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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欺负一只小狐狸要脸吗 翌日,天朗……

翌日, 天朗气清。

适:出游;忌:纠葛私情

剑昭坐在枝繁叶茂的树枝间,嘴里含着一根狗尾巴草。

他心情并不晴朗地望着下面的那个院子。

从这个视角看去, 他爹的院子一览无余。

不仅能将池塘里的锦鲤看得一清二楚,还有那只傻不唧唧正在跟野猫一同炸毛对峙的笨狐狸。

剑昭呸了一口吐掉狗尾巴草,身体朝叶片后面藏,目睹他爹揉了揉夭夭脑袋,然后提剑出门。

剑昭一想起来就浑身冒鸡皮疙瘩。

他爹那天说话太恶心了,简直就是被夺舍了。

虽说剑昭有那么一点点体谅了剑沉舟,但他对夭夭还是非常不爽。

确认剑沉舟出门后,他咬牙切齿地搓了搓手,望着夭夭头顶阴笑:“一会儿可别被我吓哭了。”

*

“乖乖, 哥哥白天有事要外出。”剑沉舟揉了揉夭夭的头顶, 宠溺道:“自己在院子里好好待着,不要出门, 哥哥晚上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夭夭讨价还价:“要两根,山楂中间夹核桃的那种!”

剑沉舟忍俊不禁:“好。”

夭夭如今已痴傻,愿望跟孩童似的容易满足。

剑沉舟欣慰地离开。

哥哥走后, 夭夭百无聊赖, 赶走来抢他果果的野猫,又到太阳下伸展出自己的大尾巴。

暖洋洋的阳光浸满狐毛,夭夭心想,晚上抱着自己的尾巴入睡一定可以做个美梦。

“哒!”

一声不轻不重的脚步落地,从树上跳下来一个人影。

那人带着青面獠牙面具,朝着懵懂的小狐狸低吼一声,桀桀桀张牙舞爪:“不想受死就乖乖认错!”

剑昭暗自得意。

自己心怀芥蒂,虽说答应了父亲不来招惹夭夭,但总不能让他憋着不发泄啊。

趁着父亲不在, 他要好好欺负夭夭一把。

剑昭见夭夭站在原地不动,睁着金灿灿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剑昭嗤笑:“被吓傻了?告诉你,我可是大名鼎鼎的山神,专门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赤狐狸!若你现在下跪求饶,我说不定……”

夭夭走过来,啪地把他面具打掉。

剑昭:“……”

又是这人!

夭夭生气,指着门口:“不许你进来,出去!”

把戏被拆穿,剑昭有点尴尬,但还是硬撑:“我凭什么出去啊,这是我家!”

趁着夭夭皱眉,剑昭手疾眼快地从地上捡起面具,猛地用鬼面朝夭夭突脸。

“啊!”夭夭被吓了一跳,头顶的狐耳炸毛。

看他这样,剑昭忍不住哈哈大笑,心中畅快无比,肆意嘲笑:“真是只笨狐狸,刚才还装得这么镇定,说不定早就被吓得尿裤子了吧哈哈哈哈!”

“我、我……”夭夭气红了脸,他方才确实被吓着了。

受了委屈,剑沉舟又不在,夭夭羞愤难耐,毫不留情地转身进屋。

可惜身后的这个少年就跟哈巴狗似的,他走哪剑昭跟哪。

自己本想眼不见心不烦,可躲进被子里,剑昭就坐在床边晃腿;

跑进藏书阁,剑昭如影随形;

藏入假山窟窿,一抬头,就见剑昭朝他挑衅扬眉。

夭夭受不了了,一怒之下快步跑走。

“喂,哪去啊您?”剑昭故作吊儿郎当,懒洋洋地展臂:“这是我家,你就算藏进蚂蚁洞里,我都能给你逮出……喂,快下来!”

剑昭猛地眼睛睁大,见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爬上了树,而且还是院中最高的那棵树。

夭夭在树上恶狠狠地指着他:“你,讨厌,不许跟着我!”

“我要是不惹你讨厌,那我今天还来这里做什么?”剑昭气笑,干脆不装了:“没错,我就是看你不爽,专程过来欺负你的!我在回忆中可都知道了,当初我娘第一次来府邸,你也装妖怪吓唬过她!今日,我就要为我娘报仇!”

夭夭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像是疯了,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他什么时候欺负过他娘亲,又什么时候装过妖怪,自己本就是妖怪啊!

想不通的事干脆不想,都归为眼前这个少年想没事找事。

夭夭气道:“我要告诉哥哥,让他揍你!”

“哎呦呦,我好怕怕啊。”剑昭贱兮兮地抚胸口,接着摇头:“啧啧啧,胆小鬼只会告状,动不动就‘告~诉~哥~哥~’,我告诉过你,你哥哥老了,不中用了,未来继承整个剑府的人是我,你不如趁早讨好讨好我!”

说完这些,夭夭没像他想象中更加哭闹,而是安静了下来。

剑昭感到不安:“…喂?真生气了?”

下一秒,他呼吸都暂停。

他见夭夭从树枝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大到晃落了不少树叶。

“喂!”剑昭真急了:“你要干什么!”

夭夭像是没听到一般,竖起一根手指,瞄准确定了剑昭的方向。

还能做什么,他要砸死这个烦人的碎嘴子!

跳下去,把他坐扁!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说!

剑昭不知道夭夭正预备着什么,只以为是夭夭傻劲儿犯了,要玩三二一跳。

慌乱之下,他下意识张开双臂,惊怒:“你你你千万别做傻事,快下来!”

傻事,哼。

夭夭怄气无比。

他见这个少年正朝他奔来,刚好省去自己再瞄准的力气。

夭夭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坏笑,纵身一跃——

剑昭心脏漏了一拍。

此时此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在明媚的阳光下,夭夭红色的衣摆宛如一只翩翩起伏的蝶翼,正朝着地面上那个少年的怀抱飞去。

剑昭心跳快得厉害,肾上腺素仿佛都在此时被全部激发。

他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和最大的力气,足尖点地,轻功跃至半空,手臂紧锢着夭夭的腰肢,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死死抱在怀中。

身体因为惯性,夭夭也下意识害怕得抱紧少年脖颈,二人乌发都在空中乱飞飘扬,交织缠绵在一起。

剑昭很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夭夭的脸近在咫尺,狐妖本就容貌昳丽,夭夭更是出类拔萃。

他抬起眼睫和自己对视时,剑昭从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犯傻的样子,像个没出息的登徒子。

剑昭莫名联想到了那日自己为何自/渎。

——蠢货,在想什么啊啊啊!

