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在明春合欢镜里的时候, 白卿欢的情形如何笛晚并不清楚,但眼前景象虽不是黄|暴那挂的,却也香艳无比, 令他咋舌。
他正身处一座销、魂窟, 四周宾客皆是看不清面目的影子,坐得满满的,有穿白衣的正道修士, 紫裳带金的北幽妖修,还有黑糊糊邪气四溢的魔, 一概掷花嬉笑, 此起彼伏的销、魂之声。
酒水倾倒,瓜果汁溢, 烛火红艳又亮堂, 却直给人黏腻邪肆之感。
宾客所围的台子上, 俨然是几个身披薄衫的脔宠, 皮肤若隐若现,姿态各异, 都被迫似娇花展露花蕊, 或放荡或惊恐。
有一人在台上道:“今日拍品,正是台上这几个宠物,都已调教完毕, 请诸位出价吧!”便拍下一掌。
这一掌拍响,宾客声音鼎沸,五花八门的出价声都冒了出来, 各种猥琐的言语间杂,简直是群魔乱舞!
至于笛晚……
笛晚也在这群魔乱舞的宾客之中,抱紧自己, 弱小可怜又无助。
他很想仰头问苍天,白卿欢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限制级的东西!
怪不得会的花样那么多……
这时,有一个魔影公子不满道:“不是说今日最后一件器物最为难得吗!还不快带上来!叫我们开个眼!”
这话得到众人起哄:“就是就是!便是为了它来的!总吊着人胃口!”
“你们这第一销魂窟也得拿出称得上第一的东西才好!”
笛晚缩在其中,不敢看,但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让他不得不瞪大眼睛看着台上的一举一动。
果不其然,那台上的牙人抚掌一笑,道:“不急,不急,这就将那东西请上来!”
正见宴中全部烛火顿时熄灭,再亮起时,台上便多出了一个人影。
牙人赞叹道:“诸位请看,此乃百年难得一见的九阴之体,最是适合炉鼎之用,成色亦是绝品,他性子孤高,现已废去灵气筋脉,但若是调教得当,必然别有一番滋味!诸位可看如何?”
“……”
笛晚只有六个点要说。
恶俗啊!恶俗啊!恶俗啊!!!
他掐紧了指尖,不得不和其他人一样伸长脖子去看,那跪在台上的少年,正是白卿欢无疑了。
只似一道雪影,半垂着眼帘,面若金纸,一点血色也没有。
“九阴之体!这可是九阴之体!不说当炉鼎,就是做个只泄、欲的便器,也值当了!”笛晚身边,有一妖兴奋道。
笛晚听懂之后,心间油然而生一股怒气,勃然要发,又听另有人道:“性子烈算什么!到了我这,保证弄得他心服口服!”
“再不行,当作件插花的器物也可充门面啊!”
“!”笛晚受不了了,他“腾”的站起,双目通红:“他是个人啊!他不是件器物!不是什么狗屁的炉鼎!他是个人!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说……”
他仅是一个旁观者,听着便气得发抖,不敢想像白卿欢听在耳中是什么滋味,生来这般九阴之体,本该是生性纯洁天资无匹的体质,因为别人的欲念,就变成了“炉鼎”,太过荒谬,是可忍孰不可忍?
笛晚这话一出,满宴的空气骤然一寂,仿佛集体掉线了一般。
可很快,空气重新流动,有人笑喝他:“这又是什么道理?你要做救美的英雄吗?九阴之体生来便是炉鼎之命,这有什么好分辩的?”
笛晚只道:“不是的!不是的——”
他目光转向台上的白卿欢,后者依然萎首跪地,指关捏的青白,但是那双暗淡的绿瞳,却上移几分,注视着他。
神识之中的白卿欢,显然是不记得他。
那眼神空洞而冰冷,将他也看作这满宴宾客中的一员。笛晚痛极而发:“白卿欢!你看着我!我是你师尊!你快给我醒过来!”
众人哄堂大笑:“懂了懂了!又是新玩法!先假装要待他好,而后才叫他心甘情愿地给你做炉鼎!有情致!这是高手!”
“我草你们大爷的!”笛晚告天无门,恨不得将这些人一个个撞死,只是,他愤怒的吼声被掩埋在一片嬉笑中。
进了识海灵力便使不出来,他挥出一拳,却只打到空气,才想起来眼前的一切都是魔束缚白卿欢的神识而制造出的幻影罢了。
白卿欢原本抬起的眼也在众人的嬉笑声中重新阖上了,笛晚无力地站在群魔乱舞中,忽听排山倒海般,众人一起呼喊——
“九阴之体,是为炉鼎!”
“生来污浊,不得翻身!”
“此乃汝命!”
一声高过一声,长呼之中,宾客的影子都拉长变大,像极了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墙,越来越高,如山如天顶一样压下来。
“此乃汝命!不得改变!”
“肮脏!肮脏!肮脏!”
越来越大,震耳欲聋,耳中嗡嗡作响。须臾,天地都开始震动,四字的箴言中,越来越多的嘲弄声、肆意邪笑声,化作万千钢针穿刺向中间的人,直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知何时,笛晚已经泪流满面,他想要扒开人群,艰难地往前走,要去到白卿欢在的位置。
他看见白卿欢倔强地,小幅度地摇头,嘴唇嗫嚅说着“不是的……我不是的……”
他跪伏在地上,在齐呼百应同声唱和的“肮脏”中深深埋下头,姣好的面庞流下清泪,那口中喃喃的“不是”渐渐低了下去,直到没了声响。
十指死死扣着地面,一直到指甲崩断,变得血肉模糊。
终于,笛晚来到了他面前,却见好像是妥协一般,白卿欢弓起的脊背缓缓弯了下去,他看着地面,空洞的双目中不断淌落泪珠,刺得笛晚喉头发酸,心口作痛。
笛晚听见他对自己说:“对,我就是肮脏…… 这具身体,该死……该死……”
与此同时,四周庞然的唱和终于满意了,发出赞同的笑声,却还不满足,更发出恶毒的咒言来:“以死谢罪!以死谢罪!以死谢罪!”
白卿欢摇晃着在让他去死的山呼中,勉强站了起来,他的身躯在面前庞大的影墙面前那样渺小,好像一只蝼蚁虫豸。
宴上烛火剧烈摇动,照得四周地狱鬼影,魔气暗涌。
有人送上长剑,叫他自绝。
笛晚越看越心惊,突然反应过来,这幻境既然是魔在作祟,必然要千方百计叫白卿欢的神识自毁消失,若是白卿欢在这里死掉,就是神识崩毁,那便来不及了!
他心急如焚,要去抢白卿欢手中的剑,却被莫名的虚影拦住,笑盈盈对他道:“他要去死,你凭什么阻拦?对他而言,死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
死?
