机。
“宁宁,来,把相机给我吧。”虞菲伸出手,“你和阿岷都多少年没拍过合照了?有时候我发朋友圈,那些阿姨都问,你女儿那个小竹马去哪儿了。我就说,这两个小朋友闹别扭呢,一闹就闹了好多年……”
季宛宁听得脸一热,忍不住嗔道:“妈咪!你别讲啦!”
见她总算有了点活气,虞菲心里松快了些。她看向站在原地的程岷,笑着催他:“傻站着干嘛?离那么远,镜头都装不下。”
程岷还是没动,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季宛宁瞥了程岷一眼,一把抱起小碗,大大方方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只要是虞菲想看到的,她都愿意顺着。或许是心里对另外一件事下定了决心,她对程岷那点刻意保持的距离,不知不觉就没了。
虞菲连着拍了好几张,到后面气力渐渐跟不上了。她缓缓靠在秋千的铁链上,气息有些弱:“宁宁,去隔壁倒杯温水给我。”
季宛宁连忙应下,刚转身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回头望着虞菲,眼圈发红:“妈咪,我马上就回来,你一定要等我。”
虞菲只是浅浅笑了笑,没应声。
等季宛宁跑出门,她才把相机递给程岷,轻轻拍了拍腿。在草坪上打滚的小碗立刻跳上来,蜷在她怀里。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小碗毛茸茸的脑袋,眼睛半睁半闭:“阿岷,你房间里应该藏了不少和宁宁的合照吧,去拿过来,我想看看。”
程岷点头,“虞阿姨,有很多都是你没看过的,我全拿过来,你一张一张慢慢看。”
说完,他快步走了出去。
今天的太阳很好,暖融融地洒下来,晒得人浑身都舒服。
虞菲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这份暖意。微风吹起她的裙摆,怀里的小碗冲她“喵”了一声。她想扬起嘴角回应,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在心里默念,小碗啊,你替我和爸爸再多活几年,别让姐姐孤孤单单的。
恍惚间,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菲菲。”
虞菲睁开眼,看见季岩站在光影里,穿着她最熟悉的那件深色外套,眉眼是刚认识时的模样。
“阿岩,你来啦。”
他朝她伸出手,“菲菲,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她眼中泛起幸福的笑意,仿佛这句话她已经等很久。
“我当然愿意。”
一阵风吹过,院中的枇杷树沙沙作响,枯黄的叶子簌簌飘落,散落了一地。
季宛宁捧着水杯跑进院子,虞菲还靠在秋千上,手向下垂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小碗站了起来,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她的小腿,像是在叫她起来。
水杯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水花四溅,湿了季宛宁的鞋面和裤脚。她没低头看,甚至没发觉水杯摔了下去。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
虞菲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季宛宁几乎没有出过那间出租屋。
窗帘永远拉着,白天和黑夜在她眼里没有区别。手机没电关了机,掉进了沙发缝隙里,她也没去管。
程岷一天来三次。
他敲门,用她给他的那把钥匙开门,一进去就是煮饭和收拾卫生。
季宛宁当他不存在,她坐在沙发上,或者躺在床上,或者只是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他说话,她听不见。他叫她,她没反应。
饿了就吃,桌上有什么吃什么,没有就不吃。有时候程岷做的饭她一口没动,有时候半夜爬起来把凉透的饭扒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小碗经常来蹭她的腿,细声细气地叫。她偶尔会低头看一眼,再摸摸它的头。但更多时候,她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眼睛望着某个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个空壳。还会呼吸,还会吞咽,行尸走肉般。
“不要吃冷饭。”程岷把好不容易找出来的手机充上电,开了机,“我就在楼下,饿了给我打电话。”
没有人回应。
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季宛宁坐在沙发角落里,膝盖蜷着,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皮。
程岷走过去,把小碗从她腿边抱走,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季宛宁。”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
“如果你觉得这样活着没有意义,那就告诉我。”
“我会先去安排好小碗,让人给它养老。”
他顿了顿,“至于它还能活多久,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季宛宁动了。
她慢慢弯下腰,把小碗捞进怀里,紧紧地搂住,下巴抵在它的脑袋上。她没有表情,但身体一直在抖。
程岷看着她颤动的睫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把那股从胸腔里往上顶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去,咬紧了牙关。
“记住我说的话。”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他站在门前,突然没了力气,慢慢蹲下去,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走廊的灯灭了。
他坐在黑暗里,额头抵着手背。手背上湿了一片,全是眼泪。
第58章
出租房的楼下一片吵闹声。
有人大声嚷嚷:“让季宛宁下来给个准信, 剩下的一部分钱到底什么时候给。”
“她家现在就她一个人了,万一跑了我们可怎么办?”
