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弛笑着牵起许颂还举着的手,提醒他:“该去洗澡了,颂颂。”
许颂闻言唔了声,注意力从那条手链上转开,起身跟着秦弛往浴室走。
自从知道浴缸对面的墙可以投影之后,许颂经常在洗澡的时候找动画看,现在秦弛放水的时候,他也抓着秦弛的手机找动画。
上一次那集没看完这次就继续接着看。
许颂喜欢看一些外国的喜剧动画,即便童年看了很多遍也看不腻,甚至有一些剧情,他已经知道结果了,也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秦弛从来不看这些东西,而且他非常不喜欢白忙活一场的感觉,所以对这部每一集都是一只猫从头到尾无法成功捕猎老鼠的动画更找不出看点。
不过那只猫出糗的片段能够将许颂逗笑,其实也并非无聊透顶。
秦弛淡淡想,将泡泡放到许颂的肩膀上又揉开,温声问:“那只蓝猫最后追求到白猫了吗?”
许颂唔了声,说没有。
许颂表情有些伤感地说:“他太穷了,最后白猫跟一只有钱的黑猫走了,他看着白猫和黑猫结婚,抑郁了,想去卧轨。”
许颂觉得这集最伤人了,蓝猫三番五次追求被黑猫对比下去的片段让人十分啼笑皆非,虽然很搞笑,但内核却是悲伤的。
秦弛觉得走向倒是很正常,失败者自然得不到好结局,但下一秒他又听见许颂小声的嘀咕:“我以后也要多多赚钱才行。”
秦弛闻言差点没抓稳浴巾,他低头跟许颂湿溜溜的眼睛对视,嘴里准备对蓝猫批判的话瞬间咽了回去,语气很柔和地说:“颂颂不需要这样,那只白猫太肤浅了,爱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
他边说边给许颂擦水套衣服,将那害人不浅地动画关了,抱许颂的脸颊亲了下,笑着说:“我不缺钱,只缺爱……”
他贴着许颂发烫的脸颊气息轻缓地说:“所以颂颂多给一点点吧。”
许颂刚洗完澡全身都是热的,他手指抓着秦弛的一角很小幅度地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好。
虽然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秦弛说的多给一点,但他以后肯定会努力赚钱养秦弛的。
许颂心道。
秦弛看着他思考的样子低笑了下,轻声说:“做.爱也是爱的一种,颂颂以后陪我多做做就好了。”
“……”
许颂闻言原本真情实感的想法都抛到角落去了,浑身爆红地推开秦弛靠近的脸,有些拙劣地转移话题:“我去吹头发了,哥哥洗澡吧。”
话毕,许颂也不等对方反应,脚底就跟摸油似的地往外跑。
秦弛后脚浴室出来时,许颂已经抓着热风筒垂头开始嗡嗡吹头发了。
他背对着秦弛,只留下白皙的后颈和凌乱的后脑勺,但秦弛去衣柜拿衣服时,看到了他依旧闷红的侧脸和耳垂。
许颂余光感应到秦弛若有若无的视线,吹头发的动作都僵硬了,好在对方这回没再继续逗他拿着睡衣回浴室了。
也不知是热风筒温度太高了,许颂吹干头发,脸颊还是很红,他跑到空调面前吹了会儿那股有些热的温度才降下去。
他想看一看时间,手在大腿上摸了会儿,低头才反应过来这套睡衣没有兜,手机洗澡前被放到茶几上了。
许颂去将手机拿过来点开屏幕看时间,现在才八点多还没到九点,如果睡觉的话有点早了。
许颂的视线落在时间上又不由自主地被下面的消息吸引。
他的微信里有几十条未读信息,电话也有三个未接。
许颂心里对这些消息是感到抗拒的,但他不可能一直逃避不看,坐在床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解锁了屏幕。
三通未接电话一个是许高富打的,剩下两个是李洁打的。
李洁最新的那一通电话就在前天。
许颂没有点回拨,而是手指有些缓慢地滑到了微信上。
软件刚进去还在加载,消息按着先后顺序一条一条地往外蹦。
看到许清宝的认错和李洁许高富发来的消息,许颂不太意外,但看到许祐的,他心里却下意识一咯噔,像是预兆了不好的感觉一样。
他手指有些犹豫地在屏幕上停顿,最后深吸一口气点开许祐微信,预想中不好的内容并没有出现,甚至有些超出预料的是,许祐给他发来了好几条道歉的消息。
哥:小时候不懂事没分寸,也不知道原来你一直都很在意这些事情。
哥:而且我平时在学校太忙了,所以放假回家的时候想好好放松一下,没想过原来这么影响你。
哥:很多事情妈都告诉我了,哥先在这里跟你道个歉,以前那些事情的确都是我的问题。
哥:你也别因为我跟爸妈吵架了,而且你突然跟一个男的在一起,他们心里也不好受,赶紧回家吧.
哥:?
哥:看到消息了没?回一下。
已经是七天前的消息了,估计是那天离开家以后,李洁和许高富跟许祐也通了电话。
许颂不知道对方发的消息是不是出于真心,就算是,他现在也暂时没有面对他们的精力。
退出许祐的微信,许颂又把许高富和李洁消息看了。
微信上,许高富的语气要比现实中要平和许多,连续发了两天的游说,发现许颂没回消息后就压不住脸面的放弃了,只有李洁一直在连续不断地给他发消息,苦口婆心想要他回家再谈谈,或者带着秦弛一起来吃顿饭也没关系,就她和他们两个好好聊聊,不带上许高富。
她或许也知道许颂一直很听她的话,在家里也最亲近她,所以才这么说。
许祐和许高富他们,许颂可以不回,但面对李洁这几天连续不断发来的消息,许颂却很难地保持平静。
他抱着手机沉默了好久,手指在输入法敲敲删删,最后还是打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秦弛一身热气贴上来时,许颂下意识挡了下手机。
秦弛朝他手机瞥了眼,而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继续去贴许颂的脸颊,还没擦干的发丝弄湿了许颂的侧脸,吐着热气不明不白说:“我洗头了。”
许颂的注意力从手机上转移开来,手忙不迭地抓着秦弛脖子上的浴巾去擦秦弛即将滴水的头发。
他对秦弛这番行为十分不赞成地提醒:“哥哥这样要把被子弄湿了。”
秦弛竟然还云淡风轻地嗯了声,说:“那颂颂帮我擦头发。”
对方说话的嗓音有些低哑,语调微微拉长,竟然让许颂莫名觉得秦弛是在撒娇,他心里软绵绵的,说好,将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拿吹风机。
秦弛趁许颂转头的功夫,将他手机里的内容全部浏览了个遍,他在许颂转身前一秒放回了原位,一副无害的样子朝许颂笑。
许颂丝毫没有发觉秦弛的小动作,他给吹风筒插上电后,软声软气地叫秦弛快过来。
他很少给秦弛吹头发,秦弛不主动提,他不太好意思主动给秦弛吹,即便想过也总是因为害羞放弃这个想法。
秦弛的发质比较硬,长度也修理得刚好合适,不会长到扫到脖子下面也不会太短,许颂手指插着发缝捋过去就像在玩什么解压小游戏一样。
他学着之前看到秦弛梳背头的样子,用热风筒把秦弛额发全部吹起来,觉得好玩。
秦弛也没脾气一样闭着眼由他折腾,头皮被许颂手指摸得很舒服。
秦弛的额发被吹得太久,等头发吹干时已经吹成背头定型了,他毫不吝啬地夸奖许颂:“好厉害,颂颂还给我做了一个造型。”
许颂赶紧拿梳子帮他梳回去,但一梳,那头发朝四处散开,看起来反而变怪了。
许颂见状不好意思得耳朵红了,他又把那些头发重新梳成背头,手忙脚乱的样子逗得秦弛止不住低笑。
闹了一通,许颂原本看完消息有些复杂的心情都没了。
他在秦弛抱过来时乖顺地仰头去靠秦弛的肩膀,忽然叫了一声哥哥。
秦弛抱着他往床上走,闻言轻哼了一声,胸腔振动的感觉十分清晰地从许颂的背后传遍四肢百骸,让许颂莫名充满安全感。
他本来是有些犹豫的,这一刻忽然变得很安心,软声地说:“我妈妈想跟我们见面聊一聊。”
秦弛闻言像是很意外地样子,偏头跟许颂对视,温声说:“当然可以,什么时候?”