他死了他怎么办?
笛晚被拖住,怎么也无法挣脱,眼看着白卿欢要刺向自己,突然大脑一片空白,嘴巴比脑子动得还要快。
“我要买他!”
全场顿时一静。
白卿欢的剑停在半空,进不得,他眸露痛苦,哀求一般,看向说话的笛晚。
笛晚浑身发抖,一字一顿,口齿清晰道:“我、要、买、下、他!”
倏然,那些高大的虚影重新变得正常,烛火重归寂静,都含笑看着他们。刚才还拦住笛晚的那个影子也笑问:“公子买下他,是要做什么呢?”
笛晚勉力冷笑一声,道:“还能做什么,炉鼎啊…… ”
“……”一片安静之后,突然爆发笑声,牙人重新出现,说:“好啊!好啊!送这位贵客入房!”
他去取下白卿欢手中的剑,笑嘻嘻一推。
“去吧,炉鼎。”
白卿欢不再流泪,像一个被操控的木偶,满面呆滞,亦步亦趋地跟到笛晚身后走。
笛晚深深恶寒,却强逼自己不要露出破绽。
他想得没错,既然是魔所造的幻境,只要是折辱白卿欢,就能被幻境接受,魔气暂时没有发觉他是个外来的神识,他不得不先顺着幻境的意志行动,至于别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二人终于避开旁人,来到一处隐秘的密室,“铛”的一声,锁扣落下,终于再无杂音。
笛晚立即捉住白卿欢的手:“白卿欢!看着我!我是你师尊!我是笛晚啊!”
白卿欢的目光并未聚焦,只是讷讷自语:“好脏……好脏……生来就是这样的命运……改变不了了……”
“喂!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笛晚想要去掰他的脑袋。
哪知道,白卿欢的视线突然落在他脸上,正当笛晚以为他要清醒过来的时候,却见他灿然一笑,很是讨好的意味。
“贵客喜欢什么样的?我可以……”
说着,他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指,去拉自己的衣袍。
一片瓷白的肩头露出来,笛晚接受不了,登时像要长了针眼,怒然跳起:“白卿欢!”
结结实实地,带着点报仇的想法,笛晚揍了他一锤:“你给我醒过来!”是往脸上揍的,白卿欢被揍得偏过头去-
魔宫之中,白衣人影高坐首座,下方几名大魔,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要怎么打人修。
他们都心知肚明白卿欢这个魔尊不顶用,但是毕竟实力为尊,打不过他,便只好做小伏低,要在他面前装装样子,省的以后魔尊彻底得了身体,要想起来他们之前对他不恭,报复他们。
白卿欢一直没有说话,木然着神色,像是一尊端坐的玉雕。
不得不说,即便是身有厚重的魔气,这具身体居然依旧如雪如月,不看他猩红的双瞳与魔相,便会叫人以为他是个仙人。
有魔看得目不转睛,暗想“竟然叫别的魔抢占了先机把九阴之体占了,若换了自己,必定还舍不得这么快夺舍,要先用魔体玩弄一番才好”……
本该是一切如常,突然,尊座上的白卿欢头一偏,歪倒在了座上。
好像——
好像是被凭空打了一拳。
众魔停了议论声,都惊讶地看向他。
却见白卿欢又慢慢正起身来,本来紧紧相抿的嘴唇竟然诡异地弯了一个弧度,那双毫无情绪的红瞳中竟蓄了些晶莹。
诡异。
然而,魔尊到底是魔尊。
白卿欢毫无预兆地出手,那些直勾勾看向他的魔霎时被剜去了眼珠,一颗颗滚落在殿上,魔的身体可以再生,痛感却依旧存在,引得惨叫声一片,奔出殿去——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红烛高照, 一室暖光。
笛晚揍完,发现白卿欢捧着自己被打的脸颊,目光发怔一动不动, 好像是被打懵了。?X
打太重?
他咽了咽口水, 饶是对白卿欢有怨气,但看他这么呆傻的样子,生出小小的内疚, 小心去看他的脸,嘟囔:“对不起啊……”
白卿欢任由他动作, 被拉着坐下, 再感受到他微凉的指尖抚上自己热痛的脸颊。
他的视线依然没有神志般空望,极为不解。
这人说要买下他, 为何他放下一切主动献身却不让?
他们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此时, 一阵柔和的凉风徐徐吹在他耳畔, 白卿欢一惊, 视线终于有了焦点,却不敢动作。
这人竟然…… 竟然像对无知的孩童一样, 贴近他, 两颊微鼓,在帮他吹着热痛。
一种被珍视的感觉,陌生的, 却那么温暖。
白卿欢的身体微微发抖,他只是一件人人尽可用的炉鼎器物,凭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珍惜?无非是打了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的惯用手段, 这样的人最是恐怖,操控人心,耍的人团团转。
笛晚看他这个样子, 有点后悔,白卿欢脱得太猝不及防,他忘了自己如今体质好,这一拳打出去也没个轻重,现在好了,本来就没有记忆,现在好像被打得更傻了!
“还痛不痛?可惜在这里我身边没有药…… ”
本来就苍白的脸颊现在发肿,更引人怜惜,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破碎感吧!
突然,听白卿欢哑声道:“贵客究竟想怎么玩…… ”
刚熄下去的火又冲上天灵盖。
“啪”,又是一掌。
笛晚这回收了力气,只是声音大,落在白卿欢脸上却其实并不会让他多痛,但后者还是歪侧过身体,眸光中终于不再是空空的了,而是露出一种不敢置信的愕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
笛晚再揪住他的衣领,与他贴面道:“白卿欢!你不是个东西!你这样叫我如何再跟你算之前你上我的账!”
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干都干了,下位就下位他认了!可现在白卿欢这样发神经,让他恼火得很,他怎么可以这样干完就把他忘了!
“你敢再说一遍这样的话,我还打你!我算是你的师尊,即便你现在不记得,即便我们有了那样的关系,我也还是你的师尊!”
笛晚几乎是在白卿欢耳边咆哮着说完这句话。
白卿欢那张玉白的俊脸总算有了点活人气,他颤了颤嘴唇,苍翠茫然的眼睛看着笛晚:“师……尊?”
笛晚灼灼地盯着他。
真要让他特地柔声细语地去安慰,温柔娴静地去鼓励,他完全不会,笛晚也自知自己完全不是“男妈妈”类型的!
既不是男妈妈,也不是大总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直男!虽然到底有多直目前有待商榷。
此时,什么都不必再想,他只用自己最“直男”的一面,用力捏着白卿欢的手腕,认真道:“你听好了,白卿欢。你才不是一件器物,你也不是天生的炉鼎!这些都是旁人的私心,因为九阴之体很厉害!你很厉害!你天下第一的厉害!你听懂没有?”
