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嫁与周郎
听到周瑜主动要求自己为妻,湘云第一反应是震惊的。
她自以为并没有给周瑜留下什么好印象,满脸是血地滚下山坡,一剑刺破他衣衫,似乎算不得什么美好形象吧?
想起两次相遇的种种尴尬,她脸颊红到耳根,垂眸不语。
闺阁女子做出这种表情,往往是一种含蓄内敛的应诺。
来询问她意愿的两位吴夫人登时喜笑颜开,出了门就大声吩咐人准备马车,她们要出门去采买嫁妆。
“母亲!”湘云站起身,下意识地要阻止,脚下却挪不动一步。
茫茫然间,湘云忽想起一事。
她平生最爱苏东坡之词,其中那首《赤壁怀古》尤为喜爱: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史书上,大乔、小乔分别嫁给孙策、周瑜,后世传为美谈。
在湘云的心中,周瑜也应当娶小乔这样的绝世美女才是,不管为妻还是做妾。
如今大乔已住进孙策的院子里,小乔却并无嫁周郎的消息。
难道是因为要娶她为妻,将小乔的进门之期推迟了吗?
湘云换了男装,信马由缰,走在街上,不觉间竟到了乔府门上。
大乔嫁给孙策后,她父亲桥公就带着一家老小搬到吴郡居住。
湘云见过大乔,确是有倾城之色,颇有些前世宝姐姐的模样,端庄雍容,两位吴夫人曾私下谈论要将这位大乔转为正妻。
这位小乔,不知是何气度容貌?
小乔不在家。
听桥公言,前两年有一女道人路过皖县,称小乔有仙气,度化了她出家修道。
小乔现如今在玉峰山隐居清修,颇有成效,已有霞举飞升之相。
即便没有湘云,她这一世也是不可能嫁于周郎了。
湘云站在山上,遥望玉峰山,心下着实有些羡慕,又有些莫名的心安。
周家很快就正式请了媒人,送了聘礼上门。
烛光摇曳,一如灯下人飘忽的内心。
湘云坐在窗前绣嫁衣,心底却仍觉得不可置信。
她在三国时代生活,且要嫁周郎了!
前世,她嫁给卫若兰,婚前二人并未相见过,心中虽有忐忑,还算得静如止水。
可这一世,要嫁的是周郎哎!
一个在史书上熠熠生辉,万千少女梦中人的英雄人物。
湘云放下嫁衣,燃上香,走至案前,轻抚那张作聘礼送来的焦尾古琴。
她自以为才华纵横,配得上任何人,可若此人是周公瑾呢!
琴声响,难得的忧思流淌于湘云的指尖,她第一次对自己没那么自信了。
前世,卫若兰新婚夜吐了血,他母亲就一直不让圆房,防止坏了她儿子的身体,故而湘云与丈夫婚后虽琴瑟和鸣、相互扶持,却更像是一对挚友、亲人。
她其实并不知该如何做一个人的妻子。
琴声幽幽,湘云分外想念她前世的那些朋友,宝姐姐、林姐姐、三姐姐
不管是谁在此,都可以听她诉说下烦扰,如今却只能将心事付瑶琴。
房门吱呀轻响,有人推门进来。
湘云回头,月光下,佳人如一朵披了轻纱的芍药花,朦胧而美好。
正是大乔。
湘云忙站起身,以嫂呼之。
大乔轻轻掩上门,俏脸微红:“小姐切莫折煞了我,我不过是将军带回来的一个战利品罢了。”
“可不要这般想,”湘云拉住她的手,扶至榻旁坐下,笑道:“自你到家中,帮母亲料理家务,亲手照管大哥的四个儿女,对我和小妹也极是照顾,我们早就将你当大嫂看待了呢!”
大乔摇头:“小姐”
“别再叫我小姐,”湘云打断她的称呼,摇着她的纤纤玉手撒娇:“你若不愿我叫嫂嫂,咱们姐妹相称好了。”
“恭敬不如从命,”大乔微微一笑,伸手拂过琴弦,低声道:“听琴声,妹妹似有心事?”
湘云松开大乔的手,起身踱步:“只是心下有些感叹,两个完全不熟悉的人,忽然就要结作至亲至密的夫妻……”
大乔掩口笑道:“周郎人才风流,名声在外,妹妹有何好担心的呢?”
“我不担心他,”湘云望向窗外,轻叹道,“我只是奇怪,他为何要求娶我呢?”
大乔走至她身旁,轻抚她的发辫:“你有才有貌,又是江东之主的妹妹,这天下谁配不上?”
湘云欲言又止,她知道自己有才有貌,可这才貌足以匹配青史留名的周郎吗?
但面对大乔的好意安慰,她还是露出了灿然的笑容。
大乔忖度她心思,笑着劝道:“妹妹年幼,想是担忧惧怕新婚夜。”
她俏脸羞红,低声道:“无须害怕,新郎官自然知道要做什么,新娘子只要顺着他也就是了。”
湘云的脸也红了。
三国婚俗与后世不同,对新娘的限制也没有那么多。
新娘子盛装打扮,却扇缓缓走过大堂,余光看得到满堂宾客,多是史书留名的风流人物。
张昭、鲁肃、程普、黄盖、太史慈
堂前,两位吴夫人笑容温暖,孙小妹拍手欢笑,孙权满面红光,孙策微微点头。
湘云唇角也弯起笑容,透过团扇上的轻纱,凤冠上摇曳的琉璃珠,她见到了一袭玄色冠服的新郎。
身姿挺拔,朦胧若仙人,二十三岁的周郎。
湘云的肩背渐渐挺直了,她有后世一千多年的时间智慧,有在坐所有人物的命运剧本,有视她如己出的家人。
这一世,不论是孙小姐,还是周夫人,她应当都能做得很好。
新人同入洞房。
扇子仍举在面前,湘云手腕酸痛,面上笑容端庄到有些僵硬,她忽然有些怀念前世的盖头,至少在盖头下是哭是笑真的不会有人看见。
侍女扶着她跪坐在案后,然后鱼贯退出,房内只剩下一对新人。
案上红烛跳动,炙得湘云面颊红热,心跳加速。
对面人的一呼一吸,一举一动都清晰可闻。
她忽觉不出手腕的酸软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奔涌到了耳,听对面人衣衫的窸窣作响,呼吸的清浅悠长。奔涌到了眼,余光下见那玄色衣摆一点点靠近,烛光摇曳出的影子修长优美。
奔涌到了一颗心,咚咚咚,仿佛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新郎在她对面坐下,修长的手伸到她的手边,在手指即将相触的瞬间,转而轻轻拿走了她手中团扇。
现在,挡在二人面前的只余凤冠上的琉璃珠。
新郎拿起喜秤,将琉璃珠挑起,两人四眸相对。
湘云面上灼灼,只看得一眼,就羞得垂下眼睫。
暖黄烛光下,盛装打扮的周郎,恍如天人,让人无法正眼相视。
不知是否错觉,对面人的呼吸似乎也加重了些,想来自己在他眼里也是不错的吧。
案上放着一只葫芦剖成的两瓣酒器,玉黄的内里盛着琥珀色的喜酒,中间用红绳紧紧缠连。
周瑜先端起一瓣,温声道:“夫人,请饮合卺酒!”