剑昭抓狂。

虽说夭夭身子纤细,但二人加起来也有不少重量。落地后剑昭体力不支,抱着夭夭在草地上滚了几圈。

就在快滚入池塘时,剑昭胳膊猛地捶地,以一种“地咚”的姿势将夭夭保护在自己身下。

“笨蛋!”剑昭心有余悸,焦急得不行:“跳下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会受伤!”

夭夭愣了愣:“可是我是狐狸,狐狸本就会爬上爬下啊。”

剑昭幡然醒悟。

少年的脸颊顿时羞红得不行,宛如火烧一样刺红。

他失去力气,滚到夭夭身旁平躺着。

谁知忽然身子一重,原来是夭夭又骑坐在了他身上。

“下去。”剑昭用手背挡着眼睛,咬牙切齿:“你就只会试探我,我见不得让你真的受伤。你赢了,行了吧?”

夭夭歪了歪头没说话,因为他没在试探这个少年,听不懂他嘴里叽叽咕咕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坐剑昭身上,只是因为他想坐扁这个少年。

谁让这货刚才嘴贱的!

夭夭坐了两下,剑昭忽然屈腿起身,夭夭从他腿上滑下来。

“你给我记着。”剑昭虽然脸红得刺眼,却还是维持着凶巴巴的表情:“来日方长,我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的!”

夭夭眨了眨眼,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明天还来吗?”

剑昭差点崴脚。

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你傻得够可以啊,我是在欺负你,你竟然还问我明天来不来?”

“在空中转圈圈,好玩。”夭夭露出个天真烂漫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剑昭又被气个半死,合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是啊,夭夭失忆后,只记得父亲一个人。

想到这里,剑昭胸腔泛起一股酸水。

他气呼呼地拉起夭夭的手掌,在他手上用指尖一笔一划写了一个“昭”。

“唔,好痒!”夭夭想躲开。

“不许躲,给我认真看。”剑昭板着脸:“记好了,我单字一个‘昭’,我叫剑昭!”

“噢噢,”夭夭敷衍:“在空中转圈圈很厉害。”

剑昭攥着他的手腕不松手,不甘心:“你把我名字叫一遍!”

“剑昭。”夭夭打哈欠。

“剑昭是谁?”剑昭不放心。

“是你。”夭夭觉得这人好烦。

在确认这小狐妖不会忘记自己后,剑昭才狐疑地放开他的手。

他摸了摸后脖,脸上红晕可疑:“喂,等你哥哥回来,千万不要告诉他今天有人来过,听见没?”

虽说这话剑昭自己听得都觉得没道理。

他今天一边贱兮兮地说一些讨厌的话给夭夭听,一边又要求人家不要告状。

谁知——

“好。”夭夭乖乖点头。

剑昭半信半疑:“……你不是在故意整我吧?”

“你除了嘴巴讨厌,”夭夭认真道:“人还挺好的,会带我在空中转圈圈玩。”

“才没有带你玩,”剑昭凶巴巴否认:“我这是在欺负你啊笨蛋!!”——

作者有话说:以后不请假就是晚上六点更新,后续情节有可能会比较重口

第32章 赤足癖 翌日 同样的时间,……

翌日

同样的时间, 同样的地点。

夭夭眨巴眼好奇:“你怎么又来了?”

“这是我家,我想来就来!”剑昭没好气儿地冷笑:“我专门来欺负你的, 让我想想怎么整你。”

少年一出现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话,夭夭懒得思索,就晃着尾巴哒哒哒跑回书房了。

剑昭额角冒出青筋:“喂,真失礼!”

他刚进去,就见桌子上摆了一大堆吃的。

父亲平日里最注重书桌的整洁,而为了哄那只小狐妖,都不惜将古籍墨宝往地上放,桌子上只放甜羹和牛乳。

夭夭天真烂漫地坐上椅子,像个孩童似的将牛乳倒入甜羹中, 吃得嘴角都亮晶晶。

剑昭双臂环胸倚在门框, 刚准备出言嘲讽,就被一抹白净的皮肤夺取视线。

是夭夭那双赤足。

纤细的脚踝, 踝骨突出,下面是一只秀气漂亮的脚。

脚背白净到可以隐隐看出青色的血管,因为这具身体主人的高兴, 微微晃动小腿时, 能露出那羞红的脚掌。

像是什么不可窥探的隐私一般。

剑昭握紧了拳头,喉结滚动。

狐妖生性放荡不羁,在这个脚部被视为隐私的时代,正因为它们喜欢赤足,所以才被人类骂不知廉耻。

特别是,那么一双漂亮的脚!

剑昭心底燃起火焰。

——太卑鄙了……为什么父亲能放心这傻狐狸赤足!每日来院中的人这么多,小厮侍女,难道父亲就不怕有人看到了吗!

——还是说,是父亲为了满足那自私的想法, 所以故意让夭夭光脚给他看?

剑昭听见自己牙齿咯吱咯吱声。

他想起上一次自己进来,夭夭坐在父亲的怀里,父亲看了自己一眼,随后迅速用宽大的袖袍盖住了夭夭的赤足。

好好好,原来防的人只有他一个是吧!

可能是剑昭的幽怨太强烈,夭夭都不自觉地停下咀嚼。

他好奇地看看剑昭,又看了看桌上的甜点。

夭夭忍痛割爱,将一块儿花生酥推到桌面边缘。

“给你。”夭夭不情愿。

剑昭气得胸闷:“我才不稀罕!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爹他天天就给你吃这些吗?”

夭夭也生气了:“不许说哥哥坏话!”

“我才没说他坏话。”剑昭嘴角一勾,露出个坏笑:“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好东西是什么!”

