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祝虹自秋招启动后就没有歇过, 在忙着跑教师宣讲会、投简历、参加笔试,她要考公办美术老师,算是寝室里最先确定自己未来去向的。
徐蕙蕙学美术就是图喜欢, 家里条件好,不用她上班,压根不操心找工作的事。
宋兮打算考研,不找工作, 天天窝在寝室里。
前段时间大多是她一个人在寝室, 这两天季宛宁却都在,还整天泡在画室。问她吃饭了吗, 她总像刚想起来似的,然后就去食堂应付两口。
很反常。
“邹文谦出轨了?”
听见这句问话,季宛宁从床上翻身, 看着宋兮那张没表情,却莫名带点憨直的萌感的脸。
“他出轨了?”她反问。
宋兮无语地扯了扯嘴角:“不然呢?你被情所伤,才这副样子。”
“他不会。”季宛宁很笃定。
“那你这两天怎么回事, 家也不回?”
不回家, 是因为季岩说这几天要带公司核心成员在家开会。她心情差,一半是家里的事, 一半是邹文谦。那天他发完消息后她没回, 等了十几个小时, 终于等来他的下一条,说要进实验室参加一个很大的项目,接下来会很忙。
虽然没提搬公寓的事, 但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是不会搬公寓的。
“你们居然发生了这种事。”毕竟从季宛宁和邹文谦交往后,她可是每天都沉浸在蜜罐里似的,几乎没为情皱过眉头。
宋兮捏起一片薯片嚼着, “你膈应他那个室友,愿意出钱帮他搬家,可他顾着自己的那点自尊心,宁可待在那种被人监视的地方,也不肯领你的情。
她总结道:“我觉得你俩都没错,各有各的想法,就看谁先让一步了。”
季宛宁把身体转了回去,抱着的还是邹文谦送给她的长抱枕,闷声道:“我知道他自尊心强,可从前他什么都让着我,或许是出国后见得多了,心态就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会出轨吗?”宋兮又问。
季宛宁累累地笑着:“他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国外风气那么开放。”
“不知道,”她轻声说,“我就是信他。”
“嘭!”
门突然被人从外猛地推开,力道极大,门板用力撞在床梯上。
宋兮吓了一跳,手一抖,薯片啪嗒掉在地上。
“祝虹,你笔试凉了?”
祝虹目光飞快扫了一圈:“宁宁在吗?”
季宛宁没翻身,只默默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祝虹脚步一顿,走过去俯身看她:“你没事吧?”
宋兮把地上的薯片捡起来,吹了吹直接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她事儿大着呢,跟邹文谦吵得可凶了。”
季宛宁扭头,见祝虹面色凝重,她心口莫名一紧,撑着身子坐直,“怎么了?”
“就是……你……”祝虹嘴唇动了动,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她这好几天没回宿舍,根本不知道季宛宁跟邹文谦吵架了。要是知道,她打死也不会这么冒失跑回来。她怕接下来要说的话,季宛宁听了会承受不住。
宋兮也注意到了祝虹的严肃,顿时就竖起耳朵去听。
“宁宁,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祝虹深呼吸了一口,抬手示意季宛宁,“来,跟我一样,吸气,呼气,再吸气……”
季宛宁不自觉地就跟着做了一遍,等反应过来后,她抬手捂住祝虹的嘴,“别吓我了,越这样我越慌,你快说!”
宋兮:“别神秘了,她脸都白了。”
祝虹被捂着嘴,只能用力点头。季宛宁松手后,她又深吸了一大口气,才开口道:“我今天路过富信大厦那边,也就是你爸公司楼下。看见有警察在,还有好多人站在门口拉横幅,还有拿着喇叭喊……”
“喊什么?”宋兮问。
“喊‘季岩!你还我们血汗钱!’”
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季宛宁脸上血色全无,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宋兮和祝虹看着她,都不敢出声。
这时床上的手机响了,季宛宁没动。祝虹拿起来一看,小声问:“宁宁,程岷的电话,接吗?”
季宛宁猛然回神,一把抓过手机,慌慌张张边下床边按了接听,嗓音止不住发颤:“程岷,我爸公司好像出大事了,我……”她咽了咽口水,哭腔更浓了,“我要去公司看看。”
听筒那头程岷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沉稳,语速很快:“别急,你下楼,我在你宿舍楼下。”
看着季宛宁连鞋都没换就飞奔出寝室,祝虹重重叹了口气。
“希望别出大事。”宋兮低声道。
祝虹弯腰把季宛宁的被子叠好,“太闹心了,偏偏这个时候她还和男朋友吵架了,不过幸好有程岷陪着。”
去富信大厦的路上,季宛宁一直在拨季岩和虞菲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她双手发颤,又打给段**。
一拨出去,就提示号码是空号。
程岷见她还要再拨,“别打了,等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季宛宁按灭了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胡乱划着,红着眼眶望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语无伦次地开口:“我怎么就傻乎乎地信了他们说的什么小状况……我那天明明都看见我爸突然长了那么多白头发。我居然还乖乖听他的话,准备着去英国的手续,还在想着多久去一次波士顿见邹邹。我真的是……太没心没肺了……”
程岷看着她自责的模样,语气无比坚定:“这件事上你没有一点问题。”
她吸了吸鼻子,转头看他:“对了,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程岷低声道:“那些闹事的人被别人拍视频发网上,方岐一刷到了。”
车厢安静了下来,连出租车司机都放轻了呼吸。
来到富信大厦,大门被围得水泄不通,挥舞着横幅的工人们此起彼伏地喊着:“季岩!还我们血汗钱!”