他说话时,带着一点儿吴侬软语的味道。
湘云忍不住再瞧他一眼,他神色似有些凝重,眼眸只是望着手中酒器,面颊却晕着些红。
他,也在紧张呢。
湘云心下微定,伸手拿起另一瓣,欲待放到唇边,中间的红绳太短,对面的人太过迁就,一下子就被拉到了面前。
蓦然靠近,两人额头相触,温热热的,睫毛似乎打在了一起,扑朔朔地痒。
彼此呼吸可闻,在微凉的夜里感知到另一人的温度。
两人先是一怔,然后一起大笑。
周瑜笑声朗朗,湘云笑声清清。
周瑜笑道:“千军万马尚且不能惊动的心脏,今日却跳个不停。”
“原来你也是这样!”话一出口,湘云的脸更红了,但仍是带笑将话说完,“我还以为,就我这样心跳如雷呢!”
周瑜举起手中葫芦酒器,提议:“喝一口酒,想来好些!”
“这绳子也太短了些,”湘云看着被红绳缠绕的两半瓣葫芦,想了个主意:“不如我捧着,你先喝!”
周瑜的笑声又朗朗而起:“夫人啊,你猜合卺酒的容器为什么设计成这样?”
这么短的绳子,原就是为了让新夫妻亲密接触,拉进距离。
湘云红着脸,心下暗道:比起后世手腕交缠喝交杯酒,这设计还是含蓄了些。
两人在案后跪直身躯,额几乎相触,在彼此错乱的呼吸间饮下了合卺酒。
周瑜小小地呛了一下,转身低咳不止。
湘云忙上前,替他轻抚后背,背后肌肉紧绷,他是在紧张无疑了。
确定对方的紧张,湘云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前世今生加起来,她已活了二十七岁,眼前的周郎刚过弱冠之年,年轻稚嫩,她没道理比他还要慌张。
湘云转身,替他倒了杯茶,送至他手边:“喝一口,润润。”
周瑜低咳着接过茶盏:“有劳夫人!”
他如此相敬,湘云的胆气愈发壮了,忍不住笑了一句:“名闻天下的周郎,原是喝酒也要呛住的。”
周郎面如冠玉,因低咳润湿了一双眸子,眼尾飞红:“为夫在江东还未扬名,谈何名闻天下呢?”
他的眸子深邃,眼睫卷长,莫名地带着深情。
湘云与他眼眸一触,脸又羞红了,眼睫不由得再次低垂下来:“以你之才,迟早要作出一番大事业。”
“多谢夫人抬爱!”周瑜止了低咳,上前一步,拱手道:“窗外夜色深沉,累了一天该安寝了!”
他伸出了一只手,悬在湘云面前。
彬彬有礼,周到至极。
湘云含羞回握,温暖的手指立刻将她的小手包裹在内,不容置疑却又温柔地一拉。
湘云便身不由己地随他走至床帐边。
第132章 我其实来自于后世
红帐低垂。
烛光透过纱帐,柔柔地笼罩着一对新人。
周瑜揽着新婚妻子柔软的身子,一手去解她的嫁衣,素日灵巧的手指在衣襟摩挲了许久,却终是不得其法。
湘云本是羞得埋脸在他肩窝里,好一会儿才恍然他在做什么,忙坐直了,自己三两下打开,解释道:“这个呀叫作盘扣,你们这里没有的。”
“我们这里?”周瑜挑眉,但新娘子已自行脱下了嫁衣,他的话便问不下去了。
解了衣衫,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湘云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道,但她还记得新郎的年少,解盘扣时的紧张笨拙,侠义心肠发作,忍着羞意主动伸手去替他摘冠。
她嫁衣下是一套水红色丝绸中衣,抬手摘冠时,宽袖丝滑地垂下,露出一双玉藕般的手臂来。
玉臂就在周瑜的面颊旁。
湘云面上火烧一般,偏那冠她从未见过,拔掉玉簪,又去解系在颈下的冠带。
冠带系得也紧,湘云的手指又不听话地打颤,半晌也没解开。
新郎呼吸微重,喉结上下颤动了一下,正好触到湘云的小指。
她忍不住轻叫一声,仿佛一只被忽然挠了下巴的猫。
新婚夜,一对同样紧张却又同样假装不紧张的小夫妻。
周瑜轻咳一声,笑道:“还是我来吧!”
他三两下解下冠带,捉住湘云的手指道:“有劳夫人帮我拿下来。”
若伸手去拿,免不了又要将一双手臂送到他面前去。
湘云轻咬水唇,想到了一个主意,她在床上跪直身体,轻轻拿下周瑜的冠,有些得意地举给他看。
却见面前男子眸色深重了许多,接过冠随手放在一旁,也在床上跪直了,嗓音微带低哑:“请夫人帮为夫宽衣!”
这个时期的男子袍服样式简单,湘云十分顺利地解开了。
脱下冠服,水蓝色丝绸中衣包裹的,是健美的男子身躯,炙热的,肌肉纹理下皆蕴含着力量。
湘云忽有一瞬间的怔神,原来新郎官应该是这般模样。
神思还未进入回忆,她已被眼前人揽进怀里,顺势按倒在床上,铺天盖地的鲜活炙热瞬间包裹了她。
如在海浪上起伏,海水呼啸而起又一层层落下,周围的一切都是模糊的,纱帐飘忽,床榻摇晃,唯有眼前人的躯体是坚实而稳健的。
在海浪起伏至顶点时,湘云抓住周瑜结实的后背,哭得难以自抑。
前世,她对一切都很满意,疏淡的叔侄亲情,早逝的多病丈夫,漂泊无依的处境。
她以豁达开阔的心境拥抱了能得到的生活,告诉自己一切都刚刚好。
可这一刻,仿佛火红的熔岩冲破平板无波的海面,以绚丽的姿态堆砌出新的高峰。
以前的一切,都瞬间恢复了平淡而疏离的最初模样。
周瑜有些慌:“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吗?”