白卿欢眨了眨眼睛:“从没有人,说这样的话……”
“现在你听到啦!我知道的,你一直在与魔气争夺身体,你现在不记得我,也只是因为魔气,我不需要你现在就想起我,但是你必须知道你不是个东西——”
笛晚差点咬掉舌头:“不是说你不是个东西……但你有时确实不是东西,哎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个物件!你是个堂堂正正,善良、聪明、勇敢、坚毅的人!”
原谅他此时着急又贫瘠的形容词,但普通人早就在魔气侵蚀下神识消散,白卿欢却还能与魔僵持到现在,笛晚实在发自内心地倾佩他!
不愧是他看中的主角!
他道:“所以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白卿欢从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不知道,却有一腔恨意无处可发。遇到的所有人都说他是九阴之体,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真正爱他,不会有人真正对他好,这一生除了死,便只能沦为一件没有情感的器物。
可他一开始不愿意接受,这世上的人便强迫着要他接受,甚至他自己内心也有个声音在说,他伤害了自己最想珍惜的温暖,他罪无可恕。
他一路仓皇奔逃,又被淫窟抓来,这里的妖魔一遍遍打断了他全身的骨头,重组,再打断……时至今日,终于叫他接受了他的命运。
本来想,趁客人放松警惕的时候自绝的……
白卿欢喃喃着重复笛晚说的话,好像是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词,嚼在口中很是陌生。
“善良?勇敢?人?”
他自生出迷惘,却不能自已地反拉住笛晚的手,那掌心的温暖熟悉且叫他安心,好像是梦中才会有的感觉。
“师——尊?”他紧蹙着眉心,对方身上的气息,让他极想靠近,却不敢真的靠近,心脏阵阵紧缩,尖锐的疼痛突然从中激发。
笛晚尽量用鼓励的眼神看他,谁知道下一秒,烛火骤然翻倒,他未来得及去踩,火势已然蔓延上帷幔,却有种阴测测的寒凉。
笛晚心中一凛,应当是白卿欢的变化让魔察觉到了,是来捣乱来了!
火海冲天而起,转瞬就烧上了房梁,将他们团团包围。
见势不妙,笛晚立即拉起白卿欢。
“当心!”白卿欢只见眼前火海漫天,进退都无路,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但手被拉得紧紧的,火光从眼前掠过,冰冷的火苗舔上他的脸颊,笛晚已带着他拔步在火海中奔逃。
往后看,刚才还是装饰完好的内室突然坍塌成一片不详的黑雾,白卿欢听见了某种不甘又愤怒的咆哮从黑雾中传出,那黑雾紧随着他们身后,速度极快,好像要一举将他们全都吞吃掉。
可白卿欢一点也不惧怕了。
拉着他奔跑的身影那样熟悉,火光映在他眼底,视野渐渐变高了,他看见曙红的夕阳中说着想救他的人的背影,看见他沾染绯红的泪眼,再看见无边的狱魔影之中,他义无反顾朝自己跑来后的那个拥抱……
这样的大火他曾经也好像见过,只是那个时候,他一人困在火中,怨毒地赌咒天道,赌咒一切让他变成玩物的东西,包括自己。
但现在,有人愿意与他一起穿过火光,还对他说,他不是炉鼎,他不脏……
脚步落下的瞬间,火海瞬间化为虚无。
笛晚再跑了几步才愣愣地停下来,茫然地看着眼前漫无边际的洁白花海,花白胜雪,花落缤纷。
这是白卿欢的识海,他自己的神识总算在这一瞬间,有了支点,压过了魔气。
笛晚心神激荡,回首看向他,从少年变为青年的白卿欢眸中已有清明。
仿佛是情难自已,白卿欢忽然俯首,轻轻地,极为虔诚地在笛晚额上落下一吻。
“师尊…… ”像一声叹息-
魔气纵横之中,苦苦抵挡的一派长老以为就要身亡于此,可没想到,白卿欢会突然停了动作,若有所思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嘴唇。
他们本是在这片山谷中偶然遇上白卿欢。
这里曾经是独一宗的山门,五十年前,却因为宗主叛道入魔,弟子们轰然而散,魔气经久徘徊,成了一座空山。
独一宗以独一心法传名,即便一半已经丢失,另一半应当还存在独一宗遗墟内,他们这次来,正是想来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遗失已久的一半心法。
不曾想,刚刚踏上独一宗破败的山门,便撞见了眼前似幽魂野鬼一般飘荡的魔尊白卿欢。
“师兄,这该如何是好?”他们几个修为都不高深,传说只要惊扰了魔尊,便必死无疑。
被唤作师兄的那个只好道:“先隐匿气息!藏好!”
惊恐之下,他们头皮发紧,只敢一路躲到后山,发现一个小屋,便又惊又喜,急忙都躲了进去。
这小屋与独一宗的其他地方大不一样,好像是后来修的,经过了数十年无人打理,依旧雅致得宜,只是,正中间却有一张供桌,放着一个灵位。
其中一人凑近去看,小声念道:“吾师白堂主之位?”
“白堂主是谁?”
可没想到,话音刚落,诡谲的魔气倏忽而至,一道白影出现在了门口,几人肝胆都要吓破,低头钻到供桌下。
魔尊踱步进来,几人暗中观察,见他依旧目中空空,便都松口气。脚步轻移,魔尊并未往其他地方去,而是径自走到了这灵位前。
几人战战兢兢地抬头,刚好看到魔尊纤尘不染的衣袂,他垂在身侧的指尖,还有衣边流动的魔气……
“白…… 堂主…… ”他们听到魔尊的呓语。
寂静了简直好像有一年那么漫长,魔尊突然动了。
他伸手取下了灵位,放在眼前看了又看,空茫的血瞳眨了眨,突然唤道“师尊”,语气上扬,是在疑问。
桌下的几人怕的要死,再听了这样的好像是秘密的话语,更加悲从中来。
魔尊身边涌动的魔气突然变多了,有一缕毒蛇一般,缓缓下移,钻进了供桌。
几人大骇之下,掀桌而起,争抢着奔逃。
魔尊抱着灵位站在原地,本是没有要追他们,可看着翻倒的供桌,他眼中渐渐成型出恼怒之色。
“怎敢……毁去师尊的……”
魔气叫嚣,随之席卷而去,白影也立即闪身到了几人面前。
几人大叫“不好”,今日必定要死在这鸟不拉屎的独一宗门内了!
可突然,便有了方才那样一幕。
甚至魔气也转瞬消散,魔尊痴痴摸着自己的唇瓣,盯着手中灵位,变化之快,叫人摸不着头脑。
一人率先反应过来:“还不快逃!”