“让她下来,不然我们就在这耗着。”
一群人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堵在楼下,引得过路的邻居纷纷侧目。
突然,一道声音压过了所有人。
“耗着呗,老子是被吓大的啊?还怕你们?”
季宛宁住在三楼, 楼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静默良久, 把小碗从怀里放下来。起身时膝盖重重地撞上了桌角,她完全没感觉到一样, 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赤着脚走到阳台,平静无波地往楼下看。
一群人中间, 两个高个子男生挡在单元楼门口。
一个是神色冰冷的程岷,另一个则满脸戾气,是乔宇。
他俩站在一边, 立场一致的样子, 是前所未有的。
这次来的工人,大多是五十来岁的农民工, 个个面色疲惫, 双手粗糙, 看着就让人心酸。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欠钱的人实在太过分。
而乔宇从来不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他只对人不对事。
“谁说她不还了?她现在一无所有, 就靠打工慢慢还,你们这么逼她有什么用?她能凭空变出几千万吗?”
人群里有人红了眼,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那你给个办法!我们都是从小县城来的, 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两班倒,一个月都歇不了一天,就为挣那几千块。谁容易?又有谁替我们想过?”
“说这些没用,”旁边有人接话,“这些资本家,根本不会站在我们这边想问题。”
季宛宁退回屋里,走回沙发坐下。转头时,看见电视遥控器底下压着一沓钱,大概两三千块。
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放的。
她坐着,楼下的争执声还断断续续传上来。
她的眼珠动了动,伸手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眼时间。
下午一点十六分。
看完时间,她又划了下屏幕,想看看日期。
原来已经快到十二月了。
看完这些,她觉得屋里好暗。
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
光透进来,她才感觉到脚底板一片冰凉。
她弯腰穿上棉拖鞋。
脚暖和了,胃里的饥饿感就冒了出来。
她转身走向厨房。
吃完,她去洗了澡,洗了头,换了身衣服,拎着包,走下楼。
工人们还在楼下。
三三两两地蹲在花坛边上,有的抽烟,有的低头打瞌睡。看见她出来,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风把她半干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张瘦得几乎脱相的脸。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纸片一样单薄。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程岷站在几步外,静静地看着她。
乔宇皱眉:“你下来干嘛?”
“我去工作。”她说,“明天会去,后天也去,以后都去,我不会跑,大家放心。”
工人们沉默着,没有人接话。
乔宇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你现在的状态是能工作的?”
“我送你去。”程岷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腕,从工人面前走过。
活着本没什么指望,而这些债,是她唯一要撑下去的理由。
日子一天天过去,季宛宁总是一早就出门。程岷也跟着早起,来接她,给她送饭,下班时也总能看见他在等着。
在她忙碌又灰暗的日子里,他成了唯一的色彩。
可她不想他这样。
他本该一边读研一边创业,有大把的前程和无限的可能。而不是把一切都放下,围着她转,连去打工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帮她还债。
他不欠她的。
从来都不欠。
/
画画,曾经是季宛宁最喜欢的事,现在只变成了赚钱的工具。除了在外干活,她已经很久没在家里拿起画笔,随心所欲地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广州晴,气温19~27度,佛山晴……”电视里,气象主播播报着明天的天气预报。
程岷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打开冰箱拿出中午没吃完的水果:“明天出去走走,带上小碗。”
坐在沙发上写东西的季宛宁轻声应了句“嗯”。
过了片刻,她把写满一页的纸对齐折好,拿起桌上那个别着小向日葵的信封,将纸放了进去。
隔天,两人一猫去了流花湖公园。
这几天天气回温,不像冬天,更像一个温和的深秋。阳光软软地铺下来,落在绿色的湖面上,倒映着岸边的落羽杉。
