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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是我爹 凄星残月。 剑昭……

凄星残月。

剑昭抱着一柄剑, 蜷缩在床上。

额前凌乱的碎发挡住了他的双眼,交织的发丝下, 那双眼睛干涩浮肿血红。

他一夜没睡。

剑昭今年一十有九,父亲剑沉舟是捉妖师。

他回想自己前十九年的人生,多少妖怪死于他的剑下。虽没有父亲名扬四海,但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但他有个偏好,他只杀未化人形的妖。

剑昭翻了个身,冰凉的剑柄硌得他肋骨疼。

他没有父亲决绝,能对着化为人形的妖族杀伐果断。妖族狡猾,化成怀孕的女人,化成颤巍巍的老人, 还有未经世事的孩童。

它们拙劣地模仿着人类的哭腔, 用并不孱弱的身子骨下跪,求求捉妖师能网开一面。

一般这时, 父亲就剁掉它们的耳朵,让它们休要自欺欺人。

因为人类,不会有四只耳朵。

剑昭眼前闪过了一双火红的狐耳。

等天一亮, 他要去杀了那只狐妖。

他的恨意如同钟乳石上的水珠, 一滴一滴汇聚在曾经的爱意中,直到将自己全部染黑。

真可笑,剑昭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嗤笑。

他曾经险些被狐族的妖术所迷惑!

父亲也是老糊涂了,竟然能说出“夭夭还小,你休要引诱他。”

可笑,真是可笑,令人恶心!

剑昭攥紧了床单,咬牙切齿,干涩的眼球泛红, 连带着半个身子都酸痛。

引诱夭夭?

分明是他勾引我!

他不仅勾引我,还勾引父亲!父亲早就中了他的妖术,已经变得心术不正!

这个家,只有他还正常!

窗外一缕青白的天光渗入窗缝,剑昭青黑着眼睛坐起身,浑身血液沸腾。

他要替父亲去斩除祸害!

*

一路上,仆人都不敢向剑昭问好。

他们见昔日开朗热情的小少爷,今天浑身散发着杀气,头发衣服都乱糟糟的,还挎着一柄骇人的长剑,像一只活脱脱的恶鬼。

大家都不敢参与这主人家的事情,纷纷低下头装作很忙的样子,大气不敢出。

剑昭眼球布满血丝。

走到父亲院子门口,剑昭顿了一瞬,然后一脚踹开。

昔日他都是翻墙进去找夭夭,避免被父亲发现;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这是他的家,他想去哪就去哪!

就算父亲拦自己又如何?

今天,不是他死,就是那只狐妖亡!

他杀气腾腾地冲入主房,怒喝:“人呢,滚出来受死!”?

怎么空无一人?

剑昭眯了眯眼,书桌上毛笔整齐,看来父亲是不在。

衣架上挂着父亲平日的常服,还有一件让他恨得牙痒痒的红衣。

看来那狐妖就在这里,一定是躲起来了!

剑昭刷地亮出长剑,怒喊:“死狐yao……”

剩下的话卡在他嗓子眼里。

因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剑昭转身,见夭夭正懵懂地看着自己。

眼睛亮亮的,昂着脸,领口斜着滑到肩膀,披着一头乌发,发顶竖着一对招摇的狐耳。

完全不知道危险的蠢货。

他气极反笑:“行啊,自己来送死,那我就留你一具全尸!”

剑昭举起剑,绷着冷漠的表情。

他知道,只要自己此时手起刀落,一切都结束了。

可为何,自己的手腕一直在颤抖?这蠢狐妖,就直愣愣地站着吗,你求饶啊,你害怕啊!

夭夭忽然软声唤道:“饿饿。”

剑昭面上表情绷不住了,强撑着讥讽:“饿?怎么,想吃饱了再上路?”

夭夭似乎没听懂他说话,非但不害怕,还凑近了长剑。

“你要死啊!”剑昭愤怒地推开他:“这么锋利的剑,砍下去你能魂飞魄散,不知道躲开点!”

等等,自己在做什么?!

夭夭被他吼得吓住,眼圈迅速泛红然后凝结泪珠,吧嗒吧嗒滑落。

剑昭慌了神,自己只是来杀他的,可不是来惹他哭的!

“行行行,你饿是吧!”剑昭烦躁地还剑入鞘:“吃饭去,吃完饭再杀你!”

夭夭抽泣了两声,朝剑昭凑近,默默将脸埋入他怀里。

剑昭指甲深陷掌心,不去碰他。

夭夭有点傻愣愣的,在他怀里蹭干眼泪后,又拉着他的手走去食盒旁。

剑昭冰冷着脸,不想给他拉手,勉强地让出自己两个手指。

他见夭夭乖乖地坐在蒲团上,打开食盒,然后将筷子递给自己。

剑昭依靠在墙上,嘲讽:“区区一碗饭就想贿赂我,是你把自己的命看得太贱,还是觉得我好打发?”