便发足奔下山去,一直到有人接应,魔尊也没有再追上来。
天魔域吞并人域五十载,魔尊却是这样一只好像被抽了魂的野鬼,也不知道他们人域是幸还是不幸。
第93章
北幽域。
依然一片香风盈袖。
狐族的妖君殿上, 众妖神态各异,或忧虑或不耐,也有漫不经心摇着扇子的。
“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魔气已经蔓延到北幽, 再过不了多久,也会将魔物引来!”一黑衣郎君率先开口。
虎头青年道:“狐君,当年是你族出面让各族与天魔域做交易, 我们可是让出了北幽一半的妖气,说好的让北幽与天魔域共掌天下, 什么时候能成呢?”
“呵呵。”坐在左侧的女子摇着扇子, “你们哪,总觉得能坐收渔翁之利, 我早就说了, 人族与我们互相仇视, 但好歹有顾忌, 魔族却是什么好东西?魔气掠夺所过的那场面,啧啧, 真可怕呐, 我看我还是尽早回族准备睡上个百年吧。”说罢,便起身晃悠悠走,是已喝得熏醉。
最中间的座椅上, 狐族妖君,也就是姬无乐满脸阴郁,撑着脑袋歪坐:“蛇君放心吧, 天魔域自己都自顾不暇,据本君所知,魔尊几日前还剜了几只大魔的眼睛, 魔尊不发话,魔族不能有大动作,一时半刻过不来北幽。”
“说起魔尊,也真是奇怪,行事毫无道理,整日神出鬼没,什么正经事都不干,也不动手杀人修,他当魔尊干什么!”虎头青年嘬了嘬嘴,“占着茅坑不拉屎!白瞎一身魔气。”
姬无乐看向一旁静坐品酒的白须老者,金瞳微眯。
“这几日,我倒是有了个主意。趁这次相聚,也与几位妖君商讨一下,天魔域这般情况,还是得与人族那边再结盟约。”
白须老者骤然捏碎杯盏:“妖君大人,不可违背天命。”
“天命天命,只你们狐族得天命关照传述给我们,我们也都是按照天命的指示去与天魔域结盟,现在你狐君又说要与人族结盟,天命到底是什么意思?”
长老眼睛瞪大了,道:“天命有示,北幽必定要与天魔域共掌天下,天命不会有错,妖君大人方才所言,乃是说错了!”
姬无乐冷笑一声:“五十年了,莫要再拿天命压本君!本君不信什么天命,若是天命要北幽去死,要你去死,你也愿意去死吗?”
长老抚着长须,闭眼道:“若是如此,老夫愿意。”
姬无乐气笑了:“本君才是狐族的妖君,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命,本君说不愿,那就是不愿!”
“姬无乐!你父君去时将你托付给老夫,老夫便不会允你胡来!”
“好!好得很!”姬无乐磨牙冷笑。
众妖只看狐君与狐族的长老争锋相对吵了起来,便也看懂了其中情势。五十年前,狐族长老以天命所示,唤各族与天魔域结盟,狐君那时便脸色不对,只是羽翼未丰,不能反抗天命。
而现在,狐君姬无乐的修为在他们妖君之间也是佼佼者,自然有了可以与长老叫板的底气与势力。
只是众妖没有想到,姬无乐这个叫板居然那么硬核!
只见姬无乐突然跳起来,风风火火,居然直奔着妖皇殿而去。
“无乐不可!”长老与众妖在后面追也追不上。
到了妖皇殿,一众惊讶的目光中,姬无乐竟然高高举起在殿上供奉的天命之位,冷声啐一口道:“长老从前说本君是被天命选中,现在还是不是?”
长老一向合起来的眯眯眼大睁,睁得前所未有的大。
他气得发抖,指着姬无乐说不出话。
姬无乐得意地哼了哼,金眸一沉。
“不可!”
可话出已经来不及,“铛”一声,姬无乐重重摔下“天命”,一白一黑两道仙像霎时在地上四分五裂,长老立时腿软,瘫倒在众妖簇拥中,依旧指着姬无乐,欲哭无泪。
姬无乐睨眼道:“本君被天命选中,砸了天命,长老有什么话说?不管什么话,本君现在也不想听了!”
正当此时,被摔碎的黑色仙像里,幽幽飘出一道黑气,几妖定睛,叫道:“是魔气吗!”
姬无乐出手一抓,那黑气便被纯粹的妖气捏碎了。
原本只是激愤摔了这天命像,没想到里面居然藏了黑气,他更加有了佐证,激动道:“如此看来,是天魔域假借天命在捣鬼!或者说,这天命从来就是魔气!”
众妖亲眼所见,有目击有真相,都“哦”然一片。
唯独长老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姬无乐,你好大的胆子!你——”
“这件事,吾辈也听姬小狐的!”
声音从殿门出传来,众妖一看,竟然是深居简出的大妖前辈,此大妖与上一代妖君都有交情,不知道几百来岁,狐族的长老也必须要敬他。
五十余年前,他与络青行交手之后,便一直闭关,而今竟然赶在这当口出现了。
“前辈…… ”众妖赶紧低头。
姬无乐怔怔看着来者,完全没有想到,又听前辈朗声笑道:“管什么天命,人命妖命,都是人域与北幽域自己的事!”
混乱地这般闹过一阵,姬无乐自知与长老间再回不去从前情谊,暮色残阳苍茫,他独自跃上殿阁,临风而望。
人域红光漫天,死一般的寂静,再没有昔日的光景。
谁会想到,那个疯子成了魔尊,而笛晚,却是死在了五十年前,再也没有消息……
斜风萧萧,暮雨寒冷。
姬无乐咬紧了牙关-
轻轻的一吻,像一朵花飘落在额头。
笛晚呆站在原地,猛然间反应过来,倒退了两步,简直要同手同脚。
“你!你……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居然结巴了,“你想起来了?”
然后眼神一变,突然要喷火:“我准你亲我了吗你就亲?”
白卿欢神情复杂地“嗯”了一声,后退一步,歉疚道:“我又错了,师尊。”
这是第几次了,师尊这样不顾自己性命地来救自己,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想不顾一切地将他揉进怀中亲吻,可末了,也只落下这一个吻而已。
他已经很克制。
“这里不能抵御太久,师尊,你快些出去吧。”白卿欢道。
笛晚没想到他亲完第一句话是这个!天杀的白卿欢他都特意进来了居然想叫他出去!
以为他有任意门吗哪有那么轻松啊喂!
他板起脸道:“我倒是想出去,但我必须也把你带出去,我用了青云剑的传承之术,你要是死了,我也死啦!”