夭夭瞬间双眼发亮。

只见眼前这个少年,如同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黑乎乎的小圆球。

小圆球黑得发亮,宛如珍珠似的被油纸簇拥着,散发着迷人又陌生的香甜气息。

“这,才是好东西!”剑昭骄傲仰脸,鼻尖翘翘:“我爹给你吃的都是随处可见的点心。而这个是我去早市,找胡人商队淘来的。据说它叫‘巧克力’,我尝了一口,那味道简直了。”

他啧啧啧表示美妙:“香甜细腻顺滑,嘴唇一抿,就如酥酪似的滑入肚子…”

夭夭欢呼雀跃:“要吃!”

鱼儿上钩。

却在此时,剑昭手臂高举,板脸:“谁说是给你吃的?”

夭夭呆呆地看着自己。

剑昭:“我都说我是来欺负你的,怎么可能给你吃?让你看着我吃还差不多!”

夭夭金灿灿的眼眸蒙上一层水雾,耳朵尖耷拉。

剑昭嘴角抽搐:“……”

夭夭眼巴巴:“唔…想吃”

仿佛神仙降临,一堆神仙围着剑昭骂他“你这么狠心你还是人吗?”

剑昭红着脸猛地退后一步:“少装可爱!你、你、你…对了,昨天我告诉你了三遍我叫什么,只要你能说出来我就给你吃。”

夭夭怔愣,继而转身走回书桌,执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剑昭还以为他放弃了,准备过去讽刺夭夭,结果心脏快了一拍。

宣纸上,一个工工整整的“昭”字。

“剑昭。”夭夭回答:“哥哥说了,你是他的骨肉。”

剑昭缄默。

片刻,他掏出了巧克力塞入夭夭掌心:“第一,知道我叫剑昭,很好;第二,不需要强调我是他的儿子。”

“唔,嗯嗯!”巧克力的香甜,让夭夭幸福地眯起眼睛。

他见剑昭朝外面走,含糊问道:“你去哪?”

“离开啊。”剑昭不耐烦:“不然呢,让我爹看见我俩在一起?”

夭夭不理解:“可是…这有什么好遮掩的?”

剑昭脚步一滞。

是啊,自己在心虚什么?

*

酒楼,雅间。

剑沉舟刚随着小二上楼,就听见一个大嗓门嚷嚷:“师兄!这儿,这儿!”

他那好师弟、也快到不惑之年的江胜火,正疯狂招手。

剑沉舟无奈地笑笑。

小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胜火和他师出同门,只不过剑沉舟学的是一身捉妖本事,而江胜火则是医术,悬壶济世。

两杯酒下肚,江胜火醉意上头:“师兄啊,咱们快二十年没见了吧,凭什么你老了也如此英俊,而我要被老板娘喊糟老头子?“

剑沉舟淡然道:“少嘴贫。”

“呜呜呜好怀念,你还是这么冷漠无情!”江胜火故意嘤嘤嘤,高举酒杯夸张万分:“为什么你能娶得美娇娘,而我至今孤独…”

“李姑娘去世了。”剑沉舟打断。

“……”江胜火酒醒了。

尴尬的气氛在席间蔓延,江胜火立刻道歉:“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人生老病死,沧海桑田,一样的。”剑沉舟缓了缓语气,微笑:“这二十年,发生了很多事。”

他明明是在笑,而眼中却如同死水,透不进光芒。

剑沉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又倒了一杯酒,洒在了地上。

他是在说给江胜火听,又像在说给亡人听:“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如今昭儿长大了,也可以扛起府中的担子了。他把他外婆也照顾得很好,是个孝顺孩子。”

“是啊,我那大侄子真棒!”江胜火欣慰:“后日登门做客,我给他包个大红包!”

“红包就免了。”剑沉舟勾了勾嘴角:“不然你给昭儿一个,夭夭看见会吃醋的。”

“哎嘛呀这多大点事…等等!“江胜火从蒲团弹跳起身,眼睛睁得如同铃铛:“你说谁?!!”

“夭夭。”剑沉舟藏不住笑意,乌黑的双眸终于泛入光芒:“他回来了,他没有不要我。”

江胜火五官狰狞,因为剑沉舟笑得太幸福了,这种陌生的表情让江胜火感到诡异,好想撒一把糯米上去驱邪。

若放在二十年前,夭夭是他们整个宗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

因为这个嫉妖如仇的剑沉舟,竟然收养了一只小狐妖相依为命。

江胜火对夭夭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清俊昳丽的少年模样。

而他对夭夭最后的记忆,却定格在浑身血淋淋、悲愤仇恨地怒瞪着剑沉舟成亲。

那只一直温顺的小狐妖,却在剑沉舟大喜的日子里发狠疯魔,膨胀成一人高的狐狸凶兽,血红着眼睛步步紧逼。

大家都怕喜日变成丧日,四散逃命去了,包括来吃喜酒的江胜火本人。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剑沉舟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原地,未拿任何武器,等着夭夭发起攻击。

然而不知道最后怎么回事,夭夭没伤害一个人跑走了,而成亲也正常举行。

回忆结束,江胜火有些心悸,摸了摸鼻子:“额…那你们现在能正常相处吗?师兄,别怪我多嘴。夭夭本就看你不顺眼,你还让他和昭儿住一起。”

“这也是我请你做客的原因,江神医。”剑沉舟放下筷子:“夭夭因病失忆了,他现在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也就是二十年前,我还未成亲的日子。”

江胜火一口茶水差点呛死。

剑沉舟的语气听不出情感波动:“我虽强硬地让他接受了昭儿的存在,但还是想请你后天去看看,他有没有恢复记忆的可能。”

“好说好说,”江胜火干笑:“师兄想让我帮这孩子恢复记忆,我绝对尽最大努力。”

“非也。”

剑沉舟抬起眼皮,表情阴沉,一字一顿:“我要他永远恢复不了记忆。”

轰隆——

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

*

剑昭顶着大雨奔跑。

听佣人说父亲现在还没回来,也就是说,那笨蛋狐狸一个人在房间!

那只狐狸这几笨这么胆小,绝对会被雷声吓得炸毛,蜷缩成一个球躲在冷冰冰的角落。

哼,白天这么凶,还不是只有我关心他!

再跑快些啊!!!

剑昭恨不得在府邸里骑马。

他顶着瓢泼大雨爬上树,准备翻墙入院。

恰巧,听力敏锐的他听见了夭夭的哭腔:“不要打雷!呜呜呜,好可怕!”

