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她不该迈出第一步
清蕴把刚才和杨翊的对话大致复述了遍, 隐去李审言的出现,着重体现出杨翊和寻常孩子不同的思维。
她不想说这一定是血脉的传承,杨翊自幼随李贵妃生活在承乾宫,有那样一位生父, 可能时常处于心惊胆战中。
聪慧、敏感、体弱, 又生活在权力顶峰与危险交织的地方, 由此造就与众不同的心性, 可以理解。
大长公主沉思了会儿,缓缓道:“这孩子……是有些不一样。”
她道:“当初得知婉仪去世, 他一滴泪都没落,而是告诉我,婉怡被先帝所害,让我杀了先帝。”
那时候大长公主沉浸在失去女儿的痛苦中,对建帝同样有怨怼, 因此不觉得外孙的话可怕, 反而隐隐赞同,回想起来方觉心惊。
哪个孩子会张口就对自己的父亲喊打喊杀?
大长公主带兵时杀过不少人,她曾想过自己接连失去儿女是不是造了杀孽的报应。想到外孙, 她情不自禁握住清蕴的手,“如果他和先帝一样……”
“不会的。”清蕴肯定道,“翊儿才五岁,这么点大的孩子, 正需要长辈的教导。他只是喜恶相较于常人更明显, 只要母亲好好教, 挑选好先生, 让翊儿明辨是非对错就行。”
在她笃定的语气下,大长公主慢慢点头。
“当务之急, 是让翊儿愿意站出来指认柳太后。”清蕴道,“母亲,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和大长公主谈心过后,约定好明日再来,趁着还没有归家,清蕴就让马车换了段路,带着王宗赫一起来到姜玲家中。
来得很巧,正好是姜玲和她的孙子江衡在家。
王宗赫沉默地站在清蕴身后,与众不同的气势和身居高位数年自然而然的威严让姜玲略显局促,她是第一次见到清蕴的夫君。
清蕴笑着向两人介绍彼此,王宗赫微微颔首,他知道姜玲此人。
清蕴说出来意,“我来找衡儿,有些和静王相关的事,想问问他。”
静王兴致来时,会去清蕴和李琪瑛合办的学堂,在那儿结识了大他两岁的江衡,两个孩子很合得来,有时候还会特意相约一起游玩。
姜玲紧张,“这孩子是做错了什么事吗?”
“没有。”清蕴宽慰她,“他没犯错,也没有祸事,是我有话问他。”
姜玲长舒一口气。
江衡正在屋檐下放的小桌子上写写画画,走近一看,正在做算学。
清蕴没惊动孩子,自己缓步走到江衡身后。
檐角垂落的夕照余晖洒在宣纸上,七岁孩童正咬着笔杆凝眉苦思,面前摊开的算题墨迹未干:
“今有垣厚五尺,两鼠对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亦一尺。大鼠日自倍,小鼠日自半。问:何日相逢?各穿几何?”
王宗赫瞥见题目微微侧目,这题在户部清丈田亩时常用。却见江衡突然用笔在纸上写道:“首日两鼠各进一尺,共掘二尺,余三尺。”
“次日大鼠翻倍掘二尺,小鼠减半掘半尺。”江衡念念有词,“次日合计二尺半,两日共掘四尺半,仍余半尺。”
清蕴见他要提笔写第三日,出声,“且慢,第三日未过完便会凿穿。”
江衡闻言怔住,盯着余下的半尺墙垣,反应过来,“是了,大鼠第三日该掘四尺,小鼠该掘四分之一尺,但只需再凿半尺”
他抓过三枚铜钱排开,重新计算。
算着算着,突然涨红了脸,被某处困住。
王宗赫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算筹符号,忽然出声:“何不用累黍法?大鼠第三日每时辰掘三又三分之一寸,小鼠掘八又三分之一分。”
他边说边提笔写下方法。
江衡似懂非懂,“这分数如何运算?”
清蕴笑了下,“这便是朝廷设算学馆的缘故。”
说着,将整套算法在纸上列出,渐渐凝成江衡恍然大悟的欢呼:“是七个半时辰!所以总共两日又七个半时辰!”
姜玲捧着新蒸的槐花糕过来时,正看见孙子举着算纸开心,身侧两人都含笑看着,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也露出笑容,“衡儿,休息会儿,别总盯着书。”
江衡很听话,回头看两位客人,起身道谢,“多谢陆姨,多谢陆姨父。”
姜玲稀奇,“衡儿怎么知道这是陆姨父?”