湘云搂住他的脖子,紧紧地贴进新婚丈夫的怀里。
这一世,她有母亲,有兄弟,有夫君,她将会放开一切去爱他们,燃烧掉她本就热烈奔涌的生命。
她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云销雨霁。
周瑜揽住妻子,轻轻拍着她白皙圆润的肩头,拉过被子将她与自己紧紧裹在一切。
良久,他才起身吩咐人准备热水,帮着湘云擦洗收拾。
湘云泪流得太多,有些口渴。
周瑜倒了水,送至她唇边,低声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湘云摇摇头,抬眸看他:“你过几日回军中?”
周瑜有些不好意思:“军务繁忙,可能等回了门就要走。”
那便是三天了,湘云靠进他怀里,低声道:“三天后,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三日不够写出细节,但大概脉络应当是够了。
天微亮,周瑜隐约看见灯光,伸手一摸,枕边是空的。
他坐起身,见外间亮着烛光。
他披衣下床,看见他的新婚妻子正伏在案旁奋笔疾书。
周瑜脱下外袍,披在妻子肩头,笑道:“写什么呢?觉也不睡了。”
湘云伸袖遮住案上书简,眨眼笑道:“若三日后你还对我这般好,才给你看呢!”
周瑜大笑,替她倒了杯温水:“天色还早,再去躺一躺吧!”
他伸手在湘云鼻尖上轻轻一捏:“这么有精神,看来昨晚上对你太温柔了。”
湘云张口,猫一般去咬他的手指。
原只是开个玩笑,吓他一下,谁知对方撤回的动作慢了一步,竟真的咬住了。
两人都有些面红心热,尴尬间,湘云忍不住吞咽了下,柔软的小舌滑过口中指尖。
周瑜轻嘶一声,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回床上。
湘云大叫:“我还得写书呢!”
“我喜欢听书,”周瑜将她放在床上,轻轻俯身上去,“既是送给我的,夫人不如口述给我听。”
湘云迟疑:“咱们还没那么熟呢,说了只怕你不信!”
“只要你说,”周瑜吻过她的额头、鼻尖,落在唇上,“我就信!”
湘云相信了,但还不忘要个保证:“你说过的啊,到时候可别说我怪力乱神,将我当作”
她的话被新一轮的惊涛骇浪吞没了,然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瑜父亲早逝,他自少年时就是一家之主。兼之周夫人性子温和,湘云进门就要做掌家夫人。
拜了婆婆出来,看着跪了一地的家仆侍女,湘云霎时感觉责任重大。
周瑜在她身后笑道:“没关系,慢慢来。遇事记住一句话:一切有夫君在呢!”
湘云大咧咧地一挥手:“些许家事我还料理得来,你只管建功立业就是了。”
她白日掌家理事,夜晚便挑灯写书,从十八路诸侯共讨董卓写起,遇到与东吴关联远的便一笔带过,或者干脆先空着,有所关联的事无巨细一笔一划记下来。
周瑜怜她辛苦,接下来的两日都只是揽着睡觉。
新婚第三日,回门宴后,湘云拉着夫君进了书房,神秘兮兮地关上房门,从一只紫檀木匣子里,拿出三卷书给周瑜看。
周瑜捧着厚厚的一摞,有些惊讶:“这三日你就写了这么多?”
湘云得意洋洋:“我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算不得什么!”
周瑜翻开,一目十行看了数页,赞叹道:“当年伯符曾跟随孙伯父讨伐董卓,这些事都是他告诉你的吧?难为你记得周全。”
湘云趴在案上,催促:“看下去!”
周瑜看到貂蝉连环计一章,挑眉笑道:“如此细节,难为你编的出来!”
“哎呀,你接着看嘛!”湘云探身过去,替他翻了几页,“这一章不重要,这个也没意义”
她噼里啪啦翻书简,周瑜见她翻过去的几章大多只写了个标题,大片大片的空白,心下暗笑。
“这个!”湘云终于翻到了一页有字的:太史慈酣斗小霸王,孙伯符大战严白虎。
周瑜细细读了,笑道:“这一节故事我也在场,细节倒是不差。”
湘云又翻了数页,停留在最后一章,以手捂住道:“这个你看之前得保证不能告诉别人,若让外人知道了,定有人以为我居心叵测,诅咒大哥呢!”
见她说得郑重,周瑜举手道:“夫人的大作,我保证只自己观看!”
湘云慢慢撤走手指,现出标题:小霸王怒斩于吉,碧眼儿坐领江东。
不详的文字,周瑜抬眸看了眼妻子,见她眼神哀伤,不像是玩笑,便双手捧过书册,细细看了。
湘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既怕他不信,又怕他相信,心神忐忑间将手边灯花挑了又挑。
良久,周瑜才读完这一章。
他闭眼细思半晌,终还是叹道:“这个结局虽算是意外,却也在事态发展的必然之中。”
湘云放下一半的忐忑,问道:“你相信我不是在胡写八道,对吗?”
周瑜点头:“伯符南下江东时是打着袁术的名号,本就出师不正。他又为稳定诛杀大批反对者,且惯于独来独往”
说至此,他看向妻子:“当日你在路上拦我,可是因为这个?”
湘云面颊晕红,点头道:“我实在担心大哥”
周瑜起身,踱步至窗下:“劝他配备护卫不过是治标之法,归根结底还是要设法稳定江东人心。”
“对呀!”湘云走至他身旁,拉着他的胳膊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把这本书送给你,登时感觉自己的压力轻多了呢!”
她轻抚自己的胸口,面颊贴在周瑜肩头,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
周瑜忍俊不禁,勉强压住笑意,沉了声调道:“夫人所预判天下走向,竟如此合乎情理,当真匪夷所思。”
湘云靠着夫君挺拔的身躯,坦白道:“我不是提前预判,而是后知后觉。”
周瑜讶然:“此话何解?”
“我其实是从一千多年后来的,”湘云抬眼,与周瑜对视,坦坦荡荡地说下去,“三国归晋,南北朝动荡,开唐盛世,宋朝羸弱,蒙古人建立大元,然后才是我的朝代呢!”
周瑜心下掀起惊涛骇浪,然而因信息量太多,面上的神情反而是波澜不惊的。
湘云观察了良久,见他始终神色不动,不由得拍手赞道:“我夫君果然非同常人,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
周瑜道:“这个三国归晋怎么说?”