季宛宁从车上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程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走停车场,从后门进。”
电梯一路往上到达39层,门一开,整层楼静得诡异。
办公区人心惶惶,员工们虽坐在工位上,却无心工作,个个脸色难看,窃窃私语,时不时探头望向会议室。
前台正偷偷打电话投简历,抬头看见季宛宁,慌忙站起身。
季宛宁快步上前,急切道:“倩倩姐,我爸在公司吗?”
郑倩点点头:“在的,季总在开会,可能暂时没空出来见你。”
“公司到底怎么了?”季宛宁鼻尖发酸,“楼下好多人围着,都在喊我爸的名字。”
郑倩思索片刻,沉声道:“前段时间,段**把公司所有资金都卷跑了。
季宛宁瞳孔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段叔叔把钱全卷跑了?!”
“对,就是他害得公司欠了一屁股债。开发商那边拖着上亿的工程款不肯结,楼下闹着的全是工地的农民工……工厂和工地都停了,季总拼尽全力填了大半窟窿,可还是差得太远。”
当初正是段**怂恿季岩开的公司,两人还拜了把子,称兄道弟。逢年过节他必来季家做客,待季宛宁如同亲女儿一般。季宛宁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她从小就很亲的段叔叔,竟会做出如此背信弃义的事!
等待季岩开完会时,季宛宁看见十几个人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区,其中一个是工程部的赵副经理,她连忙上前拦住:“赵叔叔,你们这是去哪里?”
赵副经理对着她唉声叹气:“还能去哪?总不能在这耗着,我们都要养家糊口,只能另寻出路了。”
旁边的人忍不住接话,话语里满是无奈与怨气:“欠条是打了,可谁知道这工资最后还能不能拿到。”
另一个人冷笑一声,“别想了,就当白干一个月吧。季总都明说了,真有钱也是先给下面的工人发。”
季宛宁垂下脑袋:“抱歉,请你们相信我爸爸,他一定会想办法处理好的。”
那人本就憋着火,见她这么说,当即把怨气撒了过来,语气冲得很:“相信?你爸都开始卖房卖车了,能……”
一直沉默的程岷突然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季宛宁身前,“祝各位早日找到合适的工作,工资的事,麻烦再多给季叔叔一点时间。”
赵副经理满脸颓然,摇了摇头,领着那群人沉默地走进了电梯。
这时,季家的保姆打了电话过来。说家门口被一群人堵着,虞菲想出去谈转让店铺的事都出不了门,要不是乔宇和他那帮朋友拦着,那群人都要冲进家里。
季宛宁努力让自己镇定,“阿姨,你和妈咪在家里,千万不要开门,我会报警让警察过去。”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声。
季宛宁快步走过去,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看见里面有人正指着季岩的鼻子厉声呵斥,而季岩只是垂着眼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承受着所有指责。
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爸爸被人指着鼻子骂,就要推门冲进去。
可手腕刚碰到门把手,就被程岷猛地拽住,用力抱到一旁。
“你放开我!放开!”季宛宁拼命挣扎,双手推着他的胸膛,情绪濒临崩溃。
“宁宁!”程岷把她按在墙上,“你现在闯进去,让季叔叔知道你撞见了他的难堪,他会怎么想?先冷静下来,我们也一起想办法,看看怎么去帮助季叔叔好吗?”
等季宛宁情绪稳定了些后,程岷拨通了那个十几年来从未主动拨过的号码。
乔景辉其实前几天就得知了季家的事,昨晚还和季岩聊到半夜。只是乔家自08年金融危机后元气大伤,再加上俞佩华前些年被骗走一大笔钱,如今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钱方面能帮上的实在有限。
程岷没给隔壁市的表姑姑打,表姑丈半个月前去了趟澳门,输得精光才回来,家里早已自顾不暇。
季宛宁坐在一旁,心里空落落的很难受。她拿出手机,给邹文谦打电话。她此刻强烈想要听到他的声音,需要他的安慰。
可听筒里却只传来冷漠的提示音——对方已关机。
第52章
季宛宁脸上那焦灼的期盼一点点褪去, 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落,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
程岷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会议散场,里面的人陆续走出,个个面色沉重。直到会议室彻底归于沉寂, 季岩依旧没有出来。
季宛宁慢慢推开那扇门, 一眼就看见落地玻璃前那道失魂落魄的身影。季岩单手撑着墙面,脸深深埋在臂弯里, 宽厚的肩膀正微微颤抖着。
季家祖上几辈都不是做生意的,原是当地的地主,到处都有地。后来城市扩建, 大半田地被政府征用,余下的地入了村集体的股份,除了现在住的小洋楼, 家里还有一栋市中心的楼房。靠着集体每年的分红, 还有自家楼房的租金,家里几代人衣食无忧, 安稳度日。
直到季岩这一辈, 才做起生意。
他年轻时也算旁人眼里的天之骄子, 家境优渥,样样顺遂,从没吃过半点苦, 更没经受过这灭顶般的重击。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转身正要回办公室,抬眼竟看见季宛宁站在门口, 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宁宁,你……”他喉咙一哽,最终只牵强地对她笑了笑,“怎么过来了?”