江衡指着王宗赫腰间垂挂的鱼符:“上回陆姨来送书时,袖口沾着松烟墨的香气。今天陆姨父衣摆也带着同样墨香。”
“而且……”他眨眨眼,“两人站在一起时,他左手总护着陆姨——娘说,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留心不让对方撞到梁柱。两人手臂碰触时,陆姨对他也完全不设防,可见两人很亲近,感情也好。”
果然是那个人小鬼大的江衡。清蕴点点头,王宗赫也难得露出笑意,对江衡的观察入微和其评价的“感情好”很很满意。
“很聪明。”
江衡面上带着孩童的小小骄傲,“当然,我日后可是要做状元的。”
清蕴:“我身边这位就是状元郎。”
江衡露出惊讶,默默看了人半晌,然后点头,“确实是我想象中的模样。”
几人都被他的话引得笑起来。
王宗赫曾经好奇清蕴怎么会和一个陌生人一见如故,还对其家中孩子多加照顾,此刻一见,也对江衡生出了爱才之心。
他暗暗看了眼清蕴。
如果和表妹有孩子,无论男女,大概也会是这灵慧活泼的模样。
这厢,清蕴从江衡在书院读书的话题切入,引到他和静王的交往,随后不经意问:“你觉得静王怎么样?”
江衡眨眼,“殿下天资卓绝,有万里挑一的聪颖。”
“性格呢?”
江衡:“殿下喜静,眼光也高,不是看中的人,不会轻易搭话。”
这是孤僻的另一种说法。
清蕴从他的神色中确定了自己的猜想,江衡作为一个外人能够打破杨翊的心防,被其接纳,肯定有旁人不了解的长处。
如果请他帮忙,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姜玲这儿待了近一个时辰,清蕴才和王宗赫拜别江家人,再度归家。
她轻轻倚靠着王宗赫,解释自己所为,“同龄人之间也许更容易沟通,江衡很聪明,有他在,也许会事半功倍。”
王宗赫赞成了这个想法,随即不经意道:“猗猗对这家人似乎有些特别。”
清蕴:“姜姨她……有些像我母亲。”
王宗赫抚她长发的手顿住,愧疚怜惜闪过,明了清蕴的想法,“对不住,我……”
“没事。”清蕴敛眸,“我早就不再在意那些事,之所以会和姜姨保持联络,也是觉得和她有缘分。”
她语气含着浅浅的遗憾,这种平淡又恰到好处的情绪迅速让王宗赫放下了那丝疑惑,“人生难得有缘,江衡注定大有作为,今后若有机会,我会帮他。”
清蕴:“多谢三哥。”
王宗赫的回答,是轻轻吻了下她的发顶。
不用仔细观察,清蕴也知道,表哥不会纠结于她与完全扯不上关系的姜玲结缘之事。他很敏锐,敏锐到能够先一步察觉她的情绪,进而下意识避开让她不开心的提问和追究。
这样的对话,也早就在清蕴脑海中设想过无数遍了。无论是谁提出疑问,她都有应对的方法。
如果是李审言,他应该不会立刻安抚她,更可能做的,是紧紧盯着她,从她神色中找到蛛丝马迹,然后再漫不经心地表示,随便她隐瞒什么,有事不要忘了找他帮忙。
靠在王宗赫怀中,这些想法就在清蕴脑海中慢慢冒出来,不停盘旋。
今天她对李审言说的话十分出格,恶劣中甚至带了一丝不该有的戏弄、挑()逗。当时她确实有丝奇怪的愉悦,但事后回想起来,清蕴意识到,不该这么做。
她不该迈出第一步。
清蕴忽然抬眸,这个动作让王宗赫疑惑,随即惊讶。
清蕴竟主动吻了他。
转瞬即逝的讶然后,他很快反守为攻,低头吻下去。
夫妻之间的恩爱太多,从细小的动作中就能察觉到对方此刻状态。为了避免在马车上发生不该发生的事,这个吻被适时停了下来,王宗赫看着怀中唇瓣水润的人,动作止住了,有些身体反应阻挡不了。
他低声,“怎么了?”
清蕴:“三哥刚才风姿太盛,没忍住。”
王宗赫想起自己为江衡解疑答惑的时刻,不由低低失笑。
官场上挥斥方遒的时候那么多,都没能吸引清蕴,没想到仅仅是教导一个七岁的孩子,就能得到她的热情。
他难得开玩笑,“那我该收江衡为学生。”
清蕴也笑了下。
在这样的细声私语中,马车抵达王家。
回到春诵堂,夫妻俩以商议事情的由头屏退下人,白日里也彻彻底底荒唐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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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审言被一声夸赞搅得心不在焉许久,等恢复意识时,发现人已经回到了国公府,孟嘉不知何时坐在身边,正张嘴说着什么。
滔滔不绝的当口,孟嘉停下喝了口水,“你觉得怎么样?”
李审言:“什么怎么样?”
孟嘉:“……所以你刚才一直没听?”