夭夭狐耳垂下来,委屈呢喃:“要哥哥喂。”

还在喊哥哥,剑昭怒极反笑。

他到底是多喜欢剑沉舟!

父亲不仅精神失常,还变态地将夭夭灌药变蠢!

而他剑昭,跟父亲这个混蛋才不一样!

听下人在做工时闲聊,父亲已经将夭夭的日常事务全部接手。

正对应了上次的话,剑沉舟居高临下地对自己炫耀:“从此之后,他吃饭喝水甚至如厕,都只能依赖我。”

看来……剑沉舟已经做到了。

短短几天时间,将夭夭变成了一个废人。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驯化。

大拇指摩挲着剑柄,剑昭皱了皱眉头:“啧,没有剑沉舟喂你,你是不是要把自己饿死?”

夭夭不懂得望向他,身后尾巴轻轻摇晃,像是催促剑昭赶紧过来。

剑昭真是没见过这么蠢的人,像是家畜一般被圈养,反而还日日思念着罪魁祸首。

果然还是全部死掉好了。

他面色阴沉地大步向前,用剑柄挑着夭夭下巴,逼着他抬头直视自己。

这天真到残忍的眼神,让剑昭再也无法压制恨意。

“扑通。”

食盒桌子倒了一地,他将夭夭压在地板上。

“死前,我允许你许一个愿望。”剑昭瞳色黑甸甸,举起长剑,架在夭夭脖颈。

“愿望?”夭夭丝毫不害怕,反而饶有兴致地想了起来。

片刻后,他弯弯眉眼,笑容灿烂道:“我想跟哥哥亲亲!”

剑昭险些身子不稳,咬紧牙关:“好,留着去地狱里说吧……唔!?”

比落剑更快的,是一个炽热的吻。

剑昭瞳孔骤缩。

方才正当自己准备狠心落剑时,衣领蓦然被夭夭攥住,然后一个柔软炽热的嘴唇吻了上来。

几秒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剑昭干涩的眼球瞬间充盈泪水。

他猛地推开夭夭,阴沉的脸上泄出悲痛:“戏耍我好玩吗!”

“没有戏耍…”夭夭看见他忽然哭得这么凶,忙用冰凉的手指给他擦去眼泪,笨拙解释:“我一直最喜欢哥哥了。”

“最喜欢?”剑昭森然:“那我呢?”

我对你而言是小孩?是替身?还是你和剑沉舟的消遣?

“我就是喜欢你啊!”夭夭急了,忙扑入剑昭怀中,小声呢喃:“哥哥。”

剑昭怔愣。

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从对面的铜镜中得到答案。

那日被剑沉舟鞭刑,鲜血染红了整条发带。

镜中的自己,和父亲年轻时长相如出一辙,而且自己的年龄更符合夭夭印象中的剑沉舟。

所以这蠢狐狸,又将自己认成了父亲?

难怪夭夭不怕自己。

得知真相后,一个扭曲的想法充斥着剑昭脑海。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夭夭。”

夭夭从他怀里起来,乖巧地跪坐在自己面前。

剑昭双眼空洞:“我是谁?”

“你是哥哥啊。”夭夭不假思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剑昭蓦然大笑起来,捂着腹部倒在地上。

在他人生前十九年中,从未觉得自己和父亲长得像是好事。

现在,他求之不得。

自己的脸不就是最好的报仇方式吗?

反正用这张脸,说任何话夭夭都会言听计从吧?

剑昭在夭夭疑惑的目光中变了副面孔,他隐去阴鸷,露出个诡异的笑容。

他朝着夭夭张开双臂:“夭夭乖,听哥哥的话吗?”

夭夭点头:“听。”

剑昭皮笑肉不笑:“过来,把四只爪爪都伸出来,哥哥要挨个疼爱它们。”

*

二十年前——

剑沉舟心神不宁。

明明是大好春光,失散已久的弟弟小果回家,他正在院中和李姑娘放纸鸢。

明明一切都在向好。

他轻叹了一声,让小果和李姑娘玩,自己先回书房。

进院时,剑沉舟朝着夭夭的房间沉默许久。

自那天之后,夭夭好像真的不再理自己。

可他又偏偏拉不下脸与夭夭先说话。

虽然还是接受不了妖族的表白,而且也怨恨夭夭扇了小果一耳光。

但人心非草木,夭夭毕竟跟他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

剑沉舟叹口气,进屋。

好巧不巧,庭院另一侧,传来说话声。

“吱呀——”

“饭。”仆人没好气儿道。

夭夭顿了几秒,喊住仆人:“今天也只有梅干和米饭吗?”

仆人讥笑:“哎呦喂,我的小少爷,你还想吃多好?咱们可都知道了,你是个冒牌货,而且还惹我们家老爷生气了。这节骨眼上,谁对你好,谁就是跟老爷作对啊。”

夭夭紧攥着食盒,骨节发白。

“啪!”

