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那三哥以往在夜里都喜欢做什么?”
沉思了下,王宗赫道:“静坐。”
“……嗯?”
王宗赫:“我喜欢静坐冥思,月夜最适合。”
触及清蕴眼神,又补充道:“或者翻阅山水画册。”
不补充还好,这一说,清蕴就忍不住轻轻地笑,“三哥真是不负自己从小到大的老成持重,这些喜好,比下棋还要闷。”
王宗赫心微沉,她很不喜欢?
但转瞬间,清蕴已经扑了过来,清香顿时萦绕在身侧,他看见她笑道:“无事,我也是比较闷的人,单看谁更耐得住吧。”
王宗赫亦露出淡笑。
这边夫妻和乐,另一厢,负伤的李审言在床上趴也趴不安稳,一会儿无聊地削木头,一会儿翻看两眼兵书,再过阵子又硬撑着站起身耍刀,总之没消停的时候。
等身体终于疲了些,他才重重往床榻上一趴,心想,王老三应当忍不住了吧。
第96章 太子选妃
冬夜生寒, 在偌大的宫殿独睡时,更显得孤枕难眠。李审言却睡得很好,狂风拍打隔扇、树木,传来呜呜响声, 他在梦中看着陆清蕴和王宗赫心思各异, 渐行渐远。
醒来时, 身上的伤口疼痛感似乎也减轻许多。
内侍如意估摸时辰, 准备服侍他洗漱更衣,惊讶地发现太子已经自己起了。行走间有些一瘸一拐, 但已经足够令人震惊,要知道这可是捱了结结实实的八十个板子。
他忙上前帮忙搀着,“殿下要出门吗?”
陛下都免了这段时间的早朝。
李审言摇头,“待会儿去仁寿宫。”
他固定每隔两天就会去看祖母一次,老人家习惯了, 今天看不到他必会询问, 如果得知他捱了板子,肯定心急。
本就被太医断定没多少日子的人,李审言不想她临了还要添不必要的烦恼。
在镜前走了几回, 不断纠正走姿,在李审言强大的意志力下,腿伤看起来改善许多。待踏进仁寿宫,已经和常人无异, 只是步子迈得不如以往大。
他来得巧, 太后正闹脾气不肯吃药, 曾经的周妈妈如今的周嬷嬷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看见他如临救星,亲近道:“您快来劝劝娘娘罢, 不喝药怎么行呢!”
太后板着脸,“我已经好了许多。”
李审言毫不客气,“你不是大夫,说了不算。”
说完接过药,亲自喂端了个小凳坐着喂她。
太后不给镇安帝、周嬷嬷等人面子,唯独对着李审言听话得很,乖乖喝了口药,顿时被苦得眉头更皱。
又喝几口,她忍不住伸手,“给我吧。”
还不如一次性喝下。
李审言慢悠悠把碗换了个位置,继续一勺一勺递,“之前闹脾气不就是等着我来喂么,没事,还有时间,慢慢来。”
太后:“……”
眼见他气人的作风一如既往,周嬷嬷噗嗤笑起来,不管这祖孙斗法,吩咐人去备早膳。
一碗黑糊糊的汤药入腹,太后被苦得直找蜜饯,李审言边拿边嘴上不饶人,“你说你,总倔什么,不还是喝下去了。”
太后好半天缓过来,慢慢道:“那你倒是,说说,我倔的什么?”
老人家年纪大了,如今又身患重病,自觉时日无多,操心的无非就那几件事。
在太后还没有生病前,甚至远在镇安帝尚未离京平乱前,太后就念叨过多次李审言娶妻的事。她总以为李审言是因其父亲的前车之鉴不想成亲,此前给足了耐心,没想到越拖越久,如今人都二十九了,还完全没有成家的意思,这怎么行?
太后觉得,自己的病都是由此而来。
李审言面不改色道:“知道,无非是觉得后宫空荡荡的,陛下太孤单了。放心,明儿我就去帮他找七八十来个美人,保证再给你多生几个大胖孙子。”
太后还没反应过来,刚进门的镇安帝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浑厚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混账东西说什么!”
李审言回头,“说陛下您呢。”
内侍总管徐全立刻低头,太子这张嘴真是一如既往,不分对象地噎人。
看在儿子刚受了罚的份上,镇安帝不和他计较,正准备给母亲问安,岂料那番话还真说中了太后的一半心思,“说得不错,你准备,什么时候选秀?”
由于生病,太后说话有气无力,常常需要停顿,但这不妨碍她质问儿孙。
镇安帝哭笑不得,“母亲,我都这把年纪了,没必要。”
儿子都快三十了,镇安帝对这事是真没兴趣。许是别人想的,对大长公主念念不忘,许是国事太忙,无心操劳其他。总之,镇安帝就没做过填充后宫的打算。
太后不满,“你才,五十多。”
镇安帝唉了声,“五十多早就不算年轻了,您瞅瞅,这小子都快老了,我整日里要忙那么多事,哪有时间应付什么后宫?要不等过段时间吧,等您身子好些了,再亲自帮儿子操劳这事。”
太后沉默,她还能有好的时候吗?这说法明显是敷衍。
对于他编排自己老的事,李审言没正面反驳,只是嗤声震天响。要不是如今负伤,怎么也得当场舞一套刀法。
镇安帝懒得搭理他,瞧见空荡荡的汤碗,问:“喝了药吗?可要儿子服侍?”
刚说完,就被太后狠狠瞪了眼,让他怔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定是李审言又做了什么好事。
本来,镇安帝心里还因那八十大板感觉委屈了李审言,在见到人之后,这些想法顿时消失,这小子就是有把所有人都气得七窍生烟的本事。
父子俩就这样陪着太后聊天,看她精神尚可,镇安帝问:“您生辰快到了,是想大办一场,还是就咱们几个吃顿饭?”
太后多年信佛,物欲早就淡了,对排场架势没什么讲究,这么多年连宴会都没怎么举办过。但她心里存着事,想想道:“你刚登基,宫里是该热闹热闹,多叫些人吧。”
镇安帝应好。
事情就这么定下,太后指明了要热闹,镇安帝就让内侍总管徐全拟了份极长的名单,几乎囊括了所有朝官及其家眷,另有皇亲国戚等人,最初算起来竟有六七百人。为免人多生事,随后删删减减,将总人数控制在三百以内。
很快,那些家中有女的官员就接到消息,说太后有意在生辰宴上为太子选妃,暗示他们带上自家女儿。
这则消息,是家中长辈闲聊时让清蕴知道的,说起太子年纪,都淡是该娶妻了。之前被战乱耽搁几年,如今可不得赶紧办好这终身大事。
王贞这一支已经没了适龄的女儿,但王家其他支还有。这些人来请教秦夫人,秦夫人想了想,亲自来问清蕴:“猗猗,你曾和那位太子相处过不少时间,依你之见,他是什么性子,又会选什么样的姑娘?”