李审言不承认不否认,眯着眼懒洋洋的模样看得孟嘉拳头硬邦邦,不停告诉自己,面前这人打不得。最重要的是,打不过。
他重复了遍,“我说,柳太后不肯认罪,反过来痛斥将军的六大罪状,可以从柳阁老和王家入手,请他们联手写一篇檄文。”
李审言:“嗯,可以写。”
孟嘉:“你确定?”
见李审言毫无反应,他笑了笑,“好,那我就去禀告将军,去请王侍郎为其写一篇讨柳檄文。”
随后又道:“本也该是如此,我看将军特别欣赏王侍郎。此事一了,柳阁老定不会再留任,王侍郎是最有可能接任其位的人。”
第92章 太子李审言
“将军?”齐国公被唤回神, 不知不觉间,他手握住了正冒着热气的瓷杯,一看就滚烫无比,惹得身边人投来诧异目光。
他迅速理好神色, “继续说。”
出声的是齐国公从出兵云南后, 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军师, 名秋延, 人唤秋先生,也是他身边难得不通一点武艺的人。
能够独自领兵作战的人不可能没有一点谋略, 齐国公麾下有好几位智勇双全的武将,但单论智慧,还没人能比得过运筹帷幄的秋延。
当初能够兵不血刃抓了赵良、云开等几位土司,都归功于他的出谋划策,所以那些武将都对他很服气。
唯一可惜的是, 秋延身患恶疾, 必须好好休养。他准备等局势定下后,就告别齐国公,携妻女回江南老家。
秋延抚须, 扫过齐国公的脸,“我的意思是,王家有意投诚,王三郎和陆夫人主动为您解决了两件大麻烦, 论功行赏, 他们不仅不能落下, 还要重赏。将军一直苦于身边鲜少文臣, 依我之见,王三郎有宰辅之才, 若将军能放心用他,他也定会效忠于您。”
齐国公:“陆氏那儿,她不一定愿出这个风头。”
在齐国公眼中,曾经的儿媳娴静守礼,虽然聪明,但不是爱名利的性子。如果事后大赏她,有可能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秋延笑了笑,“曾听将军说过陆夫人之聪颖,她既然愿意为将军做这些,想来也并不会想一直籍籍无名。将军为何要因为她是一个女子,便觉得不适宜名声太盛?”
齐国公语噎,经秋延提醒,又想起大长公主。是了,他曾经的妻子就是一位敢于同男子争锋的奇女子,更不该因清蕴的身份就擅自为她决定什么。
齐国公点点头,“好,都按你的意思办。”
陆陆续续商议了两个多时辰,齐国公留秋延用饭,起身看向窗外。
暮色渐起,天际翻涌着金红色的云浪,高耸楼阁慢慢成为这幅巨画中的泼墨,被残余的光线勾勒出轮廓。
征战途中他曾看过更壮丽的景色,但无论哪儿都比不过这里,比不过那把椅上的风景。
愿望即将成真,他清楚,一月内,待文昭帝被静王指认退位,静王又“自愿”请他这位外公登基后,京中自会有人主动拥立他。起初隐隐的激动过后,如今竟有一丝惆怅寂寥。
起初齐国公有功成名就的野心,仅限于报效家国。先帝多疑,屡次试探、设计于他,他也只想着避其锋芒,渐渐甘于平庸。
直到长子身亡,激起了他最深的怒火,一步步、一天天走到如今地步。
数年过去,他即将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同时,也永远失去了和她重修旧好的机会。
…………
李审言不知齐国公这么多愁善感,即便知道了,也只会嘲讽一句“矫情的老头子”。
他忙完事,亲自去把太夫人接了回来。老人家年纪大了,前几年一直在为儿孙担忧,现在得见二人平安,且大权在握,心下微松,就生了场大病。
这场病来势汹汹,大夫都不看好,其余人得知后,为免横生意外,默契地加快进度,将齐国公请上皇位,改国号为岳,年号取镇安二字。
与此同时,李审言被封太子,入主东宫。太夫人被封妙严太后。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但太后病重,镇安帝和李审言暂时都无瑕顾及其他,把次要事务都摆在一旁,先陪伴太后。
李审言心情不佳,脸色阴沉沉,没了惯有的松弛。
暂时忙完,他喝下大杯茶水提神,坐在太师椅上捏了捏眉,听到李琪瑛和清蕴一同去探望太后的消息时愣了一愣。
想想,快速披上外袍走去。
他迈入门时,清蕴已经看望过太后,留李琪瑛和老人家说话,自己则静静欣赏盆中绣球。
侧看过去,她神色宁静,像幅美丽的仕女图。偶尔眼睫颤一颤,也只会使这幅图更加生动。
已经三个月没见了,李审言视线动也不动地凝在她身上。
她突然说出那句话后,李审言本以为是陆清蕴有所动摇,随后却又能整整三个月都避开各种各样和他见面的场合。现在想来,那天可能只是她恶劣的一时捉弄。
李审言却没什么恼怒,可能是因为他早知她本性如此。如果不是最近事情太多,祖母病重,他怎么也不可能安静这么久。
宫人行礼声引起清蕴注意,回头看到他并不意外,“太子殿下。”
