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胜利心中愈发酸涩难受,他还是提出:“带我去看看师兄吧。”
*
剑沉舟身着缟素,双眸空洞地跪在棺材前,他已感知不到身后有人靠近。
江胜火一生行医,知道人在大喜大悲后都有可能身子受到影响。
比如一夜白头,或者一夜身如皮贴骨。
他知道剑沉舟才过四十生辰,可如今他的模样太过夸张,如同七八十岁那样苍老。
眼眶凹了进去,双颊瘦到脱相,嘴唇不停颤抖。
仔细看,剑沉舟手中还紧紧攥着一个破布娃娃。
破布娃娃的笑容被针线缝在脸上,正看着他们。
天色渐暗,剑昭哑声提醒:“父亲,该送夭夭上山了。”
“不要!”剑沉舟猛地瞪眼,像个小孩子似的双臂张开拦在棺材面前,急得哭出声,语无伦次:“不、不行!山上冷,夭夭会害怕,山上没有好吃的,没、没有暖和的被子…”
他说话颠三倒四逻辑不清,甚至口吃。
剑沉舟已经疯了。
他像个疯老头,一句句反驳儿子的提议。
最终,剑昭忍无可忍,怒吼:“夭夭累了,你让他好好睡觉行不行!”
剑沉舟怔住,眼睛睁大,茫然无措。
江胜火暗骂了一句,转过身去擦眼泪。
“你、夭夭累了…”剑沉舟踉跄着扒到棺材旁,盯着夭夭的脸,喃喃:“宝宝,宝宝累了…宝宝困了…”
“爹,”剑昭悲哀地看着他:“该走了。”
剑沉舟哽咽,罕见地乞求着儿子:“你、你让我、再,给他唱最后一次摇篮曲,好不好?”
剑昭怎么可能说不好呢?
父亲从棺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根玉笛子,他颤颤巍巍地放到嘴边,一阵温柔的清风与歌曲融合,在这残阳似血的傍晚。
剑沉舟短暂地恢复了些许神志,边哭边笑,柔声唱道:“月儿清,风儿明;”
——“哥哥,我不想去学堂,人家明天想去划船。”
“杨柳拂过小树梢,谁家宝贝睡安静;”
——“哥哥,外面打雷了,我要跟你一起睡!”
“小河鱼儿啄莲轻,岸上尾巴摇啊摇;”
——“哥哥~你别不理我嘛!我错了,不该把青菜丢到池塘里喂鱼,可是青菜真的好难吃!”
“摇啊摇,小狐狸,有只狐狸叼板栗;”
——“真的吗…那拉勾勾!哥哥不许成亲生子,哥哥要一辈子跟夭夭在一起,说谎的人吞一万根针。”
“小狐狸,红毛发,抱着尾巴睡安静,睡,安静……”
剑沉舟唱完了歌谣,他还停留在回忆中无法清醒。
可身边的人,像是恶鬼,把他的夭夭抓走了。
他暴怒挣扎哭喊,追着棺材一路奔跑,直至最后,他亲眼看见棺材被放入土坑。
剑沉舟撕心裂肺地呐喊,最后硬生生晕了过去。
终于安静了。
剑昭拜托江胜火先带着父亲回去,自己送夭夭最后一程。
佣人们即将钉棺,剑昭却抬手拦了下来。
他道:“你们走吧,我来。”
遣散众人后,剑昭坐在土堆上,望着夭夭苍白的遗容,从怀中掏出一盒巧克力。
他掰开巧克力,一半塞入自己嘴里:“今天托朋友帮忙去找西域人换的。”
一半塞入夭夭干涩的嘴唇中,剑昭道:“我记得你喜欢吃。”
当然无人回应。
天色全黑,剑昭依旧静静地坐在夭夭身边。
“你是不是在埋怨我为何不哭?”剑昭轻声问:“我哭不出来,因为我好难受。”
“你知道吗,我在想如果当初你没有多管闲事救我,父亲就不会寻到你的踪迹,再把你捉回剑府。”
“或者曾经我没有喜欢你,是不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其实,应该去死的人是我。”
剑昭干笑了几声,他突然掩面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泪水顺着他的指缝砸在夭夭的尸身,忽然,他听到了一声细不可闻的呜咽。
剑昭瞬间抬起脸,震惊无比地盯着棺材内。
他不可能听错,他方才真的听见了呜咽声!!!