公园里人不算多,几个老人在湖边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远处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跑两步停一下,屁股一扭一扭的。
小碗一直待在猫包里,程岷把包背在身前。它不肯下来,却总探出脑袋,好奇地东闻西看。
走到湖边一处没人的地方,季宛宁架好画架,准备动笔。程岷在一旁铺开野餐垫,把包里的水和零食一一摆好,又开了个罐头放在垫子上。
小碗吃饱喝足,整只猫安定不少,终于愿意在垫子周围慢慢走动。
这一次外出,从出门到准备回去,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是程岷向领导借的。
季宛宁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小碗。窗外的风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在她脸上胡乱地拂。
程岷把车窗关上了。
就在那一下安静里,她突然开口。
“我打算和邹文谦提分手了。”
她等了一路,程岷也没有出一点声。
车停在了一家超市门口。
超市不允许带宠物进去,加上季宛宁已经很累了,她就没有下车。
程岷一个人进去,买了打边炉用的食材,又拿了一个草莓蛋糕。出来的时候,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
他推着车来到车旁,正想往后备箱那边去,脚步一顿。
副驾驶是空的。
季宛宁不在里面,小碗也不在。
出租房里没有浴缸,季宛宁想泡澡。她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个塑料的洗澡盆,红色的,印着卡通小鱼,是给小孩子用的那种。
她拎回去,在卫生间里放满水,坐了进去。
水只漫到她的腰,膝盖和肩膀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靠着盆沿,闭上眼睛。
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她三岁的时候还不会自己洗澡,那时候是保姆婆婆帮她洗。热热的水,满满一盆,她整个人坐进去,水能淹到脖子。
后来虞菲来了。
她不给虞菲好脸色,气鼓鼓地对着她。可虞菲不在乎,每天晚上代替保姆婆婆来给她洗澡。虞菲会把水温试了又试,把她抱进那个红色的小盆里,然后蹲在旁边,用毛巾蘸了水,慢慢浇在她肩膀上。
而季岩,怕她和虞菲合不来,每次都会在浴室外守着。
那些年的夜晚,浴室门半掩,灯光暖黄,水汽氤氲。她那时不知道,那样的日子是有尽头的。
洗完澡出来,季宛宁闻到一股浓郁的药膳味,还听到了切菜的声音。
往厨房里一看,果然是程岷。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走到沙发上坐下。
程岷听见动静,没回头,手上刀没停。过了会儿,他把切好的菜装盘,端了电磁炉出来摆在桌上,汤底已经煮开了。他一趟趟地把所有食材都端过来,筷子摆好,碗碟摆好,纸巾也放在了季宛宁最顺手的位置。
然后他坐下来,夹了几片肉放进锅里涮,熟了之后捞出来,放进季宛宁碗里。
他又夹了几片菜,也放进去。
小碗闻到肉香,从窝里慢慢悠悠地过来,蹲在桌边仰着头看。
季宛宁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东西,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睫毛熏得潮潮的。
她没有动筷子。
程岷烫熟一只虾,剥掉壳,在清水里过了一遍,才撕成小块喂给小碗。
季宛宁看着他,“程岷,你以后不要来了。”
“也不要见我。我已经恢复了能正常生活的状态,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她平静地继续说着,“我去问过你导师了,你的保研资格还在,如果你愿意,可以申请恢复。”
程岷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
她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我不想你做什么事都是为了我,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读研是我自己想读的,不读也是我自己不想读的,跟你没有关系。”程岷抽了一张纸,捏在指间,指节微微泛白,“你不用替我做决定,我的路该怎么走,我一清二楚。”
“可你这样做,并不会得到你想要的。”季宛宁有些急了,“即使我和邹文谦分手,也不可能会和你在一起,你懂吗?”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只有火锅咕噜咕噜的声音。
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程岷突然扯了扯唇角,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肌肉的牵动。
“你一直觉得,我做这些,都只是为了想要得到你?”