湘云道:“就是曹魏、刘蜀、孙吴三国对峙四十年,最终被司马家捡了漏子,建立了晋朝。”
周瑜:“”
夫人来自于后世,三国归于晋朝,他一时不知该对哪件事表示更震惊。
湘云从书案上拿起那卷书,举起道:“这个故事,是后世一个名为罗贯中的文人收集三国故事编纂而成的,一共有一百二十回。”
“时间有限,目前我只写到第二十九回,夫君只管先去忙军务,下次回来时我一定能全部写完。”
“夫人不用太过辛苦,”良久,周瑜才找回自己的舌头,“日已三更,你且去床上歇着吧!”
湘云挑亮灯芯,回首细看他表情,还是沉稳安定,比新婚夜还冷静呢。
果然周郎非常人也!
她笑道:“也好,反正接下来的大事件官渡之战还有两年,咱们有的是时间。”
她解下外袍,走至床帐边,回眸笑道:“夫君不休息吗?”
“你先睡吧,”周瑜温声道,“明日就要离家了,我去找管家交待些家里庄园的事儿。”
湘云点头,新婚不久,周家的产业她还不太熟悉,这些事还得周瑜亲自操心。
周瑜看着她睡下,贴心地掖了被角,出了房门,一路奔至湖心亭,才放任自己的表情开始失控。
妻子的来历非同凡响,他是有些预估的,可孙策之死、江东覆灭
第133章 刘皇叔也有剧本?
周瑜坐在湖心亭,天微亮时才缓缓站起身。
回身瞬间,他怔在原地。
新婚的妻子站在桥头,不知等了他多久。
周瑜忙大步走过去,解下身上外袍披在她身上,柔声道:“来了多久了?怎么不叫我,着凉了怎么办?”
湘云本就是聪明灵秀的女子,周瑜出门不久,她就反应过来,信息一下子给的太多了。
周郎再算无遗策,也只是个凡人呐!
她在府内找了许久,才在湖心亭找到了痴然静坐的周郎。
湘云握住周瑜的手,道:“你不能接受我的身份么?”
“傻话,”周瑜轻抚她冰凉的面颊,“你可是裹在陨石里降落的神女,若来历平常反而不正常呢!”
他揽着她慢慢往回走:“我只是一时不敢相信,时间又向后滚涌了一千多年。”
他指着漫天星辰道:“一千多年后,你所见到的还是这一片星空,而我却已是历史中的一粒尘埃。”
“何其渺小,何其无助,纵然拼尽全力,也难以在时间长流中掀起波浪。”
“不是!”湘云断然道,“你在史书上赫赫有名,后世有许多文人墨客以你的人生作为终极向往呢!”
她在湖边停步,曼声吟道:“年少曾将社稷扶,三分独数一周瑜。世间豪杰英雄士,江左风流美丈夫!”
东方微白,站于湖边的女子,在将出日光的映衬下,美如明玉,显得天幕上的星子瞬间黯淡了不少。
周瑜上前,揽妻入怀,低声道:“云儿在后世,也听过为夫的微名喽?”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称呼她,湘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含羞道:“悄悄告诉你,我第一次读三国时,就独爱周公瑾!”
夫妻俩紧紧相拥。
“其实你完全不应该伤感呢!”
湘云搂着夫君的劲腰,小声道:“上一辈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已经名垂青史了,这次有了我带来的剧本,你定能辅佐大哥建立更大的功勋!”
“你说得对!”周瑜心底也渐渐升起万丈豪情,已知后世事态走向,他周公瑾没道理不能统一三国。
两人回到房间,周瑜忍不住问道:“究竟在史书上,我的结局是怎么样的?”
湘云坐在床前收拾行李,闻听此问,模棱两可地回答:“就病逝的呀!”
周瑜没再多问,下次回来时妻子写的故事一定有了结局,何必此时追问让她为难呢。
翌日一早,周瑜随孙策出军攻打荆州。
湘云依依不舍地送他至府门外,塞给他一张写满字的白绢,低声道:“此战会胜,具体我都写在上面了,早些回来。”
周瑜握住她的手,声音也压得极低:“昨夜你说的那些话,不许再告诉第三人知道。一旦消息传散出去,你便是身怀其璧,免不了招致宵小惦记。”
湘云点头,这个道理她自然懂,成婚三日,她对周瑜产生的信任,有时候让她自己也深感诧异。
周瑜走后,她白日侍奉婆婆,掌管家业,夜里挑灯写到三更。
三国志与三国演义她都读过,便将两者糅合在一起,写成颇有可看性的小说。
有时兴致来时,她会随手在旁边题写批注,留下一首小诗。
为了保密性,她不再用竹简,改而用当时尚未推广开的纸,价格虽昂贵,周家负担得起。
周瑜回来时,这本与后世不同的《三国演义》已写到了第八十回。
夜晚,夫妻俩温存过去,在案头点了十数枝红烛,将纱帐挂起,相依偎着靠在床头,共读三国。
周瑜先按照目录,翻到与江东有关的章节,大致看了熟悉的人结局。
这书主要框架仍是《三国演义》,眼看要读到“诸葛亮舌战群儒”,湘云忙道:“这个写书的罗贯中,站的是蜀汉立场,选定的主角是刘玄德、诸葛孔明,为了衬托主角,难免会摸黑他人形象。”
周瑜笑道:“不消说,这个被摸黑的人八成是区区在下了。”
湘云撇嘴:“谁让我夫君这般光彩夺目呢!”
她小心地观察周瑜神色,却见他一直眉眼含笑,显然觉得这些故事分外有趣味,读到“群英会”、“借东风”桥段时,还笑着评判:“故事性十足,真实性存疑。”
湘云并没有抹去书中小乔的影子,周瑜读到“智激周瑜”一章,哈哈笑道:“这么明显的激将法,常人尚且不能上当,何况周郎乎?”
他指着“小乔”的名字道:“其实,当年伯符攻下皖县时,曾提议与我做连襟”
湘云心下紧张,面上却作出大度神色:“我也觉得小乔甚美,你若喜欢,改日请母亲去乔家说媒如何?”
周瑜抬起她面庞,目光逡巡在她眉眼之间,轻声道:“你不吃醋?”