季宛宁努力不让自己泣不成声,她知道的,季岩最在意她的情绪,盼着她永远都无忧无虑。她也挤出了一丝轻快的笑,哑着嗓音说:“爸爸,我想你了,就拉着程岷一起过来见你。”
公司现在的处境,远比郑倩说的还要凶险。底下那些工人已经放了狠话,三天内不结清工资,他们就去在建楼盘的顶楼跳楼。到时候,那片本就资金断裂的工地,只会彻底烂尾荒废,再无翻身的可能。
季岩今早刚把名下几台车都变卖了,那栋用来收租的大楼和家里自住的小洋楼都是祖辈传下的根基,他打心底里舍不得动,可眼下走投无路,也只能把那栋大楼挂出去,下午就要跟买家谈着价钱的事。
回到家里,季宛宁刚好撞见保姆阿姨红着眼睛从客厅里出来,手上还拎着一个包。
“阿姨,”她疑惑地走上前,“你现在回家吗?”
往常阿姨都是等做完晚饭才离开,现在不过下午三点多。
阿姨叹了一口气:“太太把工资都结给我了,还托人帮我找了下家。宁宁,阿姨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你要照顾好季先生和太太,更要照顾好自己。”
季宛宁往客厅望去,虞菲正坐在座机前打电话,脊背弯得厉害。
她俯身抱了抱阿姨,转头看向程岷:“程岷,帮我送阿姨去坐车吧。”
程岷沉默点头,伸手接过了阿姨手里的包。
客厅里,虞菲的声音含着压抑的哭腔断断续续传来:“大姐,能借多少算多少……我嫁给季岩十几年,实在不能看着他就这么垮了啊……”
听见这话,季宛宁猛地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
饭桌上的菜全都凉了,一点也没有动过。电视柜旁小碗的碗里还有满满当当的猫粮,客厅也不见它的小身影。
虞菲还在挨个给娘家姐妹打电话,低声下气地借钱。季宛宁转身去了一楼小房间,在柜子底下找到了缩成一团的小碗。它圆睁着眼睛,显然是被上门催债的人吓得不轻,应激得有些迟钝,愣了片刻才慢慢走过来蹭着她的手心。
她抱着小碗出去吃猫粮,等虞菲打完电话,她才去厨房把饭菜热好,端到客厅。
“我吃不下,你吃吧。”虞菲把碗推了回去,“阿姨做了好多你爱吃的,多吃点,以后就只能吃妈咪做的菜了。”
“不行不行,”季宛宁咬了一调羹的鸡蛋羹,送到她嘴边,“必须得吃,不然身体怎么扛得住?”
虞菲今天的气色非常差,打了一上午的电话,精力已消耗殆尽,再加上没胃口,整个人看着十分虚弱。她实在拗不过季宛宁,接过调羹,吃了半碗的鸡蛋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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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季宛宁存起来的零花钱不少,两个大金猪存钱罐里的钱,再加上银行卡的,差不多有十几万。她打算全都给季岩,至少能解决一部分员工的工资。
“叩叩—”
“进。”她知道是谁,头也没回,坐在地上把存钱罐砸开,纸币哗啦啦地涌出来,散落了大半边的地毯。
程岷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视线里,季宛宁盘腿坐在地毯上,认真地数着那一张张的钱。
她从富信大厦离开后,情绪好像就完全绷了起来,把所有的负能量都压了下去,只留着那一点脆弱不堪的平静。
“程岷,幸亏我花钱不大手大脚,存得了钱,能拿出一点钱帮爸爸填上一点缺口。”
“可这点钱根本不够,爸爸说,就算把大楼卖了也是杯水车薪,我们欠的,是上亿的窟窿……”她终于又哽咽了起来,“今晚你陪我去买彩票吧,说不定我能中头奖。”
程岷走过去,在她身边缓缓蹲下,没有浇灭这渺茫的希冀,只低低地应了一个字:“好。”
季宛宁垂眸,用胶圈捆住数出来的那一沓钱,“爸爸说,已经有几个供应商联合起诉他了。但只要乔叔叔的银行不带头施压,我们这套房子就能暂时保住,不会立刻被查封。”
这也是乔景辉唯一能帮上的忙了,他还说,万一哪天小洋楼真被查封,就让他们一家三口搬去乔家住,房间随时给他们留着。
晚上季岩回来,一身风尘与疲惫。
“大楼价格谈好了,但对方看准了我急着出手,硬是在原定价格上又压了一成。”
虞菲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要不要再找找其他买家?”
季岩捏了捏眉心,无奈地摇了摇头:“难。”
季宛宁这时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爸爸,这些钱你拿着。”她把袋子放在桌上,“里面还有张卡,密码是我的生日。”
季岩愣了愣,看了看那袋叠得很规整的钱,心酸道:“你把存钱罐砸了?”