听到秦弛这么说,许颂碰到床坐稳后将手机拿过来,这次没有再秦弛遮掩面前遮掩地打字,“嗯……我先回妈妈的消息问问。”
秦弛十分耐心地点头,下巴垫在许颂肩膀上看他给李洁发消息。
这个时间刚九点出头,李洁还没休息,许颂的消息刚发过去时,她就回复了,发来了好几条语音。
前面两句是关心的话,后面才步入正题地说:“妈妈这几天都有时间的,你和他一起选个时间好了。”
李洁说话的语气比平时要温和,只是有些急切,可能是因为许颂好几天没有消息,所以有些紧张。
许颂以前很希望李洁可以多多温和地关心他跟他说话,但现在听到了反而不是什么滋味,他不想发语音,打字的动作很缓慢:我和秦弛最近也都有时间的,上周只是去旅游了,我没带手机……
许颂下意识地想要把一切解释清楚,但他停顿了下,又把解释的话全部删了。
“怎么把后面的话删掉了?”靠在肩膀上的人温声细语地问他。
许颂垂着眼看不清情绪,声音轻轻地说:“就不说太多啦,说太多容易把事情搞砸。”
秦弛抬起头在他脸颊亲了下,柔声说:“这跟颂颂没关系……”
许颂很小幅度地点头,最后将对话框里的话发了出去。
颂颂:我和秦弛最近都有时间的,妈妈。
李洁看到消息有些试探地问:“那明天中午,我们见面一起吃顿饭好吗?就我和你们一起,没有你爸和清宝。”
许颂听完语音第一反应是回头去看秦弛,想问问他的意见,但秦弛已经按下了语音,语气十分温和地说:“当然可以的,阿姨,我来订餐厅吧,本来也该请您吃顿饭的。”
许颂见状有些傻眼了,李洁似乎没想到秦弛会主动发来消息,说话的声音有些僵硬:“你好,没事,还是我来订吧,毕竟是长辈。”
秦弛闻言也丝毫没有察言观色的意思,继续发语音:“颂颂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来订是应该的,明天颂颂练完车,我们过去接您。”
李洁那边沉默了好几秒,才说好,麻烦了。
秦弛十分贴心地说不麻烦,应该的。
许颂看着他们你来我往聊天把事情定下了,反应还呆呆的。
聊天的人变成了秦弛,李洁没再好意思继续聊下去了,跟许颂发语音道了晚安。
秦弛这才蹭着许颂的脸颊问他明天中午想吃什么?
许颂给李洁回了一句晚安,忽然发现,李洁为数不多地跟他道了晚安,心里感到有些酸胀。
许颂没答话,秦弛不满地凑过去咬他脸颊:“颂颂快理我。”
许颂脸颊都被秦弛咬湿了,赶紧偏头去看秦弛,他刚刚走神没注意听秦弛说话,跟秦弛对视时,露出有些虚虚的笑容说怎么啦。
秦弛抬手揉了下他的眉梢,警告地说:“不许胡思乱想,把明天中午想吃的东西告诉我。”
许颂短暂的想不出来,毕竟要请李洁吃饭,于是他把李洁的口味告诉了秦弛。
秦弛听到一半掐住许颂的脸颊,导致他说话变得异常艰难,他停住声看向秦弛,听见对方提醒地说:“我可没问阿姨吃什么。”
许颂口齿不清地哦了声,嘟囔:“我想不出来,还是选一家妈妈喜欢吃的餐厅吧。”
秦弛的意思是要把许颂放在第一位,但看着许颂傻楞楞的样子,即便对他的话不满也不舍的再多说什么了,只能捏着他的脸,柔声说:“那我决定吧,好晚了,按时睡觉。”
许颂闻言赶紧点头乖乖放下手机,钻进被子里,乌黑的眼睛望着秦弛,朝旁边拍被子示意他也躺过去。
秦弛揉了下他的脑袋,将窗帘和灯都关了,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许颂钻在秦弛的怀里,缓慢地蛄蛹了下,将脑袋卡到舒服的位置后,小小声地跟秦弛道:“晚安哦。”
秦弛环抱着他,掌心轻轻托在他脸颊边,轻蹭了几下,在昏暗的光线下低声说晚安。
许颂闻言才乖乖闭上眼,真正的开始睡觉。
第87章 晚 有种生疏的局促感。
虽然很久没练车了, 但许颂刚摸上方向盘,肌肉记忆就回来了。
他练得还算顺畅,直到临近正午, 想到要和李洁见面, 无法全神贯注才开始出小错。
教练觉得他科目二时长打够, 学得也差不多, 就可以约考试了。
许颂本来对约考试不太自信, 但点进平台才发现最近的日期他都排不上了, 只能约到十天之后的。
“练多了容易乱,现在这个情况约考刚刚好。”教练背着手朝许颂念个日期让他报名,乐呵呵地继续道:“这考完科目二呢, 就简单多了,科目三没有难度, 科目四更不用说。”
许颂照着教练的话约到了十一天后下午的场, 对方看见了放心地点了点头,热情地跟他聊起了科目三的内容。
许颂从软件退出来下意识瞥了眼时间, 已经十一点出头了, 李洁快要下班了。
他不太好意思打断教练的话, 心里又有点急,手指一直无意地勾着秦弛的衣边乱抠,没动两下就被按住了。
秦弛扣住了许颂三根手指,从他的食指指腹捏到了无名指,在许颂微微侧身看过来时才松开他, 笑着跟教练搭话:“多说多乱, 科目三的东西等他考完试再细说也不急。”
教练闻言也点头,见时间不早了,主动跟他们打招呼告别。
顺利结束话题让许颂如释重负, 他揪着秦弛的衣摆,三步并作两步似的往停车场走,嘴里小声地提醒:“快十一点半了。”
快到李洁下班的时间了,这里去李洁上班至少要二十多分钟,要是没赶上红绿灯还得多耗费好几分钟……
许颂心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计算时间,潜意识里觉得迟到是一种很严重的事情。
秦弛给他系安全带时,见他一副思考的呆样,没忍住捏了他腰上的痒痒肉一把,问他:“想什么呢?”