清蕴沉思,“祖母,实不相瞒,虽然我曾与太子同住国公府,但见面极少,并不算了解,只知他和寻常世家子弟有些不同,性情桀骜不驯,武力出众。除此之外,就和您知道的相差无几了。”
秦夫人点头,她想也是这样,猗猗这么娴静的姑娘,和太子那种性格也不会走得多近。
她问:“那你可曾见过他接触过什么女子?”
清蕴这次连思索都没有,直接摇头,“不曾。”
秦夫人犯难了,这可怎么回她们?
清蕴观她神色,轻声问:“她们很想争这太子妃之位吗?”
秦夫人:“倒也不是,只是摸不准要不要带家中姑娘去,才想问细些。”
如果真是一心一意奔着那位置去的,秦夫人也不会帮忙打探。
清蕴微微一笑,“依我来看,就当做没有此事,原本会如何赴宴,就继续如何。毕竟相看的是太子那边,没看中不至于失望,看中了便是有缘。且陛下是最体恤讲理之人,即便太子那儿看上了谁,姑娘自身不愿意,他也不会勉强。”
秦夫人听了,深以为然。
有了这些话,王家果然没再纠结于此事,原本如何继续如何,没特意多带人,也没故意少带人。
和他们不同的是,有些人家明显是铆足了劲冲着太子选妃来的,从衣着到妆扮无不精心,乍然看去,已经和寿宴关系不大。
清蕴静静欣赏这百花盛放的情景,感觉很是赏心悦目。
她和王宗赫一同进宫,但宴席将男女分开,臣子们一处,女眷一处,她就和几位长辈坐一块儿了。
令人惊讶的是,宴上点心和菜式都还蛮合她胃口,酒水亦是她喜欢的葡萄酿。
镇安帝和大臣们在前殿畅饮,李审言就陪在太后身边,被所有女眷看得清清楚楚。
他今日颇为不同,玄色蟒袍,玉带扣腰,偏首和太后低语时,灯光自然而然落在那轮廓分明的侧脸,眉骨处的阴影显得眼眸尤其深邃,端的是一副足够迷惑人心的好样貌。
清蕴能听到有人在低声窃窃私语,称赞太子相貌英俊。亦有人畏惧他过于高大健硕的身材,感觉他看着就不大好相处。
她一律当趣事来听,觉得蛮有意思。
宴席过半时,清蕴觉得坐久了,左右这时候也有人陆续起身,或是到附近园子里走走,或是去更衣净手,她也准备去趟净房。
一直用余光注意她的李审言总算看见人离开,唇角微勾,找了个理由就离开座席,等在清蕴回来的必经之地。
这段路位于拱门和回廊之间,仅有一盏灯笼照明,光线昏暗,掩去李审言的半边脸,唯独能看清他手中被不停抛洒的金豆。
待清蕴身影出现时,他低低出声,“文襄夫人。”
一字一句咬在口中,在幽暗的夜色中有种独特韵味。
清蕴脚步微顿,对上白芷的目光暗暗摇头,他可不怕招来旁人。
见她适时停留在原地,没有转身就走,李审言笑了,示意白芷离远点。
白芷并不听他的,得到清蕴示意才往回廊下面有,顺便盯着随时可能接近的其他人。
清蕴:“太子可有事?”
李审言反问:“不是你找我有事吗?”
清蕴一愣,随即见李审言眼中流露出熟悉的兴味,“你不是在到处打听,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吗?”
听到这话,清蕴顿时明白他为何而来了,垂眸道:“太子听错了,我不曾打听此事,是因太后要选太子妃一言,其他人好奇而已。”
李审言可不管是谁打听,反正陆清蕴那些话传入他耳中时,直接让他气笑了。听到陆清蕴对自己的诸多不了解,当即决定亲自来为她答疑解惑。
第97章 只要清蕴愿意给,他就想信
李审言不紧不慢开口, “寻常脂粉入不了我的眼,要想被选中,首先需得容色殊丽。”
“其次,要肤若新雪, 最好皎若云中月, 立在那儿便夺尽满堂辉。”
说着这些话时, 他眼睛紧紧盯着清蕴, 没什么特别的动作,竟让她不自然地偏过脑袋, 不再和他对视。
因为那些话与其说是在提要求,不如更像是他对她的描述。
见清蕴这细微的反应,李审言眉梢微微闪过笑意,接着道:“当然,身量至少要及我肩侧, 不然——”
他声音带了三分戏谑, “我可没兴趣对着一个小矮子的头顶说情话。”
正好差一点和他肩膀齐平的清蕴:“……”
她道:“听起来,太子遣词造句的功夫大有进步。”
李审言:“那当然,读书才会知礼仪、明荣辱, 腹内没有些墨水,岂不容易被人笑话。”
清蕴露出礼貌性的微笑。
李审言还没停,继续道:“至于这性情,当然要温柔可人些, 不能动不动就打人, 连话都没听完就不理人。”
清蕴继续装作听不懂, 这人还得寸进尺, “文襄夫人有适合这些要求的姑娘介绍么?”
“没有。”清蕴道,“我早已出阁, 并不认得多少未婚女子,太子想选妃,应该早点回席,太后和许多姑娘正等着呢。”
说着往前一步,“我也差不多是时候该回去了。”
李审言侧一步,挡住她的去路,看着她默了会儿,“行吧,除去最开始那两句,其余话都是骗人的。”
清蕴讶然抬首。
听李审言刚才那些话,她本以为他是带着怒气来算账,毕竟“桀骜不驯”“只有武力出众”不算什么好评价。他性子如此,所以刚刚被有意无意暗指,她也不觉得奇怪。
可他竟这么快解释?
李审言不觉得主动低头有什么不对,在陆清蕴面前,他早就把“脸面”这玩意抛之脑后了。
低头看她,“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其他人没什么兴趣。”
清蕴默然。
李审言:“就算你这阵子都用避开我来表明心意,也没必要急着和别人一起催我给李家配种吧。”
清蕴:“……”这话太粗俗直白,她更不知道怎么接。
往后退一步靠在树干上,让她不再有那么大压力,李审言垂眸,“我这人不喜欢三心二意,认定的事就不会改。你和王宗赫既然琴瑟和鸣,旁人怎么做都分不开,我只在旁边看着,难道也碍了你的眼?”