“嗯。”季宛宁笑了笑,“一共十六万,都是这些年你和妈咪,还有亲戚们给我的压岁钱和零用钱。”
虞菲无言地落着泪。
“爸爸不能拿你的钱,都拿回去……”
季宛宁打断他,眼圈发红:“我们是一家人,难关本来就该一起扛。爸爸,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和妈咪,我会尽我所能来帮助公司跨这道坎。”
季岩再也忍不住,埋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这一刻,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中年男人,积压了许久的无助与愧疚,在女儿的这番话里彻底决堤,失声痛哭着。
季宛宁不忍看着季岩这样,转身往屋外走。她和程岷约好了,要出去一趟。
程岷在院子外站着,听见院子的脚步声时,他走进去,“等我一下。”
说完就进了客厅。
他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卡里是他这些年做兼职攒下的全部积蓄,原本是打算和方岐一合伙开工作室的启动资金。但此刻他清楚,有比他的未来更要紧的事。
虞菲错愕地接住那张卡,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中回过神,就听见程岷丢下一句“密码是宁宁生日”,人就快步跑了出去。
她望着少年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眶又一次湿润,喃喃地叹道:“这几个孩子,都是特别特别好的孩子。”
季宛宁并非真的去买彩票,而是拐去了街边,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张招聘启事,她急需一份工作。
街角一家服装店门口贴着红纸,正招导购员。要站在店门口高声招揽客人,得时刻保持微笑,一站就是一整天。活儿算不得轻松,但薪酬是现结。
“现在离我们打烊还有三个小时,你试做一下呗,工钱照样结给你。”店长热情地说。
季宛宁心里有些忐忑,她过去的十九年一直生活在温室里,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站在街头赔笑招揽。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店长指着的位置,转身时瞥见脸色明显不悦的程岷,大声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现在只想挣钱。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试。”
程岷绷着下颌,迈出两步,站在她旁边。
一个眉眼弯着,强撑着笑意招揽;一个面无表情,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这一热一冷的反差,反倒惹眼,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
几个小时站下来,双脚早已酸胀发麻,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领到那几十块微薄的工钱时,季宛宁反而冷静了几分。这样靠体力耗时间,来钱实在太慢了。她是学美术的,该靠画笔吃饭。
其实从前就有不少人找过她,画画私教、商铺的墙绘,还有当下正火的淘宝美工,实在不行,去街头给人画速写,挣得也比这里多——
作者有话说:不想写下一章了
第53章
从街上回来, 季宛宁立刻联系了一位在国外的学姐章顺。
章顺曾经是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勤工俭学模范,当年为了攒出国的钱,课下兼职几乎没断过。
她抱着试试的心态问有没有来钱快的兼职, 章顺先是很诧异,没料到她有一天会问她这个。
惊讶完,章顺说:“朋友圈刚刷到一个游泳馆招墙绘,正好缺人, 我可以给你馆长的电话。”
季宛宁马上联系了老板, 对方让她明早去游泳馆面谈。
挂了电话,她下楼。客厅灯还亮着, 虞菲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季岩吃过晚饭又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
她取来毯子给虞菲盖好, 关掉客厅大灯,抱着小碗上楼。
“小碗,家里一定会渡过这次难关, 对不对?”
“喵!”
“姐姐明天去游泳馆也会顺利对不对?”
“喵~”
洗完澡出来, 季宛宁擦着头发点开微信,先在群里回室友们的关心, 最后停在了置顶的头像上。
邹文谦加入的项目如果成了, 是会有补贴的, 导师也会发助研津贴给他。做得好,下次项目他就能往核心成员那边靠,给的补贴就更多, 所以他很珍惜这个机会。
对话框还停在他说进实验室那句。
她静了半晌,选择了一个表情包想发过去,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发送, 接着她点开ins。
未读消息只有一条,来自范萌。
【你是不是过于敏感了?我一没骚扰他,二没怼脸拍,三没在平台上暴露他的名字。我这样做全都是因为害怕,同为女性,你不能理解我的处境吗?好了,警察来找我了。真可笑,我被骚扰他们不管,现在这点破事就要罚我的款。】
她逐字逐句看完,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差了。
回:【首先我没有理解你的义务,其次你在对方明确不允许的情况下还要偷拍,这本就是不对的啊。】
消息刚发出去,就显示已读了。
过了没多久,范萌回复了。
又是一张邹文谦的照片。他陷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个空水杯,口罩遮了大半张脸,眼睫垂着,闭着眼,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熬到极致的疲惫。
范萌:【他刚从学校回来,太辛苦了_,坐着都能睡着。季小姐,你就别再拿这个事来烦我和他了可以吗?或者作为补偿,我天天给你发他的照片。】
很明显的挑衅。
季宛宁看着屏幕,攥紧了手机,气得手都在抖。她忍了又忍,此刻只觉得没必要再顾着体面。
【请你要点脸。】
发完,她直接卸载了ins。
从今往后,不管范萌再发什么、再挑衅什么,她都不会再看,不会再理。
第二天一早,季宛宁先去学校处理一些事情,再转地铁去游泳馆。
这个老板看了她的作品集后,给的薪酬不低,整面墙算下来有八千块。老板说若是成品满意,就把她介绍去城郊刚开发的涂鸦小镇,一整片街区的墙面都交给她画。
谈妥之后,她立刻架起工具开工。
她没和程岷说过她在哪里画,可他还是找了过来。
她踩着人字梯,一手端着颜料盒,一手握着画笔往上勾勒,裤腿沾着各色颜料,手腕酸得发僵。正低头换色时,瞥见他在梯脚旁站着,两手扶着梯子。
她画了多久,他就扶了多久的梯子。
正午十二点半,日头正烈。
“是宁宁吗?”一道迟疑的声音从旁侧传来。
季宛宁循声望去,只见吴秀淇开着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停在了不远处。
吴秀淇转动车钥匙熄火,摘下白手套,从车上下来:“真的是你啊,我刚才经过看得眼熟,送完货就特地过来看看。”
程岷的手仍扶着梯子,对着走近的吴秀淇礼貌喊道:“阿姨。”
吴秀淇对着他温和一笑。
季宛宁见状,便从梯子上往下走。程岷伸出手给她扶,她脚下有点急,没多想,下意识就抓住了他的胳膊,这一幕被吴秀淇尽收眼底。
“阿姨,你来这边送货吗?”