剑昭心想果然,刚准备傲慢地嚷嚷回答,然后如同救世主似的帅气现身;

谁知——

在雨声雷声风声中,父亲温柔的声音无法被忽略,就这么突兀地插足:“哥哥回来晚了,抱歉。夭夭不怕哦,哥哥帮你捂住耳朵,拍拍背,哄你睡觉觉。”

“那我要听小故事。”

“从前啊有只小狐狸,他和哥哥生活在一起,他让哥哥讲睡前故事,讲的什么呢,讲的是从前有只小狐狸…”

轰隆,又是一计雷声滚滚。

剑昭心想雷怎么不劈死我——

作者有话说:今日加更谢谢支持~~

第33章 你儿子和他抱在一起 “阿嚏!” ……

“阿嚏!”

小凳子端着汤药:“少爷, 喝药了。”

剑昭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烧红的脸。

他下眼睑和脸颊因为纸巾擦拭而红肿, 沙哑着嗓子:“咳咳咳,我生病这事儿,谁也不许告诉,咳咳咳!”

小凳子叹了口气:“放心,昨晚下这么大的雨,会故意去淋雨的笨蛋,只有少爷您了。”

“啰嗦。”剑昭端起中药一饮而尽,俊俏的五官苦得扭曲。

小凳子本以为这祖宗能就此安静睡觉,谁知弹指的功夫, 剑昭已经束好了发带。

小凳子:“……少爷, 如果您因病出事,到时候别让老爷追责我行不行?”

“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剑昭哼了一声, 心躁如火。

都是那笨狐狸害得自己的生病,所以今日自己定要去兴师问罪,看夭夭会不会为自己内疚。

剑昭心里这样想, 身体竟然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轻车熟路地绕到父亲院子的外墙, 然后轻功跃上树枝,随后借力跳入院内。

果然,那笨狐狸正傻乎乎地看着自己。

还眨巴两下眼睛,呵,以为装可爱自己就会原谅他吗?不过若态度好点,自己说不定还真大人不记小人过。

剑昭扬着嘴角朝他走去:“喂,你……”

夭夭警惕地退后一步。

剑昭:“?”

他气不打一处来,又朝夭夭走进,谁知夭夭再次后退, 最后退无可退,竟然用手中的花球砸自己!

剑昭要气死了:“笨狐狸,我招惹你了?再用花球砸我,我就把它扔池塘!”

“你果然不是哥哥!”夭夭毛茸茸的尾巴炸毛,头顶火红的耳朵也变成飞机耳,凶巴巴地露出两颗小獠牙:“你是什么妖怪,不许顶着哥哥的脸,快快现原形!”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剑昭语塞:“你是不是疯了?”

“臭妖怪受死啊!”夭夭拿石头砸他。

剑昭气急败坏,护着额头后退:“你这狐妖还说我是妖怪!谁是你哥哥,我是剑昭!”

恰巧一阵风吹过,发根处的发带飘入剑昭视线。

剑昭怔愣,自己今日出门紧急,竟然戴了根红发带。

那笨狐妖虽说变傻,但没想到真的傻成这样,因为一根红发带就认不出自己和父亲的区别。

被夭夭认成剑沉舟,是剑昭的奇耻大辱,他一把扯走红发带塞入袖口,羞愤地指着自己:“你再看,我是谁!”

今日的风儿甚是喧嚣,将没有发带的剑昭扑了一脸乌发,完全挡住五官。

剑昭觉得自己今日是来自取其辱的,淋雨发烧的自己果然是个大笑话。

忽然,两只又软又暖的手,拨开了自己面前的散发。

视野清晰,撞入夭夭那张艳丽的脸。

少年呼吸一滞。

耳畔风速变慢,世界所有的杂音渐渐消失,只剩下杂乱的心跳。

剑昭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他说,夭夭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

以前的夭夭,总对自己带着一股敌意和轻视,无时无刻都在昂着下巴,仿佛这世上除了父亲以外,没有人能入他的眼;

如今的夭夭因为失忆智力也倒退,狭长凌厉的双眼也变得柔和清澈。

他不再聪明,不再多愁善感,而是一个分不清自己和父亲的笨蛋,是个给颗糖就能被骗走的小傻子。

剑昭有些口干舌燥,牙根痒痒,非常想咬个什么东西来缓解自己心头的瘙痒。

“不许乱摸!”

夭夭只听得少年低声呵斥,随后双手手腕被紧紧钳制住,压在身后粗壮的树干上。

他见少年脸红得不正常,呼吸急促。

“我认出你了,”夭夭瘪嘴:“你是剑昭,哥哥的儿子。”

“都说了不用强调我是他儿子这种事啊……”剑昭低哑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好想咬点什么,咬住他的耳朵,咬住他的尾巴,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他会哭吗?他会向父亲告状吗?

——父亲会也会对他做这些吗?

剑昭忽地嗤笑一声,低语:“因为我是他的孩子,所以身上流淌着与他一样变态的血液吗?”

——好想,看夭夭为自己而哭泣!!!

“夭夭?”

剑沉舟的声音如同惊雷打破此时的平静。

剑昭浑身一激灵,清醒过来后猛地松开夭夭的手。

父亲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剑昭心如擂鼓四处张望,给夭夭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后,慌忙奔入假山中的窟窿。

果不其然,几秒后剑沉舟发现了独自站在树下的夭夭。

他看着呆愣的夭夭,宠溺地刮了下他鼻尖:“哥哥今日提前回来了,陪咱们的乖夭夭玩好不好?”

夭夭眨了两下眼睛,剑沉舟熟练地将他抱起来,像抱小孩儿似的在臂弯里晃晃。

夭夭确认了下他脑后的红发带。

嗯,这个是真的。

他满意地贴贴剑沉舟。

“贴贴哥哥是不是啊,是因为依赖哥哥吗?哎呀,咱们夭夭真是个宝宝,半个时辰没见到哥哥就会想的乖宝宝~”

剑昭在假山里堵着耳朵。

他从未听过父亲这么恶心的声音,也想象不到父亲发嗲恶心的嘴脸。

剑沉舟身长趋近两米,一米九七的样子。已经快四十岁的人了,平日跟所有人说话都板着张脸,让大家以为这人要不就是面瘫,要不就是心高气傲不好接近。

此时的他,却笑眯眯地抱着夭夭晃啊晃,说着哄婴儿似的幼稚话。

有一瞬间剑昭真的怀疑,其实变傻的不是夭夭,而是父亲。

“唔!”

