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量身定制的乖徒。
笛晚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塌陷了下去。
这间房,他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了。
他起身,出去后再看了一眼房间,最终还是紧紧将门关上。
却没有注意到,在纷飞的纱幔背后,一道黑气凝聚成型,满身血色的少年紧紧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脸上扭曲,扯出一个既似哭也似笑的弧度。
笛晚向小倌要了一壶茶。
还是楼下人多些让他感觉好受一点,那种孤寂感也渐渐散去。
有人被姬无乐和他的手下小狐打伤,笛晚一个个上前给药关心,姑且将心中的怅惘失落排解了。
他帮着浮光山的医修一起,看到了许多要命的伤口。
与姬无乐在一块相安无事久了他都要忘了,此时才想起来,其实他第一次见到姬无乐的真身,对方也对他毫不客气,在他身上剜去了一片肉。
毕竟是妖,总是没有人性的。
“忍着些。”面前的小倌腹部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小倌自然是面色惨白,全身都颤颤,全程紧闭着双眼不敢看。
笛晚给他清洗了伤口,再撒药包扎,喂了对方一颗丹丸,小倌便瞬间感受不到疼痛,流出两行清泪,说:“多谢仙师!仙师,救命之恩,我必当牛做马报答您!”
这话一下子戳中的笛晚的ptsd,因为一开始,小白也是这么和他说的。
他安抚的笑容一时有些维持不住,差点将对方推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你报答。”
待处理完了伤者,他直起腰,清晨熹微的晨光洒进窗缝,直照得他眼睛生疼,赶紧挡了挡,突然又想起雪光中小白的笑脸。
“……”
往事不堪追忆。
掏出传音笛看,望秋山昨夜与他传音,说想让他一起去北边与络青行汇合。
正好,他也很想远离这个伤心的地方。
只是在走之前,他的很多东西都留在小屋中,要回去一趟收拾行囊。
笛晚带着侥幸心想,小白被发现了魔的真身,又带着伤逃走了,一定不会再回去,毕竟现在回去就是众矢之的。
出于安全考虑,他还是请一位浮光山剑修陪同。
对方很热情,二人一起踏风回到笛晚的小屋,先是很警惕地在周围用法器探了一圈,而后进去也探了一圈,小白确实没有回来。
笛晚觉得自己可能小题大做了,出于礼貌,送了那剑修一些自己炼的丹药,再相送他出门,而后回到屋中,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这几日新炼的药、购置的新衣,还有一些零碎但缺了不行的小物件……
从头到尾,笛晚一直避免去看小白的房间,他很想逃避现实,因此干脆装瞎,在下楼前找了把锁,把小白的房间紧紧锁了起来。
只是将将要出门时,突然想起枕下还有要命的几本禁忌书,思考再三,这种宛如传说中浏览器隐私记录的东西,还是放在随身的储物袋里为妙。
笛晚迅速重新上楼,只是一打开门进去,没走了几步,身形立刻凝滞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破千啦!开心!有努力多写了一点!
第66章
少年颀长的身影依靠在他榻边, 是完美无暇的小白,但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信手翻了一页手中的书页,纸张哗啦作响, 笛晚心中的弦也随之震了一下。
发现他站在面前, 少年一双幽深却魔气四溢的眼眸抬起来,对他是弯唇笑着,但眼睛里根本看不到一点笑意。
“师父, 真是瞒得我好苦。”
笛晚紧张地直咽口水,很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余光瞟向小楼的楼梯, 只有几步远的距离,此时却仿佛隔着天堑。
一会儿该用什么姿势跑走比较好……
小白仍是拿着本该藏在他枕头下的书册, 逼近一步, 道:“师父想走?师父竟真的一点都不顾念师徒之情吗?”
笛晚往后退一步, 他就往前进一步。
“我没有伤害师父, 师父却带人来抓我,你知不知道, 我真的很伤心…… ”
小白说着这一句, 说到“伤心”两个字,竟又一只眼睛面无表情地落下一行泪,笛晚看他这副样子, 内心挣扎,哆嗦着嘴唇说:“不是…… ”
当时小白的样子太过非人,他被吓懵了, 这才夺门而出。他是有过冲动与犹豫,但最终没有,是浮光山弟子发现的魔气踪迹……
他的理智在叫嚣, 还与他说什么话,赶紧跑了为妙!
魔这种生物,都是捉摸不定极其危险的,尽管小白与他相处日久,这种恐怖的气息让但笛晚不敢赌,尤其是看到小白现在极其诡异的模样。
他无法确定小白对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到底哪一点会吸引魔?
藏在袖中的手一抓,传音笛便凭空出现在了手中,被他捏得死死的,想立即找人呼救。
“不是?那师父告诉我,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要跑?为什么现在连说话都不愿与我说了?我们做师徒,用这样的身份在一起,明明很快乐,不是吗?”
小白脸上突然再生出了骇人的红痕,许是笛晚的表情过于恐惧,看他仿佛看一个陌生的怪物,他无法容忍这种目光,指甲掐进掌心,溢出的魔气直把自己伤得鲜血淋漓。
“师父,我好需要你,我们明明可以这样永远在一起的,不是吗?”
进一步。
“你带人来抓我,没关系,是我不好,我吓到了师父…… 你若要寻道侣,我也愿意接受…… ”
进一步。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
再进一步。
“你只要给我一点点的关心,真的,只要一点点,也够了……”
哪怕他口中的“一点点”并不坦诚,他贪心地想要师尊全部的爱,但绝不能宣之于口。
他就像一只穷途末路又被抛弃的小兽,笨拙地想要藏起自己丑陋的真实面目,祈求自己能够得到一点爱护,哪怕是出于怜悯也好——不论如何,不要抛弃他。
只是,笛晚看他周身纵横的魔气,听到他说这些话,心中的恐慌感却越来越大。
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一个魔对他的感情,这感情好像又对他格外的深,超出了普通师徒间该有的分寸。
这样的感情太浓烈了,出现在人身上他尚且要头疼,何况是魔?
他只好先出声安抚:“我不是要走,只是,有事要办。”
口中干涩万分,说话声音都有点抖啊!
笛晚欲哭无泪。
小白听他这样说,果然面色稍有缓和,柔声问:“是吗…… 师父要去哪?有什么事要办?”
笛晚目测了一番离门口的距离,一步,只有一步之遥!
他道:“总之,是我朋友叫我去帮忙……”
他话音迟疑地一落,趁小白还没有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冲向外面,只要出去了这屋子,捏了法决就能找人来帮他!
“咚!”这是笛晚这两日第二次脑袋磕在门上。
就在他转身的这一瞬间,魔气立即汹涌,将门猛地合上,堵住了他的去路。
要死要死!
身后的声音幽幽的:“又骗我。”
完啦!笛晚双腿发软,小命休矣!
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笛晚被拽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小榻上,再被按着脑袋,贴在小白手中的书册上,书是翻开的,离他的眼睛很近。
近到看不清书册里的内容,油墨味却直冲天灵,笛晚唔哼一声,面露苦色。
“那我换一个问题,”小白姣好的面庞迫近,好像要贴着他的脸,从他不安的眼睛里看出真实的东西,“师父说没有龙阳之好,是这般没有吗?”
这又是个什么鬼问题!
笛晚努力推开他的手看清书册里的东西,顿时生出又羞臊又古怪的异样感,这尼玛未免太超过了!
虽然早就知道龙阳是个什么情况,但这种高清□□甚至还是彩色的放大图怼在脸上,还是太超过了啊!
书肆老板进货这样的书真的不会被抓吗!
笛晚羞耻地闭上眼睛:“不是啊卧槽,这几本我只是买来随便看看啊!”