“自古英雄配美人!”湘云垂下眼睫,“再说,男人三妻四妾原也没什么。”
“美人?”周瑜拇指摩挲过她面颊,深邃的眼眸里满含笑意,待湘云不自信地轻咬嘴唇,转过眸光,才柔声道,“天下女子,最美者莫过于眼前人。”
湘云一怔,伸拳轻锤他肩头:“说话这般大喘气,很好玩嘛!”
周瑜在她唇上亲了一亲,笑道:“不如此,怎么能欣赏到夫人吃醋的模样呢?”
“当年,伯符提议与我同纳乔氏姐妹,夫人可知我是如何回答的么?”
“若能娶得令妹为妻,此生不会再想她人!”
湘云眼眸红了,泪滴欲坠不坠地挂在睫毛上。
周瑜忙哄她:“好好的,怎么哭了,我再不开玩笑了!”
他伸指去替夫人拭泪,湘云眼睫一眨,泪水盈了回去,昂然道:“我这样才貌双全的奇女子,原就值得一生一世一双人!”
“对!”周瑜俯身,双唇印在她眼睫上,“咱们就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两人读了赤壁之战,为黄老将军的苦肉计感慨不已,又指着曹操败走华容道哈哈大笑。
周瑜还要往后翻,湘云按住他的手,接下来很快就要到周郎的结局了,她还不忍他现在就看。
她心下早已有了主意,提议道:“咱们先看看官渡之战吧,史书上大哥曾想趁着曹操与袁绍之争进攻许都来着,因遇刺而没有成行。”
周瑜笑道:“夫人言之有理!”
这一夜,读书停留在“郭嘉遗计定辽东”。
天已入冬,又飘飘洒洒地落下雪来,不宜动兵戈。
接下来两日皆是难得的休闲日子,周瑜让人红炉煮酒,打算继续与妻子围炉读三国。
两人都是读书一目十行的人,湘云见避无可避要读到夫君的末路,也只得屏退侍女,亲自温了酒,先陪夫君喝了三盏。
见她这般模样,周瑜心下有些猜测,举杯笑道:“今日的章节必有惊心动魄之处,夫人是怕为夫失了体面呢!”
湘云轻轻与他碰盏,低声道:“夫君天雷崩于前亦不动声色,我只是怕管不住自己的眼泪。”
周瑜瞬间明白了。
自己的英年早逝,来得有些猝不及防。
病逝!且是不太明白缘由的病逝!
若是其他命运还可以设法预防,偏这病逝让人无处可以着手,只能被动听从命运安排。
窗外飞雪下得扯絮撕棉,将天地笼罩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周瑜忽省起一事,湘云是知道自己三十六岁必死结局的,仍义无反顾地答应嫁给他。
他总以为自己是先动心的那个,可妻子的付出却是一开始就存在的。
他揽住妻子,叹道:“当年我求娶云儿做妻子,谁知反累了你。”
湘云摇头:“能做公瑾的妻子,别说十年,便是十个月、十天我也甘之如饴。”
她搂住周瑜的颈,将自己深深地埋了进去。
这一刻,她已完全无法想象不出无法嫁给周瑜的可能。
夫妻俩久久相拥,听雪花落下的声音。
湘云先拭去了眼泪:“十年,咱们也可以做许多事呢!”
她望着周瑜的双眼,正色道:“曹操已经在准备攻打袁绍,咱们早做准备,定能拿下许都,扶天子以令诸侯,既解江东人心不定之危,又能让将来统一天下师出有名!”
“说得好!”周瑜拍手称赞,“夫人有此气魄,为夫岂能陷入哀哀戚戚?”
他拿起跌落地面的书,继续读了下去。
在他之后,还有鲁肃、吕蒙、陆逊等人前赴后继,孙权虽有十万军败于张辽八百勇士的耻辱,但终归还算是位守成之主。
何况,这一世保护好孙策,孙十万的名头必不会再存在。
雪停后,周瑜带着湘云回了趟孙家,向孙策谏言如何借曹袁之争袭取许昌,抢夺天子。
孙策也早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开始整军备战。
官渡之战爆发后,孙策、周瑜统兵袭取寿春。
战事胶着之际,荆州传来战报,刘备趁机北上,拿下了宛城、樊城与汝南。
远在寿春的周瑜,与还留在吴郡的湘云,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这么快就有人不按剧本出牌了?!
第134章 是否难以改变?
攻下寿春后,周瑜建议孙策借屯兵柴桑,顺势拿下江夏,再图荆州,彻底打通北上攻伐之路。
江夏太守黄祖的部属曾射杀孙坚,与孙策有杀父之仇,不止孙策当然应喏,江东老将程普、黄盖等人也是激情响应,立时准备坚船利箭,挥兵攻入夏口。
在夏口对战中,周瑜收服了甘宁。
此人在史书上最终就是东吴大将,如今正与黄祖有嫌隙,周瑜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剖析天下大事,将甘宁连带夏口一起收入麾下。
夏口虽得,但江夏毕竟背靠荆州,实力雄厚,一时难以攻克。
正在与黄祖对峙之际,刘备、诸葛亮来了。
对这个《三国演义》中极力渲染的对手,周瑜本就有着三分好奇,加之刘备近日各种不同于书中的操作,这份好奇已涨至七分。
孙策在夏口设宴,招待刘备一行人。
诸葛亮比周瑜还要小六岁,容貌俊美,意气风发,刘备对他言听计从,敬重至极,丝毫没有因他年少而有怠慢之意,反而带着几分长者的宠爱。
周瑜与诸葛亮各自试探,最终达成了一份貌合神离的盟约,暂时退出江夏。
回兵路上,甘宁谈笑时提起诸葛亮曾派人打听过他。
周瑜面上大笑,夸赞甘宁名动四方,心下却萌生一个念头:诸葛亮只怕也知道很多事情。
这一年,刘备兵不血刃夺下了荆州,历史轨道开始偏移,周瑜对之前的念头更加确信了。
曹操北征乌桓之际,孙策再次挥师北上,却突然病重。
这一病来势汹汹,请了多少神医都探查不出病症,周瑜只得护送他回守江东。
回到吴郡,孙策已陷入昏迷不醒。
大乔眼圈红红迎了出来,去年她已由两位吴夫人做主,成为孙策的继室。
此时见到孙策昏昏沉沉的消瘦模样,大乔珠泪儿成串落下,哭得说不出话来。
湘云扶着小吴夫人站在廊下,衣衫松阔,仍难以掩饰高高隆起的腹部,十岁的孙小妹依偎在她身侧。
分别半年,她已有了七个多月的身孕。
虽然之前书信中已得知了消息,见到妻子这般模样,周瑜还是一怔。
他快步走上前,向小吴夫人行礼。
小吴夫人含泪道:“快,将伯符送到屋里去!好好的孩子,怎么半年不见就成了这般模样?”