李审言直直入内,倒没做什么失礼的事,先问太后情况,得知老人家如今精神尚好地在和李琪瑛说话,嗯了声,“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喝药,别忘了。”
宫人应是。
等李审言重新转头时,清蕴无声收回目光。
他好像只是照常来看望祖母,竟没和清蕴说一句多余的话。旁人看来,太子殿下和陆夫人相隔丈余,安静无比,把相识但不熟这五个字诠释得十分生动。
唯独被注视的清蕴能感受到,他隐秘目光下的灼热。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李琪瑛出门,撞见李审言后微怔,掩去眼底的复杂,和他打了个招呼,但没行礼。
李审言不计较这些,淡淡掠过她一眼,径直去内室。
两人擦肩而过时,衣摆不经意相触,李审言腰间掉落一枚香囊。
李审言脸色微变,在宫人反应过来前先一步捡起香囊,也没对人发难,把东西往袖袋一揣,就走了。
李琪瑛长舒一口气,好在他没故意刁难人,要她对李审言行礼低头,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如果不是祖母病重,她根本不想进宫。
“他没为难你吧?”李琪瑛关心清蕴。
清蕴摇摇头,李琪瑛唔了声牵着人往外走,小声嘟囔,“好在有你,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来。”
清蕴:“你也是陛下的女儿,即将受封公主,在宫中行走不用太拘谨。”
李琪瑛笑,“陛下愿意封我公主,是他对我还有仁爱之心,但娘已经与陛下和离,我不能真把自己太当回事。”
她没说出口的是,李审言如今是太子,日后如无意外还会登上那个位置。他性子阴戾,有仇必报,以母女俩和李审言的关系,要提防的是他秋后算账。所以她和母亲商量好,等过段时间,就带着杨翊离开京城,去别处生活。
具体时间和地点都没定,所以她没告诉清蕴。
李琪瑛换了个话题,“听说陛下很重用王……你夫君,准备让他入阁?”
清蕴:“也许吧。”
王宗赫很谨慎,不是铁板钉钉的事,不会随便说,因此这件事,清蕴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李琪瑛眨眨眼,看出她也不想聊这个话题,识趣地说起其他。
等清蕴归家时,发现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柳晚。
柳晚等候许久,一见她便迫不及待迎来,“清蕴。”
随手解开披风,清蕴好奇她的来意,吩咐人退到门外。
柳晚没有太多寒暄,几句话后直入主题,咬咬牙,“我来,是想请你,帮我们柳家姐妹向王大人求情。”
“求情?”
柳晚颔首,“我们和柳太后同宗同族,有些罪避无可避,这些我都认了,可……”
她眼中隐隐冒出泪水,“王大人他铁面无私,主张严惩柳太后亲族,所有人都要清算,连女眷都不放过。我有尤衡护着,暂时还可安然无恙,可族中其他姊妹也同样无辜,要我眼睁睁看着她们被发卖教坊司,实在做不到。所以……”
柳晚在清蕴面前跪下,“清蕴,我只能来求你了。”
第93章 有几个人能像他那样不顾礼义廉耻!
街巷灯火稀疏, 行人渐无,慢慢到了宵禁时间。
新君登基,宵禁制执行得更为严苛,时辰一到, 不许任何闲人在街上游荡行走。一旦犯夜, 轻则打板子, 重则就地正法。
王宗赫刚在宵禁司夜巡队的帮助下解决了一桩麻烦事, 如今重新坐上马车往家去。
车夫虽然察觉他神色不虞,还是犹豫着开口, “大人,小的看那对孤儿寡母也没别的念头,就是纯粹去买药。”
刚才在路上,王宗赫透过车窗看见路途有抱着稚儿行走的妇人,打量妇人形容后, 忽然让车夫拦住他们。略问了两句话, 得知母子俩果然为柳家族人,便立刻叫来夜巡队,让他们把偷偷上街的母子押回家。
看夜巡队作风, 那妇人肯定少不了一顿罚。
车夫觉得大人行事未免太不近人情,妇人因稚子生病才入夜出来求医,即使夜巡队看见,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大人开口, 他们没法讲究人情。
即使是罪后族人, 也不至于连孤儿寡母都罪大恶极。
这话堪称冒犯, 王宗赫淡淡瞥他一眼, 没作答,也没出声斥责。但车夫已经从那眼神中感受到威严, 即刻缩了缩脖子,冒出的勇气荡然无存,心道经历过入狱又改朝换代后,大人官威更盛了。
官威很大的王宗赫回到家中,发现清蕴还没有上榻,在内室书桌旁看着什么。
她应是洗漱过,长发披散,脸蛋素净,中衣外披了件袄衣,身前摆着熏笼。
暖香四溢,屋内带着王宗赫熟悉的宁静,眉眼瞬间放松下来。
在官署待了一天,素爱洁净的他自觉浑身灰扑扑,先去沐浴了番,再回来找清蕴,坐在她身旁。
“在看什么?”