许颂缩着腰笑得好艰难,喘匀气了才催促地说:“我感觉现在好晚了,我们快点出发吧。”
秦弛闻言没忍住朝他脑袋上揉了他两下,带着安抚意味儿地说:“来得及,不用紧张。”
许颂本来没有觉得自己在紧张,只是怕迟到下意识有点急,但随着车子驶过一个又一个红绿灯,许颂心跳越来越加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紧张了。
自从上次在家里不欢而散,他已经一周没见过自己的家人了,甚至阴差阳错的没有跟他们联系,某种意义上跟离家出走没有区别,是比许颂偷偷找男朋友网恋还要出格的事情。
许颂不受控制地预测待会儿见面的场面、李洁的神态、以及可能发生的对话和走向。
他手心不知不觉冒着汗,表情开始变得不那么轻松。
秦弛很快地发觉了他的异常,放缓了开车速度,温声关心:“怎么了?”
许颂短暂的回过神,想要摇头说没什么,但他在秦弛面前无所遁形,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有点紧张。”
秦弛看他紧绷的表情没忍住笑出声:“该紧张的人不应该是我吗?如果你妈妈不喜欢我……”他故意拉长调子,在许颂认真看过来时,回复正常的语速,“要我离开你怎么办?”
许颂被调侃得不好意思,手指扣着手机壳小声地嘀咕:“这个,上次好像说过了……”
秦弛这下笑真不出来了,缓缓地说:“那我这是亲自订了一份鸿门宴?”
许颂被他的语气逗乐了,撇着头没忍住笑出声。他郁闷的情绪都被秦弛弄没了,半晌才喘过气,反过来认真地安慰秦弛说不会这样的。
秦弛也跟轻哼了一声,打方向盘转弯,继续说:“我也觉得阿姨只是想跟我们随意聊了聊,一起吃顿饭,颂颂不用太担心。”
三两句话绕到了最初的起点,许颂还没还没反应过来,有些迟钝地点头,神情的确没有一开始那么严峻了。
这个红绿灯口转弯很快就到李洁的上班的地方了。
许颂看见眼熟的地标,呼吸都放轻了,有些笨拙打开手机给李洁发消息。
他有点怕李洁找不到自己,还有些主动地下了车。
李洁这时候已经下班了,提着包在同事旁边心不在焉的聊天。
她本是想要主动发信息问许颂有没有过来,但又怕消息发太多,许颂不高兴。
李洁以前总是下意识觉得许颂性格沉闷,却忽略了很多许颂形成这种性格的原因,她或许是想过的,但大脑很快又被其他事情占据了。
她没有把许颂的变化太放在心上,最主要的原因是觉得许颂这样的性格不会像许清宝那样不安分闯祸,除了安静了点不讨喜,并没有什么坏处。
但凡事憋太久容易适得其反,许颂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受,闷声不响太久产生逆反心理是不可避免的,就像每个青春期被忽视的叛逆少年一样,或许只是许颂的叛逆来得晚了点。
李洁这些天在心里一直这么对自己说,甚至在看到许颂有些怯懦地站在超市门口喊自己妈妈时,心里说不上来难受。
因为李洁知道许颂性格钝反应慢,朋友也少,别人随口说什么,他都会当真,所以看到许颂身后朝她招手的男人,她心情更加难以言喻的苦涩。
秦弛有些贴心地给李洁拉开后车门,脸上维持着真诚的笑容:“听颂颂说您喜欢咸口的粤菜,我附近订了一间粤菜馆,听说很正宗,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李洁下意识朝秦弛身侧的人看过去,许颂微微埋着头好像在对着地面上的石砖出神。
她笑容客气地对秦弛说随意就好,想要坐进里面叫许颂也进来,但对方已经帮忙关上了门,李洁只能短暂地隔着车窗看两人靠着交流。
其实他们也没说什么。
许颂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对着地板发呆,秦弛低笑着叫了他一声,在他回过神时,去搭他的腰:“想什么呢?”
许颂其实没想什么,刚刚一直在低着头神游,他顺着秦弛的步伐往副驾驶走。
拉开车门时许颂想到李洁在车后座,上车之后十分不自在地抓着安全带眨眼睛示意秦弛关门,他自己系就好了,但对方更看不懂暗示似的,抓着他的手也要帮他一起系上,弄得许颂不好意思抬头看后视镜。
秦弛关上副驾驶门的间隙,他听到李洁叫了自己一声,有些紧张地绷着肩膀嗯了一声,又很生硬地叫了声妈妈。
或许是因为矛盾过后,各自心里依旧存在着难以抹去去的芥蒂,他们之间的氛围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李洁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是觉得仅仅一周没见,她跟许颂竟然有种生疏的局促感。
李洁没有找到第二句可以跟许颂交谈的话,秦弛就已经拉开车门进来了,他十分自然地询问李洁空调是否合适,调完之后还摸了一下许颂的手感受体温。
即便是细微的动作放到李洁的眼里都几乎放大了十几倍,令她倍感不舒服。
她当然是希望许颂有所反抗的,或许是轻微的躲避、不习惯也好,但许颂连被对方摸了一下都没有察觉。
李洁短暂地挑不出秦弛的毛病,对方从刚才见面起便十分地从容,并没有把她放在需要应对的位置,甚至有些自在问起了许颂的事情。
李洁不会在外人面前太过暴露自己的情绪,通常会通过淡笑的方式表现自己的镇定,也并不想跟外人聊太多许颂小时候的事情。
许颂一直都是不怎么会聊天搭话的,秦弛放松地跟李洁聊天,他就安安静静地抓着安全带,认认真真地看着前面的路况。
李洁想要跟他说话都无从下口,半晌才生硬地将话题转移到许颂身上,轻轻唤了他一声问他现在练车练得怎么样。
许颂脊背下意识坐直,有些僵硬地朝后视镜瞥了眼,对上李洁平和的神情,不自然地说:“还、还行。”
李洁也不指望许颂能够多说什么,听到答复的声音就已经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快驾驶座的声音紧随其后,语调微微上扬:“颂颂现在已经练得差不多了,教练中午才让他约考。”
李洁微笑的唇角停滞了下,看着后车镜里的倒,继续跟许颂说话:“已经约好考试了吗?什么时候?”