“还想狡辩吗?是从师父枕头下找到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笛晚怒了:“…… 有什么问题!你有什么毛病!看小说不都是这样的吗!就是想睡前无聊的时候再看,当然要放枕头底下,我对天发誓,这几本我一眼都还没看!”
再说了,看了又咋滴吧!
他又不是未成年,看看咋了!
没想到,破罐子破摔也有破摔的好处,小白被他怒目而视,一怔,忽然勾了笑,倾身很亲昵地伏在他身边:“罢了,是或不是,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师父,再多与我说说话吧。我还以为你不会再与我这样说话了。”
“…… ”
骂他怎么反而好像把他骂爽了?
笛晚欲言又止,这个魔好像确实有点毛病?是个抖m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笛晚现在不紧张了,反正横竖是一个死,他要死得有尊严!
小白跪下来,握住他攥紧拳头的手腕,拉向自己,再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把他的拳头掰开,笛晚庆幸,还好拿传音笛的不是这只手。
而后,他一愣。
因为小白竟将自己血痕遍布的侧脸贴上了他的掌心,以一个将最脆弱的脖颈完全展露的姿态,睫毛纤长又轻颤。
“我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师父,你能与我永远在一起吗?哪怕我是魔?”
他原本以为能永远瞒下去,无非是魔气而已。
这一生注定残破,他只是想,在还能做人的时候,能做师尊身边无忧无虑的小白。不要去沾染属于白卿欢的肮脏。
所以,哪怕现在魔气暴露,他还想再竭尽全力地挽回一次,师尊以前,总会原谅的。
他会竭尽全力不伤害师尊,他不想死,但如果真的彻底坠了魔失去了理智,他会在那之前自我了断,就像在梦中预见的终局。
“……”
若是忽略他眼瞳中的红色魔气,还有脸上的红痕,笛晚听到这样的话会心软,但现在实在很不能令他接受!
小白对他的感情显然是跑偏了。
他愿意做师尊也好师父也好,都是可以预见的生活,也是他有能力做到的事,生活会平和且安宁。但现在,他对小白这样的感情毫无预知,因此本能的抗拒。
发现笛晚盯着自己看,小白摸了摸自己的脸,努力微笑道:“师父是嫌我这样丑陋吗?我也不想的,只是魔气有些失控,我还没有找到与它共存的方法,很快就会好的,你看——”
他作证似的抬起手,灵力现于指端,又将他手上的血痕抚平,重新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师父看,可以做到的,我可以做到的!”
他再雀跃地在笛晚掌心蹭了蹭。姿态放得极低,像是一只猫儿。
“好吧…… ”笛晚僵着手,“我可以答应你…… ”
他不敢说实话。
笛晚努力笑了笑:“但是我真的有事要出门一趟,要去办些事情,只是不知道要去几天,这样,你留在这里,我把东西也都留在这里,过几日我就回来,好不好?”
天知道他现在说话有多柔声细语,能顶住这样的恐惧表现得这么冷静,笛晚现在很敬佩自己。
小白迟疑着:“我不能陪师父一起去吗?”
“当然不行,”笛晚扶额,“你这副样子,就算是我能接受,我的好友也不能接受!”
小白的眼梢一亮,脸上的血痕渐渐褪了下去。
“师父的意思是,我这样不人不鬼的样子,师父也能原谅我?”
笛晚胡乱“嗯嗯”了几声。
“师父很着急走吗?”
该说着急还是不着急?要是着急的话,他会不会又突然变脸?现在好像好不容易让他冷静下来了,还是不要刺激他了……
笛晚心中天人交战,支支吾吾道:“也不是那么着急……”
小白已然重新变回了平时那个乖巧的小白:“那师父稍坐,我给师父沏茶,师父喝了茶,吃过饭再走?”
笛晚又“嗯嗯”了两声。
但心中却觉得好生荒谬。
看着小白哼着歌下楼去,笛晚越想越瘆人,他会不会要在饭里下毒?还是在水里下毒?
他要是趁现在走,一定还会被很快发现……
只有先赌一把了。
不多时,小白端茶上来,说起来,这茶也不是笛晚买的。
不知道小白究竟是从哪里弄来,他以前一直以为是小白在镇上买的。但仔细想想,这么一个小镇上,估计买不到这样好的茶叶。
笛晚细闻了闻,凭借药修对药力的敏锐,确实只是茶水而已。
他现在吃不出茶水的好坏,只是在喝了几口后,干巴巴地对小白说:“好喝。”
小白仿佛只要这两个字就能满足,对他甜甜一笑,再去了厨间。
笛晚被这一笑弄得,浑身鸡皮疙瘩乱冒,他抖三抖。
最后,乍看之下,二人仍然像平常一样吃了饭,小白还做了几个糖饼,要笛晚带着。
平常到,好像小白被发现是魔这件事根本就不存在了一样。
笛晚也尽量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慢慢吞吞地再选了几件出门要换的衣物,小白也帮他选了几件,一起放入储物袋中。
笛晚努力自然地出门,小白在身后相送,问:“师父几时会回来?”
笛晚磕巴了一下,道:“五日吧。”
小白抬着脸,在日光下盈润如玉:“师父真的会回来吗?”
“…… 真的。”笛晚强迫紧绷的脑袋思考,和以前一样,抬手摸了摸他翘起来的马尾发,“在家等我。”
小白脸上旋即展开笑容,有些孩子气,融融春意都在眼底铺开,彻底没了异样的黑气。
笛晚又嘱咐他道:“你少出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好。”小白用力点头。
笛晚迈出院子,往外淡定地走了几十步,再逼迫自己回头,与站在门下的小白挥手。
再往前,一直走下了山。
直到笛晚确定,小白不会再追来,他立即运起灵力,发足狂奔!
快跑啊!
sos!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这样的感情,逃避虽可耻但有用,也让小白冷静一下吧!
这个世界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与他开玩笑啊!-
小白心想,师尊果然是世上最好的人,就算他魔气侵体,师尊也能接受他。这一天来得有些早,但他很庆幸,最终还是得到了师尊的原谅。
院中的树比先前长得又高了些,小白平复了蠢蠢欲动的魔气,已是三日过去。
第四日,他站在院中,枝繁叶茂,春意盎然。
他心中仍是盛满幸福的期待,像是个等待奖励的孩子。
第五日,是个雨天。
春雨难得下得大了些,小白执伞等在门口,望眼欲穿地注视着眼前一道小径,只是等了整整一日,小径上都没有出现熟悉的身影。
魔气又在叫嚣,他想,定然是师尊临时有事耽搁了。
第六日,雨线依旧缠绵。
师尊没有出现。
他又担心,师尊是不是出了意外受伤?
第七日、第八日……
依然没有出现。
他不死心,每日伫立在门口,丹田内的魔怂恿着,他体内有你的血,为何不用魔气再找他,看他在哪里?
是了,本源之血可以寻到师尊,也是魔教他的。
但是,师尊明明答应他会回来的。
白卿欢恍惚地站在雨幕中,院中树的残叶纷乱掉在泥泞的雨水里,明明是春雨,却这样刺骨。
他好不容易重新压制下去的魔气,这次卷土重来,暴烈地碾过他,一路无阻。
“啊…… ”
找到了。
并非在赶路,并非受了伤,只是留在了遥远的千里之外,不会再回来了。
春雨停歇了,山色空明澄净,天穹下一点孤影,从一头飞向了另一头。白卿欢丢了伞,发色尽白,属于小白的少年面庞也被永远丢弃在泥水里。
他头也不回,恍惚地走入群山,在漫漫春光里踽踽投落阴影,生灵匍匐退避——
作者有话说:逃避虽可耻但有用,但是用这样的欺骗逃避很不可取~笛子被抓也算咎由自取惹~
第67章
靠近北幽域边陲的村庄并不富庶, 北幽的妖修与人修常有摩擦。
站在边界处向北幽眺望,隔着一条宽阔的幽河河水与湿地,有时还会看见对面的妖修的身影, 也在朝这边看。
北幽域那边的天空发紫, 笛晚站在田埂上,抱着一筐灵草,作势眺望, 而后追赶几步,奇怪地问前面的望秋山:“对面的妖修做这种手势是什么意思?”