“是啊。”吴秀淇含笑的目光轻轻瞥了程岷一眼,随即看向季宛宁,“宁宁,文谦那天说要加入一个什么项目,我也没听懂,不过他好几天没给家里打电话了。”
季宛宁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是和他专业相关的一个很厉害的项目,确实很忙,能看手机的时间很少。”
“和你也没打电话吗?”吴秀淇疑惑地问。
季宛宁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确实没通电话,但昨晚半夜邹文谦发来了微信,她看了没回。
程岷:“阿姨,和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吗?”
“不了不了,我赶着去干活,你们去吃吧。”吴秀淇见季宛宁不说话,心里隐约觉得她和文谦怕是闹了别扭。她连忙转开话题:“对了宁宁,你怎么在这里画画啊?是学校的作业吗?”
季宛宁顿了下,然后“嗯”一声。
吴秀淇走后,她去旁边洗干净了手。身上沾着颜料,又脏又累,她不想在大街上走,就坐在台阶上,等着程岷去打包午饭。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拨通了虞菲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立刻打起精神,元气满满地“喂”了一声。
“妈咪,你吃饭了吗?要多吃一点。嗯,我刚从食堂出来。那我晚上去公司找爸爸,和他一起回家。”
程岷提着两份牛腩云吞面回来,还进游泳馆借了把椅子当桌子用。
挂了电话,季宛宁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蔫蔫的,一点精神也没。
云吞面的盖子一掀开,浓郁的猪骨汤香气扑面而来,可她闻着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程岷看着她,“不吃下午怎么有力气继续画?”
“你下午还要在这里?”季宛宁抬眼问。
他没回答,低头撕开一次性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牛腩,全都拨到了她的面碗里。
季宛宁猛地侧开脸,鼻头酸得厉害。
“程岷,谢谢你陪着我。”
下午,程岷回了一趟季家,去季宛宁的卧室取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下楼时,隐约听见虞菲在客厅打电话,语气接近乞求,是在跟人借钱。
他站在楼梯口静听片刻,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晚上,季宛宁去找季岩,程岷也还跟着。
或许是终于得空察觉了她的情绪,邹文谦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她本想直接挂断,可还是心软了。
“宁宁,你还在生气吗?”
她摇摇头,嘴上说着:“没有。”
两边都静了几秒。
“我不去英国了。”
“我答应你,等这个项目结束,拿到补贴和奖金我就换公寓……”
两人同时开口,也都听清了对方的话。
邹文谦愣住:“为什么?你不是已经提交申请了?”
“撤销了。”季宛宁把手机放低,站在红绿灯路口,扯了扯蓝牙耳机,垂下眼,“你也不用迁就我,奖金都用来租房,你日子怎么过。”
“宁宁……你怎么了?”
“绿灯。”旁边的程岷在绿灯剩十秒时提醒了一句。
邹文谦听见了他的声音,沉默片刻,语气发酸:“宁宁,你跟程岷今天都待在一起吗?”
就在十分钟前,他听了吴秀淇发来的语音,提到季宛宁和程岷一起在游泳馆画画,他心里又酸又堵。
怎么他一出国,这两个人就走得这么近。
“嗯。”
“我吃醋了。”他直白道,“就算他是我兄弟,可你是我女朋友,他总得懂点分寸,保持点距离吧?”
过了斑马线,季宛宁听到这话,停下脚步,程岷继续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了下来。
“他只是陪我画画。”
邹文谦冷笑了声:“大四谁不忙?偏偏他有空,还总往你跟前凑,你就不觉得不对劲吗?”
季宛宁语气也冷了下来:“邹邹,你这就是双标。我因为你和范萌的事难受了那么久,你拖到现在才说要换公寓。我和程岷认识十几年,真要有什么,早就有了,轮不到现在。”
邹文谦语气急切:“我不是不肯换,是我手里没钱,也借不到。现在项目有补贴,也有奖金,我才有底气跟你提这件事。”
他说完,并没有听到季宛宁说话,只留给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为什么不能稍微体谅我一次?”他突然提高了声音,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没忍住爆发了出来。
季宛宁一愣,眼圈瞬间红了,嗓音发颤:“对,我就是不会体谅你,我就是娇蛮,是我不懂事,行了吧?”