这话并不是威胁,笛晚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勇气,总之事发突然,他只能这么做。
白卿欢闭上嘴,睫毛长长的低垂,遮住了那双翠绿的眼睛,雪魄冰魂的气质,却萦绕着寂寂的黯然忧伤。
笛晚一看就知道他又在自责,他是以为自己已经注定逃脱不了魔的控制,要连累了他,赶紧道:“我有东西要给你。”
白卿欢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以神识入识海,不该会有任何的外来之物留在身上。
笛晚抱臂而立,双手拢在袖中,正经道:“你仔细听着。”
他一字不落,洋洋洒洒,将独一心法丢失的半本全数背了出来。
二人皆是神识之身,记背只用须臾,白卿欢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道:“师尊是…… ”
笛晚背得太快,嗳了口气:“姬无乐给我的,真是没想到,这独一心法被他们狐妖一族收去了,也多亏姬无乐给的法宝,我才不会轻易被魔发现我到了你识海中。如此,独一心法的全本你也就会了。”
单单半部就能让他抵御魔气侵蚀多年,也让楚明义那样的人一直没有暴露,可见全本的威力。
白卿欢眼眶渐红:“师尊与姬无乐,已经?”
笛晚想扇他:“没有!那天是因为血契!”
白卿欢一怔,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师尊…… 卿欢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你。可我实在罪无可赦,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我,我……”
笛晚僵立,但不容置喙,冷脸道:“白卿欢,我告诉你你不准就这么死掉,你就算是剩最后一口气也得给我活过来再死!你当然罪无可赦,我还没有好好惩罚你!休想就这么逃过了!”
白卿欢落下泪,用力点头:“嗯!”
他身上有沁人心脾的幽香,从前笛晚以为那是梅香,现在细闻之下,才发觉不是的,或许是体内的九阴之血在互相应和,让他能够闻见白卿欢身上,发自神识深处的香气,干净、柔和的,发自本能地包裹住他。
目光所及处,雪白色的花海尽头,飘起漫天飞舞的花瓣,是被一阵狂暴的罡风卷起摧毁,离他们越来越近,被摧毁过后,俨然是曾经笛晚濒死时落入白卿欢识海看见的那团火海。
那道不详的黑影就站在火海中,笛晚听见了它愤怒的吼声。
他拍了拍白卿欢的肩膀,道:“它来了。”
“好。”
花瓣凌乱飞舞,再在眼前被绞碎,掀起的罡风将二人的长发也吹乱,缠在一起,分辨不出你我。
此刻仿佛有无限的寂静,长久地包裹住了二人。笛晚闭了眼,怀中,却骤然一松,他睁眼拂开纷乱的花浪,踏上了烈火之地。
魔撤去了叫白卿欢堕落的幻境,白卿欢的神识依旧像从前那样被黑气化成的锁链缠住,但眉宇中却少了许多痛苦,就这样站在笛晚身前,面对着暴躁狂怒的魔。
那是一个快要成为实质的虚影,它自己也没有想到,会与白卿欢周旋那么久,时至今日还没有拿下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麻烦……太麻烦了……”魔咬牙切齿地叫喊,不存在的眼珠死死瞪着二人,仿佛有眼刀刮过来,“你以为有心法就可以赢过我了吗?!”
说着,飞身前来,一招打向白卿欢,竟是要用最两败俱伤的方法,以神识互打。
神识中受的伤,只会成百倍的反噬到自己身上,这也是它一开始没有选择用这种方法把白卿欢扼杀的原因。
卷起的火光撩了笛晚的眼,有姬无乐给的法器护佑,魔看不见他,但同样的,作为外来者,他无法动用灵力。
不过很快,白卿欢就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作闪闪发光的“主角逼格”!
魔物早在神识的互相拉扯中疲惫不堪,白卿欢用灵光幻化成的剑气,很快将它捅成了个马蜂窝!
快之快之,爽之爽之。
笛晚愕然中,又有一种不可言状的理所当然。
不过,最终boss哪有那么容易下线的,魔被捅成了马蜂窝,还不肯罢休,放命一搏,霎时化作一道凌厉的黑气,朝白卿欢的眼睛钻去。
“想杀我也没用!别忘了,你用你最痛恨的手段逼迫强上了他!这道魔气,会永远跟着你!”
它想藉此让白卿欢神识不稳,再次蛰伏在白卿欢神魂之内。
黑气中带着叫白卿欢痛苦的回忆,皆是笛晚被迫伏在自己身下,从咒骂,到木然的脸庞……
他不愿意去回想的画面,一遍遍重现,白卿欢全身都在发抖。
笛晚见状不妙,虽然事后想想自己一定是哪根筋搭错!但这时的情况不容他细想,只能凭着本能的反应,快步来到白卿欢面前。
“现在呢?现在不是强迫的。”
他捧起白卿欢的脸,眼睛一闭,直接贴了上去。
第94章
童话故事中, 总有王子吻醒沉睡公主的桥段。笛晚一会儿想到白雪公主,一会儿想到睡美人,然后悄悄睁开一点缝隙。
魔气凶狠却无可奈何地退却, 带起火的狂浪, 想要将两人包围。
带着一种打游戏pk的决心和势头,一旦它近一点,笛晚就亲得更用力一点, 它就退去一点!
一不做二不休。
亲着亲着,笛晚就感觉自己要挂到白卿欢身上了!
好神奇的发展, 好神奇的除魔方法!
离谱中又带着一点合理。
合理中又带着一丝荒谬。
似乎是察觉到笛晚的分心, 白卿欢吻得更为深入,一手捧着他的脑袋, 一手紧紧抱住他, 叫他“闭眼”, 说“师尊我喜欢你”。
笛晚原先亲着不觉得什么, 但听到这句话,顿时脸热, 好像一把火从心口烧到耳根, 再从耳根烧到脸上,烫得不行。
他不满道:“不准说话……”
想放开也不行,只觉得身体越来越飘, 越来越烫,像是被投入了一粒火星,渐成燎原之势。
他含糊地哼了一声, 忽觉四周有凉风习习,纳罕之中悄然睁眼,识海中魔火消弭, 只一片纯净的白,又有花朵竞相盛开,很快铺满了脚下的路。
白卿欢这是,心花怒放了?
仅用一个吻就帮他除去魔气了吗?
他被放开,眼前已然模糊成光影,听得白卿欢的声音空灵万分。
“师尊,等我…… ”
下一瞬,笛晚便仿佛从万里高空坠下,在魔宫深处悠悠转醒。
他动了动自己不算灵活的身体,扭曲着从榻上滚起来,正对一面水镜,看见自己苍白得不像人的皮肤,毫无表情的脸庞,还有僵硬扭动的关节!