剑沉舟晃得夭夭烦了,夭夭伸手推他的脸,皱眉:“胡渣,痒。”

剑沉舟笑颜如花:“哥哥早上才刮的下巴,怎么会弄得你痒?夭夭再试试好不好?”

说着他就要用下巴蹭夭夭的脖颈。

“咚!”

假山处传来一声响动,宛如谁的头被猛撞了一下。

剑沉舟脸上的表情无影无踪,大声呵斥:“谁在那,滚出来!”

剑昭捂住口鼻。

剑沉舟放下夭夭,唰地拔起长剑,阴沉着脸朝假山走去。

剑昭心想,这时唯有消灭世界上所有的妖怪,才能唤起剑沉舟的父爱吧。

“自己不滚出来,”剑沉舟愠怒:“我揪你出来,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了!”

剑昭流宽面泪水。

就在剑沉舟准备挥剑劈开假山时,腰身忽然贴上来一个温暖的拥抱。

“是小狗。”夭夭仰起脸,天真无邪地看着剑沉舟。

“小狗?”剑沉舟狐疑。

“哥哥不在,小狗陪我玩。”夭夭顺势拉下剑沉舟举剑的手臂:“小狗可能已经跑掉了。”

“是吗,可是我记得府中没有养狗啊。”剑沉舟冷声,漆黑的眼睛却还盯着假山处。

“小狗很乖,会陪我解闷,你不许欺负他。”夭夭扑在剑沉舟怀里。

此时在黑暗中匍匐的剑昭:“……”

外面沉默片刻,他听见父亲的收剑声。

“既然能陪你解闷儿,那就是条好狗。”剑沉舟的语气没有波澜,让人听不出情绪:“可是,若狗咬伤了你,哥哥定将那狗切成两半抛尸荒野。”

剑昭身体一阵寒恶。

*

直到傍晚,剑沉舟才离开院子。

剑昭从假山里爬出来时,腿脚都麻木了。

他头昏脑涨,披头散发甚是狼狈,爬出假山后倒地不起。

夭夭端着金色的碗,蹲在剑昭面前。

“你还活着吗?”夭夭夹起一块肉在剑昭面前晃晃。

“我要死了。”剑昭懊悔地闭上眼:“我恨你,早知道不来找你了。”

夭夭歪着头,理解不了剑昭什么意思,于是乖乖吃饭。

剑昭看着昏暗的天空,心中苦涩万分。自己定是被这狐妖下了什么蛊,以后再也不来找他了。

正当他心灰意冷准备离开时,一颗酸甜的东西塞进了他嘴里。

剑昭微愣,爬起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夭夭:“你喂我吃糖葫芦干什么?”

夭夭放下碗,认真地注视他道:“我不是故意说你是狗的,对不起。”

剑昭心中五味杂陈:“嗯,我知道。”

“而且狗狗很可爱,不是骂人的话。”夭夭继续吃饭,嚼嚼嚼:“你陪我玩,我很开心。”

剑昭按在地上的双手攥拳,又松开。

“你脸怎么红了?”夭夭好奇。

“是夕阳,夕阳光线啊!”剑昭倏然站起来,脸颊全红道:“因为你是笨蛋,所以不知道夕阳,哼!”

夭夭说不过他,转身就走。

“喂!”剑昭忙拉住他手腕,喉结滚动。

“干什么?”夭夭赌气。

“明、明天上午我还要去早市。”剑昭故作不耐烦:“那个什么,巧克力,你还吃不吃啊,麻烦死了。”

夭夭瞬间耳朵竖起,扑过去抱住剑昭脖颈,开心大声:“吃!”

“哼。”剑昭不满,却悄悄抱住了夭夭的后背:“只有我对你这么好。”

*

江胜火今日入住剑府,傍晚时剑沉舟亲自迎接他去书房叙旧。

可就在江胜火懒洋洋地走在前面,准备去院子里瞅瞅那只长大的小狐妖时,他的表情僵硬住了。

他看见夭夭和剑沉舟的儿子抱在一起,如漆似胶,甜甜蜜蜜,永不分离。

“怎么,为何不往前走?”剑沉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啊啊啊!”江胜火突然仰天长啸。

剑沉舟蹙眉:“啧,你在做什么?”

“师兄啊啊!”江胜火抬高音调,眼含热泪地勾住剑沉舟脖子,把他往反方向带:“我突然想起来,最近我狐狸毛过敏。要不明天再说,今天我们去外面玩吧!!!”

剑沉舟挑眉:“哦?我家院子里,有什么你见不得的东西吗?”

第34章 他凭什么是你的 江胜火做了一……

江胜火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因为隐瞒什么, 被剑沉舟砍成臊子,导致第二日顶着个黑眼圈前来赴宴。

剑沉舟在府邸门口静候, 长发盘成发髻在脑后,被一根木制簪子固定。

男子装束这般已经够正式,可不知为何他还偏偏添油加醋,在发髻根部缠上红发带,颇有些画蛇添足,衬得鬓角银发更加明显。

江胜火下马车,有气无力打招呼:“师兄。”

剑沉舟没有多问,颔额:“来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去厅堂,一路上碰到的佣人都纷纷行礼, 说着“老爷日中安”“老爷午好”。

江胜火咂舌。

剑沉舟瞥了他一眼。

“师兄, 凭什么你这么有钱。”江胜火真诚感慨:“我也好想过过有钱的日子。”

剑沉舟淡然:“若我家人还在世,没被妖族灭门。剑府应当更有声望。”

江胜火:“……对不起。”

剑沉舟笑了笑, 在入厅堂时驻足,正色道:“江师弟,你也知道, 我家中情况现在有些复杂。夭夭跟昭儿那个孩子不太对付, 二人也经常闹矛盾。一会儿吃饭时,你尽量不要提及某些话题。”

江胜火脑海里冒出来昨日二人在后院抱在一起的画面。

“师兄你放心。”江胜火尬笑。

“嗯,拜托了。”剑沉舟颔额。

江胜火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

谁知他被吓了一跳,下巴都快掉地上,嘴巴呈一个标准的圆形。

他看见了啥,他遇鬼了?!

