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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站在最前头,被强势压来的魔气压得头微低,却没有同身后的这些魔物一起伏地打颤。

笛晚借着微小的缝隙一个个看过去,最终将视线停留在上座的白卿欢身上。

应当是由于魔气涌动,如同在白卿欢的雪衣上绣了流动的山水暗纹,勾勒着窄腰宽肩。他还保持着从小坐姿优雅的习惯,就算在一众东倒西歪的魔族面前,依旧不曾放松,只是手撑着脑袋侧看着他们。

神情轻蔑、冷淡,带着不屑一顾的嗤意。

嗯——

说句实话,笛晚有被帅到。

他的眼睛是不是有了诡异滤镜?明明恨白卿欢恨得牙痒痒,但这不染尘埃高高在上的冷峻美颜,其实很长在笛晚的审美点上!

先前不曾开口的女子道:“尊上不必动怒,只是尊上五十年未清醒,魔族之中总有担心…… ”

她好像很为难地掩了掩嘴,娇柔道:“人家不敢说。”

笛晚正专心致志地听,没想到她来这么一出,和撒娇一样的“嗯嗯哼哼”的语气,实在叫人听得很捉急!

他以为魔族应该是那种说一不二冷飒爽的大姐姐来着!

白卿欢道:“说。”

女子这才道:“魔族之中,总有传言,说尊上夺舍并未成功,现在在我们面前的,并非天魔域出生的天魔。所以,所以拦着我们不杀人修。”

这话显然是将众魔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满殿都很安静。怪不得不敢说,说了很有可能会被魔尊杀掉的吧!

笛晚也是有了传承才知道,高等魔物之上,还有天魔,后者天生魔气更为强劲,与天魔域共生。

这些前排站立的,应当都是天魔了。

笛晚心头紧了紧,却听白卿欢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放肆地笑了起来,额间的魔印深红,瞳光中亦是异色突显。

“你们是要本尊证明自己是魔?”

不辨喜怒的问话,但怎么听都像是赤裸裸的威胁,一旦回了话,说不好要怎么死,众魔都沉默以对。

白卿欢乍停了笑,下方的魔族都像鹌鹑,他眯眼道:“好,很好。”而后抚掌一拍,比方才更为厉害的魔气放出,这回,即便是前头的几个天魔也难以抵挡,压跪了下去。

小童硬着头皮说:“尊上,此等流言,我等定会遏止,还请尊上高抬贵手!”

笛晚在局外并不觉得有什么,但看殿中有些魔物的脸渐渐成青紫色,想来是白卿欢的魔气施压,压得他们要爆体而亡了。

他不知道白卿欢会有这么强的魔气,这便是九阴之体的强悍之处吗?

魔印如血画就,白卿欢若无其事地收回魔压,那双红瞳重新变回翠色,天魔域弱肉强食,现场天魔面对此等威压都没有反抗之力,自然也就没有了试探的心情,再恭维了魔尊几句,便等着白卿欢喝令他们退下。

只是此时,那名肌肉大汉突然耸了耸鼻尖,扭头喝问:“谁在外面?”

笛晚一惊,殿门便被魔气撞开,他迎面站在流风中,岿然不动,脸上还没有来得及做出表情,便有一种淡然出尘的气质。

小偶反倒灵活一扭,装木头偶倒在地上。

众魔稀奇又震惊的目光中,笛晚冷汗频频。

白卿欢斜过来的目光幽深。

那大汉又耸了耸鼻尖,却突然浑身一抖,跪下来道:“尊上,我并不知道是…… ”

笛晚尚未摸着头脑,便听白卿欢说:“师尊,过来。”

“师尊”?

此一称呼自然引得轩然大波,笛晚心说他疯了吗,怎么在众魔面前这样称呼他?

他硬着头皮,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没想到白卿欢将他一拉,笛晚一下就跌坐到他腿上。?

众魔会意,都不敢直视,但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抬眼觑着。

笛晚僵直着身体,腰间一烫,是被白卿欢伸手揽住了。

“都看清楚了,这是本尊的师尊,如今,已是本尊的脔宠。”白卿欢语出惊人。

笛晚瞬间拳头又硬了,但观眼前情势,只能闭上嘴一言不发,任由白卿欢揽着,偏过头不看他。

下方几位天魔彼此对视,他们当然知道眼前这人正是魔尊藏了五十年的那具人偶,想来是被魔尊用什么手段复苏,再闻这人从里到外散发的气息,虽说有“师尊”之名,却果然是脔宠无疑。

想来“师尊”也只是魔尊羞辱这人的手段而已。

能将人域修士变作脔宠,他们也不必再怀疑魔尊有异心了。

走出殿时,小童最后再看了眼抱着脔宠离去的魔尊一眼,嬉笑问肌肉大汉道:“喂,今日胆子怎么这样大?”

大汉道:“我一开始,的确有闻到灵气的味道,谁知道是魔尊的人…… ”说罢,还耸肩拍胸口,显得颇为委屈。他一向对气息最为敏锐,还以为是人域修士来探听天魔域消息的呢。

那娇媚女子在此时叹了口气:“哎呀,真可惜。”

“可惜什么?”大汉问。

女子摇头:“两个都很可惜。”

妖娆男子也附和:“都很可惜呢。”

“你又在可惜什么?”

男子道:“都不能睡不能吃啊。”

小童与大汉俱是白眼,不理他们,扬长而去。

殿中,魔气未散。

白卿欢抱着笛晚回到内室,放下他后,沉默着在他面前撩袍一跪。

“委屈师尊了。”他道。

笛晚其实本来心情不错,除了有些羞耻之外,可他这样一跪,又觉得不畅快起来。

“你跪下是什么意思?以前要亲要抱的,现在倒是要以礼相待了?早干嘛去了?昨天你不也爽到了吗?”

白卿欢道:“从前的事,是我愧对师尊,只是因为魔气过深不能自已所致。”

“撒谎。”

白卿欢抿唇:“没有。”

“你就是有。”

白卿欢叹了口气,移开视线:“师尊不该再与我有太多牵扯,师尊若是执意想留在这里,我会以礼相待,以赎罪孽。”

笛晚蹿出一股火气,但勉强镇定下来,冷静道:

“罪哪有那么好赎,你要真想赎罪,就好好与我作…… ”

他顿了一下,不论如何,“炉鼎”二字是说不出口的,他继续道:“与我双修。”

“……”

“别对我撒谎了,白卿欢,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笛晚抱臂垂视他。

“你以前做的事确实过分,但总是对我撒谎这件事更过分。昨天我听到你那样说,确实气昏了头脑,但今天我明白了。你是觉得你入了魔,一定又会害了我,才想让我离开,而且,你继续做这个魔尊,在他们面前那样伪装自己是有目的的,你想自己去解决天魔域与人域合并的事吗?”