语气放轻,话中竟有难得的卑微,可谓把身段放低到了极致。对于普通男子来说都很难得,更别说这是李审言,对上镇安帝也照样叛逆的李审言。
如果李审言强硬些,和之前几次一样肆无忌惮、嚣张跋扈,清蕴只会对他不假辞色,也不怕他来硬的。但当他说出这种类似剖析心迹、恳求的话,她难免迟疑。
决绝的事已经做过,他仍旧不肯放弃。于公,无论是他随军征战平乱,还是他对抗诸多重臣解救教坊司女子,清蕴都很欣赏他。于私,他曾帮过她许多,除却对她流露的男女之情,其他基本无可指摘。
她一再避让,甚至表达厌恶,是不想让他破坏自己已经安排好的生活。
半晌,清蕴轻轻叹一声,“我曾为李家妇,如今再醮有归,无论如何,都不应和殿下有牵扯。倘若殿下当真有所垂怜,便更该替我着想。和臣子之妻纠缠,传出去对你而言不过添一笔艳闻,于我而言——流言却为千钧枷锁,稍有不慎,就可能是灭顶之灾。”
她似乎略含无奈,蛾眉轻蹙,神色堪怜。李审言心神的确恍惚了下,险些要直接说“对不起”了,但他更了解陆清蕴,她如果会真心露出这种示弱的表情,那才有鬼。
不过是两相对演,看谁更能骗人罢了。她当初为达到目的,在大长公主面前连眼泪也是说流就流。
即刻识破了她的把戏,李审言没戳穿,而是随着她的话沉思,“你说得有理。”
清蕴轻闪眼睫,不动声色观察他的表情。
“既然如此,那我有个方法。”李审言冥思苦想后道。
清蕴:“嗯?”
李审言饶有兴致,“我对夫人实难忘怀,都道堵不如疏,这样吧,不如夫人定个地方,我们每隔三天见一面,并不做什么,只是见面谈心。次数多了,相思之苦一解,兴许我就觉得无趣,自然而然放下了。”
他补充道:“放心,我定会安排得隐秘些,谁都不会发现。”
清蕴:“……”
看见她眉头皱起、嘴唇微抿的不高兴神色,李审言几乎要肆意笑出来,很想抬手捏捏她的脸,以表明自己“洞若观火”,丝毫没被她骗到。
交谈还没继续,白芷忽然发出声音,神色着急地冲清蕴打手势。
但已经来不及了,清蕴和李审言都看到了来人。
缓缓走下回廊的,不是王宗赫又是何人?
王宗赫是特意来寻清蕴的,当他以寻祖母的名义来女眷这边,看见清蕴和李审言座位都空着,就有了不好的预感。脚步比意识更先一步迈了出去,一路走到这里,瞧见白芷的身影。
清蕴果然被李审言缠住了,不,或者不该这么说。
懒散倚树的李审言微微直起身子,清蕴和他隔了三步远,侧首看着回廊下的花。两人虽然没有面对面,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王宗赫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出,方才二人交谈甚欢。
胸口处的滞重感有瞬间加重,王宗赫表面若无其事地朝李审言打招呼,对清蕴道:“夫人离席有些久,祖母担心,让我来寻你。”
清蕴颔首,“刚才路上遇到一条蛇窜过去,恰巧太子遇见帮了我,所以耽搁了会儿。”
至于为什么大冬天的皇宫内园子里会有蛇,谁都没在意这个问题。
王宗赫要的就是一个理由,只要清蕴愿意给,他就想信。
转向李审言,王宗赫道:“多谢太子为内子解困。”
李审言稍稍扬眉,好像从隐秘处看出了这对夫妻的问题,摆摆手道:“应该的。”
王宗赫:“今日不便,改日臣再携礼拜谢。”
李审言直接笑了两声,对他这话没做回答,而是看着清蕴,“既然有人来,那我就先走了。夫人别忘了,我们方才约好的事。”
分明什么都没约好,他自顾自说出来,神色还坦荡荡,让清蕴不合时宜地想,在做戏这方面,李审言真是长进了不少。
她能清晰感觉到,王宗赫握着的手紧了紧,显然不像表面那么无动于衷。
可等人都走了,他依旧没显露异样,沉稳从容地牵着清蕴往回走。
这种事,自己一味开口解释总有种不打自招、做贼心虚之感,清蕴迅速思考了下,决定等三哥问起,就说出七分事实。
但王宗赫一直没问。
在席间、马车上,甚至都沐浴好了躺在床上,他对今晚的事好像没有丝毫好奇。
“三哥,今夜……”清蕴柔声开口,才吐出几个字,就被王宗赫止住,目光含着深意,“不必说,我信你。”
清蕴:“……为何?”
“如果会轻易为这种小事怀疑你,我又有什么资格做你的丈夫?”
话虽如此,清蕴总觉得三哥状态有些不对劲。
他不可能不介意。
转眼间,王宗赫已经扶着她腰亲了下来,含住她唇瓣舔吻吮吸,吻得有些重,让清蕴轻嘶了声。
“抱歉。”他的声音变得低哑,问她,“很痛吗?”。
清蕴摇头,抬手环住他,像是在安抚,“轻些就好。”
王宗赫定定看了她一会儿,随着一个“好”字落下,彻底拉下了帷帐。
第98章 我们和离吧,三哥
“猗猗, 我想申请外放。”云消雨歇时,王宗赫把清蕴拥在怀中,胸膛温暖结实,心跳沉稳有力, 在冬夜中很让人依赖。
清蕴半阖的眼睁开, “为什么?”
王宗赫的理由很充分, “文臣笔墨虽工, 难润九边焦土。经筵纶音纵妙,不济闾阎饥寒。我自幼长于京城, 有幸科举夺魁,一路得师长提携,官途坦荡,却不懂真正的民生疾苦。当然,我还想离开京城, 去见识一下别地的风土人情。”
清蕴沉默了会儿, “陛下已经定你入阁,这时候选择外放,那边如何交代?”
“只要把理由说明, 陛下会应的。”王宗赫帮她盖紧被褥,防止夜风侵袭,“倘若陛下不弃,等在外历练几年再回, 我也能更好为国效力。”
“你想去哪儿?”
王宗赫眉眼间含着温情, “江苏如何?那是你的故乡, 虽然陆家人也在那边, 但今时不同往日,只要你不愿, 他们就打扰不了我们。”
冠冕堂皇的理由,动人的说辞,清蕴道:“如果三哥已经下定决心,我自然不会反对。”
她应得如此爽快,王宗赫目中讶然闪过,将她转过来,面对面问:“你愿意?”