他将食盒甩了那无礼的仆人一身。

“啊啊!”仆人愤怒尖叫。

“我是什么人,不需要你告诉我”夭夭嗓音沙哑。

仆人恨恨:“行,往后你一粒米都别想吃到!老太太可交代了,就算饿死你也没关系!”

“你说你要饿死谁?”剑沉舟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仆人转头一看吓了一跳,随后谄媚:“老爷啊,我替您教训着冒牌货呢。”

“我的人谁敢欺负!”剑沉舟愤怒:“给我滚出去,再也不许出现在剑府!”

他转身望向夭夭,喉头干涩,鼓起勇气与夭夭和解:“夭夭,其实那天……”

“啪。”

夭夭无情地关上门,让剑沉舟碰了一鼻子灰——

作者有话说:大家太有梗了,你们的评论太搞笑了

第52章 他是假的我是真的 “啪!” ……

“啪!”

即将紧闭的门被手掌硬生生扒开, 夭夭使足了劲儿,结果剑沉舟的靴尖也挤了进来。

“你要一直不跟我说话嘛!”剑沉舟低吼出声。

夭夭泄了力气。

剑沉舟趁机挤进来。

他眼周泛红, 喉结不断滚动,似有很多话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剑沉舟声音低哑,手扒着门框:“我们好好谈一谈,可以吗?”

“谈什么。”夭夭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您是剑府老爷,小果是您的亲弟弟,李姑娘是您表妹。而我…就是个外人罢了。”

“谁说你是外人的?!”剑沉舟情绪激动:“我养了你十年,可不是为了让你对我说这种话!”

“是啊,因为你一直把我当做小果的替身!”夭夭愤怒喊出来。

剑沉舟没有否认。

他不知道怎么辩解,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 欲盖弥彰:“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夭夭字字诛心:“你发誓要斩杀天下妖魔, 当初若不是我和小果长得有点像,如今早就死了吧!”

“那你这是对我说话的态度吗?”剑沉舟怒斥:“这十年, 我供你吃供你穿还供你读私塾,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我可有亏待你半分?!现在我只是把亲弟弟找回来了,又没说不要你了, 你究竟在闹什么脾气?”

“因为我喜欢你啊!”夭夭哭腔怒吼。

“……”

剑沉舟攥紧双拳。

夭夭不想跟他多言, 转身就走。

可他的手腕被剑沉舟死死钳制住。

剑沉舟不说话,也不许夭夭离开,正如他这个人一样矛盾。

“你说我恶心,”夭夭轻声,一字一顿:“我记你一辈子。”

“是,我是说你恶心。”剑沉舟低喃:“把你当弟弟看,我接受不了弟弟乱/伦;把你当狐妖看,狐妖竟然会爱上捉妖师……我说你恶心,难道说错了吗?

夭夭再也接受不了这种羞辱, 转头恶狠狠地咬住剑沉舟手腕。

剑沉舟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手。

“行,那我走。”夭夭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从今以后,我保证再也不会恶心到你,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不行。”剑沉舟斩钉截铁。

夭夭怒极反笑,他真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剑沉舟疯了。

“你是我养大的。”剑沉舟眼眸如同透不进光的井底:“不管你是谁,你都没有资格擅自离开我。”

“我讨厌你!”夭夭崩溃,失去理智似的逼问:“好,那你说呀,是小果对你而言重要,还是我对你重要!哥哥,你说啊!”

剑沉舟疲惫地松开手,站姿不稳:“别说了…”

“哥哥,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吗?那你回答我,看着我的眼睛!”

气场逆转,夭夭变得咄咄逼人,他强行捧着剑沉舟的脸颊,让他看向自己。

那双黯淡,布满血丝的双眼,毫无生气。

夭夭从他的眼睛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剑沉舟凝望他片刻,眼神空洞。

最终,他输了似的推开夭夭的手:“小果他是我的亲弟弟,是我最后的亲人。”

夭夭反而冷静下来了。

这个回答毫不意外。

“但是你…”剑沉舟还想补救什么,可夭夭已经关上了门。

他们二人隔着一扇门,仿佛置身两个世界。

……

*

剑昭不是恋/足/癖。

首先,他不是奇怪的人;

其次,狐狸的爪爪不一样。

他让夭夭把爪爪伸出来给他玩,夭夭真的乖乖照做。

嗯,黑色的爪背,肉垫是樱花一样的粉。

但爪趾粉得不均匀,有些地方偏咖色,像是贪玩弄上了泥巴。

可是手感很好,弹弹软软,手指按上去小狐狸会敏感得颤抖。

剑昭坏心眼地搔弄:“抖什么抖,不听话?”

小狐狸咬住自己的手爪,双眼眯成一条缝,耷拉着耳朵表示痒痒。

——啧,父亲过得天天就是这么美妙的日子吗?

剑昭非常不爽。

“行了,变回来吧。”剑昭意犹未尽地拍拍手。

夭夭变回人形,坐在剑昭的腿上。

他总觉得哥哥今天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剑昭凝视着他修长的脖颈片刻,冷不丁道:“跟其他人做过吗?”