恐怖谷效应犯了,笛晚差点又晕厥过去。
看了半天,他才意识到镜子里的是自己。
从他的视角看,自从在天魔域关口进入白卿欢的神识到现在,两三日顶多了,全然不知外面已经过去了五十余年。
抬眼看去,他所在的地方是一间华美的殿宇。长明灯烛,鲛纱幔,琉璃盏,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烛台装饰,都用了难得一见的灵宝。
地上的毯子也很柔软厚实,摔上去好像摔在了云朵里,之所以知道,是笛晚刚起身没走几步就腿脚不灵活地摔了个脸朝地!
他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忽然,殿门一开,笛晚还没有爬起来,抬头一看,心下大惊。
进来的是一个满身魔气的木讷小童。
完了完了!又是魔气!怎么没完没了了!
笛晚正在捶大腿暗叫,这条不争气的腿啊快给我起来,没想到那小童快步走近,动作僵硬地赶紧扶起了他。
边扶边喃喃自语:“不好不好,你怎么摔到地上了魔尊知道要拆了偶的!”
偶?
小童看着小,力气却格外大,很快竟将笛晚抬起来,横着放到了床上。
笛晚:“?”
小童又洗了巾帕来给他擦:“莫要磕坏莫要磕坏,偶不想回炉重造呀。”
偶来偶去是在装可爱吗?还是什么古早的网络用语乱入了!
笛晚张了张自己硬梆梆的嘴巴,问:“你是哪位?”
他一问,小童好像突然宕机,他脸上的两颗眼珠,就这样水灵灵地在笛晚眼皮子底下往两边跑开了!
“哇对不起对不起!”在笛晚愕然做出反应前,他又伸手把自己的眼珠重新拨弄归位,“原来你醒过来啦!太好了,魔尊会很高兴的!”
笛晚观察了他一会儿,看懂了,他是用魔气捏出来的童偶。
是那个所谓的魔尊捏的。
“魔尊让偶在他不在的时候照顾你,你不像偶,还没有醒,要是不好好保养,身体会僵住的。”
笛晚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确实有理!
他的神识离开了这具陶偶做的身体,时间一长,身体长久没有活动,当然就要卡住。
不过,他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有淡淡的馨香,像是每日都被精心涂过香膏。
他的脸青了一阵,又红了一阵。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魔尊是谁!
但是,白卿欢居然在与魔气争夺身体,神志不清的时候还知道做这些吗!
小童应该是头一次看到有人脸上能出现这么明显的颜色变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那张不该出现表情的偶脸上也出现了酷似新奇的神色。
笛晚不好意思地咳了声,挡开他:“我自己来。”
他取过巾帕,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擦。
几乎是同时,殿门忽然被开,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笛晚看去时,那道雪白的人影已经站在鲛纱旁,鲛纱泛着五彩的银光映照着面庞,他额上的魔印仍在,眉眼却如雪点幽翠,唇瓣又似朱红海棠,看过来的眼神中有了一切,什么都不必说了。
即便身上还是萦绕着魔气,笛晚却知道,是白卿欢回来了。
笛晚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又喜又伤,喜在白卿欢回来,伤在他脸上还是有魔印,说明什么,说明他身上还是魔气!
不过那鸠占鹊巢的魔的确是被除去了。
“白…… ”这一时间,笛晚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羞涩。
羞涩个头!
他那一亲只是紧急情况下的权宜之计而已!
不要想太歪好不好!
笛晚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白卿欢已然走进来,烛光融融之色,他敛起眼眸中的复杂情绪,在笛晚身边坐了下来。
一声克制且谨然的“师尊”。
笛晚颇为意外。
刚才还在识海中抱他那么紧,现在却用这种语气?
笛晚咳一声缓解尴尬,道:“我还不太能很好地控制身体,估计要适应一会儿……”
还好他现在表情不能太丰富,说完就觉得很丢脸。
到底在羞涩尴尬个鸡毛啊你!你才是占据道德上风的那个人!此时就该揪着白卿欢怒骂一通,根本没有羞涩的道理好嘛!
吐槽归吐槽,笛晚还是不敢看白卿欢,又听他道:“既然如此,师尊在这里好好休养,我还有事要处置。”
语速有些快,好像是松了口气,笛晚并未多想,面无表情地点头:“你去吧!”
一旁的小偶全程旁观二人对话,魔气捏出的脑子不太明白情况,但知道眼前的人是魔尊,于是头垂得低低的。
白卿欢走出去几步,忽然扭头,一股力量便牵动着小偶飞了出去。
“莫要在这扰了师尊。”
笛晚很想说“其实留下也挺好玩的”,没奈何小偶已经被带走,殿中阒然安静,他有些失落,重新躺倒。
要说心软,也没有。
笛晚还是对白卿欢有点怨气,他抱住自己神识的时候,他依旧身体僵硬,对白卿欢的亲近有些抗拒。
他还发现,自己丹田内空空如也,一点灵气也没有。
强行进入白卿欢识海消耗了太多,这才导致如此。
笛晚重新开始驯服四肢,不多时,终于可以走出这个房间,便见外头庭中无数白红的荼靡花,天色发红,魔气隐隐,荼靡群花后是暗红色的海面,只像是被血染的,其中却有星子一般的流沙璨然。
真是……好看啊。
虽然到处都是魔气,但笛晚有白卿欢的血,二人神识间的羁绊也更深了一层,对于魔气,笛晚并没有觉得厌恶,反而很有亲和之感。
笛晚一边看景一边走出内殿,暗想白卿欢去了哪里?这地方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转过连廊,忽与一人迎面相逢,笛晚停住了脚步。
仔细一看,才发现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魔。
是个着紫裙的妖娆女子,打扮得很是奔放,走路姿态也很妖媚,□□半露,长相成熟很富有风韵。
笛晚瞬间不自在,眼睛也不知道往何处去,更担心自己贸然出现,要惹出麻烦。
在他打量女子的功夫,女子亦是在打量着他。
“呀,好俊的公子。”她嘻嘻一笑。
此人亭亭站立,身上干净得很,气质也纯净,弯眉杏眼,鼻尖挺翘,看起来像个乖的,很合她的胃口。
魔宫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魔了?
天魔域每隔几年便有新魔出世,只是力量微小,得靠不断吸取灵气与魔气才能壮大。
她猜测,他也是新出世的魔吧。
不知缘何,还有一种异香,直勾得她欲望升腾,全身燥热。
女子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公子怎么从魔宫内殿的方向出来?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当心魔尊责罚呀。”
她的手很有诱惑性地要来攀上笛晚的脖颈,像一条蛇,笛晚觉得不好,忙退了一步道:“你是?”
