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运起轻功赶路, 没过多久,笛晚就来到了一座装潢华贵、香飘十里的大型楼院前。
第一眼,笛晚有被其规模震撼到。
这都还不是在王城里, 只是在王城附近的城池中, 规格就已经无比高端了吗?
正是红娘那日劝他去的胭脂楼。
胭脂楼上,有几名女子弹琴,还有男子吹笛, 清新雅正,没有他以为的那种乌烟瘴气, 像是个正经的地方。
见他走进来, 一贵妇打扮的雍容女子迎上来,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他一眼, 脸上便绽开了和善的笑容。
“这位仙师, 可是来吃饭, 还是喝茶?”
笛晚尴尬地不敢与她对视, 说:“喝茶…… ”
声音却不自觉细若蚊蚋,女子一看便明白了, 是个不好意思又没有经验的。
她殷勤地送他往里走, 边走边说:“仙师,我胭脂楼午间清净,到了晚上才热闹, 仙师可以就在雅间休憩,评书弹琴一概都有,消磨消磨, 便也到了晚上了。”
一路上,笛晚见楼中不乏有修士来往,男女都有, 比他想的要开放多了。
还有男修士身边跟着小倌调笑的,女修士一旁有女伶相伴的,数量还不少。笛晚的世界观受到冲击。
虽然前世也听说了不少,但毕竟大家没有明着表现出来,有人叫他去gay吧玩,笛晚也一概拒绝,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看到过。
当然也因为笛晚太宅了,戴着个黑色方框眼镜,将小透明角色践行到底,没多少朋友。
女子领他到了最里间的雅间,比较僻静,每个雅间还有阵修设下的隔音法阵,不愧是高端场所。
她从笛晚的气质与穿着看出,这是一个有钱的主,递来一个册子道:“仙师看看,要什么茶?”
笛晚随意点了一壶,又发现这雅间的窗子一开,便能观赏楼下的伶人表演,周围花团锦簇,香气沁人心脾。
女子又问:“仙师可要有人作伴吗?或者对什么话本感兴趣,我好为您安排?”
一听“作伴”,笛晚不好意思极了,如坐针毡:“不必,我先看看,谢谢。”
女子笑了:“仙师怎么还与我道谢呢?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直到她走出去,笛晚才松了一口气,不多时,茶被一个小丫头送上来,与他怯生生地说:“仙师慢用,要是有需要,拉一下旁边的铃铛便好了。”
笛晚一看,雅座一旁,果然有一根用金线穿的金铃。
中西结合呀,他本以为是个装饰物。
但是吧,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笛晚喝了两盏茶,终于鼓起勇气,扯响了铃铛。
女子很快进了来,笑容满面:“仙师可有吩咐?”
笛晚目光躲闪:“帮我寻个人过来…… ”
“仙师是喜欢女伶还是男伶呢?”
“额,”笛晚眼一闭心一横,“都要!”-
小镇外的山林间,偶有野兔在丛中穿梭。
野兔支起身体,毛茸茸的耳朵微微轻颤,鼻头不断吸嗅空中新鲜的草叶气息,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了前方的野果,湿漉漉的。
忽然破空一道箭矢飞来,野兔蹦跶丈高,转眼就溜进丛中不见了。
猎户从树后走出来,很是可惜地去拔箭。
刚刚拔起,却听前方一种轻轻的闷响,好像是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
猎户心生好奇,便拨开了草丛去看。
是方才那只逃脱了的兔子,此时却倒在草地上,不住地蹬腿,身上不见伤口,但血却是细细地流了出来。
一个少年从另一边从容走出,俯身拾起了兔子,脸上尽是淡然,全然没有这个年纪猎到了猎物后该有的喜悦天真,只是拎起兔子打量一番,又嫌弃般地将它丢去。
“太瘦,不好吃。”
猎户听到他这么嘟囔了一句。
这年头,猎了兔子还要嫌弃人家太瘦的?这口未免也太挑了!
但仔细一看,少年身上背的,俨然是两只大小正好,胖瘦也正好的兔子,最适宜用来作烤。
他这个年纪,甚至连箭都没带,究竟是怎么猎到猎物的?
猎户一阵起疑,但只往前跟了三步,那少年突然消失了踪影,山间的鬼魅现形一般。
猎户心中大骇,忙拜了两拜,往另一个方向赶紧逃了去。
那少年,正是出来打猎的小白。
他掂量了一下已有的两只,嘴角不自禁勾起幸福的微笑。
等师尊回来,他也可以与师尊一起烤着吃东西,师尊先前说他会调料汁,他这次想看着师尊做。
他会用小白的身份,这个干干净净的身份,做师尊的弟子,永远留在师尊身边。
小白慢慢往回走。
草叶忽然喧嚣,绿浪起伏,就连在丛中飞舞嬉戏的蜜蜂都不知何时散去了。
小白洋溢的微笑渐渐淡了下去,脚步也放缓。
骤然,站定。
前方的树下,倚了一个穿红袍的男子,比之上次相见,对方束了金冠,依然是不可一世的高傲,但通身的妖气比先前大为强盛,额上一道金色的妖印,是妖君的象征。
这副样子,才是白卿欢梦境中姬无乐本该是的样子。
阴魂不散。
他冷然继续往前走。
姬无乐邪肆地对他笑道:“我就说你奇怪,这么死皮赖脸跟着他,原来是你。”
小白垂着视线,不做理睬。
“在明春合欢镜中,你给我的那一剑,这笔帐,我可是一直记得清清楚楚——”话音一落,妖气瞬间弥漫,姬无乐的眼瞳闪现异光,突然发难,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小白飞去。
小白身前,却是清光冷冽,他悬空二指,并拢一合,只听铮铮两声响,一道无形的气劲立时将妖刃弹飞,重新回到姬无乐手中。
姬无乐把玩着妖刃,兴味更盛。
“好快的剑气,你为何进步如此迅速,怎么做到的?我记得几年前,你还被络青行压着打,如今怕是可以与之一战?”
“……”
姬无乐看着他的表情,得意地又笑起来:“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怕我告诉他你的身份,你怕自己在他心中的好徒弟形象崩塌了,他以后就再也不会理睬你!”
知道了对方软肋,姬无乐不怕死地大声嘲笑:“你不嫌累吗?又要在这里装单纯骗他,又要出现在千里之外,在络青行面前演戏,小爷最讨厌你这种表里不一的人,我都替你累得慌!”
“……找死。”
饮月猝然现身,化为万道锋利的剑影,率着灭顶的杀气呼啸而去。
然而,姬无乐不躲不闪,被饮月剑穿了个正着,却依旧漫不经心。
“别白费力气,在你眼前的只是我狐族的分身术而已。”
果然,饮月剑重新飞回小白手中,嗡嗡作响,姬无乐毫发无伤。
小白心头恨意昭然:“你焉知我杀不了你。”
姬无乐无所谓道:“哼,小爷就在北幽等你,你敢来杀就杀,看是你的剑厉害,还是我北幽厉害。”
“你到底想做什么?”
“哈哈!”姬无乐抱臂,摆足了腔调,“本君与夫人,也就是笛晚,产生了点龃龉,他与本君闹脾气,一直没有回传音笛的音。所以,本君不得不亲自跑一趟去告诉他,他的徒弟用假身份欺骗他。你说,他那个木头又一本正经的性子,会不会从此再也不理你了?”