许颂不像秦弛那么会找话,别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张嘴干巴巴地报了个日期就结束了话题,而秦弛还能顺着他的话补充:“颂颂本来觉得没底,不想太早考试,没想到前面的日期都排满了,约到后面的时间正好合适。”
李洁目光一直落在许颂身上,淡笑着说:“这样吗。”
许颂感应着对方的视线,动作有些卡顿地点头,低声说嗯。
李洁能感应到许颂在紧张的,但她不知道许颂在紧张什么,她至始至终都是很平和的状态在跟许颂交流,却只能感觉到许颂肉眼可见地变得局促。
又或者说许颂正在抵触她的交流,所以才会简短而含糊地回答她的询问。
但无论许颂是倾向于哪一方,都让李洁感到很无力。
第88章 锚点 这就是许颂的习惯。
秦弛提前订了包厢, 菜品也早早点好了,三人落座就能上餐。
餐桌上大半菜符合李洁的口味,她几乎没有怎么动过转盘, 而对面的许颂和秦弛也是。
他们各怀心事地在各自的区域动筷, 像是形成了一道行径分明的界线, 即便有秦弛在跟李洁说话周旋, 她也还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默不作声地转了下转盘, 将这道界限打断了, 莫名想知道会发生什么。
几乎没过几秒,对面的许颂抬头准备夹菜,但刚看到面前的煎酿茄子, 握着筷子的动作停顿住了。
他朝餐桌两边看了会儿,想吃的几道离得有点远, 最后只够其中一道香芋排骨, 夹了两块碗里后,又埋头继续慢吞吞地吃。
即便酱鱼和煎肉卷在许颂面前热腾腾冒着香气, 他也没有感兴趣地朝盘子里动过筷子。
李洁终于发现那行径分明的界限的由来, 秦弛十分精巧地将符合他们口味的菜品控制在他们的周围, 使得他们不需要频繁地转动转盘交流,保持各自停留在自己的区域里。
对方这个方式对李洁来说可能会比较浅显,她能够很快发觉不对劲,但对许颂却不一样,他并不会发现问题, 甚至不会揣摩喜欢的菜为什么会绕在自己面前。
所以这个做法对许颂十分适用。
许颂只会在自己够得到的区域里动筷, 因为转动转盘可能会产生细微的交流,他即便有喜欢吃的东西也不愿去亲手转动转盘。
或许李洁刚刚将许颂面前的菜转得再远一点,许颂就会因为够不到自己喜欢吃的菜, 转而放弃地去吃面前不怎么喜欢的煎肉卷,最后降低食欲选择性地吃饱。
这就是许颂的习惯。
李洁在这一瞬间发觉后,说不清情绪地抬手准备将转盘调回去,但有人比她先一步转动了转盘分毫不差地将两道界限复原了。
她抬眼对上秦弛谦虚有礼的微笑,短暂地停顿了半刹,而后不经意地点头挪开眼,用余光感应两人的交流。
仅仅只是普通的互相偏头说话,李洁就已经能感觉到许颂面对对方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放松,虽然说话压着音量,说话的语气却没有跟她交流时那么紧绷。
李洁并不是单纯地想要约他们见面吃顿饭,她原本是想要跟许颂再认真的谈谈话的,只是想到上次在家里客厅不美好的回忆,担心许颂会拒绝,才将转而将秦弛也加了进来。
但现在事实和她猜测的没什么区别,许颂也的确在抵触跟她交流,让李洁十分地束手无策。
她不明白许颂为什么真的能够放心对陌生人放松警惕,却对自己生活多年家人紧张戒备,李洁其实并没多少时间去弄清楚许颂的心理,因为这次聚餐结束,如果许颂没有跟她回家的话,李洁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最听话的儿子会成为她最大的苦恼,甚至苦恼之余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这家粤菜馆里做的菜味道的确很好,但李洁口中却有些食不知味。
她时不时地去看许颂,看见对方发觉她的视线下不自在地低下了头,转而将目光挪到了秦弛身上,最终决定跟秦弛好好谈谈。
然而张口时,李洁才发觉自己除了见面时跟对方打招呼说的你好,根本没记住对方叫什么,只能喊出一个姓氏。
秦弛也没有再介绍一次自己的全名,而是笑着说:“阿姨直接叫我小秦就好,我只比颂颂大两岁。”
李洁有些尴尬地应了声,忽然道:“那你跟他哥哥一个年龄。”
提到许祐,许颂瞬间想起了对方上周给他发的道歉消息,肩膀有些僵硬。
秦弛像是意外地说好巧。
“听颂颂说,哥哥在首都上学,或许有缘还撞见过呢。”
李洁只是笑了下,没有顺着他的话聊下去,继续她的正题:“之前听清宝说你不是本地人,家在首都,那你跟许颂的事情家里人……”
她点到为止的停下,还想继续说话时,秦弛已经答话了,丝毫没有被询问的压力,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他们很开明,知道后非常支持。”
许颂闻言差点被香芋噎住,闷得脖颈开始泛红,没有勇气抬头偷看李洁的神情。
“……哦,都已经知道了吗,这样……”李洁有些语塞地搭腔,竟有点找不到下一句话说什么。
“如果阿姨同意,我跟颂颂今年就可以订婚,领证可能需要两年时间,不过可以先办其他仪式……”
许颂抱着杯子吨吨灌水把喉口的香芋咽下去,有些艰难地在桌子底下去捏秦弛的腿,让他不要说了,但秦弛好像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手掌顺势包住了许颂的手直接牵了起来。
许颂连挣都挣不开,头昏脑热地听他说话。
“我知道现在跟阿姨提这些很早,但我认为将一起尽快定下来,才能让我们更有安全感。”
我们这个词用得很奇妙。
他带来的意思既可以这么做是让不信任的李洁更有安全感,也可以是让依旧有些动摇的许颂更快地从他身上找到归属感,当然也可以让秦弛能够更牢得攥住许颂。
李洁显然不是想要来聊这些的,她脸上的淡笑很僵硬,听完这些话全然没有安心的意思,在她看来这些东西跟结婚了还可以离婚一样虚,只有许颂才会被诱惑,但李洁没有表现得很明显,只是说:“希望你没有开玩笑。”
秦弛郑重其事地点头说:“当然。”
他们交谈时,许颂没有插过一句话,似乎一直低着头,李洁看过去,只能看到对方好像在发呆。
许颂一只手捏着筷子,另一只手隐隐拔了大半天,身体都呈现着微微倾斜的动作,他感应李洁的目光顿时正正坐在原位埋头,同时脖子烧上脸的开始发热。
李洁以为许颂被看得不自在,挪开眼后继续不咸不淡地说:“不过现在提这些的确太早了,我希望你们两年后再提也不急。”
秦弛依旧毫无负担地保持着笑容点头。
李洁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落到了许颂身上,她知道许颂今天不会跟她回去了,但她依旧有很多话想要单独跟他谈谈。
李洁的目的对秦弛而言很明显,但他却丝毫没有危机感地以去结账为由起身,在许颂有些惊愕地看过来时,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才松开许颂的手往包厢外走,停留在半掩的门边。
终于得到了母子独处的机会,李洁脸上的神态不再那么虚假了,她眉眼疲惫望向怀揣不安的许颂,轻轻叫了他一声,费解又肯定地问:“你在怕妈妈?”