清蕴顺势将厚厚一叠类似账册的东西递给他,王宗赫接过,越翻,神色越平静,“柳晚来过了。”
是陈述而非疑问,清蕴颔首,“她不方便找你。”
王宗赫思索片刻,“尤衡会护好她,她不必担心。”
尤衡很适合任一地主官,治理民生,如今已经从知县升任知府。镇安帝登基,大部分要清算的都是京官,地方官员只要没有和柳太后一党勾结,能够做出政绩,基本不会受影响。
柳晚随尤衡去任上后,这还是第一次归京,就是因柳家的事。
严格来说,曾经的柳阁老和柳太后不能算真正一党,但两人关系太近,兼之柳阁老和曾经的齐国公如今的镇安帝为死对头,清算柳太后时,当然会不可避免地牵连到他。
如今柳阁老闲赋在家,门庭冷落,作为他学生的王宗赫备受重用,不仅没有对未牵扯其中的柳家人网开一面,反而如此无情,是清蕴没想到的。
清蕴清楚三哥在官场上有野心、有手段,但总觉得他大体而言是面冷心热之人。不然,当初不会冒着前程尽弃的风险娶她。
柳晚带来的事,让她有些许惊讶。
因此听到话后,她轻声道:“柳晚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人。”
王宗赫目色微沉,“这事我们管不了,也不该管。”
虽然他得了镇安帝青眼,可在其面前最受信任、说得上话的绝不是他。柳家女眷这事,是有人故意要针对他们,打着为曾经被柳太后打压的人家出气的名号。王宗赫知道后没有阻拦。
抚了抚清蕴长发,他劝道:“我知道你心软,但他们行事不算出格,也有法可依,即便说到陛下面前,也是占理的。”
生为女子,清蕴天然对那些无辜受牵连的柳家女眷有怜惜之情,但王宗赫所言亦有道理,不可能为了其他人,让三哥罔顾自己和王家,去行此一善。
沉默会儿,她道:“我听三哥的。”
等这段时间过去,没有那么多人盯着柳家女眷,再寻机看看能否把她们转到织经堂吧。
王宗赫把她抱到膝上,似乎有话想说,但还是没出口。最终只无声抱了会儿,再转到榻上,随意聊了会儿家常琐事,拥着她睡去。
清蕴能察觉到三哥有心事,且和她有关。不过他不愿说,她也不想追问,等他何时想倾诉再听。
柳晚请求的事没有结果,她托人告诉了柳晚一声,没有把下一步的想法说出。那毕竟是无法保证的事,清蕴不想给人虚无缥缈的希望。
大概是明白不能强人所难,柳晚没再登门。
镇安帝登基一个半月,太后身体状况好转,他终于腾出时间,开始大肆封赏。
令清蕴意外的是,竟有对她的额外封赏。
“咨尔陆氏清蕴,沉敏多智,襄赞枢机……今特封文襄夫人,赐九章玄衣、玉叶冠,领开明渊阁行走。凡军国要务,皆许密奏,用彰女中张良之才。”
听内侍高声宣旨,清蕴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面色不变,俯首谢恩。
宣完旨意,内侍将圣旨交给她,一并交来的还有黑木盒,盒中装有鎏金令牌,笑道:“皇权特许,文襄夫人今后可持令牌,自行在宫中行走。”
清蕴目露感恩,“多谢陛下。”
白芷奉上荷包,内侍一捏,就知道里面是银票,心道文襄夫人出手就是大气。他没过多推辞,说两句客气话就收下了。
像他们这等随侍天子的人早成了精,懂得该对谁客气。这种银子也不是谁的都收,要看人。
清蕴问他们,“请问明日可方便进宫?我想当面向陛下谢恩。”
内侍道:“陛下早有吩咐,文襄夫人若要去,随时都可。”
说完,笑盈盈回宫。
王家都没想到镇安帝对他们如此宽待,夫妻二人都有封赏不说,且都不是虚职。尤其是清蕴,以女子之身行走明渊阁,遇事可单独密奏,这种权力,比得过许多官员。
众人有各种猜测,王宗赫倒是接受得很快,道:“不拘一格用人才,不因男女之别有所区分,正彰显了陛下圣明。”
不论镇安帝出于什么原因封赏,王宗赫知道这应该很合清蕴心意。
他想得不错,清蕴确实很喜欢这道圣旨,比赏赐她金银珠宝要远远好得多。虽然她依然不能和男子当官一样每日参政,但已经拥有了不可小觑的权力。
与其他人无关,仅属于她自己的权力。
翌日,清蕴就持令牌进宫,求见镇安帝。
镇安帝在御书房接见的她,见她奉上的香料,面露怀念,“我还记得这香,于酒后用极佳,第二日不会头疼不适,是不是?”