夭夭懵懂。

剑昭啧了一声,自己怎么会问这种蠢问题?

夭夭如今真是小孩子心性,虽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个“哥哥”为什么没有白头发;

这个“哥哥”为什么脾气暴躁?

等等等等…

但是狐狸小小的脑袋瓜也想不通,于是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事实。

殊不知,这个“哥哥”正在思考怎么杀了他。

虽然计划出了点偏差,但意外之喜是,自己取得了夭夭的信任。

剑昭修长的五指玩弄着他的发丝,缠绕,又穿插。

——所以要怎么杀了他?

夭夭必须死得有意义,他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一定要让父亲承受巨大的痛苦。

以父亲的性格,要是让他“间接”害死了夭夭,他一定会痛不欲生。

想着想着,剑昭勾起嘴角。

或者——

让夭夭对父亲彻底失去感情,他也真想看一看,平日冷漠矜持的父亲失去理智,为了夭夭失态发疯的模样。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真好啊,该怎么做呢?

“夭夭。”剑昭故意柔声。

夭夭放下手中的捏捏包,认真地看着他。

剑昭举起了一根手指,贴在唇中央:“你信哥哥吗?“

夭夭疯狂点头。

剑昭笑盈盈,那双桃花眼摄人心魂,将夭夭看入了迷。

“哥哥才是真的。“剑昭抱紧他,像是哄小孩似的晃晃腿,给他拍背:“咱们现在,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哥哥只能白天来陪你,有一个妖怪幻化成哥哥的模样,就是晚上陪你睡觉的那个。”

夭夭瞬间警钟大作,炸毛。

“别怕,别怕。”剑昭虚情假意地安抚他:“咱们的秘密不要跟那个妖怪说,哥哥会带你逃出这里的,好吗?”

“好!”夭夭郑重点头。

*

是夜。

剑沉舟一身酒气归家。

他酒量很差,所以很少喝酒。今日的宴席实在推脱不开,是关于南海的一场剿水鬼。

进屋前,他特地先去换了身衣服。

望着窗户纸透出来的暖光,剑沉舟浮现一个笑意。

真好,有人在等他回家。

他拉开门,唤道:“夭夭?”

无人应答。

再走入一看,被子下鼓鼓囊囊的,原来小狐狸已经睡了。

剑沉舟单膝跪在床边,凝望着夭夭恬静的睡颜。

他看了许久,呢喃:“今天哥哥去赴宴。”

“宴席上有许多捉妖师,大家都很厉害,但哥哥跟他们无话可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夭夭耳朵尖动了动。

剑沉舟道:“因为他们非常恶心。”

“他们不少人,将漂亮的妖族抓过来做禁/脔,甚至开设妖妓馆。这世上最漂亮的族群便是狐妖,无论雄雌,都被这群捉妖师变成了拍拍后腰,就知道躺下□□的畜牲。”剑沉舟顿了顿,继续直言:“今天宴席上,他们把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狐妖轮/奸了。”

剑沉舟温柔地佛开夭夭的碎发:“别害怕,不用颤抖,哥哥只是告诉你。”

“你以前总说哥哥残忍,但比起沦为人类的禁/脔,能干脆地死掉,这才是妖族最好的宿命。”剑沉舟隔着被子,将夭夭抱着怀里:“继续装睡也没关系。”

夭夭蓦然睁开眼,眼圈含泪。

“人妖殊途。”剑沉舟额头抵着他:“我会是你一辈子的哥哥,只要我还活着,任何人都不会伤害你。爱情是低贱的东西,无论人类还是动物,都很可能把自己的欲望看作是爱情。只有亲情至高无上,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夭夭发抖得更厉害了。

他不是因为剑沉舟的话害怕,而是这个“哥哥”,是妖魔变的。

夭夭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妖魔,能将自己身上的妖气掩盖得一干二净,还能随着时间来控制自己人皮衰老。

好可恶,竟然变成哥哥的模样!

夭夭生闷气。

他的哥哥才没有这么老,哼!

剑沉舟以为他是吓到了,宠溺一笑:“行了,哥哥去沐浴,你先睡。”

望着剑沉舟离开,夭夭跳起身。

太可怕了,自己如果不逃走,肯定会被这个大妖魔吃掉的!

他要带着哥哥一起逃走!

夭夭刚准备跑出门,突然想起个很重要的事。于是立刻转身跑回去,爬到床底下抱出一个小盒子,小盒子打开全都是金银细软。

夭夭担心不够,又从剑沉舟的书桌上搜刮走玉扳指。

这些应该够他和哥哥生活了吧。

夭夭满意地打包起一个个包裹,小跑出门。

结果和折返来拿提灯的剑沉舟装了个满怀。

剑沉舟奇怪,看着夭夭背着大包小包:“你要去哪?”