许颂抖了下肩膀,微微坐直腰,像面对审判的犯人一样,不自觉将双手俯到台面的边缘,有些小声地否认。
李洁看着他紧张的脸色没有像以前感到恼火也没有揭穿。
她注视着许颂微微低垂的脸,眼睛几乎跟她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鼻梁和嘴巴隐隐带着些许高富的影子。
跟亲手养大的孩子弄成现在这样,李洁说不上来的难受,甚至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他们只来得及将脾气发泄出来,许颂就选择跟别人走了。
李洁想说那天自己和许高富在客厅说的话不是出于本心,张嘴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只能先扯一下别的东西铺垫,温声问:“这几天,在他家玩得开心吗?”
许颂搭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扣动了几下,小幅度地点头,说开心。
“平时都在做什么?”李洁又轻声问。
许颂有些纠结地盯着面前的碗,眼睛跟着上面的花纹乱走,他像是在斟酌回答什么话才合适,过了几秒钟过去才温吞地说:“去看了海,捡贝壳,还去了游乐园,潜水……”
说完他不知道想到什么,轻声地补充:“潜水很好玩可以跟很多漂亮的鱼一起游泳。”
李洁听完哦了声,没有感受到许颂有些别扭的表达,只是顺着许颂的话说,潜水的确是一项很不错的活动,不过玩的时候要注意安全。
许颂其实没必要补充最后一句话的,但他只是想要李洁稍微,稍微的想起什么,比如许祐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带许祐去潜水,答应过会在他和许清宝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也去玩一次,但最后没有实现承诺反而还把他的生日忘记了。
许颂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这里,他总是突然想到很久以前的事情,跳到不知名的一个记忆里,然后着魔一样胡思乱想,他其实不喜欢这种感觉,甚至有些埋怨地觉得自己因为几个字甚至一句话当做记忆锚点瞬间想到那些愉快的、不愉快的东西,他们却不可以,最后纠结难受的只有他自己感到不满。
许颂现在也希望李洁能够像他一样想起这件事情,稍微想起一点,然后对他说一些安慰的话,这样他就不会一直记着这件事了。
但李洁完全没有想起来,她铺垫了一下气氛,才开始步入正题:“上次在客厅里的事情,妈妈代替你爸一起跟你道歉,你知道你爸脾气燥,有时候说得是气话,不是真的不让你回家了,他这几天在家里总是走神想你的事情……”
她看着许颂抖动的睫毛,继续温声地劝说:“我们都知道这些年我们给你的关心不够,现在也一直在反省,你哥,我们也已经教训他了,他也认识到了错误,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问题,大家都可以努力地去改。”她将自己的立场往后退一步,语重心长,“你现在想跟男生谈恋爱偶尔住在一起都可以,妈妈都接受,但那始终是别人的地方,最后你还是要自己回家的,对不对?”
许颂其实没听李洁说什么了,他从刚刚开始就陷在自己的回忆里,半天没有反应。
李洁把能说的都说了,但许颂依旧不为所动,她既感到心累又感到无奈。
“你要跟着他不回家,就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们分开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呢?我们只是想想就已经很担心了。”说到最后,李洁的声音泄出一丝真实的难过。
许颂听到了这句话,反应有些迟缓地抬一下头,他看着李洁一边疲惫地抬手去搓自己的脸将梳的整洁的发型都给蹭乱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酸痛,张开嘴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许颂知道李洁想让他回家,可他现在已经完全对那个地方产生了恐惧,就像触底反弹一样,曾经他能够忍受很多的东西,但现在光是想到站在家门口就已经感受到了窒息的痛苦。
他手指慢慢地收紧,有些沉默地安静了好久,才出声解释:“我本来,也打算好上大学以后一个人过的。”
李洁身形一顿,像是没听清楚许颂在说什么。
许颂视线落在虚虚的一点上,声音很缓慢很缓慢地说:“现在,只是现在多一个人陪我而已。”
“就算以后分开了。”在李洁的注视下,许颂认真地一字一句把话说完:“至少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就够了,其他的我不在乎。”
周围随着许颂最后的话音变得寂静,他微微抬起眼看到李洁震惊又难过的眼神,有些不知所措地抿起唇,好像无意识间再次把一切搞得很差。
有时候无心说的话,反而更加伤人。
李洁怔愣了很久才从那句本来打算以后一个人过反应过来,她不知道许颂是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的,在认识秦弛之前,高二?高一?还是初中,明明在很多人眼里只是一句幼稚的玩笑话,许颂却在心里认真的默念很久了。
李洁只能觉得心里很苦涩,一股强大的失败感几乎她喘不过气。
许颂想要挽回地张口补充:“其实是我的问题,我总是想要你们主动关心我,我……”
李洁捂着脸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让他别再说了。
第89章 苦衷 超、超速了
李洁几十年来的生活并不顺风顺水, 但那些坎坎坷坷都没有让她感到挫败,然而此刻在知道许颂真实的想法后,她心里一直努力维持平静的防线难以遏制地被击溃了。