剑昭浑身僵硬,他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声音。
忽然,他看见夭夭手腕上的伤口如同胶水似的粘合,夭夭青白的脸渐渐充回些许血色。
紧接着,本该躺在棺材里的人,如同诈尸似的直挺挺坐起,双眼猛地睁开,从全是眼白变得渐渐金眸璀璨。
夭夭缓缓地看向剑昭,抬起手,重重地扇了他一耳光。
“小王八蛋。”夭夭字正腔圆——
作者有话说:虽然是作者但我也不知道自己站大剑夭夭还是小剑夭夭,他们比起恋人cp更像是孽缘。分开吧,双方都不甘心;在一起吧,就像刺猬拥抱越深越疼,不死不休,死也不休
第77章 是人心 巴掌的痛感是清醒的,让剑……
巴掌的痛感是清醒的, 让剑昭怔愣几秒,才确认这不是梦。
此时天已经全黑, 夭夭还坐在棺材中,身着寿衣,用仇恨瘆人的眼神怒瞪着他。
“夭夭…?”剑昭颤声唤了一句。
他的衣领被猛地揪住,整个人被夭夭压在了身下。夭夭跨坐在他身上,一拳一拳揍着他。
身上是接连不断的疼痛,身下是腥臊湿润的泥土。
夭夭每一拳都下了死手,却避开要害,发出愤怒的呜咽哭腔。
“你…该死,你们都该死!!!”
剑昭眼圈也湿湿的。
他忽然像疯子似的笑出声, 不顾身上的疼痛, 忽然翻身过去将夭夭紧紧攥在怀中。
夭夭痛哭推搡,恶毒咒骂, 用獠牙刺透他肩膀。
他骂着剑昭王八蛋,骂着剑昭应该去死,用他所知道的所有脏话都形容了一遍。
剑昭不松手, 像是将夭夭永远镶嵌在怀中永不分离, 也发出不知是喜是悲的哭嚎。
他们有太多的话,夹杂着数不清的爱恨纠葛,于是便像失语了一般相互扭打挣扎,真像两只置对方于死地的野兽。
最终夭夭再次夺回主导权,目眦欲裂地死掐着剑昭脖子。
“去死…你们欠我的,你们欺负我!!!”夭夭绝望悲愤地重复着一个词。
它明明只是只山间野狐,为什么要承受人类肮脏的欲望。
那些诡异痛苦的记忆,如同潮水一样灌入夭夭大脑。
被下药,被两人没尊严地玩弄, 被像一个痴傻儿似的随意摆布。
恶心,恶心,恶心!
他的手腕颤抖,被掐着脖子的剑昭反而放弃反抗。
剑昭泪流满面,却勾起一个凄凉的笑。
他抬手揩去夭夭愤怒的眼泪,气若游丝:“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心里好受……我愿意死。”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夭夭怒吼,哭红了眼睛。
他手力逐渐加大,身下的剑昭果然没有反抗,渐渐地双眼上翻。
一瞬间,夭夭松了手。
如果剑昭死在这里,那剑沉舟早晚会追回来。
疾风吹过,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夭夭的眉眼,阴郁无比。
剑昭并没有因为自己活下来而高兴,他爬起来,像个罪人一样跪在夭夭身边。
“我愿意用我的一切赎罪。”剑昭膝行过去,仰头噙着泪水:“生命,或是其它。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但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原谅我和父亲。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要是死就好了……”
剑昭语无伦次的哭泣,并没有赢得夭夭的同情。
良久,夭夭转过身,又重重地朝着剑昭腹部捣了一拳。
剑昭痛苦地捂着腹部倒地,耳边传来夭夭冰冷的声音:“我要你的贱命有什么用?我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剑沉舟永远找不到我的地方!”
剑沉舟,剑沉舟…
这三字像一道符令,夭夭知道自己应该对他恨之入骨,但就算默念,心脏也会泛起一阵奇异的酸麻。
他控制不住自己再次淌下泪水,在山林间痛哭。
剑沉舟,剑沉舟,你到底是谁,我凭什么会像一条没有尊严的狗去喜欢你!