清蕴抬眸看着他,缓缓摇头,“三哥去吧,我留在京城侍奉祖父祖母。”
动作停滞,王宗赫不可置信,“我们是夫妻。”
“夫妻也不一定要时刻相守,看那些武将家眷,丈夫外出征战,妻子、儿女不都是在家中等候?当初二叔外放,二婶也是留在家中。”清蕴说着,浅笑了下,“何况,三哥有为国为民之心,有大志向,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生意上的事可以脱手,但织经堂和学堂如今都由我操持,如果冒然离开,好不容易立足的他们,恐怕就要没了。”
王宗赫语速快了些,“我可以帮你物色可靠的人代管,且我们并非数年不回。若有要事,我陪你回来处理。”
“一旦外放,哪能说回就回,那和你初心也不符。”清蕴语调平静,“我不想成为累赘,更不想让三哥因我怠慢正业。”
他想外放的理由十分充足,她要留下的原因更是无懈可击。
王宗赫从来不知道,当清蕴的聪慧用来和自己辩驳,使自己哑口无言时,会让他心情如此沉闷。
他目光落在怀中人的侧脸,那里经烛光照映,显得细腻如脂,似暖玉一般。眉心也是一片平坦,没有任何犹豫纠结。
夫妻分离对她而言,是能够如此坦然接受的事吗?
片刻无声,王宗赫问:“猗猗,你当真是因为这些,不想和我一起吗?”
怀中没回答,就在王宗赫以为她不再理会自己时,她轻声道:“那三哥能告诉我,你当真是因为想历练,才准备外放吗?”
王宗赫身体僵住。
他无法对这样的清蕴说谎,更无法倾诉出自己阴暗和卑劣的心思。
其实他从来不是遇难则退的人,这样的性格没办法在官场上生存。
新朝初立,镇安帝的破格重用让他能够继续身居高位、执掌大权,也给他带来了许多麻烦。前朝官员断定他谄媚逢迎,为了权力不顾曾经的师生之谊,不愿再与他来往。和镇安帝共同打天下的人则对他时时排挤,不高兴他也能和他们得到同等重赏,处处使绊。可他根本不惧这些,因他知道处境只是短暂,真正能让人拥有话语权的还是各自的本事。
真正令王宗赫不安、回避的是,清蕴对李审言的纵容与特殊。他本身便是机缘巧合才有幸娶清蕴为妻,并不敢肯定她对自己有多少真情实感。
假如李审言是那个能够让她敞开心扉的人,在其长久热烈的、可以为她打破一切礼法的攻势下,她真的还会留在他身边吗?
王宗赫不想赌。
清蕴眼中闪过失望,三哥依然不愿和她说。
她忽然起身,从橱柜里取出一床被褥铺好睡了进去,回头还笑了笑,“夜里寒,我睡觉时喜欢乱动,三哥为照顾我总把被子全让过来,容易着凉。还是各自睡吧,这样也安稳些。”
王宗赫没有反对的余地,只能沉默看着她闭眼入睡。之前身体还在极度恩爱的夫妻转眼睡进了两床被褥,各怀心事。
望着帐顶许久,王宗赫一夜无眠。
和他不同的是,清蕴纵有再多的心事,在能够休息时,一般不会故意为难自己。因此深深呼吸几个来回,她有意放空思绪,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醒来时,身边位置早就凉了。白芷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看见两床被褥也没有多问,“主子是在家用早饭,还是去外面?”
今天定好要去学堂看看,清蕴不想因和王宗赫的隐秘争吵就一直烦恼,问过时辰后道:“去外面吧。”
正好换换心情。
几年下来,学堂经营已经走上正轨,名声渐起,一些不愿入仕的文人慕名而来,通常会被学子的灵秀聪颖吸引,最终留在学堂。
学堂给他们的束脩也很多,在京城没有落脚处的还可以住在学堂统一提供的宅院。
清蕴转了圈,在旁屋和学子们一起听了堂课,听先生逐字逐句讲解时,鬼使神差想到了昨天遇见李审言时他说的那些话,突然笑了下。
很轻的笑,在只有她和白芷的小屋内极其明显。起初清蕴自己没有感觉,处理白芷迷惑的眼神才明白过来。
“衡儿很聪明。”清蕴解释。
正巧是先生在对尤衡提问,白芷点点头,没把真正的问题说出来。刚才主子明显在出神,而不是听课。
听完课,清蕴留在学堂用了顿饭,了解了番当前学堂情况。
镇安帝登基前,学堂背后是大长公主,如今换成清蕴,她受封文襄夫人,有面见天子和密奏之权,没人会无事招惹。因此经手之人过渡期间,学堂安然无恙。
大半天的时间消磨得差不多了,清蕴归家,发现王宗赫比自己还早,正在内室看书时,对他笑了笑,先去洗漱沐浴。
当夜,夫妻俩仍是分被而寝。
清蕴倒也没有故意不搭理人,和王宗赫相处时,她仍和平常一样说话聊天,也会关心他的起居和身体。
表面上,除去外放去留的小分歧,他们没什么大矛盾,王宗赫却肉眼可见得沉默了许多。
他原本就话少,现在更是不轻易开口。
直到又一次,宫中太后以赏冰雕的理由,召官员家眷进宫时,王宗赫道:“那日我正好在酒楼定了宴席,可否不去?”
清蕴讶异,“什么宴席?”