她怀着苦衷地想到自己这么多年对三个小孩的照顾, 从学业上、生活上、喜好上, 即便没有做到一碗水端平, 也已经在尽可能去均衡了, 可现在李洁才悲哀地发现, 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在许颂身上并没有得到太多成效, 就像栽花施错肥料一样,即便她在土壤里堆积了厚厚一层,那些无效的养分也无法让花吸收成长, 甚至会因为错误的肥料堆积,加速植物的衰竭。
在这个家庭里, 那些关心和爱像是卡在缝隙里面一样让许颂难以感知, 他切实能感受的伤害和不平等要比关心还要多,到最后, 李洁发现自己根本怪不了许颂。
因为在许颂的匮乏精神世界里, 这已经是他深思熟虑过后最好的选择了, 即便这在李洁他们看来很幼稚,就算没有秦弛的出现,许颂也会在上大学之后,摆脱他们独自一个人生存。
许颂在网上搜过很多勤工俭学的办法和兼职的工作,也在笔记本上笨拙地规划过自己的计划, 虽然很不成熟, 但已经下定了决心。
秦弛是许颂贪心网恋的蝴蝶效应,是打乱他规划的意外。
许颂想要把情绪握在自己手里,但这么多年以来他已经习惯性将情感寄托其他人身上, 他将在对家庭渴求的、得不到的反馈,一点点转移到了秦弛,秦弛能给,他就被牢牢绑住了。
许颂清楚地知道做这样不好,甚至觉得世界上不可能会有永恒的爱,但一辈子这么长,他以前已经难过很久了,后面只想尽可能地开心一点,这时候对和错已经对许颂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们就这么陷入一片沉闷的寂静中,许颂局促地低着头,李洁捂着半张脸缓冲情绪。
但她看到许颂有些苍白的脸色,还是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地仰头喘了口气,屈指压着发热的眼眶,张了张抖动的嘴唇,半晌才发出有些沙哑的声音:“妈妈知道了。”
忽然听到李洁的声音,许颂低垂的睫毛抖动了下,手指不由自主地扣动着手腕上微微震动的手表。
这种带着频率的震感是秦弛远程操作的结果,会让许颂很清楚的知道对方一直在关注着自己,从而心里更安定一些。
“不想回家也没关系。”李洁深吸了一口,想要以此将上涌的情绪压下去,露出有些勉强的微笑。
她也不年轻了,虽然相貌跟同辈比起来显小,但眼尾也挂了许多细纹,这几天一直在想许颂的事情,眉眼间更是不可避免地露出疲态。
许颂印象里的李洁做事总是干脆利落、雷厉风行的,即便跟许高富拍桌争执也依旧气场强大,但此刻却有些消沉低迷。
李洁描绘着许颂的面孔,脑中难以遏制地涌出大片回忆,是许颂很小时候的,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懂,每天抓着自己跟许高富裤脚呵呵笑。
她好像很久没看过许颂开怀大笑了,许颂长大后变得那么腼腆,合照总是不自在地抿着嘴,让他们觉得他好像不喜欢拍照,所以李洁很少给许颂拍个人照,许颂出现的照片,几乎都是合照。
但李洁刚刚无意瞥见秦弛手机屏幕发现壁纸上面都是许颂的个人照片,许多神情和动作,她几乎没有见许颂在他们面前表露过。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涌上喉口,李洁干涩地咽了咽,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细微的抖:“家里永远会留在你的位置,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可以回来。”
“许颂。”她轻轻叫了声许颂的全名,在许颂抬头时凝望着那双乌黑的眼睛,像是在劝说:“不要总是想着只有自己一个人,好吗。”
许颂放松的手指无意识地缩动了下,视线有些虚地跟李洁对视,像是在辨析这些话的真实性。
他总是当真了又被骗,渐渐地不再那么轻率的相信他们的话了,只是很小幅度点头低声嗯了声。
李洁很想跟往常一样抬手去揉一下许颂的脑袋,但这个桌子的距离太远了,像一道界限隔开了他们,最终只能捏着手指,去翻自己的帆布包。
许颂有些茫然地看着李洁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要去上学,之前你哥开学都要用这些东西,虽然不想回家,但还是要去上学的对不对?”
直到李洁将那些挪到面前,许颂才看清那些东西是什么,盯着文具袋里的录取通知书和档案有些短暂的愣住了。
李洁是想要带许颂回去,但出门前依旧做了最坏的打算,假如许颂真的犟着不回呢?鬼使神差的,她把这些东西带上了。
这些东西本来是可以让他回家的筹码,但李洁却直接把这些东西交给了自己,许颂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情绪终于有了剧烈拨动的预兆。
“你爸脾气躁做事不靠谱,很多事情要比普通人要转好久才能接受,以后不开心了可以跟妈妈说,清宝也一直在想你,有空给她回回消息……”李洁有些说不下去了,就此哽住,缓缓地吸气,笑了下:“不论怎么说,我们始终是一家人对不对。”
许颂可以接受李洁大声责备自己,但却听不了她用温和的语气这么跟他说话。
许颂心里有一种犯了大错的罪恶感,好像自己成了一意孤行破坏了整个家庭和谐的坏人。
因为他知道李洁和许高富很多时候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偏心,也知道他们刀子嘴豆腐心,很多事情出发点都是为他好,甚至他自己也十分别扭,总是喜欢把习惯和想法躲起来,想要他们亲自来发现。
他们站在各自的立场上都有着苦衷,直面对上最后只能落下两败俱伤的结果,最后他们不好受,许颂也没有想象中的释怀。
许颂眼睛已经开始泛酸了,他这次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很艰难地点了下头,伸手一点一点将文具袋拿到手里。
李洁抓着包起身,这次来到他的座位边,很轻揉了下他的头,低声说:“好了,快一点钟了,我要去上班了,下次有空回家吃饭好吗?”