他看见年轻版的“剑沉舟”,正起身朝他作揖。

年轻版的“剑沉舟”高束马尾,身着一袭蓝色劲装, 高挑精壮。

“他”正恭恭敬敬地喊自己:“江师叔好。”

江胜火震惊:“你是……昭儿?”

江胜火一愣,随后身后的剑沉舟拍拍他肩膀:“他不是昭儿是谁?”

江胜火瞪着眼睛看看剑沉舟,又看看剑昭,父子二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从年轻时就认识剑沉舟,所以剑昭的样貌跟他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特别是剑昭继承了他爹的那双桃花眼。

桃花眼俗称看狗都深情,可惜剑沉舟一直冷冰冰的,白瞎了这么深情的眼睛;

而剑昭毕竟人在少年,经历的事情不多,眼眸尚且还清澈。

要说能区分这父子俩的唯二区别,就是音色和瞳色了,否则看起来就是不同年龄段的一个人。

“昨天没有近看你,没想到啊没想到……”江胜火倒吸凉气。

剑昭微怔:“师叔?”

“不不不没什么没什么,好久不见啊昭儿!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婴儿。”江胜火急忙岔开话题,左顾右盼:“夭夭呢?”

“夭夭呢?”剑沉舟望向儿子。

果然不出所料,剑昭脸上表情立刻无影无踪,嗤了一声:“谁知道。”

“昭儿,”剑沉舟皱眉,提醒:“在客人面前,休要无礼。”

话音刚落,门吱呀打开,率先进来的是一根火红的狐狸尾巴,毛茸茸,摇摇晃晃,仿佛在试探里面有没有人。

“夭夭。”剑沉舟无奈道。

尾巴炸毛,随后耷拉下,接着一张完美得人神共愤的面孔出现。

夭夭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呆呆的看着江胜火。

“夭夭!”江胜火可算看到熟人了,无比激动:“你还记得我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夭夭失忆了,我不确定他记不记得你。”剑沉舟低声。

谁知夭夭秒回答:“喜欢摸毛茸茸的奇怪人类!”

“没错,就是我江胜火!”江胜火惊喜。

剑沉舟脸色阴沉下来。

“你怎么变老了?”夭夭要去揪他的白头发,可身体忽然悬空,整个人被剑沉舟抱了起来。

剑沉舟面无表情:“开席吧。”

他将夭夭放在自己和剑昭中间,远离江胜火。

江胜火性格太热情,剑沉舟不想夭夭与他多接触;刚好剑昭这孩子跟夭夭有矛盾,想必二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多余交流。

果然,剑昭跟夭夭离得远远的,仿佛各自忽略对方的存在。

剑沉舟安心了。

*

大家吃得很愉快,气氛也很轻松。

江胜火跟他们分享自己行医以来遇到的各种故事,剑昭听得入迷,和这位师叔相谈甚欢;

而剑沉舟本就话少,听着他们聊天,自己在给夭夭夹菜擦嘴。

“那位大户人家的小姐,自从去拜庙后一病不起。家中人都说是风寒。他们老爷夫人爱女心切,大老远请我去看看。”江胜火端着酒杯,绘声绘色:“当夜,在我穿过他家府邸外的祖坟时,我却看到了那位小姐的身影!”

“然后呢?”剑昭屏息凝神。

江胜火哼笑一声,语气装神弄鬼:“然后啊……”

“我吃饱了。”夭夭清脆的声音打断。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他身上。

剑沉舟哄道:“不可以,吃得太少会胃疼。”

小狐妖表示抗拒:“不要。”

“不合口味吗?”剑沉舟道:“哥哥让厨子再做一道红烧鸡翅,还是说你想吃哥哥亲自做的?”

江胜火打圆场:“哎呀,孩子不想吃就算了,别逼着孩子。”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对着两百多岁的狐妖喊“孩子”。

剑沉舟叹气:“好吧,我让厨房给你留一份吃的。以后饭前不许再吃这么多甜食了。”

夭夭欢呼跃雀,靠在剑沉舟身上,玩自己尾巴去了。

谁知,江胜火忽然听见剑昭冷笑:“惯得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剑沉舟蹙眉:“昭儿!”

剑昭不服气闭嘴,继续对江胜火道:“师叔师叔,你继续说故事,然后呢?”

“然、然后啊……”

江胜火怀疑自我。

自己昨天是不是看错了啊,难道抱在一起的不是剑昭和夭夭?

二人关系看起来真的很差。

也是,昭儿那孩子现在大了,肯定也知道什么了;

而夭夭也一直对剑沉舟占有欲很强,得知昭儿是剑沉舟骨肉后,他们不打起来就不错了。

没错,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夭夭和昭儿怎么可能关系好!

江胜火心中轻松起来,继续讲述:“然后啊……”

紧接着,江胜火脸上表情凝固了。

凝固的不光是他的表情,还有剑沉舟和剑昭。

因为夭夭很自然而然地从剑沉舟身边起开,走到了剑昭身旁,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少年的脸颊。

“陪我出去玩。”夭夭道。

剑昭:“……”

江胜火:“……”

剑沉舟放下碗筷,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声音不大,却如雷霆之剑,将在场众人劈成两半。

空气凝固,有些人的血液和心脏也凝固了。

宛如孩童情商和智商的夭夭什么都不懂,他见剑昭不理他,又推了推剑昭肩膀,语气像是撒娇:“走嘛,去吃花蜜,你说好要陪我的。”

风中弥漫着杀气。

“谁谁谁谁说要陪你的!”剑昭瞬间皮肤通红,甩开夭夭的手,非常激动道:“我跟你很熟吗,我才不陪你去,咱们关系有这么好吗,我是个讨厌你的人!”

非常刻意,非常做作。

夭夭疑惑:“可你……”

“咳咳咳!”剑昭开始猛地咳嗽,用袖口捂着嘴,仿佛要将肺给咳出来。

江胜火立刻打圆场:“对啊对啊,哈哈哈哈!夭夭你自己去吧,啊,自己去!”