“我们成婚整整九百日,我觉得,应当庆祝。”
清蕴沉思会儿,抬首笑道:“好啊。”
如果可以,她自然不想和三哥走到那一步。他们的婚姻不止是两人之间的事,还包括王家的祖父母、叔父他们。万一分开,她今后很难再和这些亲人正常来往。
众女眷进宫那天,清蕴当然是和王宗赫一起去酒楼用了顿美食,气氛还算和睦。
但接下来,王宗赫对她的干涉逐渐增多。起初是不想让她参加一些宴会或独自进宫,而后则希望她外出办事时归家时辰能早些,说想早点看到她。慢慢的,就开始找各种机会,在她需要出门时陪着她。
他倒没像那些禁锢妻子的丈夫一样,不让她出门,只是安全感显而易见得低。清蕴甚至发现,身边有他派人跟随的迹象。
白芷觉得三公子这样的行为有些过分,难道主子没有自己的自由吗?清蕴没怎么生气,按住了藉香和白芷。
如果这样能让他安心些,她尚能忍受。夜里大汗淋漓时,清蕴抚着王宗赫的脸,如此想道。
随着大雪再次覆盖了整座京城,除夕的气息也愈发浓厚,街道张灯结彩,很是热闹。
王家人每十日会齐聚一堂用饭,算是一家小聚。不然住在同个府邸,全家也不见得能每月见个整面。
王宗赫是府里有名的大忙人,连着好些日子都是在儿子归家时匆匆扫上一眼,这会儿面对面,郑氏少不得嘘寒问暖。
关心他,当然也不会忽略清蕴。上次清蕴敢只身去赈灾为王宗赫解围,郑氏就对她基本没了什么意见,好奇道:“清蕴这阵子似乎都不怎么出门了,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她眼里闪着希冀,还猜测是儿媳有孕了小夫妻瞒着长辈。
清蕴笑,“最近天儿太冷,只想待在房里,是惫懒了许多,母亲可别笑话我。”
郑氏“呀”了声,“我记得你十来岁时也没这么畏寒啊,冬天整日待在房里怎么行,得多走动。明儿我要去宁家看望他们新诞的小孙子,和我一起去如何?”
“母亲。”王宗赫开口,“清蕴和宁家人素未来往,不认得人,根本说不上话,去了也是无趣。”
郑氏想想也是,“那过几天我打算去青云观看盈盈,给她带些东西,你们姊妹俩关系好,去看看她?”
镇安帝退位后,王令娴作为前朝太妃,当然不可能受封。但看在她和清蕴的关系,镇安帝本想予她自由,放她归家,是王令娴主动要求去青云观清修。清蕴去看过,感觉她还蛮喜欢这样的日子。
这个问题,清蕴自己答了,“我才去看望过大姐姐,这次就不打扰母亲和她相聚了。”
郑氏点头,捧盏喝了口茶,忽然又想到一事,“对了,宫中太后那儿定了些太子妃人选,召我们进宫,许是想更了解这些姑娘,也可能让人帮忙参考,你要不要……”
“母亲——”这回,她被王宗赫强硬地打断了。
他脸色十分不好,语气也硬邦邦的,“您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话语一出,桌旁刚用了饭,正在各自聊天的王家人都怔了怔,继而震惊。
这竟是老成守礼的三郎会说的话?
要知道,即便母子俩曾因清蕴的事闹过不快,他可从来没当着这些人的面给自己母亲难堪。
“三郎。”王维章第一个出声,“给你母亲赔礼道歉!”
王贞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孙儿,秦夫人则似有所感,看向了清蕴。
清蕴也不赞同道:“三哥,你失礼了。”
王宗赫亦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心中愧疚,起身对还在发愣的郑氏俯首,“母亲,儿子有错。”
直面他脾气的郑氏反而是最没怒意的,迟疑了会儿,“三郎是不是最近太忙、太累了?”
她自责道:“是我不好,本来你就早出晚归,难得有时间和清蕴相处。眼下快休沐了,该多让你们夫妻俩一起才是。”
这是郑氏作为母亲的下意识反应,她如今已经越来越脱离曾经强势执拗的影子,却让王宗赫更内疚,“与那些无关,是我无礼了。”
顿了顿,“稍后我会自行去祖父书房领罚。”
王家管教儿女的传统如此,一旦犯错,对男儿来说,及冠前的惩罚是抄书,及冠后则是实打实的五鞭。
王维章点点头,对儿子迅速认错的行为还算满意。郑氏有些心疼,也不好出声劝阻。
小聚结束,王宗赫同父亲、祖父去书房,清蕴则留下陪郑氏、秦夫人说话。
她知道,两位长辈定也因王宗赫的异常,有好些话要问。
这场谈话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隐去不该说的,清蕴尽量把原因归于王宗赫在官场上的不顺。
虽然他没倾诉过,但清蕴结合多方得知的消息,当然清楚他的处境。
只是他能自己处理好,她才没过多追问。
走回春诵堂的路上,清蕴视线扫过王家的一花一木,都是她极为熟悉的。除去在国公府的四年,她在这儿生活了十一年。
如无意外,本也该温馨、和睦地过完这个冬天。
进入内室后,清蕴解开外袍,随手拿了本书在灯下翻看,边等待王宗赫。
没多久,帘子被掀开,冷意随着王宗赫的归来袭入,让清蕴打了个寒颤。
王宗赫迅速带上帘子,“怎么不先洗漱?”
他注意到清蕴连钗环都没卸。
“时辰还早,不急。”清蕴合上书,“伤得重吗?”
“父亲留手了,不算重,顶多留几条红印,几天就会自动消。”
清蕴放下心来,“三哥今天在桌前,怎么突然对母亲发脾气?”
王宗赫哑然,似乎不知该怎么答,还是清蕴主动道:“是太累了吗?”
不待王宗赫接话,她极快笑了下。“整日这样和我相处,既不想让我独自出门,又不希望惹我不快,三哥很累吧。”
自然没有。王宗赫立刻想否定,清蕴接下来的话,却已经说出了口。
“要不,我们和离吧。”她轻声道,“三哥。”
第99章 我不同意
王宗赫说谎了, 父亲不仅没有留情,反而鞭打得尤其重。不仅因他对母亲失礼,更是对他控制不了情绪的失望,借此给他警醒。
回春诵堂的路上, 鞭伤加上刺骨寒风, 王宗赫头脑越发清醒, 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沉浸在某种状态的自怨自艾、焦躁、失落都随之散去不少。
他恍然惊觉, 自己这段时间做下了很多错事,完全不是他该有的作风。
好在父亲打醒了他, 为时未晚。
推开门的刹那,王宗赫心情颇为轻松。长篇大论表露心迹于他而言没有必要,本来准备在行动上慢慢改变,没想到转眼就听到这句话。
“猗猗。”他脑袋嗡得一下,语气中仿佛不可置信, “你在说什么?”
清蕴:“我觉得三哥太累了。”
王宗赫视线紧逼着她, “如果是因我这段时日的状态,那我……”
话到一半,被清蕴截住, “不仅是因这些,更早的时候就有了。”
王宗赫愕然:“……什么?”
“三哥,你自小就沉稳,常常谋定后动、先事虑事, 我很佩服这点。”清蕴目光是柔和的, 并不像她最初那句话那样冰冷。
正是这样尤带温情的眼神, 让王宗赫止住了所有冲动, 认真耐心听清蕴的话。
“但你过于习惯独自谋划所有事,夫妻之间也是如此。所以……我常常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也不清楚你要做什么,许多和你有关的事,作为妻子,我却要从别人口中得知。”清蕴的语气中,带着丝丝失落。
王宗赫立刻想到了许多,官场、人情往来、身体,遇事时他确实习惯自己处理,因他有这个能力,也不想让身边人徒生担忧。
原来这样,也会让清蕴不安吗?