他学对面妖的样子, 在望秋山面前抬起手, 中指与大拇指圈成圆,另三指交错直立, 比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姿势。
望秋山看了一眼, 旋即低咳一声:“他在骂你。”
“什么?”笛晚心道自己真是多余问这一句。
他不甘示弱, 又转过身体, 大声叫了一下,对面那只妖修被吸引看过来, 他再对他狠狠比了一个中指!
这回, 轮到妖修摸不着头脑,蹿到林中不见踪影。
笛晚扬眉吐气,与望秋山一起回了村子。
十日前, 他从魔那里一路逃出来,与望秋山碰上面,差点两眼泪汪汪一个爆哭。
望秋山听他讲述完自己的被骗经历, 眉宇深深拧了起来,显得万分凝重:“是魔的话,浮光山那边必定该有察觉, 但此事还要禀于络阁主,且等阁主罢。”
但络青行何时现身也没个准信,据说是集合了各大门派在开会。笛晚只得暂且按下不提。
他们现在所在的村子一天前刚与妖修发生了冲突,几个小妖半夜闯进村子,本也是偷鸡摸狗的行径,但正巧碰上人,人带上家伙想要对其暴揍一通,结果缠打在一起,驻守边界的修士赶到时已经伤了许多人。
笛晚与望秋山正好赶路经过,便索性停留下来给他们治伤。
走进村子,与笛晚混熟的小黑狗摇着尾巴冲出来迎接,不敢靠近望秋山,但狗嘴一口咬住了笛晚的袍角,拽着他往前走。
“你慢点慢点…… ”笛晚抓着自己的外袍,一直被引到了村子最边上的破旧土屋。
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而入,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小桌,桌子上还放着一个空碗,豁了一个大口子。
小黑狗带他往里走,笛晚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腐肉的气味。
床上只有一层硬邦邦的草席子,但没有人,最后,他是在角落里发现的人。
是一个小女孩,蜷缩着,脸色异常的红,流汗涔涔,紧张地注视着他们。
望秋山走在笛晚身后,道:“抱她出来。”
但小女孩好像是太过害怕,不知道他们是好是坏,笛晚向她伸出手,她却一个劲地往里缩,像只太害怕的小猫,笛晚安抚她说:“你受伤了,我们是治病的,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女孩不为所动,笛晚再从储物袋里拿了水和吃食,拿出来了才发现是临行前小白塞给他的糖饼。
他看着手里的糖饼默了默,心脏好像被捏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递出去。
女孩试探地伸出手,吃了一口,就狼吐虎咽起来。
应该是好几天没有吃饭,没吃几口就打噎,笛晚赶紧送了水帮她顺一顺。仔细一看,女孩的肚子上有一道伤口,像是利爪划伤所致,很深,应当还有妖毒,这才很快恶化蓄脓。
昨日他们来的时候没看见这小女孩,要不是小黑狗带路,她怕是要死在这间破屋里了。
吃完了一块糖饼,她终于不再抗拒,望秋山已经在床上铺好了干净的外衣,笛晚将她抱到床上,小心掀开粘住伤口的衣服,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外面看热闹的村民进来道:“这孩子爹娘死得早,性子孤僻,可怜啊。”
“估计是那天晚上被妖抓的,也不叫唤一声。”
“啧,两位仙师大恩大德!”
笛晚一边帮她清理伤口,一遍观察着小孩的反应,她很坚强,咬着牙一言不发,这样的年纪,这么能忍痛,可见平日过得艰苦。
待敷完了药草,再喂了她一颗丹药,女孩才小声如蚊子叫地说:“谢谢仙师。”
她叫苏苏,笛晚思虑片刻,将手中的糖饼全都留给了她,来的路上他没吃,算是替小白做一件好事吧。
小黑狗在脚边摇着尾巴叫了两声,它带他救人,笛晚也喂了它一点吃的。
随着天色渐晚,北幽域的天空紫得发黑,人修这一面的天空是夕阳的火红,形成分外不同的奇观。
村中老人执意要请二人留下吃饭,为此还杀了两只能下蛋的母鸡。笛晚与望秋山连连推辞,好不容易才脱身。
站在田埂上,看他们张罗上村里的伤者一起吃饭,苏苏也被叫上了,这才放心离去。
因为这次妖修与人修的龃龉,各大门派的都派了人过来,聚在离北幽域最近的小国城池中。
进了城,天上的深紫色近得似乎能吞吃掉这边的曙色。
靠近浮光山处的北幽远没有那么浓郁的妖气。
饶是不懂其中弯弯绕绕的外来人笛晚,也察觉到此处剑拔弩张的气氛,城中家家户户更是门户紧闭。
原文中,没有明说到底为什么打起来,总之最后两边都没有胜负,若说原本是暗流涌动,经过这样一打,妖与人的裂隙便更加大了,彻底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热水。
当然,这些背景在原文里只是一带而过。
各大门派齐聚城中浮光山的联络楼,望秋山与笛晚进去时,楼中已经聚了许多门派的弟子,都是在各自门派有实力的人物,在场的没有一位低于五阶。
没想到,乘风也在此处,见到他二人,走上前道:“望神医,笛道友,师尊还未归来。”
也不知道这商议要商量多久,总之他们这些弟子从三日前就开始等在这里,到底打还是不打,猜测众说纷纭。
弟子们有的激愤,说到底,还是妖修那边太过分。
几人向他们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和之前望春水告诉他的一样,只是令笛晚没想到的是,在络青行这边救走杀人的妖修的,居然是姬无乐。
所以他那日赶走了姬无乐,后者立即回北幽继任了妖君之位,在北幽一连干下了许多重磅的事,又救回了被捉的妖,很是得妖心。
这狐狸干起事和他的性格一样风风火火、上蹿下跳,存在感很强。
笛晚还惦念着远在青云阁的白卿欢,正好乘风在这,便问:“白君近来怎么样?我与他传音,都没有回音。”
乘风“嗯”了一声,好像有些犹豫,道:“笛道友放心,白君一切都好。”
好吧,既然乘风这么说,笛晚就放心了。
笛晚暂且与望秋山一起在楼上要了间房,经弟子们告知才知道,这是仅剩的一间,但笛晚发现有些弟子宁愿在楼下打地铺都不愿意上楼住,非常之令人费解,难道是为了节省?
二人一道炼了些丹药,忙碌的一日过去,又到了要掌灯的时候。
一直精神紧绷着也不是个事儿,弟子们聚在厅中,难得放松,又是新结交的好友,斗法闲聊的都有。
笛晚独自下楼觅食,被问起是哪个门派,他报了姓名,居然都知道他,很快与众弟子热络起来。
“所以我们现在还在等长老们决策吗?”一圆脸青年是刚来的,呼呼吃面。
“就算真的与北幽打,我们也不怕,”另一位玄衣姑娘冷哧一声,“也不知长老们在犹豫什么,真要让北幽的妖得寸进尺吗?”
一人再说:“但是打起来肯定要殃及凡人,我师尊就是担心这个,这才一直反对。”
“不打就不会殃及凡人了吗?城门失火尚且殃及池鱼,你们听说最近天魔域的异动了吗?到时候要是天魔域和北幽域一起失控,人域将有大灾祸矣!”
“笛道友,你觉得呢?”
笛晚刚嗦了口面下肚,乍被点到名字,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人又问:“你觉得这次到底打不打?”