剑昭不知道夭夭又在为父亲而哭,他笨拙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揽住夭夭肩膀,酸涩刺痛。
一场明明只有两人的戏剧,被第三个人插足。
目前为止,夭夭咒骂痛恨的对象只有他一个,父亲像是隐身了一般,仿佛从没造下那些罪孽。
到头来,在别人的爱恨情仇中,剑昭只能机械地重复三个字——对不起。
不然他还会什么呢?
*
剑府回不去,也不能住酒楼。
兜兜转转,夭夭住回了黑山上的草房子。
曾经,他就是在这里被找来的剑沉舟捅了一剑,然后失忆。
现在再回到这里,是多么讽刺。
夭夭不愿与剑昭说话,但剑昭忙前忙后宛如一个称职的小厮。
他尽自己所能为夭夭收拾着小屋,直到凌晨天亮,终于能落脚。
屋内潮湿,他便升起了火,二人隔着火堆相顾无言。
火星噼里啪啦,沉默良久,剑昭轻声开口:“你准备去哪?”
这个问题夭夭还真没想过,但是他潜意识里要逃离能让剑沉舟找到的所有地方。
见夭夭不做答,剑昭眼睛亮了亮,有点讨好的意味:“不如去西域?”
西域?
夭夭的耳朵动了动。
剑昭知道他听进去了,苦涩一笑:“就是能做出巧克力的地方……而且离这里很远,要漂洋过海,父亲他肯定找不到你。”
夭夭终于转过头,火光映衬着他表情晦暗不明。
夭夭冷声:“你有办法让我走?”
“嗯!”剑昭迫不及待邀功:“我认识西域的商人,十天后他们商队会启程离开,到时候我送你走!”
送你走。
一走,便是永不相见了。
剑昭笑容僵硬在脸上。
但夭夭似乎对这个提议很满意,亮出利爪威胁:“别耍我,不然我真让你人头落地。”
说罢,夭夭翻身上床,似乎多说一个字就是恶心。
剑昭灭了火堆,不知自己悲喜,望着夭夭的背影出神。
如果这时从背后突然抱住夭夭,用定身符咒压制他,再看着夭夭暴怒挣扎。
然后再把他双手捆在头顶,逼着他屈辱悲愤地被自己一下下凿入,听他骂自己混球王八蛋死杂鱼,到最后怒骂都变成了一声声哭泣的呜咽。
然后再把脏话一一回敬,说区区狐妖还妄想从本捉妖师手里逃走,方才说的一切都是骗你的!我现在就把你带回家,让父亲看看,让你再也离不开我们父子!
如果这样,会怎么样?
回神儿,剑昭掐了自己一把。
床榻传来夭夭均匀疲惫的呼吸声,剑昭自嘲似的咧咧嘴角,退出房间,在湿漉漉的草丛中伫立望天。
自己果然恶心,因为流淌着父亲身上的血液。
剑昭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松开,从掌心飘落一张定身符咒。
他将定身符咒细细撕碎,扬成灰随风飘散。
剑昭目送着天边泛起的青白,喃喃自语:“看吧,人类才是最恶心的动物。”
第78章 弥留之际 自那之后,剑沉舟一蹶不……
自那之后, 剑沉舟一蹶不振。
佣人们经常看见他发呆的背影,他常常在傍晚时站在院子门口, 迎着血红的残阳不知道在看谁。
仿佛多看一秒,就能有一只蹦蹦跳跳的小狐狸朝他跑来。
“夭夭、夭夭……”剑沉舟潸然泪下。
剑昭听见父亲的哽咽,在院门口顿住脚步,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心情。
他和父亲都是两只丧家之犬,但他又比父亲好了一点。至少直到最后,陪在夭夭身边的人还是他。
如果剑昭愿意,他可以肆意地嘲笑父亲,可以羞辱父亲到最后一无所有,甚至能趁父亲神志不清时上去踹两脚, 以报当年挨揍之仇。
但是剑昭忽然没了力气。
贪嗔痴恨本就是人类强加给自己的形容, 若说回来,人就只是一具逐渐衰老的□□加上消散的灵魂。
剑昭叹了口气, 走到父亲身后,像往日一样作揖:“爹。”
剑沉舟没有反应。
“爹,郎中来了, 让他给您把把脉。”剑昭半强硬半恳求地去拉剑沉舟袖口, 忽然从他袖口里掉出个小瓶子。
小瓶子摔碎,里面滚出几颗妖丹。
剑昭认出来,那是父亲曾和某个妖族做交易,换取的“延年丹”。
以前父亲有多宝贝,现在却如垃圾似的浑浑噩噩踩上去。
剑昭俯身拾起,在他身后慢慢跟着,心情五味杂陈。
*
郎中说,剑沉舟若再消沉下去,只怕时日无多。