白卿欢一怔,翠绿的眼睛睁大了:“师尊…… 为什么……”

笛晚心道果然就是这样!

“我还不了解你吗!”

是了,白卿欢其实从来没有变过。就算浑身都是魔气,他的底色还是善良的,总想着别人,想着要赎罪,想着不让他知晓,就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底,真是个……

“你是笨蛋。”笛晚面无表情地点评。

“……”

“笨蛋才会都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自以为可以解决所有事情不让别人知道,宁愿自己躲起来哭也不愿意让别人看见。”

“我知道你还喜欢我,大家都是男的,你硬不硬我还不知道吗?”

话糙理不糙,笛晚觉得现在自己的脸皮超级无敌厚,说这种话突然变得脸不红心不跳的了。

但看白卿欢懵然吃瘪的表情,笛晚一个没忍住,笑出来。

“魔尊大人以为自己装得很好吗?”

白卿欢脸颊微红:“师尊不要这样叫我。”

似乎是鼓起了勇气,他膝行几步,手压在笛晚大腿上:“可是师尊,成为魔物之后,即便清醒过来了,我对你还是总有欲念,我还是很肮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笛晚没想到他会一下子把话题跳到这里,那双手格外炙热,他这会儿才突然觉得害羞,沉默了片刻,他傲气地抬起了头:“在我允准之前,你只能忍着。”

第97章

“什么?”

白卿欢好像是没听清, 或者是听清了,但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说,”笛晚清清嗓子, 说出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渴求与对方双修,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好不好,“你有这样的念头就有好了, 但是以后只有我允准后才可以!”

白卿欢心潮无比澎湃,声音也颤抖:“师尊是愿意与我……”

“你把我变成这样, 你说呢?”

虽然还是恶狠狠的语气, 笛晚别扭地盯着自己的足尖,耳朵微红。

白卿欢心下有些苍凉, 却依旧好欢喜:“师尊不愿原谅我是应该的, 可我一直有这样的念头, 我太脏了, 实在不配再与师尊…… ”说着,语气又低落下去。

笛晚发出疑问:“‘一直’是什么意思?”

白卿欢翠生生的眼睛看向他, 恍若两泉透明的清澈, 自恼道:“就是一直,比如师尊方才出现的时候,哪怕是当着许多魔物的面, 我就想……还比如师尊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也想。这难道不脏吗?”

如此虎狼之词,笛晚后知后觉, 所以他刚才在殿上摸他的腰,是在想那样的事情?

他有些无言以对,视线不由得下移, 白卿欢的衣袍颇为重叠交错,里三层外三层看不见什么东西。

“你……你真的吗?”他悻悻道。

白卿欢眼神黯然:“我明白,我不该这样的。”

他一副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搞得好像是被伤害了,笛晚又是有些生气:“你到底在自怨自艾什么?什么肮脏不肮脏的?你就接受自己是个正常人不行吗?实在忍不了就自己动手解决一下,我又没绑着你的手。你说你自己脏,那我呢?我不也被你弄脏了吗!”

好歹接受过现代教育,笛晚知道直面自己的生理欲望是一件还算稀松平常的事情,但想来白卿欢少时的身份要他光风霁月,又有不好的回忆在,自然会把这样的欲望当成洪水猛兽,看作魔性的一面。

如此想通,笛晚也就释然了,但脾气就是很暴躁,一点就炸。

白卿欢连忙摇头:“不是的,师尊,我没有那样想!”他只是觉得他不配。

笛晚看不惯他这种小媳妇样,揪住他衣襟,恶声恶气:“我不管,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算了,我要尽快把修为补回来,与我双修,听到没有!”

白卿欢心中摇摆不定,他没料到师尊会这样说,但是,如果是做师尊的炉鼎,他甘之如饴。

可惜笛晚还是没学会怎么当1,索性算了,平心而论,当0也有0的好处,起码不费力,他都是在惩罚白卿欢了,为什么还要他费力?

于是,笛晚的要求变得很严苛,让白卿欢忍着他就只能忍着,他无比顺从,这样的惩罚实在甜美。

二人埋头苦干,白卿欢情不自禁握住笛晚的手,与他十指紧扣,笛晚指尖微微动弹了一下,到底没有挣开。

事后,白卿欢讨好地依偎在笛晚身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释然地吐出。

“如果没有师尊,我不知道我这一生该怎么办才好。师尊,师尊,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笛晚被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浑身不自在:“说这干什么……我没有那么好。”

笛晚觉得,他确实没有白卿欢想的那么好。他想过与白卿欢割席,从前总将他看作纸片人,也有自私,不想面对白卿欢对自己情感的变化,只想一味地逃避…… 当然,他也受到了惩罚。

他如果早些明白白卿欢到底在想什么,早些懂得白卿欢其实从来没有变过,即便想要向这个世界复仇,却依旧会内疚会自伤,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想到这,笛晚不得不与他问问清楚。

他正视他道:“当时我差点死掉,你用什么方法救我的?”

白卿欢眼神闪躲:“师尊问这个做什么?没什么…… ”

笛晚:“我问你答,别对我撒谎。”

白卿欢沉默了片刻,终于在他愈发尖锐的目光中开了口:“师尊当时丹田被捣毁,我只好用自己的一半填补上……”

话还没说完,笛晚已经去探他的丹田,才发现已经枯竭失去了灵力的金丹,是破碎的。

他怒目圆睁。

白卿欢:“对不起……”

他有许多话语想对师尊说,比如“一点都不痛”、“师尊不要嫌弃我”、“都是我的错”,但知道他不想听自己说这许多,话语绕到了舌尖,最终只能说“对不起”。

笛晚又压抑着怒火问:“青云剑传承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络青行说你要他把传承给我?”

白卿欢道:“师尊你说过的,你想变强,想要有自保之力。”

笛晚头顶冒出了个问号,再想起来,他的确是说过,在白卿欢假装是小白的时候。

白卿欢接着道:“一旦天魔域开,人域肯定有一场浩劫,我想要师尊实现自己的愿望,不用依附于任何一个人,就能活下去……所以,才去找了络青行。”

笛晚:“他可是络青行,为什么能听你的?”