小白,不,应当说是白卿欢。
因为小白的面容骤然变化,周身异样的黑红之气萦绕。最后,他的整个身形都变了,赫然是穿了白衣,持剑的白卿欢。
就连那绿瞳也染上了幽深的黑气,一股强劲的威压笼罩下来。
姬无乐紧紧地拧眉。
今时不同以往,白卿欢何时这么厉害了?他甚至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点络青行的影子。
好在今日来的只是分身。
对面,白卿欢森森开口,手中长剑寒光刺目。
“他不会信你。他只信我,他最信我。”
姬无乐勾起鄙夷的笑,道:“你以为他是为了什么对你好?”
“不妨告诉你,本君奇怪笛晚为何凭借夺舍之身,被络青行一剑穿心后,仍可以还魂。回北幽后,我借妖族典籍知道了许多秘辛。数日前,我还去了一个地方,你知道我在那里找到什么了吗?是陶偶的复活秘术。”
无谓之言。
白卿欢进一步逼近他,灵力震荡在周身掀起风浪,萧萧林木发出鬼哭般的呜咽,他颦眉冷笑。
姬无乐继续道:“你猜他为何与望家人关系如此之好?望春水正是修习了那陶偶复活秘术,按你们人修的话来说,是不折不扣的邪术。”
“你说这些,又如何?”
仅仅两步之遥,明明他原身不在场,姬无乐还是莫名背后发毛。白卿欢的眼神格外冷静森然,像是一条伺机发动的毒蛇。
他说的这些,显然白卿欢根本不在乎。
不能在气势上落了下风,姬无乐不甘示弱地仰头,面露讥笑。
“你不知道吧,那秘术中有一关窍,想要复活人身,得靠一种特殊体质的灵血才有效用。”
他看得入微,白卿欢无波无澜的森冷一瞬间有了松动,瞳孔微微放大。
姬无乐于是更加得意:“我继任妖君,自然传袭了历代妖君的记忆,这才知道,你生得这种样子,是所谓的九阴之体。”
他残忍道:“笛晚重新回来找你,只是因为要你的九阴血来稳固复活秘术罢了,我可是亲眼看见过他用你的血画符。”
是了,早在青云岛之时,姬无乐还是妖力没有恢复的狐狸身,夜半好奇笛晚在做什么,偷偷溜进院中亲眼所见,他坐在池水中吐纳灵气,身上正是有奇怪的血符。
得了望家秘术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符文。
白卿欢浑身颤抖,眸中有了血色:“不可能!你去死…… 去死吧——”
说着,一剑带着诡异的恐怖,对着姬无乐冲袭过去,姬无乐一吓,若非是分身,恐怕在这样的一剑下他要去了半条命。
想到这,他脚底生寒,却还要骂:“你有见不得人的感情,又不敢和他挑明,只敢这样狗皮膏药似的跟着他!都是你自作多情!你以为他对你多好有多在乎你,他来青云岛找你一开始还是小爷撺掇的呢!你在他眼里就是个续命的工具罢了!小爷也是瞎了眼,早明白自己心意把他带走,哪还轮得着你掺一脚!”
“骗子…… 你在骗我…… ”
银发被卷起的罡风吹乱了,饮月剑的华光寸寸迸发,瞬间将四周萦绕的妖气撕扯得粉碎,没有了障眼法的妖气遮掩,此间爆发的灵气与妖气一齐冲上天际。
立刻间,头顶风云变幻,隐雷轰动。
天地为之色变。
远处的浮光山门内,几名长老一概站起,都向西南眺望,只见异云翻滚,还有黑红之气隐隐,与紫色的妖光一并照入云间。
“那里是…… ”其中一名老者忧心测算。
“不太好!定是妖魔作祟!”——
作者有话说:远在胭脂楼的笛晚:捂脸捂脸,喝茶喝茶
第62章
罡风肆虐, 白卿欢的银发同衣摆狂舞,正前方,姬无乐的分身影早就被迸发的剑气摧毁得不成样子, 周围却又凭空出现数十个姬无乐的分身, 嘈杂怪叫,不断被饮月的剑气追杀。
“死疯子!闹那么大作什么!”
远在北幽的姬无乐本人,也咬紧了牙关, 催动术法控制分身。
一道分身被杀,凝聚在分身上的妖力便溃散, 姬无乐的妖力被源源不断地抽取。若换了从前, 他很快就要败下阵,可现在已有妖君传承, 妖力也大有进益, 他暗自冷哼, 看谁撑的过谁!
可白卿欢比他想的还要强, 好像是不死不休的至烈恨意,全然不顾灵力催生的节律了, 他每每刚凝聚一道分身, 便被立刻斩杀,快到目不暇接!
挑衅的确是他的本意,但场面变成这个样子, 俨然有种不可收拾的势头。
姬无乐嘶嘶倒抽着凉气,喊道:“姓白的!他利用你就利用呗!有必要反应这么大吗!”
他只是想看白卿欢深受打击一蹶不振的样子,哪成想他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需知道, 白卿欢就算杀了他所有分身,也只是徒劳消耗自己的灵力而已!
他已是妖君,分身被毁并不会怎么样, 可白卿欢这样不要命地抽自己的灵力,到最后必然丹田枯竭!
白卿欢依然面无表情,捏诀念诀的速度更快了,姬无乐开始觉得他恐怖。
常人自会评断得失利弊,只有疯子才不顾一切后果。
姬无乐怂了:“他因为这个接近你利用你,也是你的运气!所以小爷只是来告诉你,你不要有更多的奢望!你是九阴之体,就要认命!”
再说了,他不是已经被络青行收了吗!
怎还能来与他的笛晚纠缠!
数十只白狐分身一齐开口:“你是九阴之体,就要认命!”
“九阴之体——认命!”
“……认命!认命!认命!”
一如排山倒海的风呼,围绕着白卿欢,压在耳侧如闷雷阵阵,几乎快要分不清这巨大的声响是真实还是幻觉。
他并指一压,罡气骤然爆裂,“砰砰”十数声,分身顷刻全部化为乌有!
尘土与草叶的汁水四溅,周身的戾气却化不干净。
北幽域,姬无乐被强大的妖力反噬逼得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画屏上。画屏倒下,接连倒下三只玉瓶,碎裂几声,其中的芬芳花枝全部摔在地上,琼浆流了满地。
殿外的小狐妖再听见他这位新晋的妖君叽里咕噜咬牙切齿地咒骂了好几句,是发了大脾气,纷纷逃窜,噤若寒蝉。
在那声爆裂之后,山林中重新恢复了寂静,一点余音也无。
浮光山的长老携弟子匆匆赶至,妖气、灵气、剑气,还有古怪的某种气息居然全都消失了,只有一处草叶摧折,树木都被齐腰斩断,很是惨烈。
长老皱着眉沉思,又听弟子呼唤,过去一看,摧折的草叶中,有一滩颜色暗红的血液,伴随着往前星星点点的血迹,三步便止,像是有人在此受伤,溢血向前离开了。
不过,不是妖血。
“长老,可要上报山主?”
他摆了摆手:“山主闭关养病,罢了,妖族与人修的事,我们不便插手,青云岛的青云剑在与北幽交涉,静观其变罢。”
一行人匆匆而至,又一无所获地回返,掠过山林上空,山底草木葱郁,山峰处还有积雪未融,金阳无端显得惨白。
“喀嚓——”
薄薄的冰霜被踩碎,一向纤尘不染的白衣沾了泥、沾了血,白卿欢漫无目的地向上走,手脚麻木却刺骨,如坠冰窟。
他眼神涣散,直直看着眼前的金阳,仿佛近在咫尺,可又是那么苍白,没有了温度,照得他除了眼睛酸痛,什么也感受不到。
“不会的…… 不会的…… ”他踉跄一步,缓缓抬手,擦去了嘴角的残血。
“师尊对我好,不是因为这个…… ”
喃喃自语,是说给自己听。
他问过的,亲口问过的——
在明春合欢镜的时候,师尊对他说,是因为他“天赋好,乖巧,善良”……
白卿欢手抖得厉害。
尽管……
尽管“天赋好”是因为那个预知了未来的深刻梦魇。
尽管“乖巧”、“善良”都是他在师尊面前伪装的假象。
“不会的…… ”
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啊,他自己是装的,怎能期望师尊的好是真的?