湘云软语安慰着,扶她跟着抬孙策的软榻进了里屋。
许是心下哀伤,过门槛时脚下绊了一下,湘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周瑜本是跟在孙策的软榻后面,仿佛心有灵犀般,回身揽住了妻子的后腰:
“小心!”
夫妻俩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因忧心儿子之病,大吴夫人也病倒了,有气无力地靠在榻上,见到孙策被抬进来,强撑着站起来。
湘云忙过去扶她。
抬孙策的家仆在大吴夫人面前停住,这些日子水米难进,孙策本来威武雄壮的身躯瘦得可怕,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双目紧闭,唯有鼻翼间的起伏显示他还是个活人。
大吴夫人只看得一眼,哀叫一声,险些跌倒在地,湘云与孙小妹一左一右扶住她。
小吴夫人急道:“快将伯符抬到内屋去!”
家仆领命抬着孙策进屋,周瑜俯身将孙策抱到床去,大乔拉过软枕、被褥。
收拾妥当,周瑜出来拜见两位吴夫人。
大吴夫人已回过一口气来,靠在榻上问道:“伯符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瑜简单说了病发情况,又道:“自夏口回来路上,已请了五位大夫会诊,皆未诊出病因,只是昏迷不醒,偶尔会醒来一会儿,吃得下一碗人参粥。”
小吴夫人忙道:“快,将府里的好人参都找出来,小厨房从白天到黑夜炖上人参粥,以备随时取用。”
大吴夫人手拍床头,哭道:“若当年没有驱逐老神仙,此时我儿必有救矣,偏这孽障当年不听我的话,一定要将老神仙赶出江东!”
湘云道:“母亲切莫伤心,女儿已遣人去寻找神医华佗行踪,听说在荆州一带已有他的消息,不日便能请来给大哥看病了。”
大吴夫人摇头:“凡医无用,还是得请神仙才好!”
她眼中含泪,看向小吴夫人,这一对姐妹心神相通,小吴夫人握住她手道:“我会再派人去请老神仙的!”
她们口中的老神仙就是于吉,当年于吉被吴会之地的人称为“老神仙”,人人供奉,孙策恼他扰了自己的统治,本要杀之,被周瑜劝住了。
《三国演义》中孙策诛杀于吉后,病势加重,不日便英年早逝,湘云担忧两者之间有关联,请周瑜劝孙策改将于吉驱逐出江东。
孙策的病非一日可救,众人伤感半日,大吴夫人心情平静下来,向周瑜道:“你带云儿先回去吧,她有了身子,这几日跟我熬着,也瘦了许多。”
夫妻俩拜别两位吴夫人,又去看了大乔,安慰一回,才携手回家。
周瑜扶着妻子上了马车,见她坐下时先得扶住后腰,行动间笨重了许多,心疼不已:“累吗?”
湘云微微摇头,低声道:“会不会是大哥的天命到了,人力无法更改?”
孙策昏迷不醒这些日子,周瑜也想过这个可能。
史书上,孙策逝于建安五年,因护卫得当,这两年又着力于安抚民心。许贡门客刺杀一事被及时化解,孙策已多活了两年。
如今毫无征兆地得病,未尝不是天命难以抗拒之故。
心下虽有此猜测,面对妻子的泪眼,周瑜还是坚定地摇头,低声道:“不会!”
湘云低声道:“若真是天命不可违,不如早些召二弟回来”
周瑜忙以眼神止住她:“此乃废立之事,不可擅言。”
他叹了口气,又道:“若主公再醒来,我会提醒他考虑。”
即便无性命之忧,主公这样不能理事,江东迟早会生祸乱。
除了孙权,孙策还有三个弟弟孙翊、孙匡、孙朗,但即使知道十万大军不敌八百人的败绩,周瑜也不得不承认,孙权是目前最合适的江东之主接任者。
孙策再次醒来时,让人召回孙权,将江东暂时交他代管,由张昭、周瑜辅政。
失了小霸王,周瑜不得不改变计划,以稳定江东为主,不再考虑袭取许都之事。
江东的一切又回归历史轨道。
这一年秋天,湘云产下一女。
周瑜对这个女儿,简直是疼到了骨子里,女儿喜爱伴着琴声入睡,他常在夜里抚琴至三更。
他弹琴时,湘云便坐在一旁,摇着摇篮,说一些后世的历史。
她性情豪爽,谈起历史轶闻也往往能大处着眼,大开大合,帝王将相,家国兴亡,最后以一句话做结。
或者是“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或者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周瑜手下琴声不停,听着后世这些王朝兴衰,叹道:“倘若咱们将来统一了国家,定要效仿汉文帝,轻徭薄赋,与民生息。”
湘云停下摇摇篮的手,随口道:“若天命不能改,仍走向既定的结局该怎么办?”
周瑜闭眼道:“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琴声渐转萧索,湘云自悔失言,哄睡了女儿,抬头笑道:
“不会的!刘皇叔不也改变历史,提前拿下了荆州嘛!”
她为摇篮中的女儿盖好小被子,走至周瑜身边,伏在他膝上,柔声道:“我们也能做到的。”
周瑜轻抚妻子的鬓发,望向窗外的月色,还有不到十年的寿命,未及弱冠的代理主公,时常闹事的山越部落,各有盘算的江东士族,虎视眈眈的曹操、刘备……
只怕,难啊!
一曲毕,湘云从丈夫膝上起身,按住他的双手:“我来弹一曲吧!”
周瑜微微一笑,将女儿从摇篮里抱起,交给乳母带至暖阁睡觉。
他带着琴,陪妻子到了湖心亭里,让人焚上香炉,笑道:“你呀,琴声素来铿锵,还是在这儿弹吧!”
湘云嘿嘿一笑:“弹琴嘛,就要浩浩如流水,巍巍如高山!”
她素手轻扬,琴声浩浩汤汤,大气磅礴。
周瑜坐在一边,闭眼倾听,琴声如海浪起伏,他的云儿,似是经过无数的苦难,却总还保留着坚韧不拔的心志。
琴声中,只听湘云道:“其实在后世,我不姓孙,而是姓史。我的父亲是保龄侯,听说是一位很爱笑的人。”
“听说?”