夭夭:“……”

小包裹里的细软盒露出来了。

剑沉舟皱眉,本身就疑神疑鬼

他拎着夭夭的衣领把他拎回去,关起房间门,皱着眉等夭夭解释。

一瞬间,夭夭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他老老实实地坐在床上,抬起腿,双脚踩上剑沉舟的大腿。

剑沉舟懵然,却下意识攥住他的脚腕。

“爪爪给哥哥玩。”夭夭软声道。

剑沉舟大脑宕机。

第53章 男鬼疯子 妖界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

妖界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

大怪吃小怪, 小怪吃虫子。

吃掉比自己种族低等的妖怪,不仅可以饱腹, 还能获得一定的能力。

狐妖种族乃中等偏上,再加上哥哥对他呵护有加,夭夭从未害怕过什么妖怪。

但这次不一样。

身后的“妖怪”搂着他的腰腹,呼出的气弄得他后脖痒痒的。

夭夭很生气,因为哥哥告诉他,这个妖怪故意幻化成哥哥的样子,来接近自己。

不可饶恕,竟然用哥哥的脸!

夭夭气鼓鼓。

同时他又很担心,怕这个妖怪吃掉自己, 然后学会自己的变形术来做坏事。

该怎么办才好, 真苦恼。

“……唉。”

一声轻叹。

剑沉舟半阖眼睑,问:“睡不着吗?”

夭夭不敢说实话, 闷闷道:“嗯……”

紧接着,自己的身体被翻过来,一只温暖厚实的大手搂着他后脑勺, 往怀中按。

夭夭鼻尖嗅到一丝中药香。

清冷, 微苦,但是不令人讨厌。

“睡吧,睡吧……”剑沉舟拍着他后背,哼着断断续续的摇篮曲。

他的嗓音磁性,音量不大,怀中又温暖。

夭夭竟然在这个“怪物”怀里感受到一丝安心。

剑沉舟本来要睡着了,忽然听见怀中的小狐狸在咿咿呀呀。

他低头看着夭夭,四目对视,剑沉舟忍俊不禁:“学得这么快?”

“不知道, 以前好像听过。”夭夭扭了扭身子,觉得热。

“嗯,以前你小时候,我天天给你唱。”剑沉舟温声。

他一下下轻拍着夭夭的后背,一边又小声地哼着摇篮曲的曲调。

夭夭望向窗外,半开的窗户外清风徐徐,明月皎洁,还有不知名的虫儿叫。

——这个“妖怪”,还挺好睡的嘞。

夭夭开始犯困,往剑沉舟怀里缩了缩。

*

糜烂。

剑昭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中的坏果。

半个果面发黑,散发着甜腻又烂熟的果香。

用指尖戳进去,只会流淌着黏手的果汁,触感像是死人的皮肤。

剑府何尝不是这样?

他抬头望向窗外。

他不知几代前的剑府拥有着什么样的声望和荣耀,也不清楚现在的家底够他吃到几辈子。

但是剑昭想,不如就在他这一代断了吧。

“哒、哒、哒。”

父亲的脚步声总是这样。

剑昭放下坏果,心不在焉地朝剑沉舟作揖。

剑沉舟点了点头,坐回主位。

剑昭不爽地攥紧手。

父亲这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句“引诱夭夭,若你不是跟我姓,我早就打死你了”,不正是出自于剑沉舟之口。

他又回到了父亲的角色。

“背后的伤,怎么样了?”他淡淡问。

剑昭玩世不恭地屈起腿,半嘲讽道:“托您的福,差点死了。”

剑沉舟未理会他的阴阳怪气,面无表情道:“伤好了就去私塾,勿要在家中逗留。”

“您放心。”剑昭不甘示弱,假笑着字字回敬:“我绝不多留一日,免得脏了您的眼!”

不欢而散。

剑沉舟离开,便是他最舒心的时光。

剑昭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进了他的书房,看哪哪都不顺眼。

什么破桌子,什么破椅子,碍眼,全部都碍眼!

剑昭气头上来,将他桌面上的东西全部扔在了地上,冷静过后,又一件件捡起来摆放原位。

夭夭好奇地歪头瞅他。

“看什么看,没心没肺的小狐狸!”剑昭怒瞪他一眼,然后心烦意乱地走去院子。

头顶艳阳高照,目之所及皆是春色。

他毫不留情地坐在新发芽的草坪上,胸闷气短。

话虽如此,但他不能离开。

如果被赶回私塾,那自己就没有机会来报复夭夭和剑沉舟。

他现在虽然顶替了父亲的身份,但夭夭并未完全信任他。

比如他本想今天把夭夭骗出去喂老虎,结果夭夭一脸奇怪地拒绝,并且说:“哥哥以前不会让我出门的,今天为什么可以?”

啧,时机不够成熟。

剑昭双眸黯淡。

那日虽被打得重,但自己这该死的恢复能力,怎么可以这么好,看样子不出十日就能恢复。

所以只能这样了吗?