从夭夭视角看,剑昭在朝他疯狂眨眼。

真是一群奇怪的人类。

夭夭心中嘟囔,随后自己出去玩了。

夭夭出门后的一刻钟,席间没有人说话。

剑沉舟垂下眼帘,给自己斟了杯酒:“我还不知,你和夭夭……”

“讨厌他!”剑昭恶狠狠:“最讨厌狐妖了!特别是他!打断我和师叔聊天,对不对啊师叔?”

“对对对。”江胜火干笑:“我继续来讲那个故事吧,然后啊……”

众人各自心怀鬼胎。

剑昭表面附和,实则如芒在背,身后被冷汗浸湿,指甲在掌心扣来扣去。

——“喂,一会儿吃饭时你不许跟我说话,不然不给你带巧克力了。”

——“唔?”

——“要在父亲面前装咱俩不熟,你懂吗,甚至相看两生厌,你恨我我恨你的感觉。”

——“哦。”

——“哦什么哦,听懂没,笨狐狸……”

*

这顿饭可算吃完了。

江胜火再也不想跟这父子俩一起吃饭了,半条命都要葬送了。

他不是向着剑昭,虽然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对谁错。

但江胜火知道,若自己的这位师兄发起火来,是比妖魔更可怕的存在。

剑沉舟捋袖:“今日就在府中住下,明日还要拜托江师弟帮忙看看夭夭的病。”

“要不就现在看吧,”江胜火心塞:“我明日就启程离开了。”

“也好,我去将夭夭喊过来。”剑沉舟点头。

片刻后,夭夭被江胜火带入房间看病;而剑昭被剑沉舟喊去了书房。

傍晚,夕阳西下,光影诡谲地映在墙壁上。

剑昭喉头干涩:“爹。”

“夭夭跟你很熟啊。”剑沉舟的声音依旧淡淡,没有任何情绪。

剑昭道出早就编好的理由:“爹,其实是因为……”

“啪嚓!”

剑沉舟手中的茶杯,被投掷在剑昭脚下,碎得四分五裂。

“剑昭。”

他道了少年的全名。

他缓缓走到少年面前,高大的身影如一团乌云,将少年笼罩。

“作为你父亲来讲,看到你们和睦相处,我很开心。”剑沉舟的瞳孔如同黑漆漆的死水,映照出少年冷汗涔涔的模样。

他居高临下,将手放在剑昭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如同威胁似的警告:“但是作为剑沉舟,我不允许夭夭除了我之外,亲近任何人。”

“凭什么?”

这三个字剑昭脱口而出。

第35章 叫!我是谁 剑昭从进入书房开……

剑昭从进入书房开始, 耳畔就一阵一阵地嗡鸣。

父亲不是傻子,谎话骗不过他。

所以当父亲将茶杯砸在自己面前时, 剑昭反而想笑,因为猜中了。

而这句“凭什么”,几乎是他不过脑子直接道出。

源自于剑昭内心深处的想法。

——凭什么?

*

“凭什么?”

剑沉舟先是重复了一遍剑昭的发问,随后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有资格问我这个问题吗?”

对话早已不是父亲对儿子的批评,而是两个成年男子的唇枪舌剑。

剑昭嘴唇动了动,随后紧紧攥住了拳头,任凭指甲深陷掌心。

他没资格。

不是没有资格问出这句话,而是自己没资格来插手夭夭的事。

父亲对夭夭的感情从不纯粹,只是父亲一厢情愿地自欺欺人, 觉得他只是作为兄长来照顾夭夭。

而无论是失忆前的夭夭, 还是如今痴傻的夭夭,都贪恋着剑沉舟的占有欲。

他们俩像是互相把对方缠绕致死的巨蟒, 唯有给出一个合适的借口,才能心安理得地掠夺对方。

父亲他不允许自己吃掉夭夭,也不许外人觊觎。

而更可恨的是, 夭夭竟然也乐在其中。

剑昭忽地觉得自己很蠢, 为什么要管他们之间的事情?

他自嘲似的退后一步,跪下行礼:“孩儿无礼了,请父亲责罚。”

剑沉舟则是沉默,似乎在进入“父亲”这个角色。

剑昭眼神空洞。

那么他自己,又是对夭夭什么感情呢?

*

这是一场如阴雨般连绵不绝的梦。

梦境中,坐着一个白发仙人。

一只火红的野狐狸,叼着生板栗跑到了仙人腿边,将板栗拱过去,眨巴着黑漆漆的豆豆眼。

仙人轻笑了一声, 说,好会偷懒的小狐狸。

仙人将板栗捏开递给它,谁知小狐狸只吃了一半,另一半叼到了仙人掌心。

舔舔他的手掌,示意,给你吃。

仙人朗笑,笑盈盈地抱起野狐狸,银色的长发拂过火红的狐狸毛。

“吾不吃你的板栗,但帮吾一个小忙可好?”

野狐狸听不懂,歪脑袋。

“下一世,你助吾渡情劫。”

……

夭夭从梦中惊醒,醒来后只看见脸色复杂的江胜火。

方才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但梦的内容被忘得一干二净。

“哥哥…”夭夭嗫嚅,习惯性要下床去找剑沉舟,却被江胜火按住。

江胜火表情凝重:“夭夭,胸口的疤痕怎么来的?”

疤痕?

夭夭认真地想了想,如实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江胜火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怖的猜想化为现实。

他猛地推门出去,却发现要找之人早就伫立在门口。

剑沉舟看着气势汹汹的江胜火,也不奇怪,反而淡定询问:“夭夭的脑子怎么样,还有恢复记忆的可能吗?”

“师兄!”江胜火失声地吼道。

他知道不妥,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克制,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夭夭胸口的伤疤,是被你的剑弄的吧!”

剑沉舟不置可否,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江胜火气笑:“我行医二十多年,碰到失忆的情况数不胜数。所以你一开始说夭夭因病失忆我就觉得奇怪,今日一看果不其然!”

“是你捅了夭夭一剑,然后夭夭的身体为了存活,只得抹去他所有觉得痛苦的回忆!这才是真相吧。”江胜火面色悲愤:“师兄,你怎么还是没变啊!你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你现在怎么还是这样!醒醒吧,不要再对夭夭执迷不悟了,人妖殊途啊!!”