听到这个结果, 剑昭和父亲反而都很平静。
坟包是母亲隆起的肚子,死亡才是人的归宿。
剑沉舟望着窗外一点点暗淡下去的日光,沙哑道:“昭儿。”
“您说。”剑昭垂眸。
“夭夭他……为什么一次都没来找过我?”剑沉舟疑惑又认真道:“我用了勾魂幡,还有牵妖引,锁往生,他的魂应该被我拦住了啊。他不可能这么快就投胎转世的,他要恨我,他要回家,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剑沉舟的语气染上哭腔。
听父亲言,剑昭忽地嗤笑一声。
果然就算夭夭死,他也不会放过夭夭。
剑沉舟早就疯了。
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大堆话,又倏然未穿鞋跑到院子里,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接着又笑,最后又哭,疯疯癫癫,佣人看了都绕道而行。
大家都在传,剑沉舟被鬼夺阳寿了。
他也有意识清醒的时候,只要他清醒,就捣鼓着那一堆锁魂阴器;疯癫时,便跌跌撞撞跑上街,盯着路边的小孩看,咧嘴大笑。
剑沉舟这副样子早已没了往日的风骨,全白的头发从背影看就是一个老头。
大家没认出他,以为这是哪里来的人贩子,便合起伙来打了他一顿。
剑沉舟挨了打也不还手,胡言乱语喊着“回家,快回家”之类的话。
最后还是家中马夫认出了他,把他救回来。
剑沉舟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仿佛生命最后的弥留。
“先生,我父亲他…”
“唉。少爷,您趁早为老爷准备后事吧。心病是救不回来的。”
——好吵,我要死了吗…
“您还是想办法再救治一下,父亲不能这样地走!”
——父亲…?是在喊我吗?眼皮好重,我在哪,那个少年是谁,为什么喊我父亲?
“爹,您醒了。我扶您起来擦把脸。”
——身体好像要散架。水盆中那个人是谁啊,为什么满头白发死气沉沉……
“爹…爹!!!郎中!我爹昏了过去!”
“眼球开始涣散,准备针灸!”
——他,是我?
*
弥留之际,剑沉舟梦见了以前的事情。
二十年前,小果因意外死亡,他却怒骂陪同小果出游的夭夭,甚至还说出“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待丧亲之痛过后,剑沉舟终于发觉夭夭也受了很严重的伤,他的一条尾巴被山火烧焦,断成两截。
“咚咚咚。”剑沉舟耐着性子敲门。
等不到夭夭开门,他忍无可忍将门踹开,拎着半截烧焦的尾巴愤怒质问:“为什么不跟我说!”
夭夭坐在蒲团上,望着窗外惨淡的天光。
他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剑沉舟:“说什么?”
“你的尾巴!哪有狐狸是断尾!”剑沉舟怒火攻心:“那日回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夭夭觉得好笑:“那天小果死了,你说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剑沉舟攥紧双拳。
他的所有怒火顿时被一个塞子堵住,不知如何发泄。
或许小果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执念。而这几十年真正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夭夭。
小果因意外死亡,死了就死了。
剑沉舟知道自己不能一无所有。
他缄默片刻,道:“我去找江胜火,看他有没有办法给你结尾。”
剑沉舟转身离开,却在踏出门前顿了脚步。
他忽然折返,紧紧抱住蒲团上的夭夭。
夭夭本强忍着自持冷静,但被剑沉舟抱住时忽然放声大哭。
他怒骂捶打着剑沉舟,一边哭一边说:“不是我、不是我杀了他,呜呜呜呜,他没抓住我的手!”