“他……”白卿欢顿了顿,“我解了他身上的魔毒,也与他做了交易,我会替他斩杀魔潮到最后一刻,而后自绝,为此交换,我让他去找你,将传承给你。”

什么“交易”,笛晚料想也是类似于“血契”这样的契约。

笛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你知道是我去找的络青行,他才给我的吗?”

络青行根本一直在海狱里没出来!

白卿欢怔愣了一瞬,垂下眼帘。

笛晚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络青行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白卿欢这么说了就来把传承送给他,肯定还要作考量。

他当时不说了吗,什么“青云剑剑心无畏”“勉强有资格”等等,原来是这样的意思!

络青行没想到天魔域早就发现了他这半个九阴之体,以为只要白卿欢死了,就没有适合大魔降世的容器。

他是这个世界运转中的意外。

要是他不去,就没有传承,白卿欢会死,天魔域还是吞并人域,他大概也被大魔夺舍,依然会有魔尊,然后这个世界彻底魔化,Game over Bad ending!

偏偏他去了!

兜兜转转,真是巧合他妈给巧合开门,巧合到家了!

时也命也,真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笛晚想起白卿欢为他炼的法器,也是白卿欢唯一一件随身之物所融。

“白卿欢,你太无耻了。”笛晚忿忿地说,“你觉得这些是补偿是赎罪吗?你凭什么这样自说自话?我才不想要这样的赎罪!”

白卿欢不发一言。

但笛晚确实心软下来,再想起那半册独一心法,道:“说起来,你的独一心法齐了,不能削减魔气吗?”

白卿欢摇头道:“独一心法当时拖住了魔夺舍,但我魔气已深,心法已经不起效用了,这具身体也习惯了运用魔气,师尊,待我死后,肉身腐毁,魂魄大概会留在天魔域吧。”

“……为什么要说死?”

“总有那一天。”

“谁许你能去死了?我还没有原谅你,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让你求死不能。”

虽然语气不好,但白卿欢听着倍感甜蜜,幽幽叹了声:“师尊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不需要再做什么。如果真有那一天,希望师尊忘了我。”

“想的美!不会忘的!”

白卿欢看向他骤然发红的眼眶,微微一笑。

“你打算做什么?”

笛晚闷声道。

“哎,什么都瞒不过师尊,”白卿欢垂下眼睫,终于说出了内心想了很久的决定,“我打算,天魔域侵吞人域的事,既然是因我而起,我会想到办法,将天魔域重新封印。”

笛晚道:“可你一个人如何做到?”

“师尊忘了吗,我现在是魔尊,普天之下,已经没有人强过我了。”

“那…… ”笛晚心乱如麻,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道,“管什么天下呢,一直这样下去不也…… ”

话出口才发现,就算他对白卿欢有怨,在他心中,还是不想要白卿欢死去。笛晚陷入沉默,他对白卿欢的感情复杂到了自己也不明白的地步。

白卿欢正色道:“不行。天魔域彻底吞并人域与北幽之后,修士赖以生存的灵气就会完全枯竭,天地灵气不再,修士入魔,师尊也会入魔,正因知道入魔之后的痛苦,我才不想你有那一天。”

他紧了紧相扣的指尖。

“师尊,从前我什么都恨,恨不得世间万物能与我一同走向灭亡,可现在,因为你在,我不恨了,我想救人域,想救你。师尊已经救过我多次,不该让我也试着救你一次吗?”

他这样说,心中俨然已经有了主意。

笛晚道:“什么时候?”

“再过月余,等到满月之时,天魔域会有新的魔潮,届时我会深入魔潮腹地,也就是天魔域内里,找到留下的封印。”

“此去必定凶险,原本是想瞒着师尊的,但经师尊教诲,还是决定不瞒着了。”白卿欢恬恬一笑,这一笑霎时冲淡了二人间挥之不去的怅然与古怪氛围,笛晚千言万语上心头,却知道他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看着他不说话。

只能在心底大骂傻x天道,白老头和黑老头!

“尚有月余,师尊不要难过。”

笛晚嘴快道:“我才不难过。”

“嗯。”白卿欢低声应,“我知道。”

生死的话题总是沉重,笛晚心头纷乱,各种各样的情绪挤占了他的大脑,愤怒、不甘、悲伤、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眶酸胀,突然又觉得身体燥热,所有这些不知所谓的情绪通通化为一股冲动!

白卿欢的九阴之体有情热的设定来着,笛晚差点忘了,笛晚本来还疑问他既然他体内也有九阴血,为什么他好像感觉不到什么……

明明两人才刚刚双修过!

怎么这时候突然发作!

笛晚很感同身受得体会了一把九阴血的威力!

他更想问候一下天道二老头全家了,可惜骂也骂不出口,神志清明的时间也只有片刻而已。

很佩服白卿欢居然能自己扛!

朦胧与快乐之中,白卿欢在他耳边说:“师尊,要不要试试神识双修之法?”

笛晚大汗淋漓之际,勉强分神:“你会?我不会…… ”

没想到白卿欢真会,额头相抵,一股惊魂动魄的力量蓦然流遍笛晚全身,他猛地一颤,便有识海之中缠绵悱恻,心神激荡,更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失神的片刻,眼前骤然变化,是神识在他的识海之中看出去的景象。

“师尊的识海,我从未来过。”白卿欢的神识站在他身侧。

笛晚也是第一次用这种置身其中的视角看自己。

不知为何,他的识海中竟还是早年间在独一宗时候所住的居所,还有那片青翠茂盛的竹林,绿波一样翻腾的竹浪。

不过,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笛晚惊奇地在屋中发现了…… 手机!

是智能手机那种!

正在他惊喜不能自已,都不理白卿欢了,而是直接开始狂点解锁之后,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不能看啊!”他哀嚎一声,丢掉手机丢掉幻想,还不如不要让他看到呢!

白卿欢捡起那薄薄的“板砖”,屏幕清晰映出他的脸,他惊奇道:“这是什么镜子?为何这样黑?”又摸着后面圆圆的凸起:“这又是什么?做什么效用?这东西的材质…… 从未见过。”

笛晚悲从中来,惨兮兮道:“我原先世界里的东西。”

识海当然与记忆有关,能出现手机这种东西也很合理啊!

白卿欢恍然:“师尊原先所在的地方,与这里很不同吗?”

“非常不同,彻彻底底的不同!”笛晚详尽地向他解释什么是手机什么是网络。

“那师尊在那个世界,是做什么的?”