邹文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后深深呼出一口气,尽量平和地说:“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正好,”季宛宁拇指按在挂断键上,“我也没空天天跟你吵。”
话毕,直接按了下去。
她把手机胡乱塞进包里,木着脸往前走,只想不停地走,眼泪才不会掉下来。
程岷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包:“走反了。”
听到这话,季宛宁莫名就笑了。
也不知道是太尴尬,还是突然想到了程岷很适合去保密局工作,因为他不管听到什么,永远都能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她看着他:“程岷,我要抽你的烟。”
程岷一下子站住,皱着眉:“你疯了?”——
作者有话说:残忍的留到下一章吧,莫名有怎么甜怎么回事
第54章
季宛宁坐在富信大厦楼下的长椅上, 手里捏着根细长的烟。她好奇地凑到鼻尖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橘子皮干香。她再用嘴唇含住,歪头看向程岷, 嗓音含糊:“给我打火机。”
程岷很慢地,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即使知道这个事不对,程岷也拒绝不了季宛宁。
人都会成长,如今的程岷终于懂得了该怎么跟她相处。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 不然代价就是被疏远, 只能看着她跟别人亲近,自己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没把打火机直接给她, 拇指一按,蓝色火苗窜起,“可能会呛到。”
季宛宁眨了一下眼睛, 示意他快点。
程岷手稍微伸过去一点,她就低下头凑过去点燃,接着就吸了一口, 结果下一秒就被呛得皱眉, 侧过头连连咳嗽,随手把烟胡乱塞回他手里。
他接住那根烟, 垂眸看了片刻, 随即放进自己嘴里吸了一口。
等她咳完转过来时, 他才把烟拿下来。
季宛宁并不是真的想抽,只是忽然想知道烟到底是什么滋味。
“程岷,你为什么要抽烟?这东西对肺不好。”她说。
程岷想起第一次抽烟是那年在三亚旅游, 他酒醒后半夜睡不着,去便利店买水,结果买成了烟。
第一口就呛得难受, 停一停再试,又呛,反反复复,慢慢就学会了。
“不太记得了。”他说。
季宛宁“哦”了一声,没追问,只是抬着头,望着天上那轮很圆的月亮。
月圆,团圆。
她不奢求家里的生活水平能回到从前那样,也不会埋怨从前衣食无忧的自己如今要出去打工帮忙还债,她只希望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不离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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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房卖车,借了一圈亲戚朋友的钱,也只够发完那几千个底层工人的工资。如今季岩的公司里就只剩下几个人了,其他的,同样是拿了欠条离职。
工人散了,季岩身上也没钱了。今早醒来,他一摸头发,掌心就沾了大把掉落的发丝。他没给虞菲看,怕她担心得吃不下饭。
他没吃早饭,空着肚子去了公司。推开门,那几个没走的员工望着他,眼神里全是担忧与关切。他感到愧疚,难堪得抬不起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些还愿意跟着他的人。
中午从公司出来,他没带手机,那几个供应商此刻应该还在不停地在给他打电话。
走在路上,他察觉到,好像很多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
不,不是错觉,就是真的。
“是他吧?欠钱不还,都登报了。”
“身上那套衣服看着就不便宜,穿这么好,还没钱还债?”
“老赖就是这样的,脸皮厚!”
季岩听不下去,也没脸辩解,快步穿过马路,绕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从风风光光的东山少爷,变成人人喊打的失信老赖。
他要找个地方坐下,冷静地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走。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家游泳馆门口。
门口的墙面画着大幅彩绘,色彩鲜亮,笔触细腻,看得他心头微动,宁宁一定也能画出这么好看的画。
视线晃动,他看见最后剩余的一小片空白处前有两个人。一个是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另一个正蹲在墙前作画。
等看清那个人是谁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他的女儿。
他从小捧在手心里,连地都没让她扫过的女儿,此刻正蹲在地上,衣服沾满颜料,脖子上挂着汗珠,埋头一笔一笔地画着。
旁边的中年男人笑着说:“辛苦了,今天可以结工钱。”
季岩站在原地,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落魄,他自己扛,他从来都没想过要女儿和妻子出去打工帮忙分担。
季宛宁正应着馆长,手腕在这时被人攥住拽起,手里的颜料差点打翻在地。
她下意识扭头,一眼就看见了脸色发白的季岩。
“爸爸……”
在这里画画的事她没告诉季岩和虞菲,以他们俩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舍得让她出来给人打工的。
“你怎么在这儿?身上怎么弄成这样?”季岩抬手想看时间,腕间却空空荡荡。
手表昨天刚被他卖掉。
他深吸一口气,逼着焦灼到极致的脑子清醒些,“今天不是该在学校吗?不是该准备出国的事?”
季宛宁望着他,眼里满是无奈:“爸爸,现在家里这个样子,我不可能出国。”
“你出,必须得出。”季岩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回走,“我现在让人买两张机票,你和妈咪去英国,暂时不要回国了。”
季宛宁又惊又急,奋力想挣开季岩的手:“爸!你放开我!我不走,妈咪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们现在最缺的是钱,出国要花钱,我们哪来钱?就算有,也该先还债!”
季岩自责地闭了闭眼:“这些我都会想办法!不用你们母女俩操心。”
“叔叔!”买饭回来的程岷撞见这一幕,立刻快步上前拦住两人。
季岩看着他,长长叹了口气,终究是松开手。
他走到一旁的台阶上坐下,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往下塌,整个人陷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颓丧里。
季宛宁抬起头,把眼泪逼回去,走到季岩身旁,轻声说:“爸爸,程岷买了饭,你和我们一起吃。”
季岩身子一颤,情绪终于绷不住,“宁宁,是爸爸没用,让我们家一夜之间变成这样,让你……你吃这种苦,还要出来打工……”
“爸爸,我不辛苦,真的!”季宛宁连忙摆手,语气轻松,“就算不在这儿画,在学校我也要天天画,还不如出来赚点钱,画完就有8000块!”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你和妈咪托举了我这么多年,也该是我回报你们的时候了。”
季岩拼命摇着头,一遍又一遍,仿佛怎么也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
他无法接受如今一败涂地的自己,更无法接受他视若珍宝的女儿,竟要为了他,心甘情愿地去吃这份苦。
虽然虞菲的店已经转出去了,但她这两天又回了店里,只是身份变了,成了打工的。
晚上下班回来,开门时看见季岩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望着小洋楼。
她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这套陪着他们多年的房子,怕是保不住,要抵押出去了。
“舍不得啊?”