“哥哥知道,哥哥知道…”剑沉舟声音颤抖,眼圈泛红:“对不起,哥哥那天说了气话。”
“你还让我去死!!”夭夭委屈决堤,朝着剑沉舟脖颈咬了下去,咬出两个血窟窿后又哭得不能自已:“好痛,我的尾巴呜呜呜呜呜……我没有尾巴了,都怪你,都怪你!”
“都怪我。”剑沉舟哽咽。
这下他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世界上再无他的血脉亲人。
但是小果死了也好,这下他只有夭夭了。
剑沉舟半截衣领都被夭夭哭湿,罢了看着小狐狸在自己怀里挂着泪珠熟睡过去。
他拿着半截尾巴,背起夭夭,深夜赶路朝着江胜火住处赶过去。
他们抱着希望和对再次恢复平静生活的向往,到了江胜火住处,并没有看到江胜火本人。
而是那张面目可憎的老脸。
剑沉舟师父仿佛早就料到一切,他笑呵呵地看着剑沉舟,和那只断尾小狐狸。
师父开门见山道:“你若跟李姑娘乖乖成亲,我便让江胜火给他修尾巴。”
第79章 哥哥可以死 不可以成亲
剑沉舟怒斥:“荒谬!”
单手攥拳砸在桌面, 琥珀色的茶水洒了一桌。
江胜火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地看了眼淡定自若的师父, 又低声劝慰:“咳咳……师父啊,小果才去世,这时让沉舟师兄成亲,也不太好。”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师父淡然:“逝者已去,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剑沉舟,这亲,你必须成!”
“那你有本事杀了我!”剑沉舟情绪激动:“你若不把我逼死,你不会甘心!”
“你爹娘去世后是我把你养大!”师父拍案愤怒,指着剑沉舟鼻子破口大骂:“年龄已到却不结婚, 原因竟是为了那只狐狸精, 剑沉舟你是不是疯了,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捉妖师!”
二人唇枪舌战毫不退让, 江胜火耳朵疼。
他偷偷溜出门,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假山下。
唉,也是造孽。
江胜火叹了口气, 走去在夭夭身旁蹲下, 轻声道:“把你尾巴给我看看。”
夭夭闷闷不乐,怀中抱着自己断掉的半截尾巴,摇了摇头。
江胜火没有强迫他,咧开嘴干笑道:“没事,只是尾巴而已,幸好不是什么手脚对吧,哈哈……”
他笑不出来了。
江胜火敛去玩笑的神色,沉声道:“师父在逼剑沉舟成亲。”
夭夭猛地转头,眼圈几乎瞬间血红。
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一直不想面对。
他不要哥哥成亲,不要哥哥离开他!
哥哥可以死,但哥哥不能成亲。
眼见着夭夭滚下泪珠,江胜火硬了心肠,道:“师父说,如果他成亲,就给你接好尾巴。”
“我不要尾巴了!”夭夭瞬间炸毛,他无理取闹地哭喊:“不要!哥哥成亲后就不要我了,我宁愿一辈子都没有尾巴!”
江胜火觉得好笑,他从未见过有妖族对人类生出这般占有的感情。
不过结合狐狸的习性,为何对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么执着……
他一怔,表情变得古怪,扭头和夭夭对视:“你不会是……喜欢剑沉舟?”
好像一切都说通了。
江胜火后知后觉,原来夭夭把剑沉舟当做了自己的伴侣,难怪这么执着。
在他思忖时,江胜火没注意到夭夭的表情。
夭夭垂着头,眉眼被阴影笼罩,他反问:“不可以吗?”
未等江胜火回答,夭夭便握着自己的断尾,直冲冲地走入房间。
里面的争吵声不休,却被踹门声打断。
剑沉舟诧异:“夭夭,你进来干什么!”
夭夭仿佛变了一个人。
孩童似的天真烂漫和娇蛮全部褪去,眼神变得黯淡恐怖,直勾勾地盯着师父。
剑沉舟感应到什么,猛地扑过去将夭夭抱在怀中:“不要做傻事,清醒点!”