剑昭思忖片刻,脱下外袍敞开里衣,准备自己削掉背后的血痂。

谁知,一声大呼小叫打断了他的动作——

“啊,好多伤!”

剑昭吓得手一抖,满脸黑线地回头:“大惊小怪什么?”

可是夭夭表情凝重,反而让剑昭有点不自信了。

他打个哈哈,干笑着想翻篇:“吓到了?胆小鬼。”

夭夭皱眉,走向他后背,然后猛地掀开他衣服,剑昭吓得双颊飞上红云:“你、你干什么!”

“别动。”夭夭道:“我给你疗伤。”

剑昭:“?”

温热柔软的舌尖舔舐着少年后背的伤疤。

剑昭愣了一瞬。

他的舌头微凉,但很认真,从肩胛骨一直舔舐到后腰,完全是一副小动物互相疗伤的模样。

本是很暧昧的举动,可剑昭心底竟未出现一点情色的想法。

心弦波动。

他垂下头,额前碎发挡住双眼。

真是蠢狐狸,自己在思考着怎么杀了他,他反而像个傻子似的,为自己疗伤。

剑昭握紧了手,把夭夭推开,扭过头:“行了,我脏。”

“哥哥怎么会脏。”夭夭天真无邪。

——嗯,只是因为我现在是剑沉舟的身份,所以没有嫌弃我。

剑昭很想笑。

他笑自己悲哀,只有在当父亲替身的时候,才能获得夭夭的偏爱。

那假如有朝一日夭夭清醒,自己只是剑昭,剑沉舟之子,夭夭会如何对待?

这个答案剑昭其实再清楚不过。

夭夭会憎恨自己。

“……”他缄默无言。

“哥哥?”夭夭摇了摇他的胳膊。

剑昭低沉着声音:“我给你讲个故事。”

夭夭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剑昭望了望远处辽阔的青山,自嘲地笑了笑,道:“从前有一只跟你一样的小狐狸,跟他的人类哥哥相依为命。”

夭夭期待地捧着脸。

“他的人类哥哥也曾承诺过他,要跟小狐狸相依为命一辈子。可是后来,小狐狸发现自己只是哥哥用来怀念亲人的替身。小狐狸激动之下向哥哥表白,哥哥却大骂这个小狐狸恶心。后来……本该承诺和小狐狸相依为命的哥哥成了亲,又生了儿子。他们其乐融融才是一家人。”剑昭眼神空洞:“而小狐狸愚蠢至极,用自己全部的生命来爱这个人类。最后直到他死,都没有得到人类的爱。”

夭夭哑口无言,眼睛睁得大大的。

剑昭微笑:“你觉得这狐狸蠢吗?”

“蠢!蠢死了!”夭夭生气:“为什么要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嗯。”剑昭看着他,黑眸潋滟。

夭夭微愣,随后反应过来什么:“哥哥?”

剑昭没有回答他。

这个故事中的小狐狸,除了遇到坏人类外,身世经历什么的都跟自己这么像。

夭夭眼圈泛红,喃喃:“你要成亲了?”

剑昭扑哧一笑,笑得仰躺在草坪上:“哈哈哈…笨蛋,真是笨蛋!”

虽然被戏耍很让人生气,但夭夭也放心下来。

他毫无警惕地扑去剑昭怀里,剑昭顺势压住他,两人滚了几圈。

耳朵,毛发,衣领全是嫩草和黄澄澄的花瓣。

夭夭埋怨他以后不许开这种玩笑来吓唬自己,因为故事里的小狐狸太凄惨了。

剑昭脸上的笑意微僵。

他嘴角平了下来,撩走夭夭耳畔的碎发。

剑昭看着他金灿灿的眼睛,心情复杂:“我保证,不会把你当替身,也绝不会背叛你成亲。如若我有半个字是假话,老天爷把我用雷劈死。”

夭夭开心了,笑得还是那样没心没肺,可剑昭再也笑不起来。

因为承诺他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哥哥”。

……

*

二十年前——

剑府,家宴

今日剑府为小果设宴,庆祝他终于回家。

宴席上宾客推杯换盏,说着贺喜词,庆祝剑家兄弟苦尽甘来。

可剑沉舟的余光,一直在望向主桌。

闷闷不乐的夭夭。

夭夭跟小果坐一桌,小果是害怕的,毕竟刚回家就被他打了一巴掌。

可今天来了这么多客人,夭夭应该不会再打自己了……吧?