许颂闻言抓着文具袋的手指有些收紧,不知道该如何答复,但还没等他答话,秦弛的声音便先传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账单故作不知情地跟李洁打招呼,有些热情道:“阿姨现在要回去了吗?我跟颂颂送您吧。”
对方结账结了十多二十分钟,进门又进得凑巧,李洁不可能察觉不出问题,脸上的神情收了收,朝他不咸不淡地摇头,说:“不麻烦了,我自己过去,你……们自己回家吧。”
秦弛爽快地说好,随意客套了两句走到许颂身边毫无遮掩地牵起他的手,低头关心他有没有吃饱。
李洁走路的脚步放得很慢,她听见许颂说饱了,又听见秦弛温声问许颂要去商场散步消消食还是直接回家。
在走出门口时,李洁还是没忍住回头想要看许颂一眼,只见刚才站在许颂身边的秦弛此刻已经曲身抱住了许颂,掌心托着许颂的脑袋,覆盖在她揉过的地方轻柔地抚摸。
李洁的视角只能看见许颂乖顺地侧着头垫在对方肩头的背影,紧接着意外地对上秦弛的双眼,那双细长的桃花眼里,瞳孔是浓稠的黑。
对方即便被她撞见也似乎没有慌乱的感觉,反而舒展眉梢地朝她弯出一道弧度标准的微笑,直白地看见许颂跟对方真实的相处方式李洁步子有些不稳地顿了下,最后有些匆匆挪开眼抓着挎包离去。
许颂最后没有选择去附近的商场散步消食,他心情有些被影响了,整个人有些恹恹的,坐在副驾驶上翻李洁留给他的文具袋。
里面放的东西很多,学籍档案、录取通知书,户籍复印件……还有一张眼熟的银行卡。
是那天秦弛在他家留下的那张。
许颂指腹压着银行卡边缘,那处薄薄的皮肉随着他的力气一点点往下陷,附近皮肤都被挤压得泛红充血,直到秦弛从他手中将卡躲走才怔愣地回过神,看着秦弛紧张的脸色,呐呐地说不清话。
秦弛托着他的手指检查确定没受伤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指示牌绿色时一脚油门发动车子往前开,车速比一开始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许颂对秦弛冷脸的样子有点怵,手指抓着安全带看着前方,有些小声地提醒:“超、超速了,城市道路限速60公里……”
秦弛没说话也没有看过来,只是默默将车速放慢,脸色还是很凶。
许颂中午跟李洁聊完天后心情本来就不好,秦弛突然这样,情绪更低落了,有些生气地抓着安全带侧身背对着秦弛去看窗外的风景。
到了小区地下停车场也没有转身,听到秦弛解安全带下车关门绕车头朝自己副驾驶走过来,许颂又赶紧低头将身体转到另一个方向背对着车门。
身后的车门咔哒一声打开,许颂下意识一激灵,秦弛粗重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他仿佛感受到不详的预感一般脊背发毛,下一秒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钳住了,脑袋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没等许颂有所反应,他整个人被秦弛掰着肩膀挪了过去,就连身上的安全带也被对方又快又狠地解开。
他刚张嘴想要说什么,就被秦弛堵住了嘴巴,声音也死死地堵了回去。
第90章 忽悠 因为这样会让我不开心。
秦弛亲得又重又急, 仿佛要把他吃进去一样,捏着他的后颈,舌头带着火气用力地朝里面撞, 像是想要戳进许颂的心脏里。
急势的吻让许颂应接不暇, 他舌根、口腔都被秦弛发狠地搅了个遍, 嘴巴无力地张开着, 只觉得又麻又软酸, 想要合上唇, 但秦弛一只手托着许颂的脸,拇指钳在他脸颊,让他强硬地张着嘴。
许颂能感觉到秦弛在生气, 因为后颈被捏得又点疼,他小小地挣扎了下, 那股强大的力道就放松了, 但依旧又深又重地吻着他不放,痛而麻的刺激感和舒服的感觉互相拉扯, 占据了许颂的大脑皮层。
此刻生理感受压过了心理感受, 许颂原本积攒的烦恼、郁闷都短暂地抛到了角落, 晕头转向地揪着秦弛的衣服。
秦弛看着许颂双眼变得迷离,圆圆的眼睛里可怜地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像傻了一样屏着呼吸,忍了忍,还是给了许颂三秒时间喘气, 不多不少的暂缓过去, 滚着喉结继续去吸许颂发软的舌头,去咬许颂湿红的嘴唇。
一场汹涌的吻结束,许颂虚弱无力地张嘴喘息, 身上的力气几乎都流失了,被秦弛抱起来也没有精力挣扎。
许颂乖顺地趴在秦弛身上,侧头埋在秦弛侧颈边,有气无力地闭着眼睛,感受秦弛的怀抱和平稳的呼吸,觉得对方这会儿应该消气了。
他听着电梯开门的声音,家里的门锁输密码的声音,而后又在大门打开的瞬间,敏锐地闻到里面传来的熟悉气息。
许颂飘在半空的神经终于落到了实处,像苏醒的小动物脸颊在秦弛肩膀上乱蹭。
秦弛关门的动作停顿了下,但还是没有心软抽手去揉他的脑袋。
许颂听见开门声慢吞吞睁开眼,有些主动地准备从秦弛身上下来换鞋,但还没等许颂有所动作,紧接着就被抱着腿往上托高,他有些慌措地撑着秦弛的肩膀,有些茫然地回头,下一秒就感觉到屁股一凉。
一道不轻不重地力道从许颂身后传来,更直击人心是手掌拍上来时发出的清脆撞击声。
许颂大腿根下意识紧绷了下,第一瞬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秦弛再次朝他屁股上打了一掌,强大的羞耻感和屈辱感才像烈火一样烧上了上来,整个人又慌又叫蹬腿挣扎:“你、你,放我下来……啊!”
然而还没说完,屁股再次被打了一掌,秦弛牢牢钳着他的双腿,盯着许颂慌措憋屈的脸,眉宇间少有地带上了威压,声音冷硬:“刚刚为什么用银行卡去割自己的手?嗯?”
“我,没有……”许颂呼吸有些急促地否认,手指虚虚去扯自己腿根上的裤头。
秦弛钳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再次惩罚地朝那处软绵绵的皮肤打了一下,表情依旧严肃:“还狡辩?”
如果他不是发现及时,许颂继续手指对着卡压下去,手指软组织可能就要压挫伤了。
许颂上次被打屁股已经是幼儿园的事情,他憋屈又无助跟秦弛对视,想说本来就没有,刚刚在车上只是走神抓银行卡抓得太用力了。
但秦弛冷脸的样子威慑力太强了,让许颂心里的解释显得很没底气,最后张口很小声地说我错了。
秦弛并不是想要听许颂道歉,他看着许颂耷拉着脑袋的模样,还是没忍住败下阵来,一边给他拉裤头一边温声说:“以后不许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许颂手指有气无力地收缩了下,闷闷地说哦。
“不开心了?”秦弛帮他穿上裤子,低头去看许颂垂着的脸,轻声哄问。
许颂小幅度地摇头说没有,但心里其实对刚刚被秦弛扒裤子打屁股十分的介意。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小表情很明显,所以才会闷着头否认,秦弛忍不住凑到许颂嘴巴又亲了一下,低笑着说:“我好像没打疼吧?嗯?”