夜枭哭嚎。

“所以,答案呢?”剑沉舟道。

“……”江胜火扑通坐在石椅上,有气无力:“如你所愿,恢复记忆的可能很小了。夭夭大概率,会活在那个无忧无虑的记忆里一辈子。”

他悲哀地看向剑沉舟,企图从剑沉舟的表情中看到一丝动容和怜悯。

可惜,剑沉舟露出一个浅笑:“嗯,这样就好,辛苦师弟。”

这便是江胜火隐瞒那日看到夭夭和剑昭相拥的原因。

因为他知道自己师兄的偏执。

一种,已经到病态的偏执。

剑沉舟要答谢他,江胜火拒绝,只想赶紧离开剑府。

他上了马车,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府邸,脑海又回放那日剑昭和夭夭的拥抱。

江胜火苦笑,自言自语:“师兄,一物降一物啊。”

*

送走江胜火时,已经深夜。

剑沉舟回房时,见床榻空无一人。

“夭夭?”他轻唤了一声。

衣柜门发出细小的吱呀声,剑沉舟打开一看,见夭夭变回小狐狸原型,埋在自己的衣服里睡着了。

他撩开衣摆。

小狐狸两只爪爪攥着布料,毛绒绒的小脑袋钻入袖口,连嘴里也要咬着他的衣服。

藏青色的布料被它咬着,唾液濡湿了一小片。

罪魁祸首反而正睡得香。

——“他凭什么是你的?”

剑沉舟似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忽然无影无踪,猛地将小狐狸粗鲁地抱出来。

夭夭变回人形,睡眼惺忪:“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谁是哥哥?”剑沉舟语气阴冷。

“唔?”夭夭睡意消散:“你啊…唔!”

话音未落,他倏然被剑沉舟扑倒在床榻上,剑沉舟撑着胳膊,瞳色漆黑地看着他。

这个姿势原本暧昧,可当下夭夭只感觉到了一阵寒气。

他知道剑沉舟在生气。

“我是谁?”剑沉舟逼问。

“是…哥哥。”夭夭因为害怕声音变小。

剑沉舟掐住他的下巴,逼着他抬眼直视自己:“再叫。”

“哥…哥。”

“再叫。”

“哥哥…”

“继续!”

“哥哥,哥哥,哥哥…”夭夭眼圈泛红,终于忍不住,委屈地哭泣:“呜呜呜,你凶我!坏人,不跟你玩了,呜呜呜…”

他凑过去搂住剑沉舟的脖颈蹭蹭,想求安慰,想听剑沉舟哄他,说对不起吓到乖乖了。

可惜这次没能如夭夭所愿。

剑沉舟就任他蹭,任他抱着。

等到夭夭哭得差不多了,他再将夭夭推开:“不许撒娇。”

但是语气已经没方才那么生硬。

“哥哥为什么生气,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夭夭学聪明了,从根源找答案。

“嗯。”剑沉舟应答。

夭夭恍然大悟。

他将剑沉舟推坐在床上,然后自觉地坐在剑沉舟怀里,用尾巴圈着他的手腕,半强迫地要他抱着自己。

剑沉舟垂眸注视着傻狐狸。

“夭夭的眼睛,是哥哥的。”

一个冰冰凉凉的嘴唇,印在了夭夭眼皮上。

“可爱的耳朵,小巧的鼻尖,还有漂亮的爪爪。”

细密的吻一个个落下,夭夭早就双颊通红。

他听见自己心如擂鼓,坐在哥哥的怀中身体越来越热。

而剑沉舟的吻好似有魔力,但偏偏这些亲的位置都隔靴搔痒。

他不想要这种模棱两可的吻,像是长辈对后辈的安抚。

就在这时,剑沉舟抬起他的下巴,眼眸水光微动:“夭夭的嘴巴,也是哥哥的。”

随着剑沉舟俯首,夭夭心跳震耳欲聋。

“啵。”

这个吻却印在了他的额头上。

夭夭愣住。

“你应该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剑沉舟的语气恢复平淡:“你是不是去招惹剑昭了?“

剑昭……?

夭夭想了一会儿,哦,说的是那个给他吃巧克力的少年啊。

夭夭刚准备说“是啊,他带我转圈圈,还陪我去捉小鸟”;

话到嘴边,夭夭却想起剑昭跟他千交代万嘱咐的话,说不要跟任何人透露自己来找过他,不然再也不带巧克力过来了。

那该怎么回答呢?

夭夭犹豫的时间有点长,于是剑沉舟把这当成了默认。

他不轻不重地打了夭夭屁股一巴掌,不悦:“不听话!”

“唔!”夭夭也非常不爽。

“从今日起,禁足十日,不许踏出屋子半步!”剑沉舟威严下令。

*

“我出门了。”

翌日,剑沉舟临走前揉了揉夭夭头顶。

夭夭故意没放下耳朵,让他不好摸。

“自己乖乖待着。”剑沉舟顿了顿:“我会早些回来。”

剑沉舟刚出门,夭夭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门口,手指轻轻一推——

吱呀,门开了。

夭夭欢欣跃雀,这不是没锁嘛!

天气正好,他要去院子里扑小鸟!

谁知夭夭还未走出完整的一步,整个人就如同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夭夭疼出泪花,捂住鼻尖。

狡猾的哥哥,原来在门口贴上了符咒!

无论是窗户还是后门,都系上了红绳和铜钱,将整个屋都形成一个结界。

夭夭要委屈死了。

剑沉舟给他禁足十日,每天都度日如年。

其实剑沉舟深夜才回来,

导致夭夭几乎两天都见不到他一面,每天只能独身一人看着晨光和夕阳,来判断过去了多久。

狐狸本就生性好动,还需要磨爪子。所以“禁足”这个惩罚,能要了夭夭半条命。

第三日时,夭夭的反应变得迟钝,火红的毛发已然失去光泽。

他有时候会对着精致的食盒哭泣,有时候又会眺望着远处的天空莫名大笑。

第六日时,夭夭渐渐地不再开口说话。

即使这些天剑沉舟会专门早点回来,夭夭也只是安静地缩在他怀中。

剑沉舟露出温柔的笑意,他成功了,成功地将夭夭的世界缩小。

缩小成一个井,井中世界只有他剑沉舟一人。

第九日,剑沉舟因为有事早早地出门。

夭夭就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口眺望枯树。

谁知——

“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