说到这个,笛晚记忆犹新,刚毕业大学生被压榨什么的,通宵熬夜点头哈腰什么的,一把辛酸泪。

听到后来,白卿欢更为不可思议。

他不知道原来师尊一开始年纪这样小,另一边世界的经历又这般不同,想来,师尊初来这个世界,必定有诸多不习惯,却还愿意那样对他好。

二人以神识之姿,在识海的竹浪翻腾间再嬉游了几次,直到神魂筋疲力尽,这才收敛。

待神识重新归位,笛晚全身都像要散架,又有说不上来的餍足,白卿欢筋脉中虽是魔气,但对二人双修毫无影响,这还是第一次笛晚在清醒的时候,任由白卿欢替自己清理。

他还是觉得有点羞耻,所以依然全程没有敢往下看,一边在“不要不要啦有什么好看的”娇羞少女音,一边又在“真的不好奇吗又不会怎么样看看到底有多大”的怂恿健气音,好比天人交战,最终少女心更胜一筹。

总之他一点都不想知道捅的具体过程,只想躺平享受,还好白卿欢没有强迫他看,现在很乖了,很有……很有人文关怀。

这几番折腾下来,早就入了夜。

昏暗烛光下,白卿欢肩背上的线条清晰,笛晚突然想到他少年时候,好像比现在瘦多了,脊背上的骨头突出来,像一只宽大振翅欲飞的蝴蝶,现在虽然穿着衣服还觉得瘦,但脱了却不会这么想。

极好看极漂亮的身体。

他突然又有些难过。

“师尊在想什么?”白卿欢贴上来,脖颈上还带着红,笛晚想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只盯着他锁骨上一粒红痣。

“没有什么。”他道,而后故作轻松地,“九阴之体双修真是修行妙法啊。”

不消说,体内灵气精纯,其实已经有八阶以上的实力了。

白卿欢道:“我愿意做师尊的炉鼎。”

笛晚板着脸锤了他一记。

白卿欢不敢造次,只是委屈道:“我是认真的,我也只能这样弥补师尊了。”

“……”事实也没差,笛晚只好用鼻音哼一声,说,“随你好了。”

怎么觉得白卿欢像个魅魔啊口牙!

“师尊闭眼吧,我替你梳理一下灵气。”

笛晚全然信任,很快在白卿欢特意轻柔下来的动作中沉沉睡去。

白卿欢心神一动,一缕魔气顺着神识,进入笛晚没有防备的识海。他暗暗欢喜,二人已经神识双修过,师尊的识海也对他彻底不设防。

所以,师尊对他其实没有那么厌恶。

绿浪层叠,白卿欢踏足于这片熟悉至极的竹林,手中魔气早已化作引路灯盏,被他拎在手中。

“带我去找他。”白卿欢轻声呵道。

也只有趁师尊睡着之时才能这么做了。他必须找到,师尊身上究竟有什么吸引了魔气,否则于心难安,永远是个隐忧。

第98章

幽咽泉流在竹林深处流淌, 一个朦胧的灯影,影影绰绰,执灯人缓缓而行。

若是仔细看, 才会发现他手中的灯是由魔气变化而来, 月光般的颜色。笛晚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看错了,直到那身影慢慢从竹林雾气中现身, 他才惊愕地发现是白卿欢。

直觉告诉他,白卿欢不应该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笛晚喊道:“你怎么在这?”

白卿欢银发未束, 还是睡下时的模样, 两人相隔甚远,却几步之间, 便已移到他面前:“师尊, 你已睡下了。我不放心你, 才进来看看。”

笛晚心道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是他的识海, 只不过,他的意识已经沉睡, 现在的他只是神识本身, 醒来后也不会有这段记忆。

白卿欢难不成是不想叫醒他,又想与他说话,才大费周折进他的识海吧?

“师尊, 我来,是因为魔气。”白卿欢正色,银发瀑布般垂落脸侧, 衬得脸蛋皎皎如月,他脖子上的红痕还在,笛晚看呆了, 完全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表情于是很发愣。

更有一撮头发翘起来。

白卿欢无奈笑了笑:“听我说话,师尊。”

“哦。”笛晚才回神。

是神识比较难掩饰情绪的原因,如果是本体在这的话才不会这么明显的犯花痴!

“前日我便发现,有魔气盯上了师尊,师尊心中,是不是有介怀之事?”白卿欢抬灯细看,发现先前进来时的居所已经有了变化。

笛晚还在纠结:“魔气吗?我没有发现,好像没有什么事吧……”

白卿欢已经提步往前走。

“不要紧,这缕魔气会指引我去的。”他回了头,又说,“师尊放心,这是我的魔气,我心中有数,不会叫它伤害你。”

笛晚下意识追上雪白的人影,道:“我没有什么介怀之事,你还是快出去吧…… ”

白卿欢疑问:“我是师尊的炉鼎,为何要赶我走?”

等等等!

怎么就可以这样自然地说出来炉鼎二字了?笛晚红脸道:“不管怎么说,我的识海里,肯定,肯定有我的隐私的!”

好像是早就知道他的反应,白卿欢收敛了笑容道:“正是知道师尊脾性,我才没有在你清醒时来找。师尊还说我,原来师尊也是不愿事事与我坦诚的。”

“…… ”说得很对,但又哪里不对?

笛晚没有完全被白毛控和美颜冲昏头脑:“我说隐私,隐私!我总不能什么事都被你知道!”

“可是这样好不公平,师尊知道我的所有过往,我也将全部的事都告诉师尊了。”白卿欢的唇轻轻抿了起来,委屈至极的神情,笛晚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神识中的他有点窝囊。

笛晚显然说不出什么骚话,支支吾吾半天,还是拦着白卿欢不让他往前。

白卿欢捏着他衣袖,哀求道:“我实在忧心师尊,魔气不会寻去其他地方,求师尊让我去吧。”

他的眼瞳清澈如湖,满心满眼看着自己,语气又那样可怜,相貌又这样惹人怜惜,还说“求”他……

笛晚受不了他这样!!!

他败下阵来,退了一步说:“行吧,只许你看魔气去的地方。”

白卿欢翘起唇角,牵起他的手:“师尊与我一起吧。”

二人拨开竹雾,魔气总会牵引着他们,向着识海中最薄弱、最痛苦的地方钻去。

有些事,笛晚自己都刻意想淡忘了,但随着在识海中愈走愈深,他的脸色凝重难看了几分,更不再说话。

白卿欢察觉到他的异样,道:“师尊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前方的竹径深处,一座混凝土砖瓦的现代房屋映入眼帘,四层楼高,八十年代的风格,外表风化破旧,锈绿色的大门半开,里面黑洞洞的。

白卿欢从未见过这样的建筑,但也明白过来,问:“这是师尊那个世界里的居所吗?”