湘云从不避及谈论后世,后世历史兴衰,小姐妹起诗社的欢乐时光,她曾去过的大好河山。
这还是第一次谈及自己的身世,周瑜立时捕捉到了关键词。
湘云笑道:“对呀,我还在襁褓中时就没了父母,是叔叔婶婶将我养大的。”
她垂了头:“其实,我在后世还嫁过人”
说这话时,她的琴声骤然低落下来,仿佛磅礴奔涌的大江,被迫涌入一条狭窄的山涧。
周瑜走至她身旁,蹲下身子,仰头笑道:“嫁过人怎么了?汉武帝刘彻的母亲也嫁过人呢!”
湘云心下一松,这个时代的人还未经过靖康之变,也未受过后世程朱理学的桎梏,对女人的贞洁看得并没有那么重要。
她低声道:“史家后来被抄家了,我嫁的人家也败落了,为了养活公婆与年幼的小姑子,我替人做针线,抄书,做过许多粗活。”
“小姑子出嫁时,我变卖了一半家当给她做嫁妆,公婆去世后,我用剩下的积蓄替他们收敛,然后扮成一个男人,买舟南下,游览了许多地方。”
“有一日,船翻落水,我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她按下琴弦,望着周瑜的双眼道:“在这里,我得到了曾梦寐以求的一切,两位母亲视我如己出,兄长护着我,弟妹敬着我,我又得到一位最完美的丈夫。”
“我常常想,安排我来这里的神,必是很宠爱我的,愿意满足我一切的不如意。”
“从今日起,我会每日在神前祈愿,求神能让我的夫君实现安邦定国的理想。”
湘云伸指,抚平周瑜微皱的眉头:“所以,不用担忧,神会听到我的愿望,帮我们解决眼前这些难题的。”
原来,她剖开过去的一切,只是为了安慰失落的夫君。
周瑜心下酸软,张开双臂,将妻子紧紧搂进怀里:“你这么好,不仅神会宠爱你,你的夫君也要永远宠爱你呢!”
湘云在他怀里抬头,笑得明媚开朗:“既如此,咱们一起联诗吧!”
在这里一切都好,就是缺少一起作诗的朋友。
周瑜在她额头轻吻一下,也笑了:“好!”
“不过这些韵脚我刚学不久,夫人可要让让我啊!”
第135章 意外的来客
月升中宵,天凉如水。
湘云诗兴不减,仍指月长吟,周瑜担忧她身子撑不住,便主动认输,好说歹说劝她回房休息。
湘云不满道:“当年我与林妹妹在凹晶馆联诗,联至后半夜依然精神抖擞,还能作出奇绝之句呢!”
周瑜不由分说将她抱起来:“你如今身子不同了,待生了孩子我陪你联诗三天三夜!”
湘云又羞又喜,见四处无人,也就大大方方地揽着夫君的头颈,找了个舒坦的位置,靠在他胸前道:“这可是你说的啊,三天三夜,一刻钟也不能少!”
说罢,她伸出小指在周瑜的小指上勾了勾。
周瑜心下酥软,忍不住俯身在她面颊上轻吻一记。
自与她婚后,聚少离多,两人感情却是一日千里,多数功劳只怕都缘于妻子的娇憨爽直。
她是从不避讳表达出对夫君的情感的。
回到卧房,两人安置了躺下,周瑜忽问了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送你来到这里的是什么神?”
湘云已困得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道:“定是位体贴温柔的女神仙,才会帮我安排好这一切。”
想起家里堂屋挂的那副仕女图,周瑜讶然失笑,怪不得妻子每天都要焚上香,在那儿独坐一会儿,口中念念有词。
原来,那是她供奉的神仙啊!
数日后,华佗找到了,为孙策施了针开了药,让他在昏睡间也略能进些食水,阻止他进一步衰弱下去。
如此又过了一年,曹操亲提二十万大军,夺取了江夏。
周瑜正在山越平乱,听闻此事,也只能心下叹息。
待回到吴郡,他又要忙着帮孙权梳理各士族纷争,即便有心在荆州之争中分一杯羹,因分身乏术,也只能望洋兴叹。
他们的女儿已经一岁多,小名唤作阿湘,每日叽叽咕咕地说说笑笑,像极了她的母亲。
这一日,湘云坐在花园里,看着丫鬟们带阿湘玩耍。
耳边忽听到一声轻唤:“云儿!”
嗓音轻灵而熟悉。
她四下张望,却未看到一个人影。
阿湘捧着一支海棠花,口齿不清地奔过来,送给母亲。
湘云接过花,随口吟道:“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这是她当年所写海棠诗中的第一句,如今她女儿都这般大了,却不知当年那些姐妹们又在哪里呢?
午后,周瑜饮宴归来,下了马车,正欲进门,忽听身后有人道:“周将军,令夫人可在家吗?”
他回头,只见一素衣少女,带着冪篱,仙姿飘飘,站在门槛之下。
湘云喜爱交友,所交的闺中好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周瑜并不人人认得。
他温声笑道:“夫人在家,小姐不妨去北边角门问一声。”
那女子笑道:“劳烦将军告诉令夫人一声,就说凹晶馆故人来访!”
凹晶馆?
周瑜心神一动,拱手道:“阁下可是住在潇湘馆的林小姐?”
那女子讶然失笑:“这个云丫头,怎么什么事都说呢!”
听到“云丫头”,周瑜心下已有七分相信,他朗声笑道:“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心中有什么事非要全倒出来不可!”
“小姐请至书房等候,我去唤夫人来!”
回到内院,小阿湘正在湘云怀中撒娇,听到父亲声音,挣开四肢跳了下来,迈着小短腿,伸着肉乎乎的小胖手:“爹爹!爹爹!”
周瑜一把将阿湘抱了起来,在空中转个圈,逗得女儿咯咯直笑。
湘云一边笑,一边伸手在旁边护着:“小心,别摔下来了!”
在笑声中,她忽听到周瑜云淡风轻的声音:“云儿,潇湘馆的林姑娘来访!”
“什么?”湘云的笑还挂在脸上,一时没回过神来,“哪位姑娘?”
这个时代,姑娘指的并非年轻小姐,湘云听到了,却没敢往想要的方向想。
周瑜将女儿抱回怀里,笑道:“凹晶馆故人,能与你联诗作对的朋友!”
湘云仍是不信:“开什么玩笑,她们在一千多年后早就”
话止,既然她能来到三国时代,未必别的姐妹就不能。
湘云慌慌张张整了衣衫,急道:“她在哪儿?为何不请她进来?我看起来怎样?”