好在,敬完酒的剑沉舟及时归来。

他对着自己的两个弟弟笑了笑,给小果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今天哥哥忙,没有照顾好你。”

小果懂事地笑说:“哥哥也多吃点菜啊,别光喝酒。”

“嗯。”剑沉舟欣慰一笑。

随后,他又利落地给夭夭夹了一个红烧鸡翅:“你也多吃点。”

夭夭没拒绝没接受,只觉得倒胃口,恶心。

他提前离开了人类的宴席。

头顶星星寂寥,厚重的云层遮住月光,夭夭漫不经心地散步。

一抹月牙白的衣角,拦住了他的去路。

夭夭扭头就走,装作没看见。

“等等!”剑沉舟声音嘶哑。

他快步走向夭夭,粗鲁地攥住夭夭的手腕,眼睛也是血红,哪有半分刚才温润家主的样子。

剑沉舟像是疯子,说话断断续续,呼哧呼哧地逼问:“你方才、方才为何不吃醋?”

“啊?”夭夭没听懂他说的话。

“方才我给你夹菜,也给小果夹菜,你为什么不吃醋!”剑沉舟疯了一般地嘶吼。

第54章 夭夭和别人接吻 为了让夭夭吃醋,……

为了让夭夭吃醋, 剑沉舟刻意将他和小果安排到一桌。

这是夭夭跟他冷战的第132个时辰,除了日常睡觉喝水之类的琐事之外, 剩余的44个时辰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是我说他恶心,让他记恨到现在?都怪我都怪我,是不是不该这样说?或者是小果的原因让夭夭不开心?怎么办,早知道不将小果带回来了,但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可是夭夭为此已经不理我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哥哥?”小果拉了拉剑沉舟袖口,关切问:“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还在冒虚汗, 是不舒服吗?”

剑沉舟顿了顿, 扬起一个温和的笑意:“没事,哥哥没吃早饭而已。”

欲盖弥彰。

他背过身去, 在无人注意到的视角,紧攥的骨节青白。

剑沉舟拂走脸上的虚汗,抬脸时双瞳漆黑。

要让夭夭主动理我……这孩子喜欢吃醋, 他最喜欢我, 所以肯定见不得小果跟我亲近……对,就这么办,宴席上将他俩安排一桌!我给小果夹菜,夭夭绝对会大吵大闹然后再扇小果一巴掌……到时候我安抚夭夭,把他抱紧怀里哄,一切都回到从前那样,好,就这么办!

剑沉舟呼吸急促,脸上笑容扭曲。

宴席间,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展开。

可唯独在自己给小果夹菜时,夭夭完全不在意。

剑沉舟浑身血液冷却。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应该哭喊着“哥哥”然后扑进自己怀中!我特意将小果安排在了他右手边的位置,无论是耳光还是推搡,对于夭夭来说都很方便!他为什么不动手!!!!!

“我吃饱了。”夭夭放下筷子,离开宴席。

剑沉舟开始耳鸣。

*

“你疯了!”夭夭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疯子。

剑沉舟挡住了他的去路,发丝凌乱,嘴里念念叨叨,脸上表情时而愤怒时而悲哀,还莫名笑几声。

宴席明明没有结束,但剑沉舟这个主人家,抛下所有客人来堵自己,还质问自己为什么不吃醋?

夭夭本来挺害怕的,可想起来自己才是妖,于是鼓起勇气质问:“我为什么要吃醋?你给小果夹菜关我什么事!”

“你不可以这样说!”剑沉舟猛地向前一步,嘶吼出声。

他的声音夹杂着哭腔,说话断断续续,仿佛承载极大的痛苦:“你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可以打他,可以推他,甚至你右手边有一柄切肉的小刀!只要不是要害位置,我明明都会原谅你,我给你机会,你要用啊啊啊!”

夭夭都不敢相信剑沉舟在说什么。

明明一天前,自己故意逼问“我和小果谁对你而言更重要”时,剑沉舟坚定地选择了亲弟弟;

而今天,这个像是疯子一样、甚至希望自己因为吃醋而伤害小果的人,也是剑沉舟。

夭夭有点不认识他了。

夭夭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他走不了,也不想靠近剑沉舟,于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剑沉舟一个踉跄,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明明没喝酒,却站都站不稳。

他昂起脸看着自己养大的小狐妖,又哭又笑:“夭夭,来抱抱哥哥好不好?”

夭夭有点可怜他了。

这是他第一次,将剑沉舟当做凡人看待。

扮演“弟弟”这个身份太久,夭夭都快忘记剑沉舟也是个普通人类。

人类狡猾自私懦弱,剑沉舟也会有。

在这一刻,匍匐于地的剑沉舟,和站在他身前的夭夭,不再是他们扮演的兄友弟恭。

而是一个正在朝着狐妖大人乞求怜爱的贪心凡人。

夭夭垂下眼帘。

云雾散开,月光皎洁。

剑沉舟蜷缩在地上痛苦喘息。

忽地,一个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

剑沉舟抬眼,干涸的眼球冒出丝丝湿意。

一只一人高的赤狐。

毛发火红,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它不喜不悲地站在剑沉舟身前,金灿灿的眼眸平静。

“夭夭……”剑沉舟朝他伸出手。

狐妖无动于衷。

谁料剑沉舟几乎暴怒,冲着狐妖低吼:“把夭夭还给我!!!”