清蕴说是,“陛下嗜酒,臣妇就又备了这种香。”
镇安帝摆手,“不必守这些虚礼,称呼你我就好。”
他身形伟岸,玄色龙袍加身时,皇帝之威尽显。但从他的眼神中,清蕴看到的仍是之前那个宽和慈爱的公爹,便也笑了下,“是。”
镇安帝问:“我赐你那道旨意,王家可有说什么?”
清蕴答:“家中人都很感谢您,让我要守礼知恩,不可恃宠而骄。”
镇安帝哈哈笑起来,不管王家人说没说这话,总之是他想听到且喜欢听的。
他道:“本来我只想到了赐你封号,密奏和令牌的主意可是……”
突然意识到什么,他重重咳了两声。
正好方才那句话声音也轻,清蕴没听清楚,见他似乎被茶水呛着,下意识想帮忙拍背,随即意识到不合适,瞬间停住。
镇安帝停了咳嗽,转移话题,拿起她送的另一种香,“这又有什么功效?”
“是为您处理政务时备的,用于提神醒目,还可以解乏。”清蕴道,“您现在不妨试试?”
得到应允,清蕴便走到铜炉边准备熏香。镇安帝好奇之下,到她身旁观看。
香气尚未散发,两人正说着话,突然一个脑袋横插了进来。
“说什么悄悄话?”是李审言的脸。
镇安帝:“……”好在他没有心疾,不然迟早被这小子吓出病来。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有传召就进来,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话是斥责,内容透着亲昵。清蕴也不意外,经历了丧子丧女后,镇安帝对李审言纵容得很,面上嫌弃,内心恐怕没什么底线。
按李审言的性子,本来必会呛声,这会儿竟意味深长道:“嗯,可能确实到狗肚子里去了。”
视线都没往这边瞟,清蕴却感到一阵耳热,想起差不多要忘了的那个荒唐要求。
李审言继续问:“请问陛下和文襄夫人在商议何等大事?”
镇安帝把铜炉往他手上一塞,懒得搭话。
李审言看了看,终于明白过来,竟是隐隐松了口气。镇安帝看着,忽然意识到这小子刚才突然出现是什么意思。
竟是担心他对清蕴存在不该有的心思?
镇安帝又怒又好笑,要不是清蕴在场,恨不得当场打这小子两掌。自己脑子里存着那些见不得人的想法,便对所有人疑神疑鬼。
也不想想,有几个人能像他那样不顾礼义廉耻!
有心敲打李审言,镇安帝对清蕴道:“你先回去吧,朕和太子还有事商议。”
第94章 蛮不讲理、横冲直撞的太子
镇安帝训话, 无非是老生常谈,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他不擅长开导,碍于礼法情面,有些话也不好说得太直白。
李审言敷衍地嗯嗯应声, 眼神使过去, 内侍总管自然而然来服侍镇安帝喝养生汤。
趁这个功夫, 李审言快速闪了出去。
清晨还明朗的天不知何时变得昏暗, 仔细听去,屋顶、地面不时传来细小的噼啪声, 是落了雪籽。
年关将至,按京城的气候,早就该有雪了,今年算来得较晚。
瑞雪兆丰年,之前迟迟不落雪, 有人暗地嘀咕镇安帝得位不正, 惹得上苍不满。如今雪花落下,许多宫人脸上露出轻松笑意。
清蕴在廊下停住,仰首观望, 看着雪籽转为雪花,再看其由小变大,飘至每个角落。
白芷想为她戴上兜帽,她摇摇头, 任雪花洒到发间, 伸出手, 感受这迟来的时节变化。
乌发红唇如她, 在素雪造就的天地中,成为极其浓烈的一抹色彩, 让李审言几乎不自觉停步,在不远处借着廊柱的遮挡定定欣赏。
不得不说,陆清蕴天生适合这样的场景。豪奢壮丽的宫殿是她的装饰品,珠翠华服也掩盖不了那昳丽的眉眼,金玉堆砌出她的形,雪色则成为她此刻的骨。
李审言想起几年前,自己趁夜入京,想在她再嫁当夜带人离开,却被毫不犹豫拒绝的场景。
午夜梦回中,这场景几度出现,令他愤怒、不解、郁郁过,几乎成为执念,却一直找不到答案。
此刻,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陆清蕴很清楚想要什么,或者说知道她自己适合什么。居无定所、风雨飘摇不是她所求,她不喜欢冒险,不会轻易让自己处于险地。
这是她的处世之道,也是她经营所愿。
最让她喜爱的,是能够让她放松且安心的生活。
李审言难得没出面打扰,像曾经在国公府的许多次一样,避开视野,跟着她一路行走。看她欣赏雪景、漫步回廊、谈笑风生,最后走出宫门,登上马车。
他贵为太子,一路畅通无阻,马车速度不算快,也能够靠步行跟随。
差不多到下值的时间了,各官署中陆陆续续走出官员。离得远,李审言依旧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王宗赫。
一众文官中,王宗赫宛如鹤立鸡群,凭借出众的身形和眉眼成为焦点,被同僚簇拥在中间。
李审言确信前方马车上的人也看到了王宗赫,出乎意料的是,她竟没有上前,和她的好夫君一同归家?