“我请她在书房稍坐,”周瑜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替她理过鬓发:“很美!去吧,若真是故人,不用急着回来,我在家照顾阿湘呢。”
小阿湘在一边拍手:“美!”
湘云匆匆走至书房外,却有些不敢进门,这是什么人的恶作剧?当真是林姐姐在里面吗?
她脚下踟躇,曼声轻吟:“近乡情更怯!”
房内一个清凌凌的熟悉声音接道:“不敢问来人!”
一人款款走出,摘了头顶冪篱,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娇喘微微,泪光点点。
不是林黛玉是谁?!
湘云大叫一声,扑过去将眼前人紧紧抱住。
黛玉身子纤巧,被她一把抱离地面,轻飘飘地转了一圈。
湘云轻轻将她放下,握着她肩膀,拭泪道:“数年不见,林姐姐怎么身子这般轻弱了?我都抱得动了!”
黛玉笑着替她拭泪:“非是我弱,此乃修道人身轻如燕之故也。”
“林姐姐在修道?”湘云半信半疑,绕着转了一圈,见她面色莹润,身姿轻盈,比往日更有三分仙气光辉。
黛玉打了个响指,书房下一丛水仙瞬间抽出嫩芽,开出数朵白花。
湘云又惊又喜:“哇哦!你果然不一样了!”
她拉着黛玉快步走向内院:“走,我带你去看看我夫君和孩子去!”
周瑜正抱着阿湘攀折海棠花,看见妻子拉着一位姿容绝世的少女进来,进门就指着自己,大笑道:“瞧,我夫君,周郎周公瑾!”
她又从周瑜怀里抱起阿湘,继续向黛玉献宝:“我女儿,阿湘,湘云的湘!”
黛玉抿嘴一笑,先福身向周瑜行礼:“周将军,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有缘得见,幸会之至!”
湘云笑向周瑜挑眉:“这是我一千多年后的姐妹,说的这些话完全不是在客气哦!”
周瑜拱手回礼:“林小姐的大名在下也久仰多时,小姐是我们云儿最服气的诗友,日日惦念着姑娘的好诗、好词、好口才,幸会幸会!”
湘云在一旁咬牙,做口型道:“谁要你说这些了?”
黛玉笑盈盈道:“云丫头总是这么推崇我,其实她自己才是大诗人呢,想当年的‘只恐石凉花睡去’”
“阿湘,去和你林姨姨亲近亲近!”湘云一把将阿湘塞进黛玉手中,堵住了她后面会说的话。
黛玉没抱过孩子,一时有些慌张,架住孩子的腋下举了起来。
阿湘本是好奇地看着这个天仙一般的阿姨,此时被架得难受,扁了扁嘴就要哭。
黛玉忙展袖将她托住,手指一搓,一朵粉嫩嫩的海棠花出现在手中,在阿湘小脸上碰了下,逗得小丫头含泪笑咯咯。
她袍袖轻软,却能让孩子安稳躺在上面,变出的海棠花足有牡丹花大小,绝非世间凡品。
周瑜神色一动,向湘云使了个眼色,走至一旁,低声道:“林小姐既然有此神通,何不请她去看看伯符?”
湘云恍然,拍手道:“瞧我,见到姐姐险些将哥哥给忘了!”
她忙走至黛玉身边,有些忸怩地道:“林姐姐,你修的这个道会治病吗?”
黛玉逗着小阿湘,随口笑道:“寻常病痛,也曾医得一二。”
“哦!”湘云素来心直口快,以为她说的是实话,不忍心为难昔日姐妹,就回身向周瑜摇了摇头。
黛玉早看见了,将阿湘抱在手腕中,扯了湘云袖子道:“谁病了?反正我来也来了,就去看看呗!”
湘云垂泪道:“是我大哥,昏睡两日才能醒来片刻,吊着条命已快两年了。”
见她伤心,黛玉忙将阿湘交还给周瑜,为她拭泪,哄道:“放心吧,就算我治不得,我师父很厉害的,必然会治!”
湘云抹去眼泪,哽咽道:“你远道来看我,待我先招待你两日,再替我去劳心劳力吧!”
黛玉笑道:“咱们姐妹,还要讲究这些客套吗?走,我现在就随你去!”
周瑜在一旁道:“我让人准备马车!”
他刚走出两步,已有家仆进来禀道:“将军,夫人!荆州诸葛先生已至江东,子敬先生请您速回!”
湘云快步上前接过孩子道:“诸葛先生远道而来必有要事,你且去忙吧,我陪着林姐姐去见母亲和大哥!”
周瑜点头,又向黛玉拱手告辞,才匆匆离去。
听到诸葛先生,黛玉已知来由,她本要将心底的好消息告诉湘云,此时见她忧心家人的病,先暂时按捺下,随她回家去看她大哥。
一路到了孙府,才发现所谓的大哥竟是小霸王孙策。
事情,愈发有趣了!
第136章 你是守护我的那位仙子吗?
听说湘云又请来一位看病大夫,孙家众人虽已不太抱希望,还是依着礼数迎了出来,站在廊下等候。
见是一位年方二八的标致小姐,大乔面色不过微微一凝,两位吴夫人则直接把怀疑写在了脸上。
孙小妹越过湘云,继续向外踮脚张望:“姐姐,你请的神医在哪儿呢?”
湘云拉着黛玉的手,心底也有些拿不准黛玉的能为:“母亲,这位是我的表姐,听说大哥得了病,特意过来探望。”
“哦,”大吴夫人叹了口气,“原来是云儿的朋友,快请进!”
黛玉彬彬有礼地向众人行礼,笑道:“晚辈来得匆忙,未曾备得礼物,现画两张护身符,给伯母、大嫂做镇宅护院之用。”
她信手向旁边榕树上一勾,两片榕树叶子飘飘荡荡落了下来,在空中化作符纸。
她又指向旁边水池,一缕水线疾飞至半空,转为朱砂红色,随着她纤纤玉指的绕动,曲曲弯弯地落在符纸上,成了金光闪闪的两道平安符。
黛玉拈着两张符纸,向两位吴夫人及大乔欠身笑道:“这两张符张贴在大门上,寻常妖鬼难以靠近十里之内!”
众人早已惊呆,这一手,即便当年的老神仙于吉也不一定做得到。
小吴夫人忙走下台阶,笑道:“原来是位仙子,云儿怎么不早说?让我们都怠慢了。”
大吴夫人也降阶而迎,吩咐搀扶着她的大乔道:“快,将仙子画的仙符请过来,贴在咱们大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