师父忽然笑了,捋着自己的胡须道:“小狐狸,这是你第二次对我泛了杀心。”
夭夭不置可否,周身散发着阴郁的杀气。
赶过来的江胜火也知道情况不妙,这只狐妖真是胆大包天,妄想对他们师父动手!
“我、我们先告辞!”剑沉舟抓起他手腕就要离开,却被夭夭挣脱。
夭夭阴鸷地瞪着那个白发老头,一字一顿:“哥哥是我的。他若主动成亲,我便杀了他;他若被迫成亲,我就杀了你。”
这番话震撼了在场所有人,剑沉舟也没料到夭夭会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一直保持中立态度的江胜火忍不住了,他拔出腰间剑,挡在师父面前,朝着剑沉舟厉声呵斥:“够了!剑沉舟,你本就不遵守师门规定擅自收养妖族,现在它竟然放言要杀了师父!而且、而且……”
江胜火难以启齿,还是放声大喊:“而且他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众人:“……”
江胜火本以为自己说出这话能震撼全场,谁知道全场都非常冷静,好像终于道出了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我知道,但这是我和他的事!”剑沉舟把夭夭护在怀中,气得颤抖:“他没伤天害理,只是还小,心智不成熟,我把他养大了就好了!”
师父忽然哈哈大笑:“养大?你真是疯了,他比老夫都要大一百岁!我的好徒儿啊,你真是被狐妖灌了迷魂汤!你若因为别的原因不成亲,为师一点都不会管你;可你是为了这只狐妖不成亲!”
接着,师父又恶狠狠地瞪向夭夭:“你喜欢他,就算先不提你们都是男子,百年之后剑沉舟寿终正寝,你也要抱着他的尸体不放吗!”
夭夭冷静自若,一字一顿道出:“我不会让哥哥死。”
他转头,朝着剑沉舟温柔微笑,牵着剑沉舟的掌心抚摸自己的脸颊:“若哥哥和我在一起,我把妖丹剖两半,一半给你,从此我们同生共死。”
当爱意不再隐晦,而是以同生共死的生命要挟,这份感情便变得沉重。
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剑沉舟恍惚一瞬。
从前,他只想和夭夭平静地生活就好;
现在一切谎言迷雾全部消散,一颗血淋淋的心脏被切成两半,逼着剑沉舟二选一。
第一条路,是接受夭夭的爱意,背叛师门;
第二条路,是拒绝夭夭,接受师父的安排,还能为他修好尾巴。
被逼到二选一时,剑沉舟才看清自己的内心。
他好像还没有勇气,和夭夭戳破那层以亲情为幌子的纱,与众人为敌。
无论成亲也好,不成亲也罢,他只想只想安静地生活。
正在众人僵持时,江胜火惊恐的尖叫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
剑沉舟瞳孔骤缩,大喊:“师父!”
“别过来!”
师父用匕首抵着自己流血的脖颈,脸色苍白地笑笑,咳嗽断断续续:“咳、咳咳……沉舟,为师只希望你…能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森寒的目光移向夭夭,白发老头挑衅似的动动眉毛:“小狐狸,你不用威胁老夫,老夫自己会死……今日,若你不答应与李姑娘成亲,为师便死在你面前!”
“剑沉舟,你自己选!”
荒谬,太荒谬了!
一秒时间被无限拉长,夭夭反应过来去拉剑沉舟的袖口,却被扑了个空。
他眼睁睁地见哥哥去救那个自刎的老头,惊恐慌张的表情与那日听闻小果死讯时一模一样。
“呃……啊!”
夭夭脖颈刺痛。
他费力转头,见江胜火悲哀地道:“对不起。”
针灸不知刺向了何处,夭夭浑身动不了,扑通倒地。
他的眼睛却还在望着剑沉舟。
哭和悲伤,是人类特有的感情吗?