“打。”他扒拉了一筷面条。
“英雄所见略同!”对方投来赞赏的目光,“不破不立,正是如此!”
“诶,”笛晚不太想聊这些有点沉重的话题,话锋一转,好奇地问:“我到的晚,发现楼上明明有一间空房,为何你们宁愿在这里打地铺呢?”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有讪讪与不好意思。
一人张口解释:“这个嘛…… 其实——”
正在此时,厅中静了一静。
笛晚循着众人目光扭头看,是许久不见的络青行。
“青云剑主……恭迎络阁主!”
众弟子齐齐起身。
络青行身后还跟着一众长老,面色各异,唯独他身披夜色,迎着楼中明亮的烛火和众人的注视,足音落在青石砖上,安如磐石。
他沉沉不发一言,径直在众人中穿行而过,有胆大的弟子出声询问:“敢问……敢问络阁主……”
络青行面无表情地回头:“与北幽交涉一事,暂缓。”
笛晚讶异地在人后探出脑袋。
“暂缓”?
那就是还不打吗?
此言一出,弟子间窃窃私语,络青行已然只身上楼。
所以,原来他们商议了这几天,众长老,包括浮光山,一致认为应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尽量避免真的打起来。毕竟现在北幽域实力不明,这些年大能妖修虽不出世,但难保有大妖。
笛晚心中疑惑,既然暂缓了,又是为什么最后能打起来?
还是说现在剧情有变?
有人叹口气,也有人拍了拍胸口,暗自唏嘘庆幸。
不过,看络青行的样子,应该是不太高兴。
正当笛晚继续埋头吃面的时候,周围又安静下来,他感受到一种很有压力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
他懵然抬头,见去而复返的络青行站在二楼,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笛道友,”他开口,不容置喙道,“跟吾来。”
说完便转身就走,没有给笛晚一点拒绝的空间。
众人惊奇,难得见到青云剑主开口叫一个人,青云剑主不该一向是凌霄独秀,拒绝人于千里之外的吗?
笛晚擦擦嘴,不是很想上去。
话说回来,不去就不去,他真不去,络青行总不会下来亲自把他揪上去吧?
他继续慢吞吞地擦嘴。
方才与他说话的弟子戳了戳他:“笛道友,络阁主是在叫你。”
笛晚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再听对方说:“刚才忘和你说了,上面那间空房没有人敢住,是因为络阁主就住在隔壁……”
“…… ”
笛晚噌噌快走几步,赶紧上了楼梯。
第68章
众人一致觉得, 这一代的青云剑主络青行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冷如冰雕的“神仙”。谁要是住在他隔壁,必定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多发出了声音惊扰他, 隔天就被连人带东西打包送回老家。
除了自己座下的弟子, 还是第一次见络剑主主动开口搭理其他人。
难道这崭露头角的药修笛晚已经是络剑主的人?
几人看笛晚小步快走地追着络青行进了房,面面相觑。也是,也不看看人家是跟着望秋山望神医一起来的。
“看看人家, 那么年轻就得了络阁主青眼,你们在修行上, 还得加把力啊!”有长老赶紧借机鞭策自家弟子。
弟子不吃这套, 嘀咕道:“师尊你自己也加把力呢?”
“哼,逆徒。”
众人嘴上不说, 其实暗暗羡慕着笛晚, 殊不知此时笛晚特别尴尬, 都不知道往何处站。
明明应该是客房标配, 但络青行这个房间,和他的房间完全不同。
家具好像都是络青行自己的, 通体墨黑色, 都是玉质,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通体一点杂质都没有, 就连纱幔也被换成了纯墨色,完全符合本人气质。
只有地上一座镂空香炉是金的。
但是,一张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空旷得房间显大了整一倍。
这桌案后唯一的一张看起来也很硬,散发着神秘冰冷的气息。
络青行抬手,笛晚身后的门就关上了, 他心头毛骨悚然,有什么事不能开着门说啊!如果他在这里喊一嗓子,隔壁的望秋山能听见来救他吗?
之所以这么忐忑,主要还是络青行现在的脸色真不太好。
不知是不是笛晚的错觉,几个月不见络青行,他好像瘦了些,线条更利,尽管依旧冷若冰霜,但比先前多了几分憔悴。
在灯下看,倒是没有平时那么高高在上不顺眼。
笛晚眼观鼻鼻观心,拢袖站在门边:“络阁主找我?”
“药,身边可有带?”
笛晚没想到络青行会问他要药,毕竟青鸟上一次取走药后,一月之期还没有满。
“没有。”为了逃走方便,笛晚出来只带了些必备的东西。
络青行听他这回答,一只手肘撑在桌上,手指抚上了眉骨,微微侧着脑袋,闭眼不再看他。笛晚这才发现,他的眼下有些生青。
但是,这问完问题,一句话也不说是什么意思?
笛晚看他样子,各种猜想一个个往外冒,最终试探性地伸颈问:“要不我现在炼?”
络青行:“可。”
让他炼药就直说嘛,怎么还要靠猜的?
揣度圣意真是不容易。
笛晚心中腹诽,离他站得远了些,开始熟练地祭出药炉开炼。
灵活炽热,热浪瞬间驱散了房中经久不散的寒意,络青行似乎微有不习惯,慢慢挽起一截宽袖。
一旦开始炼药,笛晚就忘我了。
他都没有意识到,络青行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从上到下逡巡,又回到他脸上。等半个时辰过去,笛晚长呼一口气将丹药拿出来,他的眼睛才重新阖上,好像从始至终没有看过来一眼。
笛晚以为他睡着,蹑手蹑脚地捧着药上前。
“络阁主?”他凑近。
络青行猝然睁眼,他手一抖,丹药险些落掉。络青行深看他一眼,抬手取药,忽然道:“先前不是不怕吾吗?”
笛晚干笑了一下:“我对络阁主您,当然一直是敬畏的啊!”
络青行不为所动,只是吃了药,眉间如黑云聚拢的郁气纾散。他道:“已是三阶?”
不等笛晚说话,他已又道:“就算是青云秘果,能有如此进益,也是你的本事。”
笛晚眼睛微微睁大,原来他知道青云秘泉中的灵果已结成,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捡着了大便宜,没想到是络青行默许他摘灵果的,看来络青行比他想得还要大方。
他赶紧退后,作揖表示感激道:“多谢络阁主!”
哪知络青行忽然闷声笑了一下,笛晚第一次听见他笑,没忍住抬头与他对视,但那笑稍纵即逝,快得笛晚都没看清。
“你这一次倒是真心实意。”
笛晚莫名,暗想他哪一次不是真心实意被看出来了?
“若没有别的事,你回去罢。”络青行已经下了逐客令。
所以只是为了要他的药?
笛晚巴不得赶紧走,但要转身前,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实在是想问络青行一个问题。
“呃,络阁主…… ”他斟酌措辞。
络青行竟也没有直接让他走,而是挑起了眉,静静等他下文。
笛晚道:“络阁主见多识广,有没有看见过入魔之人?”
“入魔?”络青行手指叩在桌上,“你见过入魔之人?”
“不是不是,我就是问一问。”
四根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轮流敲了一下,他道:“你过来。”
笛晚依言上前,没想到却突然被灵力一压,扑靠在桌上,那几根手指挟住他手腕往前一拉,瞬间一阵电流一般的酥麻过去,笛晚打了个激灵,络青行便放开了他。
“你没有入魔。”络青行纹丝不动。
“……”
笛晚还伏在桌上,他撑起来,抿着嘴,用很无语的眼神看他。
额头冒了一根青筋出来:“我又没说我入魔了…… ”
络青行注视他:“入魔之人,初时魔气侵体,魔的意志会影响、蚕食自身意志,一旦其道心不坚,让魔气有了可趁之机,便会逐渐以魔气取代灵气,丹田筋脉重铸,大部分入魔之人,在这一步上便筋脉全断而亡。”
笛晚一头雾水,问:“如果他重铸成功了呢?”