雾气不断涌上来,白茫茫的,谁也看不清谁。
“如果不是,那就更好了。”季宛宁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鼻音很重,“你无所图,那我更不能让你这样白白付出。”
程岷没有再说话。
火锅还在煮着,肉片老了,浮在汤面上,没有人去捞。
之后的几天,季宛宁开始一个人上班下班,程岷如她所愿,没再出现过。
“我的天,程岷,你快看这个视频!有一辆车闯红灯,在斑马线上撞飞了好几个人。”
程岷瞥了一眼。
下一秒,他夺过同事的手机,认真地看着屏幕。
这个十字路口他太熟悉了,是季宛宁每天上班必经的地方。
他心脏骤然收缩,侧身去摸手机。屏幕刚亮起来,电话就响了。
医院打来的。
第59章
这个世界上, 存在着无数种选择。有人因识人不清导致公司破产,赔得倾家荡产,最后还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有人投资失利, 满腔恨意无处发泄,最后开着车冲上街头,无差别地撞向那些与他无关的人。
这场报复社会的车祸里,五死一伤, 季宛宁是幸运的那一个。
她不是正对着车头, 但也没能完全躲开。车身擦过她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把她甩了出去, 后脑勺砸在护栏的铁杆上,当场就昏了过去。
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几处擦伤和挫伤, 左臂大面积淤青,右侧肋骨裂了两根。
她昏迷了三天。
在她醒来的前一秒,意识还没有完全回来, 一些声音先飘进了耳朵里。
“再等等看吧, 如果第五天还是没醒,就要考虑开颅……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说话的人已经都走了。
然后, 一道很低很低的声音响起来。
“嗯。”
明明只是简单的应了一声, 她却莫名能感受到对方极力压抑着的难过。
“那我先出去了,你也多注意休息,护士说今早你在门口差点就晕了过去。”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眼皮很重, 像被人按着。她一点一点地用力,慢慢撑开一条缝。
入目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她下意识就把眼睛闭上了。
在季宛宁打算缓一下再睁眼的这几秒里, 她的手突然被拢进了一个宽大的掌心里。干燥的,微微发烫的,指尖在发抖。
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一滴,又一滴。
温热的,顺着她的手腕滑了下去。
是眼泪。
她心里忽然揪了一下,说不上为什么。这个人,是在为她哭吗?
他是谁?
她再一次用力,想快点把眼皮掀开,想告诉这个正在发抖的人,别哭啦,她还在,她还能感觉到手上的温度,还能听见仪器嘀嘀的声音,还能想事情。
她没死。
对了,她怎么了?
在强烈的困惑下,她胸口急剧起伏着,终于很彻底地睁开了眼睛。
第一反应,就是扭头,看向旁边的人。
他的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只看得见一头乌黑的头发,冷白的皮肤,和微微弓着的宽肩。
她动了动被他握着的手。
他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看清了他的脸。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眼眶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这张脸好看得像是从哪本漫画里走出来的,只是他黑眼圈好明显,嘴唇干裂,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好看,但陌生。
她不认识他。
“宁……宁宁,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程岷一边问,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按床头的呼叫铃,生怕这只是一个幻觉。
季宛宁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波澜,“你是谁?”
程岷的手指僵在呼叫铃上,他慢慢转过头,对上季宛宁的目光。那双他无比熟悉的眼睛,此刻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地看着他,犹如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张了几次嘴,直到走廊传来脚步声,声音才从喉咙里艰涩地滚出:“我是程岷,你不记得了吗?”
季宛宁摇了摇头。
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程岷被请到一旁,他们围在床边,用手电筒照她的瞳孔,问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知不知道自己在哪。
季宛宁闭着嘴巴,没有回答。她看着医生,又看了看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无助感从心底升腾而起,她把脸往被子里埋。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程岷站在床边,脸色发白。
进一步的检查后,医生把程岷叫到走廊。
“CT上看,脑部的损伤不算特别严重,”医生摘下口罩,“按理说不至于丢失这么全面的记忆。”
“但她的确是忘了,”医生顿了顿,“不排除心理因素。她最近是不是经历了什么重大的创伤?”