青云岛时,他来见自己的第一面,的确向他讨要了灵血。
白卿欢的思绪又无端回想起,更早的以前,在独一宗,师尊总借故要他的血,可从未告诉过他用来做什么……
是从那时起,就开始准备重塑肉身,准备离开他了吗?
是了,云辰君来访那日,师尊回宗门,他闻见了师尊身上的陶泥气味,不同寻常。
他早就与望春水有所计划,就连那场壮烈的死,也是骗他的。
“喀嚓——”薄冰碎裂,虚浮的脚步踩了一空。白卿欢跌滚下去,满是雪水与泥浆,一直跌到春汛的山溪里,溪水中的寒凉一直钻到骨头缝。
白卿欢丹田中的灵力已挥霍枯竭,他太累了。他翻了个身,流水滚滚湍急,浸没了耳际,他看向天上惶惶的白日,一阵眩晕。
忽然,他又有了动作。
白卿欢五指插进溪水沙泥中,硬是将自己撑起来。
“师尊…… ”
姬无乐要去告诉师尊自己的身份,他绝不能让他得逞……
枯竭的丹田中,另有一道力量如激流灌入,这力量比之普通灵力,更似有摧毁之势,像是一种侵蚀。
如万蚁噬心,百般折磨。
白卿欢早有预感,摇摇晃晃地驱使着这力量站起来,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立即就知晓了师尊的方向。
没错,师尊身上流着他的血。
他擦去脸上的污迹,耳廓长风吹掠,周身涌动的气息诡谲起伏,似还有谁人一声满意的微笑-
眼前几人,男女各有之。
笛晚脸蛋通红,摇头婉拒了女子送到他嘴边的酒杯,对方一双柔荑素手,动作优雅好看,满是娇美。
“仙师可是嫌弃我们?”女子嘤嘤切切,又往他身上靠,在笛晚眼神余光里春色半露,他呆若木鸡,一动也不敢动。
“……不是。”
“那仙师为何酒也不喝,点心也不吃?”
女子又递了一精美小盘过来。
笛晚赶紧僵硬地去拿盘中点心:“不不不,我自己来…… 自己来。”
许是没见过这么害羞的客人,女子掩袖一笑,眼神示意旁边的娃娃脸小倌,一来一回视线传递,女子坐远了些,那小倌代替她,笑着在笛晚另一侧坐下来。
是个很明显的零啊!
笛晚背挺得更加直了。
小倌像是个解语花的定位,温声问他:“仙师是从哪里来?看起来不像北地人,我们北冀国的吃食可还吃得惯?”
他长相可爱,眨着一双杏仁狗狗眼,头发也微微卷,看人的目光很专注,亮晶晶的。
行动也不越界,笛晚松了口气,说:“都习惯。”
小倌又攀问:“我听闻修行的仙师都有本领,仙师能不能让我开开眼?”
笛晚左看右看,最终选定了茶盏,茶水已经冷掉了。他念了个诀,便见盏中又有烟气升腾起来。
小倌见状,新奇地伸手去碰,果然是烫的,不禁大喜:“真有如此神奇!仙师真厉害,我从来没有见过仙师施展仙术,这是第一次呢!”
笛晚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们只是修士,这些都不能算仙术。”
只是对于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来说,这些小术法已经足够神奇,修士们又不多与凡人来往,更甚少愿意在凡人面前展露术法。
饶是他如此说,小倌仍然一口一个“仙师”叫得很热切。盛情难却,笛晚又表演了凭空变出储物袋又翻手收回,还有隔空取物等等。
几人都很捧场,笛晚起先还能维持稳重,但渐渐的,也被夸得摸不着南北了。
女子见状,会意一笑,带着房中其余两位姑娘出去了,只留几名年纪相近的小倌侍奉。
她走过其余雅间,有些雅间撤去了隔音阵法,隐约传来几声男男女女的娇笑。
“仙师好厉害!”
“这种仙术我们都是第一次见呢!”
“再来,再来一个嘛!”
雅间里的修士也被夸高兴了,赏下许多财宝,再是被一通夸赞奉承。
一路穿过走廊,嘻嘻哈哈不断。
女子对一旁姑娘道:“都学着点,对待不同性格的客人,说话的方式也该有所不同。像刚才那个,一看便知比较腼腆,切莫失了分寸,只需要真诚些,就能引他与你亲近。还有,客人到底喜男喜女,我们心里也该有杆秤,就不必杵在房里碍事了。”
那两位姑娘点头:“多谢姐姐提点。”
走至楼梯,忽听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女子疑惑看去,胭脂楼的厅堂中,站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少年。
众人目光全都追了过去,只因这少年年岁不足十八,长相不凡,脸色却格外苍白,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撞了人也没有反应。
被撞的人已然白日喝醉,一手拎酒壶,一手手指戳在少年的肩头,恶声恶气道:“什么人!撞了我不知道道歉吗?你可知道我堂堂仙师,只用一根手指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他拦住少年不让他往里走,少年这才看向他,沉沉的眼神,那人被看得不悦,抬脚便要踢。
“什么东西敢这样看老子!”
可是,他抬起的脚忽然一僵,突然听得硬邦邦的断裂声,甚是清脆响亮。
他懵然之际,小腿传来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倒在了地上,片刻之后,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
众人赶紧弹开。
奇怪!都看得分明,这少年刚才压根都没有碰到他的腿,这人的小腿居然自己应声断裂!
见事态严重,女子赶紧对一旁道:“去请掌柜来!莫要惊扰雅间的贵客。”
然而,那少年头也不回,直接跨过地上翻滚哀嚎的人,径直朝楼上走来。
第63章
纵使见惯了各种闹事行径, 出了这样的事,还是令女子害怕不已。
关键是,这少年的长相与行事着实太反常。
他一步步拾级而上, 面上沉冷无比, 嘴唇上还有殷殷之色,是干涸的血迹。尽管是少年人的模样,眼中透出的东西却令人没来由的胆寒, 女子硬着头皮拦住他。
“这位贵客,楼上是雅间, 还请留步。”
少年眼瞳深不见底, 仿佛两潭幽静的死水。
就在女子以为他要向自己发难,紧张地往后退却时, 却听他轻声开口, 声音很是嘶哑:
“要多少钱?”
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什么?”
少年慢而清晰地问, 语气甚是平和:“我说, 我要上楼进雅间,要多少钱?”
女子下意识回答:“每个雅间两千钱…… ”
未等她说完, 少年伸手, 手中俨然一袋银钱,他依然毫无起伏地说:“够我上去了吗?”
钱袋的重量足够,女子打开来, 是厚实的一沓银票,少说有大几万数!
她再见多识广,也被这袋中的东西惊得反应不过来, 少年已经与她擦肩而过,自己上了楼。
廊中站着的小厮伶人都愣在原地,匆匆下了楼来的掌柜问女子究竟发生何事, 女子沉默地给她看了看手中钱袋,再指向步履沉重的少年人。
这里各色胭脂香气浓郁,不同修士外放的灵气混杂。
少年毫不犹豫地推开第一扇房门,里面娇笑声立即停止,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少年就离开,推开了第二扇……
随后,是第三扇、第四扇……
明明是加持了修士结界的房门,在他手下却仿佛丝毫未有枷锁。
雅间中,文雅有之,粗俗亦有之。他的手愈发颤抖,推门的动作越来越快,好像带着隐忍的怒意。
掌柜见状,不敢贸然上前,只好一间间紧随其后,向雅间的贵客道歉。
众人心里都门清了。
一定是哪个修士来胭脂楼寻欢,家中的那个打上门来了!