“便是彻底入魔。”络青行道,“但少之又少。”
笛晚想到小白满身血痕的样子,这么说来,那种样子,就是在筋脉重铸?那便是生死攸关了,他不免生出几分愧疚酸涩。
“少之又少,不是没有?那些入魔之人会去哪里?”
“杀了。”
笛晚一脸真诚的问号:“谁杀?”
络青行冰冷无情的眸子微睐,倾身靠近他几分,启唇道:“历代名剑、正道之首、吾。”
“……”笛晚看见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一时忘了呼吸,这才想起来从这桌边离开,他赶紧后退两步,才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傻缺。
“你在习剑?”
“?”
络青行话题转得有点快,笛晚“啊”了一声。
络青行道:“方才吾观你虎口与掌心皆有薄茧。”
笛晚赶紧说:“不是,不是剑,是鞭。”
络青行沉吟了片刻,道:“你若喜欢鞭器之利,不如习软剑。”
笛晚奇怪:“为什么?”
“鞭者阴诡,难以预测,迂回柔缠。软剑则藏锋,曲中藏直,刚韧并济。”
笛晚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习鞭不如习软剑呢?”
话语难得在腹中百转千回,络青行看着他,最终直白道:“你一眼便能被看穿。”
笛晚震撼,笛晚大受打击。
所以,他的意思是,因为他太好被看穿了,鞭子这种适合出其不意灵活的东西根本就不适合他!
他真的有这么容易被看穿吗!
算了,络青行是什么人,那可是天下第一剑!但还是有点泄气,笛晚肩膀沉了沉。
络青行侧过视线,窗扉随着他目光落定,无风自开,窗下正临一棵桃花树,无数落英缤纷,飘飘洒洒,叫人一时看得怔忪。
尤其梦幻的是前方正对的天空,这里的天域降下黑夜之后,那边瑰丽的熏紫色更为明显,如梦似幻,紫夜中银河星点万千,更有几段弯曲缭乱的蓝色幻光,妖气炽盛而热烈。
笛晚看络青行凝望那方天际,眉宇中神色淡淡,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楼下众人的笑谈声传进来,更衬得这边寂静,忽然又有几分离群萧索的味道。
“其他门派都以为此战能避则避,笛道友呢,你怎么想?”
笛晚沉吟一下,故作深沉地说:“要是避不过去,只能打了。”
算是说了一句废话,络青行又笑了一声。
这是他听到络青行第二次笑了,居然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笛晚心道他今天是不是耳鸣,还是络青行今天不正常?不禁担忧地觑了一眼对方。
“啪”的一声,窗扇又无风自闭。
笛晚很快得以从络青行屋子里走出,迎面碰上了来复命的乘风,一本正经又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三步远处,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他问候一声,悄咪咪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小声对乘风说:“我感觉你师尊今天心情很低落。”
乘风面色讶异,除了自家师弟妹,该是从来没有在旁人处听到对师尊情绪的揣度。
就算是他们这些弟子,也只能凭借师尊教导课业的耐心程度来猜测师尊心情。
因为师尊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都不会轻易显露自己的情绪,高兴满意不会有,更不要说是“低落”这样脆弱的一面。
而且……
乘风担忧地看一眼房门,凭借师尊的耳力,这个距离,就算笛道友声音放得再轻,都是能听得分明的。
“我知道了,多谢笛道友。”他对笛晚矜持一笑。
刚走到门前,果然络青行已经开口:“进来。”
乘风进去,合上了门,络青行依然支手撑着额头,无甚表情地闭着眼。
“弟子拜见师尊,”乘风恭敬深施一礼,“狐族妖君今日已回到北幽,召集了族中狐妖,目前尚且不知其目的为何。其余白虎、鸣蛇等妖族都按兵不动,看起来,妖修中,姬无乐确实是大患。”
“嗯。”络青行低应一声。
“师尊,”乘风再上前,“师尊可是身体不适?”
络青行睁开眼,只消一个眼神,乘风便低下头,从袖中拿出一方小匣:“师尊,白君新炼的药,叫我交予师尊。”
就算络青行不说,他作为首席弟子,自然是知道师尊多年受魔气侵扰之痛,唯有白君炼的药能够缓解一二。
从前,师尊都会服用,这次却意外。
络青行只目光停留在那匣子上片刻,便移开了,不紧不慢道:“不必了,你且去告诉他,往后不必炼了,也不必再留在青云阁。”
“什么?”乘风举着匣子,难得有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可是师尊…… ”
“不必多说,且去吧。”
络青行与他摆摆手,在乘风隐下担忧转身后,再唤他:“乘风。”
乘风立刻转身。
络青行对他轻轻点头:“辛苦你了。后几日,也休息去罢。”
乘风呆若木鸡,不知该怎么回应好,眼眶微微发酸,而后坚定道:“能为师尊分忧,为天下修士与凡人分忧,破魔诛邪,是弟子毕生所愿!”
他走后,络青行缓缓从椅上离开,行走至窗边,俯身见地上被吹落进来的桃花花瓣。
他弯腰拾起放于掌心,粉白的一片,娇嫩细腻。
络青行拢着这片花瓣,于手心一捏,便有光华异彩。
花瓣之上生出层叠柔嫩的花蕊,再是绿萼与枝桠,变作一枝,肆意地生长开放,生发出一段柔香。
他筋脉中细微的疼痛好像又被抚平。
“笛晚…… ”
他低声呢喃,对方显然并不知道,他身上有这样奇异的香气。
第69章
北幽妖修没有动作, 人修这边也暂时喘了口气。
笛晚一连好几日被络青行叫去炼药,一开始秉持着“让我干嘛我就干嘛”的打工人心态,但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他在等药成的功夫, 一直在络青行面前走来走去, 从他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走到左边。
试图等他自己良心发现。
日光斜斜透进窗子,络青行侧影一如既往, 手中狼毫于纸面沙沙作响,完全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笛晚瞄了一下, 是在处理青云岛的事务。
真忙啊……
之前在独一宗的时候他对处理宗门事务有所涉猎, 整一个宗门的事情除去鸡毛蒜皮,重要的事情每天罗列一下也要有厚厚的一摞, 实在是很劳心劳力的事情。
他回过神, 又赶紧收回视线, 从络青行正前方的左边走到了右边。
“哎……”他悠悠、深深、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再瞅过去, 络青行的笔端未停。
笛晚叹气之中,又重重地咳嗽一声。
络青行终于肯分神给他一点目光, 冷淡示意他说话。
笛晚赶紧旁敲侧击地提醒道:“络阁主, 您不觉得这房间,缺了点什么吗?”
络青行眉头微攢。
笛晚委顿下来:“我这几天来您这里就是一直站着,有些丹药还好, 但有些丹药需要灵火淬炼的时间长,我就这么干站着好累,腰也痛腿也酸, 络阁主,您应该有多余的椅子吧?”
“……”
络青行神色一动,好像是从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种事。
随即, 他挥了袖,一把与他身下一模一样的墨玉椅子就出现在了笛晚身侧。
早知道就早点说了。
看来这种小细节,络青行是真的没有察觉!
因为换了旁人,在他面前,是决计不会提这样的要求的。
笛晚没有和他客气,拿过椅子悻悻坐下。
他就记得原文中,络青行早就已经将自己的心与剑意融合相通,他的心早就和剑一样冷,缺了点人情味!按他自己的理解来看,络青行厉害归厉害,其实是修行修得脑子里缺根筋嘛!