笛晚难堪道:“算是吧。”

“可以吗?”

笛晚破罐破摔,他自己也不知道识海中会有小时候住的房子,更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但既然都已经让白卿欢看见了,也就无所谓了。

“进来吧。”

笛晚熟门熟路,带白卿欢上到二楼,翻出地毯下藏的钥匙,拧进锈迹斑斑的门锁,沉闷的咔哒两声过后,才开了门。

门口正对一面镜子,蒙了灰,因此照得二人身影模糊。

笛晚瞬间有种恍惚感,因为他们都穿着宽袍古衣,却出现在他尘封已久的现代老家中,好像走错了片场般的荒谬油然而生。

白卿欢已经迈步走了进去,新奇地看屋中的一切陈设,与他认知的所有东西都好不一样。

不知为何,他盯着桌面上看,笛晚也走过去,才知道他看的是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泛黄了,被压在同样泛黄的pvc透明膜层下,是他大概四五岁时照的,照片里的小孩儿呆呆看着镜头,什么动作也不摆,很是尴尬。

“哎,没什么好看的。”笛晚道。

白卿欢:“很可爱啊,这样清晰的留影,怕是只有师尊的世界才会有,还有吗?”

他问的当然是照片还有没有,笛晚想了一下,道:“没有了,我不怎么拍照片的。”从小到大,也只有这一张留下来而已。

白卿欢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落寞,于是不再问,指尖勾勒着照片中的小孩身影,能看得出长大后师尊的影子,却是微微板起的小脸,僵硬而躲闪的眼神。

师尊小时候,过得并不幸福。

白卿欢想,这些事,如果他自己不亲自来寻,师尊怕是永远不会说的。

笛晚转了半天,他自己也很久没有回来过了,房中摆设陌生又熟悉,他道:“走吧,只是一个房子而已。”

话音刚落,却听一间房间中传出打骂声,笛晚浑身一颤,白卿欢来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与他相扣。

“他也是你的孩子!你凭什么不管!”

“你要我带他去死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笛晚不想听这些,急切地拉着白卿欢躲去自己的房间,房门一关,对面的吵架声便变得朦胧了。

直到这样躲起来,他才意识到现在的做法和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这么多年毫无长进。

面对白卿欢,他有些尴尬,说:“呃,你不要在意,都是过去的事…… ”

白卿欢道:“他们,是师尊的爹娘?”

笛晚点了点头,道:“我爸,哦,我爹不怎么回家,爹娘因此没少有口角,甚至也会动手打起来,每当他们吵完,我娘就会进来抱着我哭……”

他想到了什么,伸手推开衣柜柜门,衣柜中很凌乱,却有一个角落明显被清理出来。

“我小时候,就喜欢藏在这里。”

或许是神识比本体更加感性,笛晚说着说着,便流了一滴眼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白卿欢心疼不已,帮他轻轻拭去。

魔气的进入,叫识海中重现了笛晚从小的阴影,就如同他当初无意间进入白卿欢的识海,看见大雪中的白卿欢一样。

大门被摔响后,一道模糊的身影果然猛地推门而入,来到衣柜前,好像是伸手抱住了什么,不断摇晃,它歇斯底里:“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你不能更好一点,更优秀一点,这样你爸才能喜欢你知不知道!”

“要是想被别人喜欢,你必须对别人来说是有用的!不要像你妈一样一事无成,你听没听到!”

笛晚脸色发白,牵动着白卿欢开门走出去。

“别听了,没什么好听的…… ”

他恍惚中听见白卿欢唤了自己几声,才清醒过来,是啊,都过去了,一切都只是他识海中的幻影而已。

“师尊…… 后来呢?”白卿欢看着他恍惚的神色,便明白了,这就是师尊埋藏心底的执念介怀之事了,他心痛如绞,却不得不问下去。

笛晚靠在他身边,喃喃自语。

“后来,后来就是,他们出了车祸,这里的房子也卖了,我搬去与奶奶一起住。”

他知道的,他对于奶奶来说,也是一个累赘。

于是总想力所能及得把事情做好,帮助别人,想要让别人喜欢自己,不要抛弃自己。

他以为奶奶是很喜欢自己的。

可是,有好几次,他听见奶奶会对着他爸的遗像说“临老了还要给她找麻烦”,他小时候听到之后格外伤心,不明白奶奶为什么会这么说,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养大一个孩子需要多大的付出,奶奶有怨言也是应该的。

笛晚兀自沉溺在过去的悲伤中,却不知道有魔气在身的白卿欢,亦是在短短片刻间看见了一切的幻影。

白卿欢突然明白了,师尊为什么会选择一直来救自己。

他从小的经历就是这般告诉他的,要帮助别人,要尽可能得到喜欢。可是,一旦得到了确切的喜欢,他又害怕失去,害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而受到抱怨,为了避免这样的伤害,师尊才会在他执拗表达对他的爱时选择离开。

白卿欢想,这一切,也是他将师尊逼得太急,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师尊……

也是他太过自私,以为能掌控一切。

怪不得,在他说让他离开时,师尊会哭得那样汹涌无措……

好在他终究没有酿成又一次大错。

师尊需要的是矢志不渝的爱,是被坚定地选择。

他捏诀一掐,幻影瞬间在魔气搅动下归于平息,那魔气乖乖蛰伏在白卿欢袖间,不再出现。

如织的竹林薄雾中,他抱住还呆楞在原地的笛晚,声音柔和,说:“师尊,没事了。我不需要你对我承诺什么永远了,因为我会永远爱着师尊的。”

“师尊,你真的很好,谢谢你从前那样一次又一次地想救我。”

不必叫师尊不离开自己。

也不必奢望师尊会彻底原谅甚至喜欢自己。

因为他的爱不会离开师尊,就算是拼尽这一生的修为与肉身。

白卿欢眸光清明。

从前他以为自己不会畏惧死,现在却分外惧怕——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会找个时间修一下前文~修完会说哒

5.10二编:84-98章节有修改,没有大改剧情,只是增加了大约3k字,修了笛晚的感情变化,原先那版笛晚的感情是在得知天道真相后就原谅了白卿欢对他的伤害,经评论区提醒,我也觉得这样处理有些仓促(的确是后期疲倦想尽快完结了我错辽),对笛晚也不公平。修改后,目前笛晚还是没有明晰自己对白卿欢的感情,也将白卿欢的补救写得更明显了一点,虽然改的还是有点仓促,但暂时先这样了orz