他眼前一片漆黑,随后像是中了幻术,他忽然看见眼前多了许多夭夭。

还是襁褓的夭夭,叼着奶嘴的夭夭,手里抓着糖葫芦的夭夭,不愿意去私塾而闹脾气的夭夭……

他们或是开心,或是别扭,但都唤着“哥哥”,朝自己跑来。

剑沉舟欣喜若狂,爬起来单膝跪下,朝着自己的幻想张开双臂,笑得宠溺:“哥哥在,哥哥在!唔,一个个来。少吃糖葫芦,会掉毛呀……不想去私塾?好,那咱们就不去!讨厌小果,也讨厌哥哥成亲?没关系,哥哥明天就把他们送走,以后家里就哥哥和夭夭两个人,好不好呀?夭夭,夭夭……”

剑沉舟跟自己的幻想玩得不亦乐乎。

看他这么疯癫,当众出丑,藏在阴影里的狐狸也放心了,甩甩尾巴回去睡觉。

*

剑沉舟大病了一场。

宴席那晚,大家都说他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中了邪。

剑沉舟在床上躺了整整半旬,小果哭嚎,因为大家都说剑沉舟要死了。

剑沉舟自己也这么认为。

他对着铜镜无言坐着。

镜子里的人消瘦得几乎脱相,腮帮子浅凹了下去,头发如同枯槁。

佣人们偷摸地窃取着府里值钱的玩意儿,甚至圈养的鸡鸭都会一天少几只。

小果跪在剑沉舟面前哭:“哥、哥,你吃点东西吧,呜呜呜……”

剑沉舟听不进去。

他问,夭夭呢?

小果恨得牙痒痒,说家里乱成一锅粥,这人反而天天挥霍无度,除了吃就是玩。

剑沉舟反而露出个欣慰的笑容:“嗯,他有心思玩,我便放心了。”

小果:“……?”

望着自己惨白的手掌,剑沉舟像是说出遗愿一样道:“我去看看他。”

*

许多妖魔,便是执念太深的死灵幻化而成。

剑沉舟想,自己死前,若能得到夭夭的谅解,也许不会有执念了。

他遣散了陪同的仆人,敲开了夭夭的院子。

打开门的是一只白狐,剑沉舟愣怔。

随后里面传来悦耳的丝竹,香气扑鼻的花粉。

剑沉舟这才看清,院子里有许多妖怪。

端着盘子酒壶的白狐狸,跳着怪异舞蹈的阔耳狐,脸上涂着滑稽颜料的藏狐……

而中央坐着的,是这里唯一一个化成人形的妖怪。

他像是没看见剑沉舟似的,浅酌一口清酒,笑着为耍球的藏狐鼓掌。

剑沉舟格格不入,无论是人类的身份,还是狼狈的病容。

他沙哑开口:“夭夭,少喝点酒。”

“……”

“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吗?哥哥从未见过啊,大家来家里玩,应该早点告诉哥哥,免得招待不周。”

“……”

“你的朋友应该都是男的吧?呃,雄性?其实雄性也不太好。”

“……”

“算了,是狐狸就行。”剑沉舟妥协。

周遭的狐妖对他又恨又怕,目光敌视地瞪他。

其中一个三尾狐故意用石头去砸剑沉舟膝窝,剑沉舟扑通摔地,脸上混合着泥土和鼻血。

狐狸们发出刺耳的笑声。

夭夭从始至终,没有赏他一个眼神。

剑沉舟尴尬地笑笑,站起来,一步一踉跄地走到夭夭面前:“哥哥要死了,遗产全部给你,好不好?”

夭夭漫不经心地放下酒杯。

剑沉舟赔笑:“至于小果,你别饿死他就行……或者你不用管他,都可以的。我死后,尸体你和你的朋友们吃掉也可以,或者玩也可以。”

“叽叽叽叽!”一只白狐道。

夭夭轻笑:“它说,人类这么恶心,谁会吃尸体?”

“是,我恶心。”剑沉舟笑说:“你能有这个觉悟,我很高兴。”

他深吸一口气,笑容疲态:“那……我走了。”

剑沉舟转身,知道自己离开,便是永远了。

就在这时,一只靓丽的九尾狐和剑沉舟擦肩而过。

它也是人形,但漂亮得看不出公母,身后的九尾如同花瓣一般,摇曳生姿。

它挑衅似的朝剑沉舟一笑,随后坐在了夭夭怀中。

剑沉舟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只九尾狐和他的夭夭索吻。

剑沉舟脑子里的弦断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眼前血红。

粘稠的血迹渗入土地三分,院中狐狸的尸身七零八落。

那只九尾狐,被剁成了大小不一的肉块。

夭夭沉默地看着这场杀戮。

剑沉舟满身猩红,从发丝到靴跟,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他用剑当拐杖,一瘸一拐走到夭夭面前,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呢喃:“好玩吗?”

“你为什么想要我吃醋?”夭夭歪头,表情天真到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