你们人类,为什么这么狡猾……
……
…
等夭夭再醒过来,发觉自己身处陌生的房间。
房间温暖,床铺柔软,桌子上还摆着精致的水果和糕点。
夭夭头脑昏涨,撑着酸痛的身体下了床。
路过一人高的铜镜时,他不由得怔愣。
尾巴,自己的尾巴回来了。
他身后,那束火红的尾巴,像怒放的凌霄,充斥着蓬勃的生命力。
但为什么会好心帮自己接尾巴,难不成……
夭夭瞳孔缩成一个小点,猛地朝门外跑去,就算有符咒阻隔也忍着剧痛挣扎撕咬。
他的尾巴好了,他的哥哥丢了!
“啊啊啊啊啊——”
不知第几次尝试,符咒的阻隔如同电击似的,疼得夭夭痛不欲生。
好痛,好痛……
夭夭凶狠粗鲁地擦去泪珠,一次一次地撞门,一次一次地承受着剧烈的疼痛。
不知是不是他的幻听,他听见了远处传来鞭炮、锣鼓,还有一声声的贺喜。
“一拜天地——”
不会的,不会的!!!
“开门啊,开门啊啊啊!”
“二拜高堂——”
好痛,哪里都好痛,身上像是被火烤焦。
“哥哥,哥哥!!!呜呜呜,来救我好不好……”
“夫妻对拜——”
一声巨大的响声后,贴满符咒的整扇门全部堙成灰烬。
门后,一只一人高的狐妖面露凶光,獠牙渗血,朝着那片声音悲愤咆哮。
骗子,人类都是骗子!
剑沉舟,是你负了我,你负了我!!!
第80章 大剑的棺材板 人类为什么只有……
人类为什么只有一张嘴巴?
是因为太爱说谎, 不敢再暴露自己丑恶的谎言了吗?
剑沉舟麻木地骑上白马,胸前的红花仿佛绽开的血迹。
人啊……全是真心瞬息万变的骗子。
他的婚事仿佛丧事, 除了痛苦绝望的新娘新郎,周遭宾客的欢声笑语仿佛幸灾乐祸。
剑沉舟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但他其实也跟众人没有两样,都是骗子罢了。
师父的以死相逼,夭夭断掉的尾巴,和那逐渐发芽成长的畸形感情。
该是快刀斩乱麻,还是任其野蛮生长?
剑沉舟闭上眼,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落,砸在撑地的手背。
“一拜天地——”
……
宾客中, 白发老头捋了捋胡须, 低声问:“都办好了吗?”
“是。”江胜火抱拳“那只小狐狸的尾巴已经接了回去,徒儿在他房间四周墙壁都布满了锁妖符咒, 他不可能……呃!”
“挣脱”二字卡在江胜火喉头,众人瞬间被一阵巨响吓愣在原地。
只见精心布置的礼堂在轰隆声中坍塌,一抹艳红如同坠落的残阳笼罩着天幕。
“啊、啊啊啊!”
“有妖怪, 有只好大的狐妖!快跑啊!!”
“它、它会吃人啊啊!”
宾客在惊恐中四散而逃, 剑沉舟逆着人流奔跑,呼吸急促得仿佛肺要爆炸。
是他的夭夭,是他的夭夭!
他的夭夭站在空旷的庭院,整具身体仿佛有一尊佛像那样高大,双眸鎏金璀璨,正露出尖锐的獠牙朝人类哈气。
大家越惊恐,剑沉舟却越骄傲。
他想拽住那群蝼蚁一般的人类,向他们骄傲地展示夭夭,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小狐狸, 从狐狸幼崽到如今威风凛凛,多么耀眼,多么厉害!
他的夭夭曾经乖巧,现在也学会来捣乱了。
好啊,真好啊!
剑沉舟气喘吁吁地跑去狐妖面前,扯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身上的喜服红得让人扎眼,夭夭一声暴怒的悲鸣,利爪深深嵌入地面,将万年古树连根拔起。
“就、就在那里!”
江胜火带着师兄弟赶来时,那棵古树刚好砸在他们身前,险些压死了几个弟子。
剑沉舟悲哀地微笑:“这样也好,别人打扰不到我们了。”
夭夭痛苦到了极致,兽性主导了理性的思考。
他只记得剑沉舟负了他。
狐狸对伴侣的忠诚度不容置疑,同样的,他也接受不了自己被背叛。
几日前还抱着自己承诺这一生相依为命的剑沉舟,如今却穿上了喜服,和亲朋好友大摆宴席,喜字对联招摇。
多讽刺,多可笑啊!