程岷沉默了片刻:“她父母刚去世不久。”
医生点了点头:“大脑有时候会选择性地关掉一些它承受不了的东西。身体醒了,但记忆还在躲。这种情况,什么时候能恢复、能不能恢复,都说不准。”
程岷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盏白晃晃的灯。
这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季宛宁忘掉了所有让她痛苦的事。
她可以重新开始了,不用再被过去困住,不用再半夜惊醒,不用那样麻木地活着。她可以像一个真正的新生的人一样,吃饭,睡觉,画画,笑。
程岷低下头,视线一片模糊。
这是好事。
他反复告诉自己。
这是好事。
他转身推开病房的门,病床上的人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扬起唇,对着她笑了笑。
“哦,我叫季宛宁,今年二十一岁,你叫程岷,是我的朋友,那我的家人呢?我有家人吗?”季宛宁一肚子的疑问。
“你有家人。”程岷不打算全瞒着,“但他们都过世了。”
季宛宁怔住了。
她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感觉的,毕竟她的记忆是空的。可当听见“过世”那两个字,她的胸口还是猛地缩紧,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所以说,我只有你了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明明眼前这个人,她今天才算真正认识。可看着程岷,她就是觉得安心。他说话的方式,他的样子,他看她时的眼神,都让她觉得,这个人可以信,可以靠。
脑子里空荡荡的,而他是这团空白里唯一实实在在的东西。
伸出手,尽管身体上的伤疼得她皱紧了眉头,她也想要抓住程岷,否则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会把她吞掉。
程岷没有料到她会这样问。
他看着她攥紧自己袖口的手,和她那充满着依赖的眼神,喉结滚了一下。
“是,你只有我了。”他嗓音发哑,“我不会走。”——
作者有话说:这章比较少。大概下一章就要回到正常时间线了。
第60章
车祸醒来后的每一天, 季宛宁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永远是程岷。他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待在病房里,偶尔他需要出去, 做饭,或者去学校办些事情。这种时候,他的两个室友就会过来陪她。
可他只要一不在,她就觉得心慌。不管谁来, 她都缩进被子里不肯出来。那个从北京回来, 叫方岐一的室友总爱说些自以为好笑的话,说完自己先乐呵呵地笑上半天。她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只觉得他好吵,让她更想躲起来。
她不是讨厌方岐一,也知道他是在逗她笑, 只是那些笑声和玩笑像是一层薄薄的东西,盖不住她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洞。只有程岷在的时候,那个洞才会被填上。
程岷还带过三个和她同龄的女孩子过来。
她们站在病床边, 看着她, 一句话没说就开始掉眼泪。季宛宁不认识她们,可她们哭的时候, 她的心也跟着软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那些眼泪不是假的, 是真心实意在心疼她, 所以她没有太抗拒她们。
她们走的时候,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信封,说是她们三个的一点心意。塞完就转身走了, 像怕她拒绝似的。
等病房安静下来,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她愣了一会儿, 抬头看向刚从阳台进来的程岷,把钱递了过去。程岷接过信封,看了一眼,立刻追了出去。可等他跑到楼下,她们坐的车已经开远了-
在某一天,程岷出去后就一直没有回病房。季宛宁起初还很耐心地等,可越等天越黑,她心里就越焦虑。她问方岐一,他也是支支吾吾的,只说程岷有其他事。
等到天完全黑了,她的焦灼被无限地放大。她缩进被子里,默默掉了一枕头的眼泪。
方岐一发现后,立即联系了程岷。
等程岷过来,她仍然用被子蒙住脸。他在她耳边叫她名字,声音低沉又温柔。她一下子掀开被子,哭着问他:“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问完,她自己先呆住了。
程岷一脸的伤,嘴角破了,颧骨青了一大片,额角贴着创口贴,尽管被处理过,伤口还是很明显。
她慌张地坐起来,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可下一秒,就听见他疼得“嘶”了一声。
程岷和别人打架了。
来龙去脉他并没有说。
季宛宁坐在床头,红着眼圈,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臂上。不敢用力,怕碰疼他,可又不舍得离开,好像只有贴着他,那颗不安了一整晚的心才能稳稳落下。
“下次不要打架了好不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疲倦,“我需要你,不想你有事。”
她吸了吸鼻子,额头在他手臂上蹭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落在他的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真的很害怕见不到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眼里盛满了无措与惶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程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擦拭着季宛宁脸上的泪水,最后半搂着她的肩,掌心在她的头顶揉了揉,一下一下安抚着。
方岐一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依偎在一起的画面。
难怪会和邹文谦打这顿架了-
“阿岷啊,之前我就说过了,我帮不了季家。现在她父母都过世了,她又没有继承遗产,人死债消。怎么现在你还来问我借钱?”