但是,坐了没多久,笛晚又忍不住站起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和络青行说,直接推门出去,右转回了自己房中。
因此没有看见,在他推门出去的一刹那,原本沙沙作响的书写声顿停。
络青行抬眼面对空荡荡的内室,还有对面座椅,药炉下的灵火火苗静静地燃。他脊背绷得异常紧,唇角亦是无声地压了下去。
却是没能再看进手中信笺上的一个字。
不多时,笛晚的脚步声又从他屋中出来,重新走过来,络青行抬眼,他手里拿了一个软垫和一个食盒,紧压的眉宇怔忡松开。
笛晚的心情不错。
刚才坐在这张椅子上,膈得他屁股生疼,又冰冷又坚硬,怎么坐都不舒服。放着这客房里配备好的软榻软垫子不用,偏偏要坐冷硬板凳,络青行果然是脑子里缺了一根筋。
他特地从自己屋中拿了一块软垫,垫在屁股下,比刚才要舒适多了。
望秋山出去行医,不在房中。他将桌上小厮送来的糕点食盒也拿了过来,
今日一大早就被络青行叫来,他可是水米未进!
络青行就这样看着他旁若无人地去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然后将椅子拖拽到窗户边,食盒搁在窗台,打开盖子,是白色的糯米团子。
再一瞥窗外阳光,已经晌午,桃花零星飘落,粉色映落在笛晚身上,他想起数月前在青云阁中,看见笛晚穿的一身粉衣。
他侧脸浸润在光里,瞳仁一半是琥珀色,仿佛暗含水光。
倒是穿粉色适宜他。
一滴墨迹在纸张上缓缓晕散,络青行垂下视线,轻转了转手腕,方才写的一列尽数划去。
笛晚吃了两颗团子就吃不下了,他偏头一看络青行,已经在整理信笺,善心发作,问:“络阁主吃不吃?浮光楼里的手艺还不错,团子里是甜的馅儿。”
反正他这几日过来炼药,从来没有见络青行吃过东西。
听说乘风被络青行放了假,也没有弟子再来晨昏定省地给他端茶倒水。
他是一片好心,络青行却慢条斯理道:“修士辟谷,笛道友是忘了吗?”
笛晚暗暗翻了一个白眼,本吃不下了,但听他这么说,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团子。
他很想告诉络青行,其实你的弟子,你整个青云岛,你不在的时候,大家都是偷偷吃东西的!要是你现在回去突袭,肯定能抓到犀照等人在吃烤鸡叫花鸡烧鸭烧鹅酱肘子!
他道:“络阁主修为高深,我是比不了。”
不一会儿,又听见窗外由远及近的振翅声,笛晚觉得这声音非常熟悉,探出脑袋去瞧,果然是那只一直来他这里取药的小青鸟。
小青鸟乍见了他在这里,也很欢喜,飞下来一下子就落在笛晚抬起的手臂上,叽叽喳喳地分外高亢。
“青二,过来。”络青行开口呼唤。
小青鸟依依不舍地在笛晚衣服上左右晃了两下,而后飞到络青行桌上。
笛晚惊奇地发现,原来它在络青行面前和在自己面前完全不一样,在自己面前,它蹦蹦跳跳特别活泼,但在络青行面前,它就拘谨地低着脑袋,乖乖伸出爪子,让络青行在上面系上信笺,看起来很稳重很专业。
原来也是看人变脸的。
系完了要送去青云岛的信笺,络青行惜字如金对它道:“去。”
小鸟跳上窗台,身形变幻得大了一些,它没有立刻飞走,而是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笛晚,好像有点可怜。
络青行冷淡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还不快去。”
它不情不愿地挪动了一下爪子,头往笛晚这里偏了偏,笛晚忍不住伸手,帮他顺了顺脑袋上的羽毛,它这才高兴了,张开翅膀“嗖”一下,像个炮弹一样冲向天空。
笛晚惊叹地看了一会儿,问:“它真的是络阁主您养的吗?”
络青行负手,一并走到窗下。
“它是吾用灵力制的第一只青鸟,近些年,是与吾的弟子亲近些。”
那他应该反思一下自己。
二人一同看着窗外桃夭花落,一片安静。
放在以前,笛晚绝对想不到会和络青行共处一室还能这么平静,简而言之,他成长了!
说话声渐近,此时,恰有几名弟子勾肩搭背地在楼下走过。
其中一个也不知道什么契机,突然抬头看过来,竟见临窗下,青云剑主与那名药修并肩而立。
药修只是平视看着眼前的桃花树,但青云剑主却是用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眼神看着药修,居然,好像,带着点轻微温和的笑意?!
更为恐怖的是,青云剑主的视线立刻也投落下来,笑意瞬间掩去,沉沉深井一般。
弟子的表情瞬间惊恐,赶紧低头快走。
他旁边的几名同伴奇怪他为什么突然这样的恐慌,也要抬头一看究竟,再被那弟子两只手按住了脑袋,不让他们抬起脑袋。
“干什么干什么!你看到啥了!”
“嘘!别说话了!快走快走!”
“……”
他们吵嚷的声音迅速离远,楼上的笛晚不明所以,正巧此时药炉发出一声闷响,他心中一跳,差点忘了灵火还在烧,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快走回去催生药力。
他转身的时候,衣袖与络青行的碰在一起,络青行垂视自己衣袖下露出的手,若有所思。
笛晚做出了药,今天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欢欢喜喜地抱着自己的软垫回房,却忘记了拿走食盒,络青行没有出言提醒。
等他想起来这回事,已经入夜,还是望秋山问起才想起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征求望秋山意见:“你说我现在去络阁主那里拿食盒,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望秋山道:“你不要去了。”
言简意赅,但很有道理。
二人又与望春水通了传音笛,望春水现在一人在落霞谷,院中新养了一只小狗,笛晚借传音笛逗弄小狗一番,那边呜呜哼哼的,好玩得紧。
第二日他再去,顺便拿回食盒,又发现食盒中剩下的一个糯米团子不见了,总不可能是络青行吃的,应当是被丢掉了。
他自然什么也没有问。
不过,软垫子却是白拿了。
因为笛晚发现,自己的椅子上,已经被放了一个软垫,刺绣精致,摸上去手感比客房里提供的要好许多。
除了每日都被叫去给络青行炼药,笛晚其余的时间都在与望秋山一起研究医术,再跟着他一起外出行医,没几天就把这座边界小城逛遍了。
城中春景灿烂,花开满城。笛晚这日无事,置买了新衣和吃食后在长街上随意闲逛。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七拐八弯就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子口。
一种古怪的感觉蔓延全身,从脖颈上面一层层传下来,笛晚收敛了心神,谨慎地往前走了几步。
而后,他突然转头发难,手中灵力一抓,便见角落堆放的木筐阴影处,一只狐头狐耳的小妖被抓了出来,圆滚滚地滚到他脚边,雪白的爪子抱着脑袋,吱吱叫道:“别杀我别杀我!我就是来看看!”
他虽然长着狐狸的脑袋狐狸的身体,大小也是普通狐狸的大小,但身体却能直立,同人一样行走,和动画片里的拟人小狐狸一模一样,长得也怪可爱,声音稚嫩,是只还不能化形的小狐妖。
笛晚心中好笑,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只小妖,居然也叫自己这么警惕。
他收了灵力,蹲下来,看他样子可爱,笑眯眯地问:“你从北幽来?这里的修士多,你居然敢自己一个人来?”
小狐发现他不像要伤害自己的样子,呆呆地放下双爪,耳朵高兴地立起来。
“阿姐阿兄都不让我来,但我太好奇了,就想先来看看!”
笛晚:“好奇什么?”