夭夭喉头里滚出不似人类的低吼,眼眸中的痛苦摇摇欲坠。
按照承诺,他要杀掉剑沉舟。
剑沉舟慈爱地看着他,张开双臂:“夭夭,让哥哥抱抱,好不好?”
——滚,滚啊!
夭夭鼻尖连带着眼眶酸痛无比,尖锐的獠牙奇痒难耐。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你……”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夭夭愤怒仰天长啸。
他眼睁睁地看着剑沉舟踉跄跪瘫在地上,再仰头看着自己时,那副模样已经失去了对生的渴求。
剑沉舟笑着呢喃,一字一顿:“哥哥食言了,但是哥哥……”
他朝着夭夭再次伸出手,如乞丐似的恳求,气若游丝:“哥哥死之前,想抱抱你,可以吗?”
“……”
“你把哥哥吃掉,吃进你的肚子里。”剑沉舟得不到回应,自己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扑倒在夭夭利爪下,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幸福感:“这样,哥哥也算和你永远在一起了。杀掉我,好不好?”
“闭嘴!!!”
不是动物的咆哮,而是一声字正腔圆的怒骂。
可怖的妖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颗悲痛的心脏。
明明相拥,贴得这么近,为何就是不能相爱?
“那日,他没有杀我。”苍老的声音磕绊哽咽。
“我本想着,若夭夭杀了我,我们也算永远在一起;可他偏偏放过了我,像个得不到糖的孩子哭闹不止。我有什么办法,既然没死成,我只能把他藏起来,告诉他处理完时间就回来找他。”
“谁知第二日……夭夭不见了。他这一走,便是二十年……这二十年我无数次想过自尽,也亲自用手掘地三尺……还虐杀过他的同族,逼着他们说出他的下落,可都没有夭夭。”
“再然后,你便出生。我被迫装出父亲的模样,照顾这个家,还照顾你…我本可以当做夭夭死了,可他偏偏在二十年后自己回来。”
说到这里,剑沉舟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他偏过头,盯着剑昭道:“你很像我。”
剑昭沉默不语。
父亲弥留之际,脑中开始走马灯,道出许多年轻时候的事,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夭夭。
其实不用父亲说,他也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可是…你知道夭夭为何没有选择你吗?”剑沉舟声音嘶哑:“因为……”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剑昭打断。
父亲凝望他片刻,正过头去望着天花板,静静等死。
剑沉舟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趁着清醒的功夫,交代了自己的遗产家业。
人的一生多么短暂,甚至还来不及令人唏嘘,那些遗憾只能成为墓志铭上的刻文。
人之将死,剑沉舟也平静了下来。
当天晚上,他在儿子和医师的注视下断了气。
曾经叱咤风云的一生,草草结束,死亡掩埋无数秘密。
剑昭说不出来自己什么样的心情,父亲郁结深重,早日离去,或许是对他解脱。
夜晚,他披麻戴孝,麻木地坐在父亲棺材旁边守夜。
人死后,要停尸三日。
恰巧,三日后便是西域商队启程的日子,那时夭夭也会跟他们一起离开。
大家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了。
*
凌晨,天还未亮,阴气森森。
剑昭坐在棺材旁边处理着父亲的账本,正在他烦闷之际,一阵阴风吹灭了烛灯,白灯笼招摇晃动。
他坐起身,忽然一抹黑影扑到了他的怀中,带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剑昭吓了一跳,结巴道:“你、你怎么来了?”
后来他立刻想到,也许夭夭和父亲心有灵犀,前来吊唁。
但夭夭没有回他的话,而是身体在不正常地颤抖,皮肤滚烫得不像话。
剑昭怔愣:“夭夭?”
“难受……”夭夭咬牙切齿,失去理智,混混沌沌:“热、好热……”
一个诡异的想法在剑昭脑海里冒出:“你发/情期到了?”
夭夭没再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力的撞击。
他被夭夭扑倒撞在父亲的棺材旁,接着两人滚在地上,被飘落的白布蒙住身体。
“难受、难受……”
夭夭在父亲的棺材旁,与自己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