第99章

此时的青云岛。

云卷云舒, 几道身影在半空中掠过,向外穿过了岛周的保护法阵,一路往九层海狱去。

自从五十年前大乱, 海狱入口便有常年驱散不去的魔气笼罩, 波澜诡谲令人难以靠近。

今日,却有消息传来,说入口处的魔气有所减弱, 不仅如此,环绕着青云岛的魔气亦是削弱不少。是以, 昔日络青行座下的三名弟子一概抛下杂事, 前来看个究竟。

天色红光笼罩,即便是太阳初升, 也似萧条暮色, 海面阴沉, 掀起阵阵黑浪。

乘风背着手不发一言, 静静悬立在半空中,犀照也看着海面景色, 恍惚道:“师尊他, 会不会已经……”

说到这,便扁了嘴想哭,一旁师姐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小师弟, 五十年过去了,无论如何,总要学着接受啊。”

犀照忿忿道:“你们难道就因为师尊入了魔, 就能把师徒情分一笔勾销了吗?难道只有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想着师尊,担心师尊安危吗?每次我与你们说起师尊,你们都找借口避开不谈, 你们那么容易接受!那么冷血!我就是不能!”

“犀照。”乘风冷冷看他一眼。

师姐没想到犀照会这样说,登时也红了眼眶。

她激愤道:“怪不得你这一路上对我们爱搭不理,原来是这么看我们的!师尊入魔,你以为全天下你最难过你最有情义,但谁不难过?谁不是憋着在心里难过!只有你一直挂在嘴边,我们看你年纪小不与你提起罢了!都五十年了!你还长不大吗?身为青云岛弟子,不能整日困囿于过去!师尊教的你也是都忘到天外去了,青云剑剑心在无畏,你还记不记得!”

犀照被她骂得哑口无言,捏紧了拳心,须臾,又松开,他有些茫然,手足无措。

“对不起……师姐。”

乘风闭上眼:“都别说了。”

“大师兄……”就算乘风现在已经继任了青云阁主之位,犀照还是改不了从前叫他师兄的习惯,“其实你也是挂念着师尊,对吗?”

乘风冷淡道:“师尊入魔,又屠村数十户,这是我亲眼目睹。师尊早就不是那个我仰慕的师尊了。”

他不容自己的信仰有任何的污点,一旦破灭,便再也回不去从前。

犀照听他这样说,只好不再说话。

三人清剿了周围零散的魔物,终于近身到海狱入口,由乘风领头,一路往下坠。

海狱中没有魔气,他们都卸下了紧张的防备心。

昔日海狱中关着的魔物已经都不见了,锁链空荡,上面残留的只有腥臭残留的血迹。

“看样子,是被吃掉了。”师姐道。

五十年里,必定是被哪个大魔闯了进来吞吃掉的,想到这,三人皆是心中一拧,更加快了速度往第九层去。

然而,到了第九层,是如出一辙的空荡。

幽暗的海狱中还回荡着深海中水浪的波动,寂静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与心跳,锁链沉重低垂,说话都有回声。

犀照热泪滚滚,差点嚎啕出来:“师尊也被吃了吗呜呜……”

师姐也怔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乘风脸色格外冷硬,甩了袖命令道:“我们上去。”

可若是细听,才发现乘风语气中有被强行压抑的哽咽。

“大师兄,我想,我想与师尊立个衣冠冢也好。”犀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立在原地不肯动弹。

乘风不愿意看他,凝视向一旁长明灯找不到的幽暗之处。

“上去再说…… ”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犀照被师姐拉着,哭道:“不行,大师兄你不答应我就不上去!”

他的哭声在海狱中来回回荡,不见乘风回话,静谧得有些古怪。犀照意识到不对,慢慢遏制了哭声,见乘风以防备之姿挡在二人身前,也赶紧站起来拔了剑,惊慌之中后悔不迭。

他总是给师兄惹麻烦。

顺着乘风警惕的视线看过去,那片幽深的暗影中,好像的确有个影子,难道是蛰伏在此的魔物?

可突然,他们听见一道沉稳的足音,是那样的熟悉,却又久远到一时想不起来。

“这么久才发现吾的气息,可见修为未进。”

那人走到光下,三人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犀照的剑“珰”一声掉在地上。

见到络青行拧眉,条件反射一般,犀照赶紧将剑捡起来。

乘风死死盯着络青行,可没有在他身上找见魔气踪影,眼神中亦有片刻怔忡茫然。

是夜的青云阁,络青行出现在云辰君等人面前时,众人也多半都是这样的反应。

原来当年络青行体内的魔毒被白卿欢解开,让他得以花了数十年重塑筋脉,只不过现在灵气稀薄,修为低微,怕是连金丹都无法再结了。

络青行却反常地不甚在乎。

众人退却后,他独独叫住了乘风。

犀照也想留下,被他师姐直接拎走。

乘风垂着眼,与他并没有什么话想说。

络青行只道:“你这青云阁主,做得不错。”

他见乘风依然没有反应,冷冷的神色,突然笑了:“吾依然不会后悔当初做的事,你要知道,若从大局着眼,小部分的牺牲是有必要的。”

乘风眼底怒意浮现,正想拂袖而去,又听络青行说:“不过——”

他没有回头,却顿住脚步。

络青行道:“你若能找到新的两相平衡之道,吾为你骄傲。”

一滴不知何时滚下的泪落在衣襟,乘风头也不回地离去-

在魔宫的日子可称自在,笛晚每每与白卿欢相处,还都谨记着自己不要这么容易给他好脸色,就连双修时,也尽自己所能折腾他。

只是白卿欢很逆来顺受,二人好像又回到了在独一宗的时候,白卿欢什么都由着他,“师尊”长“师尊”短,一脸可怜巴巴的凄楚神态,偶尔黏人一下,但只要笛晚一个眼神,便会识趣地放开。

笛晚的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长,渐渐充盈了全身,回到了最好的时候,但他不想这么快回人域,便用灵气还没有恢复为由,留在了魔宫。

他身处魔宫,只要露面便会被大魔注意到,因此不便出去,不知道白卿欢这些日子做了什么事,只是每每白卿欢回来,便脸色苍白,本来就是似雪影一样的人,有时在灯下看他,却是一片枯槁的白。

笛晚坐在床边,细细端详了他很久,道:“你究竟做什么去了?”

白卿欢朝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不是什么大事,师尊担心我了吗?”