不疼归不疼,许颂觉得被男朋友打屁股教训太羞耻了。
他短暂地不想再给秦弛答话,但看着秦弛专心致志低头帮他换鞋子,还是没忍住,低头声音很软地解释:“刚刚抓银行卡,走神了,不是故意用卡压手的,哥哥。”
秦弛知道许颂刚跟李洁聊完心情不好,本来是想把人带回家继续哄,但看到许颂施虐一样用银行卡去压自己的手,原本稳定的情绪瞬间控制不住了。
他帮许颂换完鞋,放人从身上放下来,低头抵着许颂的额头温声细语地跟他说话:“没有下次,颂颂,你这样我以后根本不放心你一个人出门……”太危险了,任何一个细小的问题都有可能让许颂受到伤害。
秦弛有些疑神疑鬼地想。
许颂不知道自己刚才走神用银行卡去压自己的手和自己以后一个人出门有什么关联,但秦弛担心的模样让他的心像被捏了一块一样又酸又软。
他望着秦弛,不由得有些认真地承诺:“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哥哥。”
秦弛盯着许颂的嘴唇低低嗯了声,安静抵着许颂贴了几秒钟,追着许颂脸颊又亲了一口才把他放开。
秦弛真的好喜欢亲人,早上起来要亲,刷牙洗漱了也要亲,吃完早餐也要抱着亲一下,好像把亲他当作做完一件事后的句号。
许颂有些天马行空地想道。
他回过神,看着秦弛换鞋的背影,忽然很小幅度地抿了一下唇,眼珠子缓慢地盯着一个地方转动,表情凝重得像是在进行一项重大的思考。
半晌,许颂脑中重大的思考结束了。
他扶着玄关门柜,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悄咪咪靠近,在被发觉前抬手朝目标拍过去,然而还没碰到就被秦弛眼疾手快抓包了。
他好心虚地睁圆眼睛跟秦弛对视,表情有些无辜的抿着嘴唇,好像在说我什么都没有做,但“作案工具”已经被秦弛牢牢抓住了,于是动作和神态便显得十分不和谐。
秦弛捏着他的手指抬高,神情十分戏谑地故意问:“这是要做什么?报仇雪耻?”
他把许颂的手越抬越高,许颂抽不回手又不够高只能跟着垫起脚,一副好可怜的样子说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刚刚在后面一句话也不说不是在盘算要打回来吗?”秦弛把他拉到面前,继续笑着追问。
许颂被完完全全猜中了计划,心虚地扭开头假装没听见。
秦弛乐忠于逗许颂,不亲口承认就一直追许颂耳边调侃,终于在许颂洗手的时候把人弄恼羞成怒了,被溅了一脸水才心满意足靠在许颂肩膀上低笑。
……
许颂听从了李洁的话给许清宝他们都回了消息,或许是李洁跟他们交代过的缘故,许高富看到他的消息没有语气咄咄逼人的让他回去,只是随口跟他闲谈,许清宝也没有因为自己没有回复她的消息撒泼打滚,有些试探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许颂没有回答这个话题,只是有些笨拙地说自己要睡觉了。
许清宝有些不开心地回:好吧,那至少还是要回家的嘛!你不在家都没人陪我玩。
许颂本来真的打算关上手机睡觉了,看到这条消息还是没忍住回复:我不想回去。
许清宝看到他的消息有些生气问为什么?!
颂颂:因为这样会让我不开心。
许清宝看到许颂的消息有些难以置信:回家为什么不开心?回家明明最好了,而且我们还可以一起去打羽毛球一起点外卖看动画片!
许颂真的有点困了,回了一句我也不喜欢打羽毛球和一个晚安的表情包,表示话题的结束。
然而许颂关掉了手机,另一头的许清宝看到他的消息,将前面的那句不开心联系起来,顿时炸毛一样地在床上乱蹬,赶紧起床准备去许颂房间闹,然而刚站起来,就反应过来许颂已经不在家里了。
她有些气愤锤了下枕头,啪啪啪给许颂打字:我不管!你就是要回家陪我!
然而这次对面却没了回信。
许清宝想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但又想到李洁说许颂以后没什么事暂时不会回家了,让他们平时找许颂聊天不要胡乱使脾气,只能将情绪忍回去,继续给许颂发消息。
确定对方真的睡觉了,她只能罢休地让许颂明天记得给自己回消息,最后默默跟着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许颂半张脸窝在被子里,手有些没地方放地胡乱搭在旁边对着电脑开会的秦弛大腿上,故意去给他挠痒痒。
秦弛一边听对面说话一边去抓许颂不安分的手指,揉着他的手腕低声问:“是不是吵到了?我去书房……”
许颂顺着秦弛的指缝缓慢地扣进去,有些不好意思地钻进被子里没有答话。
秦弛微微扬着唇,将被子掀开掖到他下巴下面,温声细语地提醒:“闷着睡不好。”
许颂好怕他跟自己说话被对面的人听见,有些谨慎地朝电脑眨眼睛。
秦弛闷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耳机说:“没开麦。”
虽然知道秦弛没开麦,但许颂还是压低声音凑到秦弛腿边小声的提醒:“但是他们能看到哥哥在做什么——开会的时候开小差。”
秦弛很想去捏他的脸,但手被许颂牵着,面前放着电脑,另一只手不方便动作,只能作罢地去晃许颂的手。
秦弛开完会,许颂已经紧紧扣着秦弛的手指睡着了,秦弛要起身放电脑都十分艰难。
动作稍微大一点,许颂便有些醒了顺秦弛的方向挪动,迷迷糊糊说胡话。
秦弛放下电脑回来,许颂已经斜着占了一整床,也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秦弛抱着他睡回床中央时,嘴里十分紧张地嘟哝:“文、文具袋……”
说的应该是李洁给的那些东西,中午刚带回来没多久就被秦弛悄咪咪带到书房和许颂的身份证一块锁柜子里去了,许颂还以为放在车里。
秦弛去捏他的嘴巴不让他嘀咕,许颂嘴唇动了两下,真的就没声音了,淡红的嘴唇肉肉地嘟着。
秦弛松开手,许颂的嘴唇就抿了回去,侧头静谧地朝着他的方向呼吸。
见状,秦弛满意地将许颂抱紧,露出尘埃落定的笑容。
以后就是我的宝贝了…….
许颂的科目二考试十分的顺利,虽然进场等号的时候一直从候场紧张地跑出来找秦弛,但上场的时候一轮就直接考完了,拿了个满分。
当晚秦弛亲手做了一个水蜜桃蛋糕作为庆祝,但第二天许颂半身不遂躺在被窝里喝粥时,觉得这个所谓的庆祝根本另有其人。
水蜜桃蛋糕他没有吃多少,奶油全被秦弛吃进去了,弄得他身上、脸上又湿又腻,早上起来身体仿佛还留着那种怪异的感觉。
许颂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一次扣一,然后艰难的拿出日历,在昨晚的日期上画一个岔,将日历放到秦弛面前,用那把沙哑的嗓子十分认真地说:“昨天扣一次,八月只剩最后一次了。”
秦弛像是没听懂得“嗯?”了声,将粥喂到许颂嘴里让他吃,许颂只能住嘴先把粥吃了,随即便听到秦弛低声说:“昨天不算。”
许颂差点一噎,好着急地说:“为什么?”
秦弛端着碗,一脸后悔可怜的样子望着他:“昨天我们都喝醉了,不清醒……”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醉……我们当时都不清醒,我不是故意出轨的!”
许颂看到这个片段虎躯一震,耳熟的话让他瞬间想到了上周,秦弛在他面前祈求划掉那次计算的次数时说过的内容。
许颂愚钝的大脑像是一个瞬间被点通了一样,扭头看向岛台上哼歌切菜的秦弛。
无比的确定,对方,当时是在卖可怜忽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