瞬间来了更大的兴致,李审言在不易察觉处,看着在她的避让下,夫妻俩彼此错过,朝向不同的路。
她没有回王家,马车行驶到京中有名的一家酒楼,看样子预备在这儿解决午饭。
没什么急事,李审言索性也进了酒楼,见她要了个临窗的位置,便在不远处选定座位,凭借巨大落地瓶和座椅遮挡自己。
李审言隐匿功夫绝佳,有意收敛目光时,清蕴白芷以及其身后跟随的藉香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起初以为,清蕴是在王家遇到不如意之事,随意在外逛逛,而后发现她挑临窗的位置是另有目的。
酒楼斜对面为内务部街,整条街隶属于教坊司,管理的是官家乐伎,许多官员宴请饮酒时都会来这儿。
教坊司其实可称官家妓院,因此,他们来这儿可不单纯是为了喝酒赏乐。
李审言微微挑眉,难道王宗赫也会来这里寻欢作乐,她来这里抓人?
换了个地方,李审言跟着盯紧那条街。
落雪纷纷,天幕转暗,内务部街的灯笼渐渐亮起,隐隐的丝竹声变大,进入这条街巷的马车也开始多起来。
酒楼中像二人一样盯着那条街的不在少数,但寻常百姓多为好奇、打趣,说起教坊司的女子,都带着心照不宣的调笑。
“教坊司这段时间又进了十多个姑娘,都是罪后族中的。”出声的人啧啧道,“听说一个个都是大家闺秀,真想去瞧瞧。”
同行人笑他,“那都是贵人们玩的,你是几斤几两?”
随后又响起诸多议论,无非是教坊司的姑娘们曾经身份多么尊贵,容貌多美,肌肤多白,身段多软之类男人间下流的臆想。
目光落在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李审言随意把玩酒盏,姿态轻松,眉眼仍是含笑,看起来在饶有兴致地听市井闲谈。但若是熟悉的人坐在面前,就知道他已经十分不悦,甚至在按捺怒气。
李审言记得,月前处置柳家人时,曾定下过几条规矩:罪不及出嫁女,有婚约者可继续与男方成婚,十五以上不曾婚配之人可自行与平民婚配或随家人流放,十五以下的女子则只能一同流放。
只有一种女子会进教坊司,那就是既无婚配,又找不到平民百姓娶她,还不愿流放去寒苦之地的人。
他不信,会有十多个女子宁愿成为官妓,也不肯和家人一起吃苦。
将盏中酒一饮而尽,李审言起身,最后瞧了眼清蕴,转头离开。
他先传来亲卫,让他们去查柳家女眷之事,再以太子身份,去礼部查教坊司近段时日进人的册子。
礼部正好有个主事未下值,听吩咐把档案全部调出,心惊胆战地看着太子爷的脸色越来越冷、越来越黑。
“档上所记,柳如茵不过十四,为何也进了教坊司?”李审言指着册子问。
主事走过去,解释道:“应是此人生辰月份记错了,已满十五,父母在牢中身亡,又无婚约,故而被送去了教坊司。”
李审言眯眼,“此五人都有婚约,且有三人婚期在即,男方竟全都毁约?”