“表姑,我借钱,是想用来和她结婚。”
“什么?结婚?”
别墅客厅里,一位年近五十的女人放下手里的茶杯,抬起眼。她穿着一件剪裁良好的深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一对泛着冷光的翡翠耳钉。眉眼和程岷有几分相似,偏向锋利,嘴角微微下撇,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她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在这个时候说要和她结婚?”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盯着程岷,“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否则我不会借你这些钱。”
程岷站在她面前,背脊挺直。
“我想带她离开广州。”
只有结了婚,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季宛宁的“家人”,替她扛下所有,把债务转到自己名下,不让她再被追债的人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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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广州到北京,从2017年末到2021年初,三年多的时间。
季宛宁在程岷为她精心打造的温室里,安安静静地生活着。不记得从前的苦难,不记得那些压垮过她的重量,不记得自己曾经像行尸走肉一般活过。她只记得程岷,记得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直到某天,他说要和她离婚。
直到今天,她记起了过去所有的事。
病房里很安静,季宛宁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
思绪混乱到无法理清,她只能刻意不去想从前,也不去想她和程岷竟然成为了夫妻,只努力回想今天她做了什么。
昨晚,她赌气和程岷说,既然要离婚,那她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然后她去见了邹文谦。
再然后,她一个人走到了富信大厦。和那年一样,在大厦门口晕了过去。
医生翻着检查报告,说:“别太紧张,你妻子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中暑,多注意休息就好。”
程岷站在床边,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从季宛宁脸上移开。
医生离开之后,病房再一次静了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季宛宁听见了脚步声,从远到近,在她身旁停住。
她不想再装睡,睁开眼,眼中一片茫然。而她第一眼看到的程岷,脸色很沉静,视线紧锁着她。
“程岷……我怎么会在医院?”她眉头微皱着,表情自然得不露痕迹。
程岷说:“你中暑晕倒了,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
“怎么会去那个地方?”他轻声问了句。
她神色如常:“哪个地方?”
程岷看着季宛宁,她的眼神和这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样。他看不出她到底有没有记起什么,也不想提起“富信大厦”,不想试探,不想冒这个险。
“没什么。”他伸手想替她盖好被子,“再休息会儿吧,以后不要乱走了,找不到路要给我打电话。”
季宛宁却躲了一下,翻过身,背对着他,“不是要离婚了吗?为什么要管这么多。”
这句话是下意识说的,现在她自己也搞不清,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情感说出来的。
程岷的手停在半空,顿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来。
从医院回到小洋楼,季宛宁的心神紧绷到了极致。她从车上下来,每走一步,心口都像被人拧着。
这里是她的家,她甚至不敢看枇杷树下的秋千,不敢看客厅,不敢看这家里的任何一个家具。
她快步上了楼,锁上了房门。
程岷站在楼梯口,没有跟上去。
许久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于海的电话。
“阿岷,你在哪儿呢?一会儿导演组的人就来了,别让人家等你。”
“我今晚不去了,”程岷揉了揉眉心,“约明天吧。”
“什么?!”于海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你疯了?人家导演专门腾出时间飞过来见你,你说不去就不去?程岷,你现在是红,但这个圈子缺你一个吗?你今天放人家鸽子,明天通稿就敢写你耍大牌你信不信?”
程岷没说话,靠在楼梯扶手上,闭了闭眼。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于海语气缓下来,“从来没见你这样过,这可是男主剧本。”
“家里有点事。”程岷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于海叹了口气,“我去跟人家赔不是,你先去处理好你的事。”
挂了电话后,程岷走到沙发上坐下。他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里一片死寂。
季宛宁没有打开房间灯,整个人蜷在床上,想把自己藏进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那些涌回的往事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拍过来,拍得她喘不过气。
季岩的自杀,虞菲离世时那张带笑的脸,那些债,那些追债的人,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全都回来了,一样不少。
债……她的债呢?
这三年多她一直住在北京,从来没有人来骚扰过她。还有这个房子,当初不是已经被抵押出去了吗?怎么还在?
“程岷……”她颤着唇,喃喃低语。
是他,一定是他。
他进娱乐圈,就是为了替她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