终于,少年到了最后第二间,他在门口站定,就已经怔住。
他的血在应和着自己的本源,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师尊的气息。
他浑身颤栗,放在门上的手几乎要脱力,连推门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里面会是什么场景?
会像刚才匆匆掠过的雅间里一样吗?师尊会左拥右抱迷离醉态吗?他会正在与人亲吻吗?还是更露骨一些,与别人滚在榻上厮混……
他的心早就濒死,在看清所来的是个什么地方时,如同琴弦崩断,白卿欢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没有了心跳。
师尊利用他,没关系的,他甘之如饴,只要他能让自己留在他身边。
可师尊来这样的地方,还是他的师尊吗……
气血翻涌,白卿欢硬生生咽下一口腥甜,而后,带着冷到毫无知觉的手,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重量压向掌心,“吱呀”一声,推开了此间房门。
“仙师仙师!再来嘛!我还没看够!”
“好吧——”
房中,传出一片热闹欢笑。
笛晚羞赧地再一众追捧怂恿下,现场表演了一下怎么手搓灵丹,雅间中丰裕的灵药气息更为浓郁了,飘向屋外。
可刚才还鼓掌喝彩的气氛组突然没了声,都傻楞楞地盯着门口看,笛晚奇怪怎么回事,收了丹药转头,旋即张大了眼。
“小…… 小白,你怎么来了…… ”
他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
看看这现场,胭脂楼,私密雅间,一个他,还有三个小倌陪同……
虽然自己刚才是在搓丹表演,但和喝醉了酒兴起唱歌的大叔有什么区别?!笛晚一下子耳根爆红,不知道该从何开始解释。
白卿欢亦是木然站在原地,该是眼前的场景与他设想的相去甚远,他想笑,却笑不出来,最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笛晚吓道:“小白,你怎么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摸到小白寒凉如冰的手,再去摸他的脸,也是冰冷,唇上还有血色。
他记得出门时都还好好的,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白卿欢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眼睛不眨,睁得大大的看着他。
“小白你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笛晚急了。
半晌,小白看着他的眼睛,如梦初醒般,张口:“让他们走。”
笛晚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谁,赶紧挥袖令那三个小倌离开,小倌们溜之大吉,意识到是他的家中事,走前还将房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窥探的视线。
笛晚递水给他,又听小白说:“师父说过,你没有龙阳之癖。”
“…… ”笛晚险些摔了茶盏,“这个…… ”
完全是被抓了个正着啊!
他说他是来尝试挖掘自己的性取向的他会信吗!
“我现在、应该,确实是没有的!”他道。
“是吗…… ”声音哑哑。
白卿欢现在不知道从他口中说出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他连探究真假的勇气都没有了。
白卿欢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想把他从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带走,最好去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无论是姬无乐还是络青行,都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要被人看见。
属于他的,只属于他……
笛晚看小白的神色不对,后知后觉,悻悻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不是没和你说我去哪里吗?还有你到底有没有受伤?”
白卿欢垂下视线,无论丹田内如何翻涌,都只能强行逼压下去,道:“我没有受伤,只是听过路人说看见师父在这里。来的路上磕了一下。”
谎话错漏百出,双方却都无心细想。
笛晚一心只有自己上胭脂楼被小白发现的窘迫,也不知道自己的英明师父形象会不会大打折扣,立即挽尊道:“我就是过来办点事,嗯。”
又说:“你不要想歪,这里很正经的,真的。”
白卿欢没有再深问下去,他从轩窗往下看,外面的丝竹又悠扬地飘进来,他造成的骚动已然被抚平了。
他绝不要回去碰上姬无乐。
“天色已晚,既然师父这么说,今晚便留宿一晚吧。”
笛晚“啊”了一声,稀里糊涂地,也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
小白在他对面坐下,雅间暖融,小倌们来点烛台,烛光渐次亮起来,水红色的纱帘便给这里氲上了朦胧泛红的颜色。笛晚刚才说的“正经”,就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没有什么信服力。
二人的脸都被这颜色映亮,白卿欢苍白的脸色于是也显得正常了,他咽下腥甜,丝毫不敢松懈,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若是姬无乐出现,必不能让他见到师尊。
笛晚去与娃娃脸的小倌说“今晚要留宿”,小倌目露喜色,又不作声地打量了一眼雅间中的少年,也是个好颜色,越看越好看,比他们胭脂楼的都要好看。
怪不得仙师对他们的亲近毫不动摇,原来家中已经有了这样的人儿。
客人留宿有钱拿,又不用他们侍候,小倌心中很是高兴。
不过,家中的这个打上门来,又特意要住下,肯定是要有一番补偿的,他们见过多次。
他水盈盈的眼睛眨了眨,对笛晚说:“仙师放心,我们胭脂楼的东西和条件一直都是很好的。”
笛晚心想这小倌挤眉弄眼有点奇怪,不过他说的“条件”怎么想都是“住宿条件”,便没有多想。
重新合上门回到雅间,所谓的晚上的“热闹”已经开场,笛晚好奇地趴在窗沿向下看。
下面已经站了许多人,若说白日的丝竹是优雅,这晚上的乐声则可以说是靡靡之音,但台子上的舞者格外漂亮。
那些晃动展开的裙摆,身上穿戴的珠串,金晃晃的烛光下熠熠生辉,舞者们的裙裳露着细腰香肩,香风舞动,音律曼妙。
笛晚认真欣赏了一会儿,转头还想与小白说“好看”,但一瞧,小白浅皱着眉,看看楼下,又看看他,欲言又止。
这才想到,这样露腰露肩露腿的着装在人修这里估计很超过了!
怪不得楼下这些人兴致那么高涨,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 太炫压抑了吧。
笛晚抵拳咳了声:“小白,修行的最高境界是见山就是山,我们要用欣赏的眼光去看待,从律动的美感和艺术性上去感受…… ”说不下去了,他再往下瞄一眼,确实很好看。
白卿欢闻言,暗忖师尊这番话闻所未闻,什么“亦术星”,不知何物。他只扫视楼下写满欲望的脸,便是一阵恶心。
可看师尊,是不一样的。
师尊眼里果然没有那种丑陋的东西,坦坦荡荡,白卿欢酸涩转为欢喜,是庆幸,一点点生发出来,堵在胸口溢不出去。
“算了!”有小白在,笛晚也没心思再看下去了,“不看了,我们去房间里休息吧。”
守在门口的小倌笑嘻嘻地引路,从二楼穿过连廊,还有一道伪装成墙的暗门,推门而入,里面别有天地,装潢更为精美,暗门一关,立即就将外面的嘈杂屏蔽了。
“这得多少钱?”笛晚不禁犯嘀咕。
小倌笑道:“掌柜说了,您二位给的房钱绰绰有余。”
“是吗?”笛晚只记得自己付了三千钱,也就是约莫三百灵石,“那你们这里还挺划算。”
“…… ”小倌干笑了几声:“哈哈,仙师说的是。”
他带两人再往上走,到了连廊上最中间的一间门前,颔首说:“就是这间房了,二位仙师若有需要,只需摇动门口的小铃铛便可。”
“另外,”他的头垂得低了些,“相应的东西也都已经备好,都是上好的用料,仙师放心用,热水也都放好了,就在左侧房中。”
“有心有心。”笛晚跨过门槛,入眼的比青云岛要奢华。青云岛是低调的奢华,这里是张扬的奢华,所以显得更奢华!