“…… 不能说!”小狐耳朵突然浮了一层薄红,低下头,又很快抬起头,水灵灵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再低头。
还不能化形的小妖对现在的笛晚来说一点都没有威胁,他高兴揉了一把狐狸的脑袋,热烘烘毛茸茸的。
“那你现在看完想看的东西了吗?”
“看、看完了!”
笛晚好心从刚买的吃食里拿出一个果子,递到他面前。
狐狸怯怯地看着他,不敢接:“给,给我的吗?”
“给你的,你快些走吧,路上躲着点其他人修,别被抓到了。”笛晚将果子塞到他爪子里。
说完,他站起身,与狐狸摆了摆手。
狐狸抱着果子,一步三回头,然后赶紧一溜烟地重新跑进阴影里。
笛晚心想比姬无乐那只要可爱多了,他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只是,刚走出没几步,他突然又回头。
今日没有晴光,是个阴天,巷子更显得幽深,但无人经过。只有从旁边人家院子里长出来的几棵树上落下的叶子,零零散散地打着旋儿。
古怪,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就算是现在他回头看过去了,依然黏腻地附在他身上。
小狐明明走了,难道是他的错觉吗?
阴凉的风从巷中穿行而过,拂起了他鬓边的发丝。
笛晚皱起眉,被注视的危险感挥之不去,他摸了摸自己发寒的手臂,赶紧匿入一边来往的人群中。
一直快走了几步,身上的不适才有所缓和-
刚要进入客栈,叫笛晚碰见了从天上飞落的小青鸟,又是携带了从青云岛传来的书信。
它落在笛晚的肩上不肯离开,任笛晚如何摇晃都牢牢站立,委屈地直哼哼。
“怎么那么喜欢我呀?”笛晚伸手逗它,“你过来不先向你主人送信,当心你主人用冷气把你冻死!”
一边说,一边托着它进了客栈。
“吾不会那么做。”
笛晚一呆,瞬间汗如雨下,这语气本身就已经够放冷气的了!
怎么偏偏被络青行听到了!
他尴尬地抬起头,果然迎面逆光站立的就是络青行。
他高束金冠,长发如瀑披散,着一身黑色的宽袍锦衣,用金线绣着滚边,最外层的罩袍亦是泛着金色的粼粼波光,看起来好不威严、肃穆、不可直视!
凌厉的目光看过来,小青鸟也抖了一下,立即乖乖飞上前,停落在络青行伸出的指尖,将脑袋埋得很低。
居然如此狗腿!笛晚赔笑道:“络阁主要出门吗?”
络青行先取了青鸟口中撷的回信,打开看完,而后古井无波地看向笛晚。
正在笛晚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刚才打趣小青鸟的话是不是触犯了络青行和剑一样冷的逆鳞,想着该怎么说好挽回一下时,听见络青行平静地说了一声“正好”。
正好?
什么正好?
笛晚抬头,用不解地眼神看回去,岂料络青行忽然大步走来,强有力的手一下子钳制住了他的手臂。
双脚瞬间离地,身体被腾空架起,笛晚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络青行已经带着他跃飞上高空。
“啾——”
小青鸟长鸣一声,瞬间变得无比巨大,短暂的失重感之后,二人已站在青鸟背上,猎猎的长风叫衣摆作响。
“?”笛晚低头看了看地面,眨眼的瞬间,他们居然已经离地面有百丈之高,薄云遮蔽了视野,他看得有些腿软,不得不蹲下来抓紧了青鸟的几搓羽毛。
络青行稳然直立,居高临下地负手看他:“你是修士,连这点高也怕吗?”
“…… ”
虽然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笛晚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点嘲讽的意味。
他汗颜道:“络阁主理解一下吧,这么突然,我也没有个准备啊…… ”
现在他知道青云岛青鸟带车架的好处了。
这么拔地而起火箭升空,他是真的完全没有体验啊好不好!
他没有下意识抱上络青行大腿已经算他有自制力了。
虽然万一抱上了,怕是会被当场踹下去……
笛晚再问:“络阁主,您这是要带我去哪?”
“北阴山,寒池。”
“啥?”
笛晚不是没听清,他是不知道络青行要带自己去做什么。
北阴山的寒池对疗伤有奇效,只是常年刺骨寒冷,进去疗伤需要不一般的坚强与定力。原文里络青行就带自伤濒死的白卿欢进去过。
络青行垂首与他对视,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脚下的青鸟突然一个俯冲加快,笛晚顿时没抓稳,“啊”一声撞在络青行腿上。
得!怕什么来什么!
没想到,络青行什么反应也没有,唯独伸手,仅用两根手指尖,抵住了他的后颈。
笛晚宛如一只被拿捏了后脖子的猫,怂怂地不敢说话。
第70章
寒冷而湿润的水汽扑在笛晚脸上, 扑得他脸上生疼,眯着眼不能呼吸,青鸟疾速俯冲穿破云层, 在拨散厚重的云雾之后, 终于窥见了北阴山的全貌。
北阴山终年覆雪不化,山顶像是个已经死去的火山口,中间形成了漏斗状, 水聚成池,便是所谓的寒池, 从高空俯瞰, 像是一只黝黑的眼。
笛晚心里嘀咕,这不就是长白山天池嘛!
只不过, 这里的寒池看上去要小一些, 池水永远不会结冰, 也不会回暖, 总之一直恒定的保持在刺骨的体感。
还没下落,笛晚就已经被扑上来的寒气冻得打了一个喷嚏。
紧接着, 络青行单手拎着他的衣裳后领口, 猛地从青鸟背上跳了下去。
拔地而起后又是自由落体,笛晚很不中。
二人飘飘然落地,只离寒池水咫尺之遥, 换一句话说,要是络青行没有跳准,他可能已经沉到水里去了。
“……”
不管怎么说也是踩到实地了, 笛晚飞在半空的心终于得以安稳落回原位。他僵了又僵,很想怼一下,但一想到面对的是络青行, 旋即还是把那些牢骚咽回了肚子。
山顶的风呼啸不断,裹挟了细小的雪粒,他拢紧衣襟,忐忑问:“络阁主,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络青行淡淡说了一个字:“脱。”
“???”
笛晚不由得退后一步,但寒池周围就是高耸崎岖的石壁,也根本没有地方退好不好!
“络络络、络青行!”他紧张得结巴。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脱”是什么意思!这不是白卿欢的戏份吗怎么到他头上了!
姓络的难道要对他下毒手!
这不对吧络青行不是一把冷心冷情的剑吗他只是替他做药而已啊到底要干什么!
完蛋了他肯定是打不过络青行的这回屁股难道真的要不保!
笛晚一脸羞愤欲死,愤怒地双手双脚并用,爬上了崎岖不平的石壁,回头斥喝:“络青行!你休想!”
络青行依然站在原地,但剑眉微挑,好像是颇为意外地看着他现在的动作,也或许是因为他难得被直呼其名。
他喜怒不辨地扯了扯嘴角:“笛道友,你在想什么?”
笛晚抱着石壁上的凸起不肯放,背过了脑袋闭上眼睛狂念:“你都没问过我就带我来这里还让我脱,我还没问你在想什么呢!”
旁观而言,他这撅着屁股扒住石壁的动作很是不雅,一边扒,他还一边用毕生所学,一点点向上拱——只因为在寒池这里,灵力运转极为滞缓,好像被冻住了一般,可恨不能直接飞出去。
络青行总算听懂他言中之意,表情一变,上前半步,声如淬冷的寒芒:“吾是说,你得先脱了外衣,才能进这寒池,替吾采药。”
笛晚抬起的腿微妙地放下了,他再扭头。
络青行就站在他下方,他隐隐有种屁股下凉飕飕,好像一把剑要穿上来的感觉……
“采药啊…… ”笛晚讪讪咽了口口水,“采什么药?为什么一定要我采?”