季岩扭头,笑了笑:“回来了。”
他捏了捏虞菲的肩,深深地看着她,“老婆,辛苦了。”
“辛苦什么,我做的事不还都和以前一样。”虞菲反手握住他的手,“今天的事,宁宁打电话给我说了。”
她故意板起脸笑话他:“都多大人了,还在自己孩子面前失态成那样,我听得都替你脸红。”
季岩没反驳,顺势揽住她的肩,将人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嗓音沙哑:“我对不起你们。”
“老季,你别说这些!”虞菲侧脸贴着他的胸膛,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宁宁做这些,都是想我们好,所以你要振作起来知道吗?你可是我们娘俩的依靠啊。”
季岩眼眶泛红:“菲菲,能和你结为夫妻,能有宁宁这样乖巧懂事的女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虞菲流着泪,仍笑道:“你这辈子还长着呢,福气也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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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季岩去公司办理了注销与破产清算手续。昔日风光的建材公司正式宣告落幕,员工全部遣散,工厂设备也被一一处置。
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他已经麻木到产生不了任何情绪了。
手续办完,他放下所有身段,穿上旧西装出去找工作。可他快五十岁了,又没有新兴行业的经验,大多公司都嫌他年龄太大,面试了一家又一家,屡屡碰壁。
可就算找到工作了,又能有什么用呢?欠的债,这辈子恐怕他都还不完了,还要连累妻女。
季宛宁晚上回来,刚到门口就听见季岩在问虞菲,邹文谦的电话怎么打不通。
他一进实验室就关机,怎么可能打得通。季宛宁装作没听见,走到客厅中央,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笑着喊:“季老板,看我买了什么!”
季岩放下手机,眼里掠过一丝笑意:“烧鹅?”
“这就是父女默契!”季宛宁朝门口探了探头,“程岷,你快点呀。”
话音刚落,程岷抱着一箱啤酒走了进来。
虞菲挑眉看他:“阿岷,这酒是给谁喝的?”
季宛宁放下包,盘腿坐在地毯上,兴致勃勃:“爸爸总说自己酒量好,今晚我和程岷非得把他喝倒不可。”
季岩笑出声,“口气这么大?阿岷也是这么想的?”
程岷拿出三瓶酒,语气平静:“是的,叔叔。”
虞菲笑着接话:“那我来当见证人,谁先倒下,明天的午饭就归谁做。”
季宛宁一脸抗拒:“我不会做饭啊!”
“那你自己想办法。”季岩朝开酒的程岷挤了挤眼,“这不有现成的帮手吗。”
季宛宁吐了吐舌头,轻哼了声:“说得好像我一定会先醉一样。”
结果最先倒下的果然是她,程岷还在强撑着。
今晚的气氛难得轻松,屋里满是欢声笑语,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零几年的夏天。
那时候天空很蓝,院子里的草坪绿油油的,枇杷树下挂着季岩亲手做的秋千。程岷刚来家里借住,每天都默默帮她吃掉不爱吃的饭菜。
季岩想起好多旧事,笑着开口:“从那次演唱会之后,我就再也不想陪宁宁去了。全程就她一个人享受,我举着相机站好几个小时,拍得不好还要被她念叨半天。”
季宛宁趴在虞菲腿上,手摸着在旁边睡觉的小碗,闻言咯咯直笑。
“要不是阿岷当时给了我一张票,我才不遭这份罪呢。”
“啊?”季宛宁晕乎乎地慢慢转过头,看向一直在安静听季岩说往事的程岷,“原来是你给爸爸票的啊。”
说完她又把头转了回去,小声喃喃:“程岷程岷,你真好。”
季岩目光温柔地看着季宛宁,举起酒杯和程岷碰了碰:“阿岷,其实季叔叔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一直守在宁宁身边,以后……”
迷迷糊糊听到这儿,季宛宁彻底昏睡过去。
如果这一觉能长睡不醒,她就还是那个有父母疼爱,永远不用长大的孩子。
可惜没有如果。
季岩死了。
从公司一跃而下,就死在她面前。
他的办公桌上,留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四个苍劲沉重的大字:人死债消——
作者有话说:写得我难受。
第55章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季宛宁眼皮颤了颤,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片刻,慢慢聚焦。
入目全是惨白, 天花板、墙壁、身上的被子,还有手背上贴着的胶布。
是医院啊。
她微微偏头,看见了床边的程岷。
他坐得笔直,眼底爬满红血丝, 下巴冒出一小截胡茬, 双手紧紧交握,脸色差得吓人, 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目光微转,瞥见了床头柜上立着的银色保温饭盒。
记忆瞬间回笼了。
她想起自己早起和虞菲一起去了菜市场,买了好多的菜。回来后, 程岷负责洗菜切菜,最后还指导着她炒菜。
对了,她觉得自己很有做饭的天赋。第一次做, 味道就比想象中要好, 虞菲都很难得的吃了两碗饭。
她没顾上自己吃,满心欢喜要给季岩送去, 想着他吃了, 心情总能好一些。
当时的太阳很大, 晒得她想流眼泪。程岷骑车送她到园区门口,因为要接方岐一的电话,就没跟着进去。她独自提着保温盒往里走, 走着走着,好像就晕过去了。
至于为什么会晕,完全不记得了。
她张了张嘴, 嗓音嘶哑干涩:“程岷……”
程岷的睫毛猛地一颤。
像是从一片死寂的深海里,终于被这声微弱的呼唤拽回神。
眼中的焦距迅速聚集,落在季宛宁那张苍白的脸上。
四目相对着,一秒,两秒。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嘴唇干裂,声音同样很沙哑,像好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没有。”季宛宁抬起那只贴着胶布的手,眼神干净又茫然,“我是不是中暑晕过去了?”
她的神色太平静,没有失控,没有崩溃,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
程岷喉结滚动,积压的情绪堵在胸口,半晌才挤出一丝极轻的回应。
“嗯。”
“我就说嘛,怎么突然就在医院了。”季宛宁撑着病床想坐起来。
程岷立刻起身,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帮她靠在床头坐好。
他垂着眼,“要喝水吗?”