他左右进去瞧了瞧,当即退出去想再找小倌问个清楚,可人已经下楼去了。
笛晚不可思议,问小白:“他真的没有带错房间吗?这间房未免太大了些?”
可不是,左右都是通的,不是普通客栈那种,而像是大套房,占了有半层的空间。
白卿欢避开他的视线,道:“不会带错,师父歇息吧。”
笛晚很稀奇地来回看了一圈,桌上摆着热酒与小食,左侧房中一个宽大的浴桶,也是雾气蒸腾,有花瓣还有一系列笛晚不知道的东西放在边上。
右侧的房间便是睡觉的地方了。
只是空间这么大,居然也只有一张床。
这张床尤其大,并排躺四个人也足够。丝缎的被面,绣着纹样,摸上去滑滑凉凉的,顶上悬挂了朦胧的纱幔,床头挂着一个精巧的镂空铃铛,还有不知何用的绸带若干,扎了个漂亮的样式。
床边则有一宝匣打开着,里面瓶瓶罐罐多种,各有香气,油润的、水润的都有,粉粉的颜色,笛晚猜测是护肤按摩用的。
匣子下方的抽屉里,还有几条大小粗细不一的玉棒,联系到上面的瓶瓶罐罐,笛晚便想到估计是用来疏通经络的东西。
“这的东西还真多。”笛晚新奇地将宝匣抱起来,呈给小白看,“一会儿试试?”
第64章
“…… ”
笛晚:“…… ”
二人面面相觑, 小白看他的眼神多少有些不自然,好像是不高兴?也是他的问题,他怎么老想使唤小白, 笛晚讪讪放下了匣子:“没事, 我也就随口一说,你应当也累了,要不然我叫人上来帮忙按?”
“师父在说什么?”白卿欢已然竭力遏制自己不要失控。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
“嗯?”
不明真相的笛晚拿了一个玉棒戳手心, 上窄下粗很好抓握,按着酸酸胀胀, 用来疏通淤堵的筋络正正好:“这个挺好的, 医修定然用得上。”
白卿欢:“…… ”
他又想到了姬无乐的话。
师尊当真单纯木头到了这个地步吗?
他先前明明给他看过那种书本……
他不说话,笛晚一头雾水, 再狐疑地把视线从小白尴尬的神色中移到自己手里的东西上来……
呃, 不是吧——
谁能想得到?
谁能想得到!
做成这种好看的样子还带香味, 和植物精油一模一样谁能想得到!
腾的一下, 笛晚的脸迅速涨红,他赶紧扔下手里玉条, “啪”地把匣子合上。
然后放回原位。
“咳咳, 我是说,我是说这样子的东西用来医人的工具正好,没有别的意思…… ”
小白扭头:“嗯。”
这声“嗯”掉在地上很难被捡起来, 笛晚羞臊地如芒针刺背,僵硬地转头去看有没有多余的被子。
哈哈,不仅有多余的被子, 柜中还有仔细叠好的好几套床单,生怕他们不需要换似的。
笛晚赶紧动用术法简单重新铺了床,如此尴尬下不愿再去泡澡享受, 但小白今日不像往常一样洁净,便道:“你在路上跌得衣裳和头发都脏了,赶紧去洗一下吧,要我帮你搓一下吗?”
“不,不劳烦师父。”小白快步转身,走向另一间。
隔门关上,白卿欢心中又有了些苦涩的懊悔。
他全身浸没在热水中,耳边逐渐嘈杂,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他罩下来,窸窸窣窣像是鬼声——
占有他占有他占有他占有他占有他……
不要听。
不要听。
不要听。
那声音已与他融为一体,从那日师尊在他面前血肉横飞之后,他就再也不能分清自己与那声音的意志了,因此时常无法自持,再也回不到过去。
不要听——
白卿欢咬着舌尖,极为用力,微尖的牙穿破了舌头,几乎形成血洞,血腥味在水中弥散,魔音仿佛是不屑,耳中的声响愈发猖狂。
分明以前是有用的……
疼痛能带来清醒,清醒能带来平静。
是因为他灵力耗空后强行追来吗?
还是因为知道师尊的死是故意的…… 他那次,原来是故意抛下自己的……
是啊——
魔音同他自己内心的声音一起说——同声相应、颤栗发寒——师尊是故意假死欺骗他的。
这就是不可更改的真相。
在这一想法占据白卿欢的全部心神后,躁动的窸窣声响终于离去,一切重归寂静,却仿佛有一阵火在丹田深处烧起。
他分不清这究竟是□□还是恨火……
不可以!
理智终于在弦断前的最后一刻回归,白卿欢呛了几口水,从水中冲出,紧紧抱着水桶边沿,咳得青筋浮起,身体不断抖动。
却不敢出声,因为怕师尊会发现。
没关系的,没关系,无论如何,师尊都还在他的身边……
不要就这样被魔俘获,不要成为魔的傀儡。
即便,他的体质生来特殊,能改换样貌留在师尊身边,都是拜魔音所赐。他知道的,魔这样的东西,有所予必定有所取,都是要还的。
白卿欢可以死,但他还想用小白的身份,陪师尊很多年很多年……
只要师尊还在,他必须清醒。
笛晚正仰面枕着手躺在豪华大床上,一手戳着床头的铃铛玩,他少女心发作地将床角上的绸带都扎完了蝴蝶结,奇怪小白怎么还没有洗完。
都过去半个时辰了。
不得不说,这张床的质感很是柔软,笛晚躺在上面身体几乎能陷进去,弹性亦十足,在这样的床上睡觉多是一件美事,他都有点想买回去。
等来等去,这里的隔音有点太好了,太过于安静,外面的乐声一点也传不进来,即便开了窗,下方也是胭脂楼内部的天井院子,只偶尔有几个小仆搬着花草走动。
小白呢?
怎么还不出来。
笛晚又想,该不会是在浴桶里睡着了吧?
他翻身起来,走向对面,张口询问:“小白?”
也不出个声。
笛晚侧头,耳朵贴着隔门,不知道是不是隔音也太好,什么声音也听不见,连水声都没有。
他不假思索地推开门,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一阵摇晃,前方,宽大折屏挡住了浴桶,屏风上的花影蝶影亦随着烛火的影子摇曳生姿,呈现曼妙的彩光。
然而,笛晚立刻顿住了脚步。
这空间里,有一种似有似无的、沉凝的黑气。
以前没有灵力的时候是感受不到这些东西的,但现在他已经是三阶之身,又有灵果加持,对灵气妖气的感知比其他人都要敏锐。
这样的黑气从未感受到过,即便不浓郁,依然给人一种无边的恐惧与惊悸之感,只出现了一瞬,却足够让人望而却步。
笛晚直觉危险,脑袋空白之际,掏出了灵鞭,一个箭步越过折屏:“小白!”
小白湿答答的脑袋地从浴桶边沿抬起来,有些发懵:“师父?”
笛晚紧张地左右瞅了瞅,那股黑气却仿佛只是他的错觉,这时候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他狐疑回到刚才进门的位置,依然什么都没有,只有淡淡的香气,是浴桶中的花香味。
“师父怎么了?”小白趴在浴桶边,探出脑袋看他。
笛晚转过头面向他,眼神却有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没事,刚看错了东西。”
“原来是这样,师父请出去吧,我洗好了,这就出来。”小白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嘴唇比方才更加红润了。
笛晚牙关紧了紧,“嗯”了一声,收起鞭子扭头出去。
只是,甫一合上门,笛晚立即蹲在门边,紧张地从缝隙中往里看。
不要误以为他是变态!