笛晚下意识反驳道:“我担心什么?你干什么都是你的事!”

他心中有点发酸,又觉得每次白卿欢都用这样的方法搪塞过去了实在可恶。问他就要承认自己担心他,笛晚才不想这么快低头。

笛晚纠结着,嘴上却说:“那还废什么话,双修吧。”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无情的双修机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白卿欢,既觉得他可恶,又觉得他可怜,有时恨的牙痒痒,有时心里泛泡泡。

他与自己说的魔潮开启之日越来越近,笛晚的内心也愈发煎熬,只有双修的时候,放任自己沉溺在快乐中的时候,才能暂且忘却一切。

可今日,白卿欢双修到一半,突然浑身巨颤,笛晚眼睁睁看着他缩到一边,躲着不想让他看见,悄悄快速擦掉了从口中溢出的鲜血。

笛晚大力拉过他,白卿欢一个趔趄倒在他面前,脸抬起来,又有黑色的纹路在脸上隐隐透现,那双眼睛如同受惊的鹿,无措地蓄着眼泪。

“你到底干什么了!”笛晚又惊又怒,伸手去探白卿欢的全身筋脉,上次探过丹田没有什么,只有半颗灰色死气沉沉的金丹。

白卿欢一把拦住他的手:“师尊不可以!我筋脉中都是魔气,贸然来探,只会让你受到魔气侵蚀。”

“放开!”笛晚震开他,躲躲藏藏定有古怪!

白卿欢却又挡住他,哀求道:“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愿意的,师尊又何必知道?”

“再怎么样我也是你的师尊!而且,你都做了我的炉鼎,我必须得知道!”

笛晚不再管他,强硬地压住他,灵气直接探入,却很快脸色一变,惊慌地退了出来。

“你……你!”他愤怒至极,却哽咽了。

他之前一直都不知道。

白卿欢的筋脉如同被怪物啃噬过,粗犷的魔气贯穿而过,绷得很紧,好像马上就要崩断了一样,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他虽外表看起来依旧如常,但其实只像一枚内里装满了碎玻璃的容器,可想而知身体只要稍稍一动,或是动用了魔气,便要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剧痛。

亏他这么能忍……

亏他在大殿上还能逼退众魔……

亏他还能与他双修运转魔气……

笛晚想起当年为他用邪术更改九阴之香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是疼痛难忍的在颤抖,却对他腼腆地笑了。

“你——”笛晚双眼通红,“你”了半天,一点都说不出来话。

白卿欢垂下织雾一般的眼睫,轻轻握住他的手。

“师尊,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哭的。”

笛晚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凉意,哽咽着沉声质问:“我再问你一遍,你干什么去了。”

白卿欢害怕地轻声道:“我去将几处地方盘绕的魔气与大魔解决了,而已……”

他语气尽可能地轻松,要不是笛晚看见了他糟糕到了极点的筋脉与丹田状况,还真以为用“而已”就可以一揭而过。

白卿欢的神识并未入魔,魔气在他体内就如同有排异反应,他的魔气越强,身体负荷的便越重,再这样下去,他就会身体碎裂爆体而亡!现在脸上的痕迹就是佐证!

“啪”的一声,笛晚扇了白卿欢一掌。

他热泪奔涌:“你这样,叫我怎么能接受!”——

作者有话说:修改的部分在上一章作话里~

第100章

一片令人窒息的静谧, 白卿欢被扇了一掌也不动,嘴唇翕张,憔悴的脸上有薄红暗涌, 就这么呆呆地望着他, 眸间水光湿润,倒影出笛晚的脸庞。

笛晚强忍哽咽,也顾不得拉扯间又敞开的衣领, 凌乱的头发垂在眼前,也因为眼泪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拳头抵在两侧被子的缎面上, 咬牙低吼:“笨蛋!蠢货!你让我怎么能接受……”

看到白卿欢这幅惨兮兮的样子, 他怎么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他为自己动用魔气?

叫他怎么接受自己会心疼成这样?

他真的弯成蚊香了吗真的喜欢上白卿欢了吗确凿无疑了吗?

又让他怎么接受白卿欢真的会死,怎么接受这样的结局!

笛晚不想再在白卿欢面前哭的, 上次哭是愤怒至极有点泪失禁, 这次却是无比心痛。他低着头, 灼热的眼泪落珠般掉在被子上, 砸得声音很重,怎么都控制不住。

突然, 白卿欢伸手接住了他落下的泪珠, 笛晚听见他不安地道:“师尊,我又惹你生气了吗?”

这个蠢货!

笛晚觉得以前做白堂主的时候骂他还骂得少了。

白卿欢无措地想来帮他擦掉脸上的泪痕,但抬起的手又蓦然收回, 犹犹豫豫,好像是不敢来碰,因为笛晚在双修的时候明令禁止他碰。

笛晚带着哭腔, 冷声命令道:“帮我擦!”

“……”白卿欢这才小心翼翼地用袖子,帮他把脸上的泪水擦去了。

他紧皱的眉宇中亦有无限心疼,不忍也不愿见到他哭泣, 可这个蠢货,自己受那么严重的伤居然忍着,要不是他实在没忍住去擦了血,笛晚还不知道这样的事!

如果,如果他哪一天爆体而亡了……

笛晚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去想这样的事,越想就越有揪着白卿欢的衣领狠狠质问的冲动。但质问了也得不到什么答案,白卿欢其实是个滑头,总会扯出乱七八糟各种各样的理由敷衍他,还不如好好打一顿!

但打了又怎么样,他也再下不去手了。

白卿欢又要抽回手,笛晚却一把按住了他,压在自己的脸颊上,继而恶从胆边生,张嘴咬在了他虎口。

白卿欢吃痛,却不收回,笛晚从齿缝间挤出字,恨恨道:“为什么要喜欢我!”

“我只是帮了你一点点。”

“我也很自私,我没有那么好。”

“我就是个普通人,又不出色,性格还别扭,挤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他瞪视白卿欢,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认同,可那双翠绿如宝石的眼睛却从始至终很认真地注视着他,然后白卿欢摇了摇头,说:“无论师尊在哪,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眼认出你。”

他的嗓音很柔软,笛晚只觉自己的心脏被小小揪了一下,酸胀感瞬间蔓延全身,连带着指尖也被尖针戳到似的酸麻起来。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想起小的时候,独自藏在柜子里的自己、课间一个人看着窗外流泪的自己、还有许许多多个,夜里反刍记忆的自己。

从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白卿欢静静地与他目光相接:“我喜欢师尊,不仅因为师尊是唯一对我好而没有恶念的人,还因为在师尊身上,我找到了我梦寐以求苦苦追索的东西。”

笛晚懵然眨了眨眼睛:“什么?”