“三哥还记得你上次染了风寒吗?”
王宗赫嗯了声。
清蕴道:“你对我说公务太多,搬去书房睡了三天,实则是为了养病。事后家里人知晓,还道我对你太狠心,连你病了都要赶去书房。”
王宗赫没想到还有这出,“是我不对,我该明说。”
“夫妻一体,本该同甘共苦。”清蕴自嘲似的笑了下,“有时候我都不知,三哥到底是太关心我,不想让我担忧。还是认为,我无法和你共同分享烦忧,觉得我本性凉薄,一旦遇见难事,就会想离开你。”
“当然不是,我……”能言善辩的王宗赫竟有了卡壳,不知如何解释。
他意识到了自己过于独断带来的后果,这何尝不是一种自负。
“赈灾的事,你清楚这对我亦有好处,才会开口让我去做。所以在三哥心中,我是个无利不起早之人。”
王宗赫:“没有,我从未这么想过。”
他话说得坚定,可清蕴的眼神是不敢相信,这种情绪刺痛了王宗赫,握住她温热的手,幸而没有被甩开,“我只是……”
他轻声道:“你嫁给我,本就是迫于无奈。我不想、也不敢让那些事打扰你,猗猗……但我可以指天发誓,绝无视你薄情的想法。”
“那太子李审言的事呢?”
终究绕不过这个名讳,王宗赫掌心骤然发紧。
“你这些时日的反常,桩桩件件都系在他身上。”清蕴眼睫低垂,在烛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当初南下赈灾,我与他一同归京,你非但没生半点猜忌,反而主动宽慰。这份体谅,我始终感念于心。"
她抬眸时,眼底泛起薄雾似的哀愁,“可如今……三哥本该是经世安民的栋梁之材,从容有度,怎么可能像如今这样,进退失据?我总想顺着你些,也许能让你安心。可如果这样的纵容反而成了你的心魔,倒不如……”
尾音残留几息,清蕴攥紧袖口,“倒不如各生欢喜。”
说完这些话,清蕴目中已经盈了一眶清泪,见者生怜,何况爱她成痴的王宗赫。
他想抬手帮她拭泪,却被清蕴偏首躲过。当她侧过脸的时候,王宗赫清晰看到两行泪水滑落,滴在衣襟,也砸在他心底。
他忍不住轻轻扶回她的脸,低声道:“是我的错,我忧思太多,又不肯直接问你,叫你胡思乱想了这么多。”
抵住清蕴的额,他轻柔又不容抗拒地帮她拂去泪水,“但你说的和离一事,绝不可能,我不会同意。”
清蕴:“……那你之前,想问什么?”
清蕴眼波微动,又是一串泪砸在王宗赫手背。这是少有的模样,和她平时沉静如海的性情又何尝不是大有不同。如果不是伤心到了极点,怎么可能失态成这样。
王宗赫只觉得自己错得离谱,他怎么会那样想清蕴。
喉结微微滚动,他道:“我之前以为,你对李审言,总有些特殊。”
清蕴微微睁大眼,似乎很惊讶。
真正说出口,王宗赫没了那股别扭,总算能把心事缓缓道来,“你们相处的时日不短,李审言亦待你真心,且他远比我要热烈、直白、有趣。我怕你嫌我沉闷,只把我当兄长,或者,认为我现在不如他有担当。教坊司之事,他的所作所为,应该让你很满意。”
清蕴:“教坊司一事,他确实做得很好,但他身份如此,可以毫无顾忌,不用提防同僚使绊,也不必考虑君心莫测。三哥有太多掣肘,身份上,你既是前朝臣子,又曾为柳阁老学生,由你出面,陛下只会怀疑你想帮柳家开脱。当初我是想,等风声过去,再看看能否帮到她们。我亦无能为力,又怎么会苛责三哥?”
听出她的意思,王宗赫心头压了许久的巨石忽然变轻许多,“那件事,并非你授意太子?”
清蕴:“……连陛下都管不了他,我何德何能,能让堂堂太子俯首帖耳,为我办事?”
王宗赫心道李审言未必不愿当你座下犬,但已经信了清蕴的话,“当初我以为,你见我无法帮忙,就转而去找了他,所以……”
清蕴被他这话说得有些想笑,还有点生气,“我和三哥才是夫妻,有事怎会去找外人帮忙?退一步,柳家女眷和我无亲无故,我也没必要为她们欠下人情。”
“夫妻”“外人”的字眼已经让王宗赫身体舒畅,再加上后面一句解释,他即刻豁然开朗,“怪我,是我一叶障目了。”
他最初就是因这件事结下了心结,继而总觉得清蕴对李审言更信赖。慢慢的,只要知道二人走在一块,就忍不住想象他们在一起时会谈论什么,清蕴会多么开怀。
“三哥还总认为,我只把你当兄长?”
面对清蕴明显不悦的眼神,王宗赫不想这时说谎骗她,只能点头。
随即听到清蕴笑一声,“既然如此,从今夜起,我们不止要分被睡,更该分榻、分房,直到和离那天。毕竟你是兄长,不能乱()伦。”
这笑很难说到底有几重意思,王宗赫眼皮一跳,直觉抱住了人。清蕴要起身离开,他用上力气把人强压在了腿上,动作间被清蕴指甲无意间划过脸颊,刺得脸上一阵疼也顾不上。
“是我错了,不该胡思乱想。”他认为这时候最主要的就是认错。
清蕴忽指尖抚过王宗赫脸上被划出的血痕,“三哥何错之有?当年在翰林院能压得所有人俯首的王阁老,想必早把我与太子的暗度陈仓算得分明,连我送过几封私信、发间别着几支东宫赏的步摇都了如指掌。”
她道:“今晚就把那樽云母屏风挪来隔断,往后三哥批折子,我读《女诫》——横竖兄长教导妹妹,最是合情合理。”
“至于东宫那位……三哥宽仁,容得下我们这对奸夫□□同处屋檐,我应该焚香供起你这尊活菩萨。”
王宗赫:“……”原来清蕴生气时,也会胡搅蛮缠。
可他不仅不心烦,反而觉得她可爱又生动,连怒气勃勃的模样都诉说着对自己的情谊。
可笑他自怨自艾了那么久,竟不敢直接问她心意。早点问了,两人之间也能少许多误会。
他的力气钳制住清蕴绰绰有余,她却不会任人摆布,低头狠咬了口横在胸口的手臂,高声道:“白芷!”