他只是觉得,刚才的黑气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小白身上定然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先前小白的谎话被他戳穿后的理由虽然合理,但仔细想想,很是站不住脚。他是他师父,小白就算想要学剑,他也不会不同意,何必要那样编出一个不存在的朋友。
还有几个月前,小白帮他找到的闭关洞府,不也是借口了猎户之子寻到的吗?
还有……
笛晚的手心逐渐浸出冷汗。
此地离他们居住的地方,若是以普通凡人的教程,需要走上两天,他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寻过来的?
这些问题,先前都没有细想,一旦细想,便是细思极恐,再也不能视而不见自欺欺人。
小白不是普通人,他是魔物吗?
不知道啊啊啊!笛晚脑袋一阵胀疼,原文里也没写这种事情啊……
师尊的脚步声停了,气息却就在门口。
白卿欢沉静地垂头对着摇晃的水面,水已经冷却,他拨开方才匆匆倒上去的花瓣,发红的水倒影着自己空洞的眼。
嘴微微一张,淤血从唇角淌下来,他看了水影中的自己许久,久到快忘了自己究竟是谁,而后才伸手,掬了一捧水,将血色尽数擦洗干净,再澄明了,是属于小白的脸。
他手一拂,那水重新变得清澈。
而后站起来,抬腿跨出浴桶。
白卿欢知道师尊在看。
他有意证明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直接赤裸着光腿踏出折屏的遮挡,再听到门口一声响动,好像是脑袋磕到门的声音。
他不自觉扬了唇角,抬手够下浴巾,背对过门,将自己擦干,再换上新的寝衣,动作很慢,足够让有心人看得一清二楚。
那厢的笛晚的确是看得一清二楚了。
除了没想到小白直接光着身体走出,他趁着自己视线没飘到不该看的地方赶紧偏了头,脑袋撞到门边,其余的地方确实都看得一清二楚。
小白身上格外干净。
并非与肮脏相对的干净,而是一点瑕疵也没有,斑痕也好,印记也好,哪怕是痣,也一粒都没有。
他整个人剔透得像一尊玉像。
可是,正常人哪里有这样的?
小白本身就白,在这样晃动的烛火下,好似长久不见日光,湿透的长发是鸦青色的,顺着脸颊紧贴着,还有那眼仁,也格外的黑,唇色却异常鲜红,整个人都透着浓浓的非人感。
笛晚看他穿好了寝衣,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立即闪身回到另一侧卧房,疑窦丛生愈演愈烈,于是目光也紧紧盯着走出的小白。
小白头发没有擦干,看起来还和从前一样腼腆单纯:“我叫人来换水,师父也去洗一下?”
笛晚温声说了声“不用”,和颜悦色道:“睡吧,明日早点回去。”
他手指一弹,旁边一排的烛火应声熄灭,一齐升起细烟,又被窗户外吹进来的微风吹散。
四周便暗了下来。
笛晚不再看他,和衣躺在外侧,小白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爬上床,跪着膝盖越过他的双腿,不经意间触碰到了笛晚,很快收回,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下钻了进去。
身边的褥子微微凹陷下去,笛晚听到他略显杂乱的呼吸声,想用灵力去探探虚实,但他清醒着肯定不行,还得等小白睡着以后再说。
他道:“快睡吧。”
随后便翻了个身,假装自己也要睡着。
“哗——”
窗外忽然有阴影划过,小白猛地坐起来,把笛晚直挺挺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
小白看着窗子,随即摇了摇头:“没事师父,是只乌鸦。”
乌鸦也不至于要扑起来吧!笛晚很想吐槽他一惊一乍的反应,但他心里怀疑着小白的真实身份,提不起心力与他多说,赶紧拽他睡下。
虽然之前他也探过,小白应当真的只是个普通人。但这几次的事情过于巧合,他不得不有了提防。
要等他睡着后深入探一探才放心。
“师父。”
小白忽然又唤了他一声,笛晚快急死了,怎么不肯好好睡觉?
他皱眉:“快说。”
小白道:“如果我做错了事,师父会原谅我吗?”
那也得看是什么事,杀人防火这类的可不好说。笛晚苦恼地挠挠额头:“看情况,快睡。”
“如果是很不好的事呢?”期期艾艾、黏黏糊糊的。
笛晚很想塞给小白一颗安眠丹,真的认真聊下去可不知道能说多久,于是敷衍了事:“原谅原谅,到时候再说,睡觉!”
“…… 师父——”还要再说。
“睡!”
第65章
一声令下, 终于不说话了。
笛晚松了口气,放平身体一动也不动地躺尸。
只不过,要是到时候还没等小白睡着, 自己就先睡着就太糗了。笛晚偷偷给自己磕上一颗清心丹, 立即宛如灌下一杯十倍意式浓缩,脑子清醒得可以放弹幕。
小白也不动,呼吸声逐渐平稳, 几乎听不见。
夜里寂静,风来时, 垂落在地上的纱幔与地毯摩挲,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外面的歌舞估计还没有止歇, 时不时有零星的乐响, 传进来又显得极为遥远。
笛晚再听到楼下也有人开窗户的声音, 接连有走动声, 就知道到了大家都睡下的时候。
再过了小片刻。
楼下突然传来了几声破碎的娇喘。
笛晚无语了,这里好多gay啊他还没有准备好听到这种炸裂现场!
早知道就把窗户关死!
他犹豫了一会儿, 纠结要不要去把窗关了, 但又怕关窗的动静吵醒已经睡着的小白,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仔细探一探小白虚实。
可正要动手, 楼下少儿不宜的动静突然停了,取而代之传来的是几声惊呼,砰砰几声, 好像是哪里的门被大力推开,然后就是几声叫骂。
“你谁啊!有病啊!”
“没看到写了谢绝打扰吗!”
骂骂咧咧突然又转了调,变成了哭喊求饶, 然后又戛然而止,接连好几间都是如此。
怎么在这种节骨眼上出事?
笛晚想坐起来看个究竟,可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他的鼻息,笛晚随即闻到了熟悉到家的气味!
是他常炼的那种昏迷香!
原来小白根本没有睡着,还想用他的东西迷晕他?
笛晚顿时又惊又怒,赶紧憋气。若非不是提前吃了清心丹又有了防范,此时真的要昏睡过去。小白这臭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沉不住气!
笛晚干脆顺着他的意,脑袋一沉歪倒过去,省得质问小白的时候他又要胡编乱造给自己找借口。
楼下的脚步声冲了上来,小白见他已经熟睡,缩了手回去,又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身手之敏捷,全然没有平时普通凡人的样子。
笛晚脑内冒出一个问号。
他眯着眼,借着月色,看小白沉着冷然地在门口捏诀,下了一道隔音障眼之法,掐诀的动作更是娴熟。
笛晚脑内又冒出一个问号。
这种画面怎么似曾相识,都是他以为对方弱小可怜又无助结果给他来了个大惊喜?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他怎么能在一模一样的阴沟里都翻了船?
与此同时,有妖气透过门窗传了进来,笛晚浑身一凛,再听到一声熟悉的嗓音扯着喉咙往外喊,是在找他。
“笛晚!小爷知道你在这里!快出来!有要紧事和你说!”
居然是姬无乐?!
一门之隔。
姬无乐跃上楼梯,狐疑地看着眼前房门。
下面的每间房都被他们翻过去了,都不见笛晚的影子,可血契的气息连接就在此处,多半就是在这里。
“吱吱,妖君大人,要小的踹门吗!”一旁的小狐随从大力摇了摇尾巴,摩拳擦掌。
他们妖君千里迢迢来找夫人,作为妖君最忠实的追随者,小狐已经等不及想要看一看未来的妖君夫人到底长什么样!