“坚定无畏的善意。”

笛晚反应过来,很是不解:“我有那种东西吗?”

太过匪夷所思,于是他放开了嘴,白卿欢的虎口上留下深深的两排牙印。

白卿欢柔声道:“有的,师尊若没有,世上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笛晚力争道:“你呢,你可以舍弃自己把自己变成这样,你不也是吗?”他很迫切地要证明自己才没有那么好,好像只有这样想了,心中才会安宁一些。

白卿欢道:“我与师尊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卿欢带着无奈的笑意:“当然不一样,如果这世上没有师尊,我才不会这样做。”

笛晚憋着一股气道:“就算我说与你双修把你当炉鼎,你还觉得我好?”

“师尊忘了?我是自愿的。”

“……如果你死了,我不会为你伤心的。”

“没关系,师尊不会伤心就最好不过。”

“……我会在你坟头跳舞!”笛晚本来想说蹦迪,但白卿欢听不懂蹦迪是什么意思。

白卿欢微微一怔,笑道:“如果到时我有的话。我还未见过师尊的舞姿。”

呸呸呸!

什么舞姿,他只会跳广播体操!

笛晚又道:“等你死了!我就去找个好道侣,与他好好过日子!”

并非在他意料之中,白卿欢掌心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旋即笑意不变,温声道:“本就……”他略略停顿片刻,“本就该如此。”

话语在口中碾碎了辗转而出,却好像风平浪静。

他的这些回答,都不是笛晚想要的答案,又看白卿欢脸上的黑痕消退,肯定已经是调息好了,暂无大碍。他气得一句话也不说,下了床榻去开窗冷静冷静。

半空中一轮猩红之月,周围霭霭停云,离月圆只有数日的光景。

红月之下,低勾着黑色的枝干,连成一片,像极了成群的鬼怪魔影,黑暗中,好似有什么东西虎视眈眈,窥伺其中,正在看着他们。

笛晚知道那里是一片枯林,连叶子也没有。魔宫之中,只有荼靡花绚烂开放,层层叠叠数不胜数。

他肩上被披上了外衣,白卿欢走到他身边:“夜风寒冷,师尊不要贪凉。”

笛晚指着那片枯林道:“留着那里做什么?”

白卿欢望了一眼,说:“或许是五十年间,这具身体无意识寻来的梅树,想要种在这里,可这里魔气太重,寻常植物根本无法存活。后来也没有再管。”

“太阴森了。”笛晚越看越不顺眼。

他突然掐诀出手,一道清气无风而起,穿过了下方低矮沿墙的荼靡花丛,带起花浪,笼罩了那片枯林。

白卿欢不自禁睁大了双眼。

只见黑压压的枯林中,在笛晚富裕灵气的灌溉之下,竟渐渐长出细细的花苞,先是零星的几棵,其次是成片成片地开放,只消须臾,枯林就盛放了洁白无瑕的梅影,如梦似幻,比之先前在青云岛时看见的还要蔚然。

幽淡清浅的梅香随风拂来,笛晚纾解了心中郁结之气,红月变得不再那么可怖难以直视了。

白卿欢担心道:“师尊的灵力……”

笛晚道:“怎么了,你不是想看梅花吗?”

灵气的残余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魔气吃掉,不会留下痕迹,至于那些天魔……

发现就发现了,谁在乎?

白卿欢摇头道:“师尊身体初好,不该将灵力用在这样的地方。”

笛晚经他一说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骗他没有恢复好的来着!

他撇了嘴:“我放梅花给你看你还不乐意吗?”

白卿欢不作声了,只是与他一起,随着他的视线看向红月下漆黑如黑曜石一般的海面,还有那片洁白如云絮的梅花林。

他喜欢的,这具身体记得的,其实不是梅花林——

白卿欢目光流转,落在笛晚身上,深深的,幽幽似碧绿磷火。

只是等笛晚转过身来,他重新变回了那副清澈如许的模样。

笛晚道:“我要与你一起下天魔域。”

这话说出来,颇有“一起下地狱”的感觉,谁叫天魔域的入口在沟壑下方。笛晚已经做好了打算,既然天魔域与人域合并之后,大魔都已经来了人域,天魔域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白卿欢眼梢中清光潋滟:“不可以。”

笛晚翻了个白眼:“你不是都让络青行传承给我青云剑了吗?青云剑之利你也不是不知道。”

“天魔域中危险重重,我不知里面会怎样。”

“那不是正好吗?”笛晚正色道,“况且,我又不是为了你,只是,我既然有青云剑法,总该也做点什么,我才不想干等着被你救!”

他说话的语气,是下定决心确信无比的了,就算白卿欢跪着求他他也不会退让!

白卿欢心旌摇曳,差点按捺不住心中翻腾的情绪,末了,只是低头:“好吧师尊。”

片刻后,他又问:“今日双修,还要吗?”

笛晚有被气到:“不来!”

身体都被磋磨成这个样子还怎么来?他又不是非做不可精/虫上脑、知道了他身体情况还要拽着他作贱自己的大淫贼!

但观白卿欢一瞬变化的表情,笛晚有些悚然:“你在可惜什么?”

白卿欢否认道:“可是我于师尊而言,也就只有这一个用途了。”

笛晚脑袋里有根筋跳了跳,恶狠狠道:“我说不来就是不来!哪有你这样上赶着给人做炉鼎的!”

说罢,他头也不回,解了外衣的带子,重新睡入被中。

声响窸窣,白卿欢拂灭烛火,收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细细叠在一边,而后就在榻边躺了下来。

笛晚知道,也没管他,背对着他,情难自已地想到他的伤势。他现在手边没有药草,明日得去找小偶问问自己的储物袋下落。

帷幔之后,香炉之气缈缈溢散。

知道师尊入眠之后,白卿欢并未入梦,他抚摸着师尊缎似的黑发,嗅着他颈上传来的九阴之香,丝丝缕缕,缭绕在鼻息中。

“师尊…… ”他轻声细语地叹呵一声,恼于师尊居然说不受九阴香影响就不受了,徒留他一个人在这里烦恼。

催眠香是白卿欢自己亲手调的,许多日前就换上了,笛晚对此并未有察觉。

他小心翼翼地牵过笛晚无知无觉的手。

不多时,伴随一声闷哼,白卿欢如玉似雪的眼梢染上了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