“喝,”季宛宁扫视了一圈病房,“为什么只有你在?爸爸和妈咪都还不知道我在医院吗?”
问完,她兀自笑了笑,“不知道也好,省得还得顾着我。”
程岷一动不动地站着,没说话。
另一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精美的果篮。
“谁送来的水果?”
“乔宇。”
季宛宁淡淡地“哦”了声,伸手去拿那个保温盒。挺沉的,她以为里面装着的是她做的饭菜。
“不知道爸爸吃了午饭没有,外面天都要黑了。”
程岷刚走出两步,身形骤然一顿,背对着她,“宁宁,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我居然晕了这么久。”
他点点头,没回头,走到门边的桌子旁倒水。
季宛宁一边掀被子,一边把保温盒往床头柜放。结果手一滑,“哐当”一声,盒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就是这一下,她眼前突然一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身子一软,双手赶紧撑住床沿。
程岷扔下水杯,快步冲过去,刚要开口,一直低着头的季宛宁猛地抬手推开他,跌跌撞撞地下了床。
眼泪早已糊满脸颊,她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就往病房外冲。
程岷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有些无力。
他知道,她全都想起来了。
他迅速捡起地上的鞋子,追了出去。
昨天送医时,急诊医生说过,季宛宁是受了极强的精神刺激,才会应激性昏厥。
那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替她暂时切断了所有痛苦。
此刻,保护壳碎了。
她跑得太快太急,走廊里人来人往,程岷险些被人流隔开。
医院的电梯是最难等的,季宛宁手抖得厉害,疯狂地按着向下的键。
程岷在她脚边蹲下,把鞋放在地上,看着她浑身发抖,泪流不止的模样,他胸口像堵了块巨石,呼吸艰难。
他咬紧后牙,沉默地抬起她冰凉的脚,一点点把鞋子套了进去。
电梯一来,季宛宁就冲了进去。可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下一步该做什么。她无助地躲在角落里,拼命地摇着头。
程岷走到她面前,嗓音很低很缓慢:“宁宁,季叔叔在殡仪馆,虞阿姨一直守着。警方已经结案了……”
他闭了闭眼,艰难地吐出后半句:“要等你醒了,季叔叔的遗体才会进行火化。”
“你在说什么!”季宛宁猛地崩溃大叫,脸色发白,“什么遗体?我爸爸在公司!他在等我,等我跟他一起回家!”
“我要去买菜……他昨天没吃到我做的饭,今晚吃,要买烧鹅……”
“程岷,”她一把抓住程岷的手,死死盯着他,“昨晚的啤酒没喝完,今晚我们陪爸爸再喝一点,好不好?”
她多么渴望,甚至是乞求程岷能点点头。他却不看她的眼睛,也一言不发。
她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身体贴着冷冰冰的电梯慢慢滑落,脸埋进膝盖里,放声痛哭着。
季岩的葬礼办得简单,来的大多是亲戚,还有几个旧友。灵堂就设在殡仪馆的小厅里,没放多余的装饰,只摆着一圈白菊,安静得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出殡那天,天灰蒙蒙的,飘起了细雨。
季宛宁穿了一身素黑的衣服,双目肿胀,面无表情地抱着季岩的骨灰盒。程岷捧着遗像,撑着一把黑伞,走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头。
虞菲被她的几个姐姐搀扶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些天她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觉,身体早熬到了极限,胃里一阵阵抽痛。
她二十三岁才遇见季岩,从相知到相守,十几年过去了,是他疼她护她,把她从童年的创伤里一点点拉出来。
领证的那天,他说,等到退休后,要带她去环游世界。
可他就这么走了,走得那样干脆。
明明那天早上出门前,他还抱了她,吻了她的额头,让她等他回家。
怎么这也不算数了,那也不算数了?
如果不是因为季宛宁,她定要马上去找季岩,好好问个清楚才行。
下完葬,雨仍然还下着。
虞菲一直都在墓园门口,没有上去。她没办法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季岩被埋进土里。
季宛宁蹲在墓碑前,打开亲手做的饭菜摆好。
“爸爸,我会做饭了。这几天我天天做,可没有人吃……家里太安静了,晚上总能听见妈咪在哭,在跟你说话。”
她望着墓碑上的照片。
是虞菲选的,照片里的季岩意气风发,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其实他快五十了,也不显老。
只是从今往后,他真的永远不会老了。
“如果你还在,再辛苦一下,去妈咪的梦里看看她,好不好?让她好好吃饭。”她低下头,忍着哽咽,“我只有她了。”
一旁,程岷拧开酒瓶,将酒倒在碑前。
“季叔叔,辛苦了,安息吧。”
他的话一说完,季宛宁心如绞痛,哭到不能自已。
这几天,身边的人都在说节哀顺变。
大姨说,宁宁,你要坚强。
俞佩华说,宁宁,别哭,不然你爸爸走得不安心。
她都乖乖点头,在程岷的陪伴下,麻木地处理着后事,通知亲戚,选墓地,布置灵堂,硬是没掉过一滴泪。
山风萧瑟,细雨朦胧。
直到此刻,她才真的明白。
往后漫长的日子里,她再也见不到她的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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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债消,是法律上的规定。可那些被季岩欠了款的供应商,自己也被压得喘不过气。他们底下的工人等着发工资养家,家里老人孩子都等着用钱。
一群工人被供应商叫来,黑压压堵在季家门口,就等她们母女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