姬无乐去推,发现推不动,定是被下了阵法,当即冷哼一声。
他嘟囔道:“小爷不就是说了他两句,有必要这么翻脸不认彼此情谊吗…… ”
再看看时辰,刚才在楼下抓了几个管事的,被逃了几个,估计去浮光山报信去了,他得趁浮光山的人来捣乱之前把笛晚带走。
姬无乐“啧”一声,张口扭捏道:“上次是我一时激愤行了吧,我与你赔礼,你开个门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旁边的小狐惊讶,很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们妖君从小有向谁道过歉服过软吗?好像没有!这位妖君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而,里面依旧没有动静,门上的禁制没有松动的迹象。
此人修居然真的这么铁石心肠!
“踹!”姬无乐板起脸,袖手给小狐下指令。
小狐没有化形完全,手里持着灯,双腿还是狐狸腿的样子,却也保留了狐妖的力量,甚至这样的形态,比人形更加有力。
他跺了跺脚,铆足劲,往前一踹——
“砰!”
巨大的撞击声。
笛晚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但是他还是想看看小白到底要做什么,依然沉住气不动作。
姬无乐见一撞不开,顿觉失了面子,冷下脸:“居然对我下那么强的禁制,真当小爷喜欢你就不会对你动手吗?”
他抬手,红光闪过,两柄红刃便立刻出现在手中,看得小狐心潮澎湃——都说他们妖君的血刃法器是狐妖一族传承了千年的至宝,不知道该有怎么样的威力!
只一墙之隔,白卿欢负手站立,他丹田里的灵气已经消耗过多,实在不宜再耗下去,一旦灵力彻底枯竭,他怕自己要彻底入魔。
红光突现。
汹涌的妖力与利刃的强光一同撞过来,逼得他生生往后一退,刚修复好的筋脉再次裂开数道伤口,白卿欢紧捏着指尖,又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笛晚。
还好,师尊没有醒,不会看见他这样狼狈的一面。
又是一声剧烈的撞击,他心口钝痛,方才被硬逼回丹田蛰伏的魔气又叫嚣着要卷土重来。
要想在对方闯进来前等来浮光山的人怕是不行。
白卿欢脸色苍白地按住自己命穴,生死关头,已经聊胜于无的灵力被硬生生从枯竭的丹田中拔出来。
即便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他也不想让姬无乐将师尊从自己身边抢走。
他再看向昏睡的师尊,心口一阵阵的紧缩,最终下定了决心。
“对不起,师尊。”
他快步走了回来。
笛晚奇怪小白怎么突然又过来了,哪知道,小白过来,没有做别的,而是竟然直接上手,解了他的外衣。
因为是和衣睡的,笛晚只脱了一件外袍,里面还有好几件衣服,可眼下,竟被那只手轻巧地拨开了层层衣襟与系带。
要干什么!
他紧闭双眼,浑身僵持不敢动,只好用神识专注地不住往外探。
本该是少年人的小白身形变得同成年男子一般,有什么古怪的气息一晃而过,同刚才的黑气一样,没能被笛晚抓住,却整个压覆下来。
一晃神的功夫,他感受到自己已经被对方托举着腰身坐起来,再被架着靠到床头墙边,双腿又被轻柔地抬起来,环住对方的腰。
“…… ”
你、他、大、爷、的!
这种时候骑虎难下,他更加不能睁眼。
带着凉意的指尖稳住了笛晚的下巴,对方呼吸却灼热,笛晚又发现自己上半身的衣裳被褪到了手肘,胸口露了一半。
固定头发的簪子也被取了下来。
“师父,别担心。”小白克制又冷静地环抱住了他。
“…… ”
笛晚脑内一排排的问号和草泥马飞奔着跑过去了。
就在此时,房门轰然一声被撞开。
姬无乐气势汹汹地带小狐闯进来:“笛晚!有必要这样躲着小爷吗!”
但看清了床上的情况,他嚣张的气焰一愣,小狐也“咦惹”了一声,赶紧蒙上自己的眼睛:“妖君大人,是不是又找错门了?”
“怎么可能!这可是——”姬无乐仔细嗅了嗅,突然自己也拿捏不住。
只好厉声喝问床上的一对狗男男:“喂,这里就你们两个人吗!”
笛晚装死,听到小白用一种一点都不像小白的,而是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修士的声音,对姬无乐说:“大……大人,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
胆怯、无辜、羞愤之情全有,简直演技拉满,要不是笛晚目睹了全程,真难相信他是小白!
他以前也被这样的演技骗了啊!
姬无乐眯眼看着二人,这两人看起来就是普通修士,里面那个却被挡着,没有露出脸,但姿势甚是不雅,可见刚才是做了一半停下来的。
“方才小爷在外面喊人,为何不应?”
那人又说:“妖君大人,我二人只是小小散修,实在是不敢…… ”
细听,声音还在发抖,笛晚不得不想说一句“真会演”。
姬无乐果然被骗,“啧”一声放下了怀疑,他一看二人动作就知道怎么回事,自己不愿看,就叫小狐往前去:“去,看看有没有藏人。”
小狐不情不愿地踱步上前,抬着灯笼照过去,里面那人的一半脸被头发挡住,另一半埋在前面的修士身上,看不见他的面目。
但这种事情还能怎么藏人,小狐害怕自己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回去要长针眼,只眯着眼睛迅速搂了一眼,然后便匆匆提灯跑回姬无乐身边。
“妖君大人!看过了,没有藏人!”他信誓旦旦。
姬无乐仔细嗅了嗅,此地笛晚的气息已经不浓,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走了。
“哼,走。”
说罢,他带着小狐刚走出一步,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问小狐:“里面那个长得怎么样?”
小狐磕绊了一下,结结巴巴道:“一、一般。”
“一般是什么意思?”
小狐咽了咽口水:“反正是平庸之色!肯定没有妖君夫人好看!”
姬无乐心情这才舒坦一些,还想会不会是笛晚耍花招易了容,盖住了自己气息也是有可能的。
想再回头看个清楚,忽然空中传来一声尖哨。
是浮光山的人来了。
姬无乐嫌恶地皱眉,拽起小狐衣领,一下子就从窗户跃了出去。
笛晚这才感觉,浑身紧绷的小白猛地一软,力气像是被一下子抽空了。他的身形骤然变化,变得如平时一样,那股笼罩住自己的古怪气息也立时消散。
不知怎么的,这气息并不会让他感觉不好,相反,他的身体好像还相当不舍得,有种空落感。
错觉!一定是错觉!
装死装到底,笛晚的衣裳再被小白帮着穿好,而后重新躺下,小白居然还小心翼翼地给他盖好了被子。
笛晚痛苦地憋了很久,直到确认小白去了另一间房,才大喘一口气。
他还留在震惊里久久回不过神,小白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这么多术法,还会易容之法?那种古怪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更加蛋疼的是,他来到自己身边,究竟是什么目的?
是因为他在青云岛成名了才被盯上的吗?