王宗赫紧接对外喊,“不必进来!”
白芷哪会听他的,第一时间进了内室,撞见这场景愣了一愣,“主……子?”
这是哪一出?
白芷脚步顿在那儿,进退维谷。
清蕴:“阁老大人要动粗,帮我拉开他。”
王宗赫苦笑一声,露出带着伤痕的脸颊,让白芷迟疑不已。
她有眼睛,大致能判断出谁占上风。其次,即便她不通男女之情,也知道夫妻之间有种相处方式为打情骂俏。
如果主子真的生气,其实不会表露得这么明显……
脑海中思绪激烈争斗了会儿,白芷确定主子没危险,最终决定默默退出内室。
王宗赫松了口气,如果白芷真来帮忙,即便他能拦住主仆俩,总不能真对清蕴最信任的女使动粗。
“猗猗怎么罚我,我都认,唯独一点,不能再说这些气话。”大冬天的,王宗赫额头出了层薄汗,有百般口才都施展不出来,“那些话和最近那些荒唐行为,你就当……当我神智错乱,昏了头。”
清蕴不说话。
王宗赫帮她把微乱的发丝捋到一边,低头在那额头吻了下。
清蕴有了动作,却是抿唇取出手帕,把额头擦了擦。
王宗赫觉得好笑,也直接笑出了声,随后不顾清蕴的皱眉,把她的眉心、眼皮、脸颊、唇畔和手背都亲了个遍,“我保证今后但凡有事,一定及时告诉你,不让你做最后的知情人。即便太子亲口告诉我你们之间的事,也一定会亲口向你求证,不再随意猜想。”
压低声音,“原谅我好吗猗猗,嗯?”
第100章 嫉妒得发狂
“爷, 您的脸……”去官署路上,疏影示意王宗赫侧脸有伤痕,奇怪问,“这是怎么了?”
放在平常, 王宗赫只会随口答一句“不小心刮的”, 这会儿心境不同, 想看看疏影反应, 故而不经意道:“起了争执,被人抓的。”
谁能和他起争执, 并在脸上划一道印子?疏影纳罕,想到自己和媳妇争吵的情景,立刻一僵,先是不可置信,随后怀疑, 最后坚决予以否认, “爷别逗我。”
夫人那样温柔和善,怎么会动粗,还是对爷动粗, 不可能。
疏影一脸“您骗人”的神情,看得王宗赫淡笑,“昨夜整理书架时,不小心被落下的书划了下。”
疏影松了口气, “果然如此, 爷该拿脂粉遮遮, 不然人人都要好奇了。要不用这款, 我用着一直挺方便。”
说到这儿,他意识到什么, 耳根迅速变红,装作若无其事地取出小盒。
王宗赫没想到,疏影看着人高马大,夫妻之间原来是经常被打的那个。
清蕴即使气到那个地步,也只是在他脸上轻轻划了一道,用话语噎人。
相较起来,清蕴确实如疏影所想,体贴温柔。
想到昨夜发生的种种以及自己亲手写的“保证书”,王宗赫的笑意又从眼角眉梢流露出。猗猗发怒都很独特,还能记得口头约定不可靠,必须要白纸黑字写明。
那薄薄一张纸,既无公章也无手印,其实什么效力都没有。但如果能让清蕴原谅他,写一百张也心甘情愿。
他道:“小伤而已,不必在意。”
疏影不再劝,迅速收回脂粉盒。爷和自己身份不同,威严又重,想来没那么多人敢盯着他打量。
马车慢悠悠到了官署。
临近年节,这儿很是热闹,既有忙着把手头活儿做完的,也有来领年底俸禄的,王宗赫是前者。
镇安帝流露的意思已经很明显,等到来年宣旨,王宗赫就会正式入阁,现在已经有很多人私下称他阁老。
年龄尚未至而立的阁老,在一众官员中着实打眼。和疏影所想不同的是,同僚和下属们不仅心底好奇王宗赫脸上的伤,还光明正大地借着打招呼的由头盯了又盯。
不怪他们多想,这伤痕也太像指甲划出来的了。
难道说,这位年轻阁老也会被夫人嫌弃,还是那位有名的文襄夫人?
看他不顺眼者幸灾乐祸,关系稍近的人默默同情。不管旁人眼光如何,王宗赫八风不动,镇定自若。
快到午饭的时辰,许多人准备归家,在这当口,东宫侍卫来传话,“太子殿下感念诸位大人辛苦,特命御膳房做了些饭菜送来,稍后和大人们共享。”
太子要来,大部分人脚步就迟缓了。他们并不是经常有时间和这位储君见面,若能近身说两句话,了解其性情喜好也不错。
冬阳明晃晃悬在当空,从交错檐角间漏下缕缕金芒,恰好为廊下铺了层柔光暖帐。东宫侍从把膳案沿朱栏次第摆开,远远望去倒像正经设宴的阵仗。
各类珍馐美馔从御膳房运来,被装在足以保温的食盒中,保证太子和各位大人品尝到的都是热食。除此之外,还备了各式美酒。
好酒的官员看着眼馋,谨慎者问:“当值期间,似乎不宜饮酒。”
东宫侍从笑道:“殿下已经提前向陛下请示了,年关将至,大人们辛苦,今日当纵情享用佳酿。若是醉了,有殿下安排地方歇息,或是送各位归家。”
众人放下心来。
午时三刻,太子李审言仅携一名亲卫而来。他闲庭漫步般,脸上含笑,见了熟悉的官员颔首打招呼,不熟的也能停下来说两句,极其可亲,和传闻中肆意妄为、蛮横无理的形象截然不同。
以他的地位,当然位于主桌,同桌皆为朝中重臣,王宗赫自然在列。
李审言不喜欢说太多场面话,勉励了两句就直接开膳。
他此来,一是因孟嘉建议,和官员们不必深交,但偶尔也要混个脸熟。二则是有意来看看王宗赫的状态。
据他所知,这两个月清蕴都没怎么出门。这不是她的作风,加上王宗赫状态低迷,在办差中鲜见地出了几次差错。种种情况相加,让李审言笃定,这对夫妻之间出了问题。
喝了一圈酒,李审言不经意问:“王大人脸上这是怎么了?”