“公子可以叫我阿紫呀…… ”
女子呵气如兰,又笑盈盈地想要靠近,却骤然一道魔气,打在笛晚与她二人中间,磅礴又有指向性的威压压得女子退了三步,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去。
“魔…… 魔尊大人…… ”她瑟瑟发抖,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魔尊。
白卿欢鬼魅般出现在笛晚身后,露出的半张脸皎洁如月,却一片阴恻恻的肃杀,冷声道:“滚吧。”
女子如蒙恩赦,头也不敢回,生怕下一瞬间自己的眼珠也要被剜掉。
笛晚转身看去,却被白卿欢揽进怀中。
苍翠的眸底阴郁非常。
果然还是不行……
一看见别人亲近师尊,他就心如滚沸之水,无法自持。
当白卿欢重新得到对身体的掌控权时,恍然觉得被巨大的狂喜淹没,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来见到师尊,再与师尊耳鬓厮磨、诉说衷情。
可是他很快清醒过来,他不能因为师尊主动亲了他,就理所当然地“绑住了”师尊。
师尊并非天生喜欢男子,他亲了自己,或许只是因为太过善良,出于同情与可怜而已。
他已经不是那个被魔气完全操控的白卿欢了,他分得清真假,也分得清好坏。
这样对师尊并不公平。
可是……可是,在看见师尊与旁人走得近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妒火,他还是很想把师尊绑起来,带回去,藏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见的地方,让那双眼睛只能看着自己一个人。
不是九阴之体或者魔气带来的恶念,而是他白卿欢自身的阴暗。
第95章
正当白卿欢下意识想越抱越紧的时候, 才惊觉自己的失控,他立即放开了笛晚,低头与他对视:“师尊现在身体怎么样?为何出来了?”
“差不多了, ”笛晚拂了拂衣袖, 这衣裳素净,与白卿欢身上的白衣很像。他还保留着那份怨气,冷淡道, “里头有点闷,我想出来看看。”
“我陪师尊走走吧。”白卿欢道。
走出魔宫内苑, 天地愈加开阔, 笛晚望着走来的一路,突然想起, 这魔宫的殿宇分布与先前的南李国王宫极为相像。
不论清醒与否, 白卿欢原来始终是怀念着幼年美好的。
可能对他来说, 美好的东西太过易逝, 他才总想要紧紧抓住。
花香熏人醉,纵使魔气滔天, 这里却幽静又美丽, 偶尔有几只魔物出现在笛晚视野中,可对方见了白卿欢,好像是老鼠见了猫, “嗖”一下跑得没影。
“神识被困住的这些年里,我并非不能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事,两个神识在彼此争夺, 互相侵吞,这具身体太疲累了,但好在没有铸成大错。”
白卿欢折下一枝荼靡, 神思缱绻,下意识想戴在笛晚发间,却在目光触及笛晚时又停住。
最终收回,被折下的荼靡花落到地上。
笛晚不明所以,又瞥到他额上的魔印,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的魔气…… ”
“我的身体灵气已废,只有魔气才能支撑运转了。师尊会更加厌恶这样的我吗?”
“……”笛晚皱了眉,“我只是担心魔气会对你有影响…… ”
白卿欢咬着唇,浅浅一笑:“不要紧的,这不是外来的魔气,便不会影响我,只是用魔气代替灵气罢了。”
其实不是的……
他的神识并未入魔,身体却必须由魔气运转,每时每刻不在承受魔气侵蚀之痛。
昔日络青行尚且不能抵抗微小而日久的侵蚀之痛,更遑论白卿欢全身的筋脉。
但他笑得很餍足,像是品尝到了极为甘甜的蜜汁,只因为听见师尊说“不会讨厌这样的他”,眼眸微睐,盛光潋滟,银发更是被天光镀上一圈霞红,看得笛晚有点眼睛发直。
但很快回神,想给自己一个大逼兜!
“那师尊?”白卿欢的话语似蛊惑,眼梢更像带了钩子,“师尊愿不愿意再原谅我一次?”
笛晚表面面无表情,但其实理智之外,一下子就不行了。
直男是经不起美色撩拨的,哦不对,男人就是经不起美色撩拨的!
他的心跳得飞快,刚想训斥他“想得美”,却被白卿欢用手指抵住了唇瓣。
“师尊不必说,我知道的。”白卿欢眼神渐深,指腹轻轻在笛晚唇上摩挲,如同轻柔的爱抚。
笛晚一时羞愤,更加不中了。
要不是身体刚醒来营养没跟上,他觉得自己要流鼻血。
以前怎么没觉得!
以前怎么完全没这方面的开窍!
可突然,白卿欢收敛了一切欲色,道:“师尊走吧。”
转折来得太快,笛晚脑子卡壳,没反应过来。
白卿欢好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头不再看他,冷淡道:“无论如何,我现在已经是魔,师尊不该与我太亲近,师尊去青云岛吧。”
他就是,哪怕是诀别的话,也不敢对师尊说得太过分。
他不能再用自己上不得台面的欲望强迫师尊,回到人域,不要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可心间的绞痛是真的,白卿欢放任自己沉浸其中。
过了很久,笛晚依旧没有回应,白卿欢觉得自己的手脚都麻木了,他紧张得没有回头,又怕自己不死心,道:“师尊还站着做什么?”
“白、卿、欢!”三个字好像从牙关缝隙里挤出来的,白卿欢一怔。
他终于回头,想说的话却梗在喉头,头脑一片空白。
笛晚哭了。
那张脸上有不甘的愤怒与伤心,全都化作泪水,一颗接着一颗,滚滚而下,眼神却很清亮,死死盯着他,盯得白卿欢内心阴暗无处遁形。
“你凭什么这样耍我!说喜欢我的是你,现在又让我走?白卿欢你什么意思?是我不够好吗是我做的不够多吗你们怎么都这样!一开始说喜欢我,之后又不喜欢了?哪里那么容易!你都草了我那么多次!我们之间还有账没算清!”
说到后来,笛晚几乎是要扑上去揪住白卿欢的衣领。
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卿欢面前展露这样外放的情绪,最后一句是咆哮出来的,汹涌的泪水不断下坠,体内空荡荡的丹田也被激得不稳,让周围魔气隐隐有了涌动之势。
甚至要试探性地往笛晚眉心钻去。
白卿欢心碎中亦有惊诧,拂袖退走那缕魔气,哑着声音叫了声“师尊”。
“别叫我师尊!你都草、我那么多次了你还叫得出口!”笛晚越哭越伤心,感觉自己被玩弄了。
白卿欢紧紧抿着唇,眸中疼痛难忍。
不是的,他只是想,成为魔的这五十年,天魔域间的魔气将人域弄得生灵涂炭,这是他的罪孽,他要去赎……
如果留师尊在身边,师尊会因为他再次受到伤害,就算他有肮脏的私欲,也不得不强行压制,让师尊与人修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而师尊也会淡忘对他的同情,过正常的日子。
可是,看师尊这样,他受不了。
白卿欢强忍下现在就搂住师尊的冲动,低声道:“那师尊,你要我如何呢?”