可方才小白的表现,又好像不会伤害他……
笛晚满心不解,决心下床去看个仔细。
蹑手蹑脚地越过厅堂,另一间房的房门虚掩,笛晚听见了带着痛苦的喘息声。
声音格外破碎,好像被拼命压抑,只在紧贴的指缝中溢出少许,闷闷的,但又像垂死挣扎失去了生命之源的鱼儿,在大口大口地喘息,想要获得空气中微不足道的水分。
笛晚的心伴随着这样痛苦的声音揪了起来,他贴近门边,从门口虚掩的缝隙中往里看,一时怔住了。
那是一个佝偻的影子,小白跪坐在地上,整个人痛苦地不断发抖。
浓如实质的黑气环绕在他周身,原本鸦青色的头发从末端开始,渐渐变成了银白色,又立即被黑气吞噬。
不详的气息化作危险的警告,叫笛晚止步不前。
他虽然以前没见过真的,但如此黑气,有丰富的小说储备,笛晚怔愣之余,立即明白过来——
他眼前的小白,不是人,而是魔。
好恐怖——
这是笛晚的第一想法。
因为小白此时的样子格外骇人,他虽跪倒在地上捂住了脸,但脖颈处,原本瓷白的皮肤生出了红色的血痕,像是被红色的蛛线紧紧缠绕,那蛛线逐渐往上伸展,就连他的手也被爬上血痕。
只像一个陶瓷娃娃,被摔得七零八碎,又用红色的东西将它拼起来了。
“呵——呵——”
喘息声又似某种野兽的低吼,笛晚浑身如坠冰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正是这一步,发出极为轻微的一道足音,让正伏在地上颤抖的小白僵住了。
黑气瞬间飞速涌动,一下吹灭了周围的烛盏,房间陷入一片混沌的浓郁黑暗。
笛晚在明,魔在暗。
方才心头还有的纷杂乱序全都没有了,笛晚的头脑一片空白,不知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敢再往后退了一步,尽可能让自己跻身在光明之中。
沉郁的黑暗里,破碎的喘息声停止了,魔的手缓缓从脸上放下来,露出侧过来的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惊惧交加,却无比诡异的眼睛。
却是迎着光明,黑暗中唯一看得见的颜色。
赤红色的,比起眼睛,更像是被人生生挖出了眼珠,徒留两个血窟窿那般空洞。
血色凝在眼瞳,又变作尖利的泪珠,好像划破了眼睑眼角,再划破了本该姣好的脸蛋,成为两条鲜红色的细线……
滴答-
胭脂楼厅堂内,兼有跑动声、哭泣声,又有骂声和安慰声。
“咚”的一声,一人一脚踏空,直接从楼梯摔跪下来,正是笛晚。
他面色发白,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撑着楼梯站起来。
原来方才,在反应过来时,笛晚已经夺门而出,飞奔下楼,推开暗门,一直跑到胭脂楼的厅堂楼梯口,看见穿着浮光山服制的长老与弟子,才双膝一软,在楼梯口跪了下来。
诚然,在看见小白是魔那样惊悚的一幕之后,他无法控制住自己不断发抖的双腿,诸如被大卸八块、碎尸万段一系列的恐怖联想都在他脑海里飞过去了。
直到魔影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睁着恐怖的眼睛要朝他走过来时,笛晚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大的求生意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从那里跑出来的。
闹出这种不堪的动静,浮光山来的长老听声走来,认出他,上前道:“是笛小友?笛小友可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他们接到胭脂楼被妖族攻击的消息,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即御法器赶来了。
可惜来的时候,妖已经不见了气息,就连用最高阶的寻妖法器找,也一点都寻不见踪影,可想而知是一只修为高深的大妖。
只是没想到,这位救了山主的笛晚笛道友也在这个地方。
这位长老见笛晚神情异常,生了许多虚汗,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得魂不附体,连反应也慢半拍,半张着嘴看着自己,却没说出一句话。
长老知道他的“伟绩”,又看他年纪好像比传言中的还要小,虽是在胭脂楼留宿,脸上却不见什么不好的淫邪之气,便多生了几分关照。
“笛小友,且放心,我门弟子已经将胭脂楼封住,优秀的剑修阵修弟子皆有,老夫也在这,你是看见了什么?可细细说与老夫听。”
笛晚乍见了楼下烛火明辉,又有这么多正道弟子在,好像一下子从有去无回的地狱回到了人间,魂终于慢慢飘回了体内。
“我……”
要说吗?
小白是魔……
他捡来的小弟子是魔……
小白刚才向他走过来时,那双血红色的双眼太过绝望了,好像透着浓浓的死寂,他是想做什么?
在夺门而出时,他好像还听见了一声“师父”,却很轻,如泣如诉,幽微生怨,显得有些空灵,再被他慌不择路、轻易地抛诸脑后了。
——可是,理智又告诉他,小白是魔。
魔应当只在天魔域,寻常魔潮中生涌出来的低等魔物没有如小白这样的,能够做到平常与凡人无异,生得也如此好看……
是天魔域中随着魔潮混出来的大魔吗?
又为什么会盯上自己?
不管如何,他只是一个药修,若魔要杀了他,他是绝对无法与之抗衡的,单是围绕小白周身的魔气,足以让他被压得喘不过气。
与魔遇上,他只能跑,真的,为了自保而已。
想到这,他压下心头生出的内疚感,狠了狠心,舔了干涩的嘴唇道:“楼上有…… ”
他顿了一下,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
这时,从楼上冲下来一名弟子,惊呼道:“长老,上面好像有魔气的气息!”
众人精神为之一凛,天魔域离这里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会有魔气?
有青云岛的天下第一剑驻守斩魔潮,怎么会让魔物外逃又毫无察觉呢?
弟子结结巴巴说:“我也不知道,可是,法器就是表明有魔气…… ”
长老一脸严肃,若真的在这里出现了魔,怕是有人入魔,又在魔气侵体后躲过了其他修者的察觉,势必要为大害。
“明成明心,随老夫上去!”他拔出剑,两名剑修弟子亦拔剑。
笛晚心胆俱颤,惊恐失措,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跟上,但最终脚先一步往上跑,跟在几人身后。
小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小白还在房间里,他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他是不是该问他为什么要装作凡人接近自己?问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几人走得极快,终于又回到笛晚原先留宿的房间,长老挥出灵力,一下子震开房门,长风挟着夜晚冷冽的空气一并吹来,笛晚一身虚汗,被吹得发冷。
纱幔飘荡翻飞,又安然垂于原位。
笛晚的心紧紧悬吊在半空,紧张地看弟子持着法器闯进去……
然而不一会儿的功夫,明成明心二人茫然地走出,道:“报师尊,里面没有魔气,什么都没有。”
未等长老说话,笛晚先一步走入房中,陈设全然不变,但小白确实是已经不见了。
他茫然地寻找了一番,但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找些什么……
对…… 他看见魔眼睛里流了血,血呢……
地上干净,什么都没有,好似刚才他看见的只是一场噩梦。
而今恶梦初醒,还不能分清现实与梦境。
还有,小白是泡过澡的……
笛晚再去看浴桶,里面依旧什么都没有,只有清澈的浴水,照出他自己憔悴惨白的面庞,也根本没有他记忆中盛满水面的花瓣。
长老也走上来,细看了房间各处后说:“确然没有,将法器给我看看。”
弟子依言送上探测出魔气的法器。
长老用灵力催动一番,叹声说:“稀奇,法器不该出错。”
笛晚纠结了许久,最终只说:“我是见到那妖从窗户走了,长老要追去吗?”
长老携弟子,和善对他道:“如此,待老夫去搜寻城内妖气踪迹,笛小友,莫惊,若是有需要,直接去浮光山的联络楼找人便是。你有我山门信物在身,不会被怠慢的。”
笛晚称好。
几人重新在他房里布下防妖的阵法,再匆匆往楼下赶。
眨眼间,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了笛晚一人。
他魂不守舍地一屁股跌坐在椅上,后知后觉的,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变故。
枉他如此相信小白,小白居然是魔……
现在,和从今往后,估计都不再有小白了。
他空空地注视着眼前被风吹得飘逸的纱幔,好像整个房间变得比刚才更大更安静,风的回声也显得格外空荡。
哎,被骗了……
从一开始就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