很难说这问话蕴含的意味,如果在昨日,以王宗赫消沉的心态,不知会如何受刺激,尤其是两人对彼此的想法都很了解。
不过经过了昨晚,王宗赫很稳得住,淡然道:“劳殿下关心,一些私事所致,不便为外人所知。”
此话一出,场上都已经成家的官员哪个不明白,纷纷露出男人间心知肚明的目光。
原来不是“争执”,而是“夫妻争执”。
看来王大人私底下和夫人也很恩爱嘛,并不像表面那样一本正经、不苟言笑。
李审言脸上的笑端不住了,握住酒盏的手收紧,仔细审视王宗赫的神情,试图从中找出强颜欢笑的痕迹。
然而没有,那眉眼间的春风得意,仿佛昨夜又做了新郎。
如果这是王宗赫故意做出的伪装,那他养气功夫未免过于深厚。
李审言心念微转,开始频频向王宗赫敬酒,一会儿赞他“年轻有为”,一会儿夸他“能力出众”,以各式理由,在这种膳桌上硬生生添了六壶酒。
王宗赫呢,也不想让,只要太子举杯,他就回敬,压根没有认输的想法。
同桌官员起初看个乐呵,觉得太子可能像陛下一样,看重王宗赫。慢慢的,竟从两人的拼酒中瞧出了火星子。
怎么,这两人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唯独跟随二人许久的阿宽、疏影大致猜到了内情,俱是努力维持严肃脸色,生怕泄露心事。
混迹官场,饮酒一事必不可少。王宗赫酒量不差,可远没到千杯不醉的地步,对比时常和武将拼酒、武力高强的李审言,难免相形见绌。
酒壶再精致,七壶都不是小数量。王宗赫醉得走不了路,李审言也半眯起眼,觉得面前景色在打转,眩晕不止。
疏影上前一步,“殿下,请允许小人带大人归家。”
李审言摆手,“无事,我把人喝醉了,自然由我来送。”
说罢,起身把王宗赫架起来,亲自搀扶着人。
这架势,又不像有仇了。
朝宫里备的马车走去,刚离开百官视线,李审言就把人往疏影那边一推,自己勉强站直身体,“扶好你主子。”
疏影:“……”早让他来扶不就好了。
面前是太子,没法讲道理。疏影老老实实地把人扶上东宫马车,为防太子途中暗害主子,硬着头皮一同挤了上去。
李审言瞥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闭目养神。
从官署到王家,乘马车约莫两刻钟。在这期间,王宗赫已经彻底闭上眼睡过去,李审言则感觉脑袋越发沉,不似他设想的那样清醒一些。
大概是喝得太急的缘故,两人都没怎么吃东西,纯拼酒去了。
饶是状态如此不佳,在马车抵达王家的一瞬间,李审言还是从疏影手中接过人,亲自“扶”王宗赫进门。
疏影:“……”
这是太子。他告诉自己,继续默默在旁边看顾着,以免这位“不小心”就把人摔了。
门房瞧这阵仗,早就一溜烟去告知太子爷驾临的消息。
不多时,王家众人迎出来,见到太子臂弯中大醉的王宗赫,俱是愕然。
王维章一步上前,沉声道:“殿下,犬子失礼了,让臣来吧。”
他今日正好没去官署,不然就能亲眼瞧瞧儿子是怎么被灌醉的。不过也幸好他没去,否则李审言都没有送人的理由。
“不必。”李审言随意道,“送佛送到西,是我兴致一起,让克衡多喝了点酒,也该如此。”
他问:“他住在何处?”
眼见太子执意如此,秦夫人使了个眼色,清蕴领会道:“殿下,我来带路。”
眼见她温温柔柔、宁静有礼的模样,李审言扯了下嘴角,颔首。
太子明言送人,王家众人不好乌泱泱跟过去,只能任那三人走过去,心底还是放心的,毕竟清蕴和太子熟识,应该不会被这位喜怒无常的爷随意发作。
往春诵堂走,寻常路是从游廊过去,那儿一路都容易碰到下人,清蕴见这两人都醉得不轻,还是少见人为好,于是选择走甬路。
同时吩咐:“藉香,去接大人,别让殿下受累。”
李审言:“不用,我还扶得动。”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说话已经慢了半拍。
清蕴:“殿□□恤臣属本是美意,只是这搀扶之事,怎好劳动您亲力亲为。您贵体尊贵,又饮了酒,若有闪失,便是臣妇及外子的罪过了。”
说得头头是道,不照做的话,就是他不分好歹了。
李审言喉间溢出一声笑,刚应下,转眼王宗赫听到熟悉的声音,挣开藉香直接抱住清蕴,似乎很安心地从上方拥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摩挲她细白的手腕,低叹一声,“猗猗……”
黏得极紧的模样,仿佛两人已经融为一体。
清蕴脸色微红,她平时冷静,可总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做这些亲昵举动,何况面前还有个“外人”。
不待她反应,李审言脸唰得黑了下来,伸手把王宗赫“扯”了下来,咬牙切齿,“还是孤送他吧。”
“孤”都用上了。
说完,不顾自己摇摇晃晃的步伐,硬是紧紧铐住王宗赫的手,把人带回了春诵堂内室,往床榻上一丢,发出“砰”的一声响。
清蕴仔细看了下,好在没磕到脑袋。
李审言眯眼看着,肚子里酸水直冒。
她和李秉真的住处他曾经看过,压根没什么东西,既无花草,也无过多装饰,除了书还是书。这儿外面却花草葳蕤,内室布置了许多类似榻前铃铛、八角灯之类的小玩意,让人几乎能想象出,夫妻二人是如何一步步填充的这个小天地。
越想,心底越嫉妒得发狂,李审言恨不得把这个碍眼的地方给砸了,再把那个人丢去流放挖矿。最好挖得面黑肌瘦,再也没有那好相貌来蛊惑陆清蕴。
他不可能料错,之前夫妻二人之间一定出现了大问题。只可能是王宗赫耍心机,哄回了她。
头痛欲裂,又晕、又疼、又怒,李审言摇晃两下,险些没站稳。
装醉还是真醉,有时候外人不一定能分清。清蕴试探性伸手去扶,面前人快速躲开,嘴上不服输,“我没醉——”
嘴硬的模样,看来是真醉。清蕴想。
殊不知李审言躲开的瞬间就后悔了,身体过于敏捷就是不好。如果他顺势被扶住,是不是也能像王宗赫那样抱住她?
机会已经错过,李审言只听到耳边的她在问:“殿下醉得厉害,是派人送您回宫,还是先在王家小歇?”
晕眩间,李审言只来得及说出“留在这儿”的话,就往旁边一倒,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