笛晚眼中恨光四射,咬牙切齿道:“如何?我告诉你如何!你睡了我这么多次,我也要一一睡回来!我要你做我的炉鼎!现在,马上!”
说着,上手来扯,白卿欢阻止不及,也不敢去阻,二人摔在花丛中,花瓣滚了满身,也落了满头。
花浆与绿叶的汁液四溢,辗转捻进草地,银发与墨发紧紧相缠在一起,半是痛苦半是甜蜜。
二人本已经磨合得当,可笛晚冲动又胡来,只想报仇,板着脸不露出一丝一毫的情态,白卿欢初时任他作为,后来应该是被扯痛了,或者实在要,又翻了身体把他覆在花海阴影中。
笛晚心道凭什么,重新翻了个个儿,回到他上方。
“不是这样的…… ”白卿欢幽幽叹了口气,想引着他的目光去看,笛晚从不敢看,现在更是不想看,冷冷地垂眸看他,说:“就按我的来,都说了是惩罚!受着吧你!”
饶是冷冷的,但他眼尾上了薄红,明明还有泪痕,却那样倔强不肯退让,即便自己也很难受,依旧一意孤行。
白卿欢深吸了一口气:“师尊轻些,要断的…… ”
笛晚没什么好气:“断了就断了!”
花丛摇曳许久,终于静谧下来,天色早已由浅红变得深绯,朦胧中几点亮色,是荧虫在花间飞舞。
白卿欢艰难替笛晚穿好了衣裳,俯身将人抱起往回走。
某处隐隐作痛,他看着紧紧闭着眼的笛晚,很有些无可奈何。
太没有节制了,师尊怎么能将自己累晕过去呢…… 师尊也不愧是师尊,不准他动,明白极了如何让他痛苦。
只是,白卿欢又想起那缕意图进入师尊眉心的魔气。
师尊有什么心魔吗?白卿欢紧了紧怀抱,还是别让师尊离开了,得在他身边看着,他才可以放心。
诚实而言,九阴之体无愧最上乘的炉鼎。
以前几次,笛晚都被白卿欢压制着灵力,无法感受到自己丹田中的灵力变化,可这次全然不一样了。
他刚刚苏醒,即便没有用什么双修诀窍,也觉得自己的灵力比平日生发得要更快,好像一株植物第一次得到雨露阳光,丹田处也似得到了充分的灌溉,胀胀的,在睡梦中不自觉抚上了小腹。
很快,他又觉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手指一根根分开,再被紧紧地相扣。这动作好熟悉,只有白卿欢才会这么干……
什么意思?说让他走现在做了一次又让他握上了?别忘了他还在生气!
笛晚凛然从半梦半醒中挣脱出来,没想到眼前不是白卿欢,而是小偶眨巴眨巴的圆眼睛。
原来已经天光大亮。
笛晚愤怒捶床。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主动上垒还能昏睡过去!
小偶张口道:“吓死偶了,偶以为你又要睡五十年。”
笛晚疑惑地歪着脑袋,五十年?五十年!
经小偶一说,他才知道原来已经过去了五十年!
修仙世界观果然十年弹指一挥间,笛晚想到那日情形,望秋山与望春水如何了?乘风犀照等人呢?
还有络青行,还有北幽……
真是无颜以对十分下流,他醒来后干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淦!
太没有节操了。
而且,上位是上位了,但清醒过来想想还是被x!
话说回来,别以为他报复白卿欢这么一回就完了,在没有弄清楚白卿欢的真实想法之前,他这次决计是不会走的了。
笛晚一个鲤鱼跃挺,召来秋杀配在腰间。有传承相助,秋杀已经与他密切绑定,此时亦感受到秋杀喜悦的心情。
只是,他迈了两步就脸色扭曲。
不好!很不好!
他没有经验,比白卿欢主导的时候酸痛得还要厉害,觉得自己的两瓣屁股在抽筋,只好原地打坐调息,梳理体内过多的灵气,也给自己疗个伤。
“魔尊现在在哪里?”结束后,他问小偶。
小偶道:“在前殿里与一众魔大人们说话吧,噫!你要去哪里?”
它急急追过来:“不行的呀,你和偶都是偶,去了那里会被魔大人们欺负的!魔尊让偶守好你的!”
是这魔宫中没有适合的人,白卿欢才捏了这么一个魔偶守着他,五十年都是如此。
笛晚看它圆头圆脑很有神智的样子,并不把它当成是没有生命的人偶物件,只对他道:“你放心,在这里守着,我去看看就回。”
他现在身上皆是白卿欢的魔气气息,谅其他魔也察觉不到他。
魔尊,哼哼,他倒是想看看白卿欢是如何做魔尊的。
第96章
不用小偶领路, 笛晚只觉与白卿欢有了非一般的感应,只循着气息,轻而易举便找到了白卿欢正在的殿宇。
他站在殿外, 正好听见白卿欢轻轻地冷笑, 如碎冰凌凌打在冰面,对他而言格外陌生,好像从未听过白卿欢这样对他说话。
“你们好大的胆子, 未得到本尊允许就擅自行事,是忘了先前的下场吗?”
白卿欢的声音隔着殿门传出, 跟过来的小偶一听见就全身僵直变成一根直愣愣的木头, 笛晚靠得更近一些,忽视小偶叫他“快回去”而拼命使的眼色。
笛晚不理它, 有些事, 如果白卿欢嘴硬不肯说, 他要是不自己来探一探, 岂不是永远都不知道?
不过,白卿欢现在对魔说话的气势够足, 倒是很有“魔尊”的感觉。
笛晚略有唏嘘, 炉鼎受还真爆改成功了,爆改成魔尊也算成功了吧?
此时,殿中的某魔回话, 听声音是个掐着嗓子学女子说话的妖男:“尊上不要生气嘛,天魔域与人域合并五十载,我们好不容易等您神识归位, 早就饥饿难耐,总不该不让我们去吞吃些灵气过过瘾吧?”
又有一个嗓音尖细的童音:“那些大派人修还有些实力,魔尊不该助我们早日吃掉他们, 好壮大我天魔域吗?”
这两魔做了说话的出头鸟,便听殿中几声窸窸窣窣的骚动,好像是魔群也议论起来。
一阵强劲的魔气忽然被挥出,笛晚在殿外都有知觉,小偶差点栽倒,被他伸手揽住,牵在身后。
再听白卿欢冷声道:“本尊自有计划,还轮得到你们置喙?”
笛晚小心翼翼地找到门缝,杏眼看了进去,就看到魔群一片寒战战伏地的背影,少说有二十个魔族,也就是从前听说会在魔潮间隙中溜出来的高等魔族。
又有几个看起来更高级一点的。
比如穿得很张扬的妖男,一小童,一肌肉虬结的大汉,还有一名看起来千娇百媚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