“寒池中有一寒仙花,于疗伤有至强之效,只是离了寒池便枯死,所以,吾不得不带你来,就在此处将其炼化。”
笛晚“唔”了一声,趴在石壁上不作声。
“不过二丈高,要吾接你下来?”络青行凌厉的眼光眯了起来。
笛晚立即以龟速往下爬,他很懊悔。
都怪前几次老是遇上基佬,否则他也不会这么敏感。
该敏感的时候不敏感,不该敏感的时候瞎敏感,不要这么自恋好不好!
他落地的时候,络青行已经脱去了外衣,只着一件披袍踏进了寒池,涟漪荡荡,他走出数米远,池水没过腰腹。
而后回侧过身体,睫上居然已然结了霜。
笛晚望而却步。
“络阁主,要不然我就不进去了?你找到来岸边给我也是一样的嘛。”
他试图和络青行商量。
“一株,五万,”络青行开口道,“灵石。”
好多……
笛晚低头去解自己的衣襟。
脚面入水的一刹那,血液好像瞬间冰冻,笛晚本就紧绷的背脊绷得更紧了,牙齿禁不住轻轻发颤,上下打磕巴。
他试图御起灵力取暖,但根本无济于事,冷得头脑都无法思考。
偏偏络青行见他已经下水,便头也不回地往寒池中间走,笛晚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全身都好像有尖针在刺,他的皮肤冷得青白,而后很快泛红。
好在池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不过到肩膀,他努力深呼吸,尽管呼吸到的依旧是冰冷的空气。
笛晚努力跟上络青行的步伐,总算在寒池中间的位置停了下来。
正前方,确有一株纯白色的水上花,在缭绕的寒气里显得格外仙姿绰约,他越过络青行,伸手将花折下来。
令人没想到的是,这花一离开寒池水,立即从叶子开始衰败,吓得笛晚赶紧重新把它浸没在水里,这才阻止了它继续凋零。
比络青行说得还要夸张。
只是这么寒冷,他的手指都很难弯曲,他艰难地回身看络青行:“络阁主,我灵力不济,好像炼不了…… ”
络青行不知何时离他极近,他比笛晚还要高了一个头,低头看过来时有很深的压迫感,只是笛晚现在冻得没法行动,只能僵立在原地,抓着花与他面面相觑。
“吾助你。”络青行不由分说地捏上了他的手腕。
手劲如沉铁,却滚烫得厉害,未等笛晚反应过来,已经有一道澎湃凶猛的灵力涌进了自己的丹田,将他几乎冻成冰的丹田一下子冲破开来。
他闷哼一声,双腿不自觉发软,差点倒在络青行身上……
那种汹涌的滚烫浪潮过去了,他才发觉自己刚才是怎么回事,这种娇弱的嘤嘤声也太雷霆了真的是他发出来的吗!
好在络青行面色如常,依旧肃容而视,笛晚脑海内那些吐槽的声音也在他正经的注视下消了音。
他祭出药炉,催动灵火,就在水面上,将那株花丢了进去。
有络青行磅礴的灵力相送,笛晚从没有觉得自己烧出来的灵火这么炽热过,哪怕在寒池水里,依然经久不熄。
他紧闭上双眼,尽量接纳络青行更多的灵力,催动术法。络青行似乎是觉得从手腕灌注灵力太过没有效率,直接将掌心贴在了笛晚靠近丹田的后腰处。
灼热的感觉一下子传遍了四肢百骸,笛晚不再觉得冷了,他的身体好像在主动的,孜孜不倦地吸取着对方的灵力。
他几乎有一种沉迷其中的恍惚感,炼着药,感受着炉中药力与灵力的涌动,近乎入定。
不停有寒气从二人周身升腾而出,络青行不动声色地垂落视线。
因为被寒池水浸透,笛晚肩膀处透着玉粉般的肉色,那一种从始至终都引诱着络青行的香气幽幽地从他脖颈处散出,因为那里是最接近脉搏的地方。
水珠从上方缓缓滑落,许多颗已结成了冰珠,只要伸手一抹,便像几颗如泪珍珠。
络青行情不自禁地贴近,深深吸嗅,他知道自己的灵力正被笛晚不加节制地吸走。作为天下第一剑,本该避免这样无谓的消耗,但掌心却不愿意离开他的后腰,那种抚平了过往所有细碎钝痛的酥麻感叫他痴迷,沉沉放松其间。
这是难得全然宁静的时刻。
能放下所有的疲惫与防范,因为知道彼此毫无威胁,又各取所需,是一场最完美的交易。
待药炉里的花炼化完成,笛晚才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丹田的灵力已经充盈到快要溢出来了,身体再也感受不到寒冷,只有融融的暖意,像是泡在了温泉水中。
要是一般人被这么吸灵力,还真撑不下来,但他动了动,络青行便撤去了放在他腰间的手。
依旧冷然如霜:“好了?”
笛晚骄傲地献上炼化出的丹药。
一次就成功,也是十分难得。
丹药纯白无暇,摸起来相当冻手,络青行收下后,径直转身。
笛晚问:“就走了吗?”不是说这里是疗伤圣地,络青行不该再疗一会儿吗?
“你若不想走,可以再留片刻。”络青行道。
“不不不,还是走吧!”笛晚涉水跟上。
二人上了岸,笛晚被寒风一吹,又打了一个喷嚏。
才发现,络青行出水后居然身上滴水不沾,他重新披上墨色的宽袍,临风踩上石壁最高处。
长发一同被高空中凛冽的狂风吹起,他一捏诀,巨大的青鸟便从云层中现身,翅膀扇动刮起的风更大,空灵的鸣叫顺风而来。
络青行轻轻一踏,便站了上去。
笛晚此时刚穿好衣裳,一抬头,青鸟挡住了上方白到刺目的悬日,巨大的阴影投落,它立在石壁上,对他臣服般低下了头颅。
络青行逆光站在翠绿的鸟羽中,只一道剪影,墨发玄衣,衣袂翻动,有通天般的威能,周身蕴含的灵力让他仿佛环着一层淡青色的光芒。
天……
笛晚敬畏地望着他。
天下第一剑。
天下第一剑见他不动,居然朝他伸了手。笛晚情不自禁上前一步,跃上青鸟的脑袋,便被拉上鸟背,随即耳边又是一阵呼啸。
笛晚再睁开眼,云开雾散,阴翳已去,阳光洒落在青鸟身上,青色的羽毛也泛着彩光。
清风徐来,二人很快落回城中。
下了地,在某个瞬间,笛晚又感受到了那种诡异的被注视感,他狐疑地前后左右望了望,可身边的络青行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只好作罢。
不过,到了客栈处,却是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络青行表情沉了下来,有人见到他们回来,高喊一声:“来了来了!络剑主回来了!”
人群一静,里面一个前几日刚见过的长老疾步走出,一拍大腿,告状道:“络剑主!北幽欺人太甚!奇耻大辱!罔顾人伦!”
笛晚探出脑袋去看:“发生什么事了?”
那长老痛心疾首:“可恨!可恨啊!北幽狐族姬氏一炷香前遣妖送来信,说今日戌时,他狐族要来娶妻!还满城发了喜帖!正是…… 正是——”
他气得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金色的喜帖,眼神不住地往笛晚身上瞄。
但与此同时,又有几人忐忑道:“但是,狐妖那边还说,若是真的结亲,狐妖一族愿与人修缔结盟约…… ”
“发的满城都是,其他宗门那边,据说也收到了喜帖。”
“是啊,这么看来,此事并非…… ”
说着,也往笛晚身上瞄。
笛晚莫名其妙,那些说话之人声音越来越低,在络青行森森的注视下,最终都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