主事想了想,“卑职记得,其中两位姑娘的未婚夫婿本愿意履行婚约。但不巧的是,一人长辈突然离世,需要守孝三年。另一人则是临时反悔,特来礼部撤去记档。”
李审言没评价,接着又问了一些人,好在主事就是负责教坊司的,对这些事了如指掌。
听完所有缘由,他也没为难主事,反而夸赞:“不错,很尽职。”
至少没有一问三不知的情况。
主事受宠若惊,听说太子爷脾气不算好,自己何其有幸,竟能得到这位爷的肯定。
他胸中升起莫大的豪情,知道太子在调查教坊司和柳家女眷之事,主动道:“殿下还有何事,尽管吩咐卑职。”
李审言瞧来,笑了下,“还真有事要拜托你。”
他低声吩咐了一些话,主事嗯嗯应声,最后被他拍肩,“仔细办,必不会亏待你。”
这可是太子爷的承诺!主事更有干劲,连忙给下承诺,“殿下放心,三日内必有结果。”
乐呵呵地看着李审言离开的背影,主事想,谁说太子爷不好相处?明明很是平易近人,对他一个小小主事也客气有加。不像某些随陛下征战或在诛柳后中立功的新贵,行走时恨不得昂着头鼻孔朝人,连京城那些世家大族也要避其锋芒。
…………
吩咐完主事,李审言没有闲下,继续着人查清那十三个女子进教坊司前,有谁推动过此事。
三日后,他手里捏着份名单,狞笑了下。
经过一日一夜的大雪,京中各处都积了厚厚的雪,街道清扫出供人行走的道路,将雪堆在两侧。
内务部街外冰天雪地,街内毗邻的几栋高楼暖香融融、乐声四起,分隔成两片天地。
戌时,宵禁时刻,李审言率领亲卫将这条街前后堵住,每隔一丈守着两人,随后令阿宽猛地踹开了其中一栋楼的大门。
楼内瞬间传来尖叫叱骂声,声音持续不到一息,立刻被身披甲衣、腰垮环刀的亲卫吓了回去。
亲卫迅速排成两列,迎接李审言入内。
李审言穿了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衣衫紧贴身躯,勾勒出修长矫健的四肢,配上俊美脸庞,足以吸引许多目光。
但此刻没人敢欣赏这美色,在他们眼中率兵围楼的李审言和阎王爷无异。有人认出他身份,哆哆嗦嗦跪地,“太、太子殿下……”
房内饮酒作乐的官员被扯了出来,有些已经衣衫不整,正破口大骂,看见楼下所站何人时,立刻哑火。
其中有位曾和李审言共同作战的六品武官不以为意,醉醺醺往他身上靠,咧开嘴笑道:“兄弟们不过来找个乐子,殿下怎么弄这么大阵仗?”
随意往左迈了步,李审言冷冷看他没了支撑倒地,命令一名亲卫,“所有人问出姓名、官职,通通记录下来。”
待这栋楼的人全被押出来,他带着阿宽转战隔壁,如法炮制。
内务部街有五栋楼,那十三个人被分散在各楼中。但李审言此行所查的不只是柳家女眷之事,还为了查其他本不应被送来教坊司的人。
他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这才率兵前来。
在这边待了一个多时辰,随着名册被一一收齐,李审言点头,当即带着十余人,半夜闯进了礼部尚书的府邸。
礼部尚书四十多的年纪,正搂着小妾酣睡,冷不防房门传来轰响,尚未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揪着衣领扯了起来。
紧接着,一堆册子甩了过来,李审言坐在他平时最钟爱的太师椅上,“好好看看。”
礼部尚书随手扯了本册子,“殿下是让臣看……?”
“柳氏女年未及笄却被篡改生辰,江南盐案犯官之女早定娃娃亲遭胁迫退婚,还有曾经户部主事的妹妹连民籍都能改成乐籍。”李审言眼神阴鸷,俯下身,和礼部尚书贴得极近,“礼部什么时候成了皮肉买卖场?”
礼部尚书冷汗直流,“万万不敢!殿下说的那些,除了柳氏女,其他的事,都不在臣任上啊!”
他说得委屈万分,李审言也清楚这是事实,之所以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是为了给足够威慑,让他不敢提前和人通气,或为了维护亲友罔顾事实。
李审言嗯了声,“原来如此。”
礼部尚书喊得大声,“正是!”
李审言轻飘飘道:“既然这样,那给你三天,把这些作奸犯科的蠹虫给我挖干净。该流放的流放,该问斩的问斩,教坊司里被强掳的良家子,如果少送还一人,就用你的脑袋补。”
礼部尚书脸色僵了下,面对李审言的脸不敢说什么,只好拼命应是。
面对面时,文官哪里斗得过武官。更别说还是这蛮不讲理、横冲直撞的太子!
这夜,礼部尚书自是彻夜难眠,不得不苦着脸捡起那些册子,连夜梳理人员,待第二日去官署清查。
小小闹了一场的李审言倒没什么负担,让人继续守在那几栋楼,回东宫随便洗漱一番,见还有时间休息,直接往榻上一倒,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要上早朝,只睡了一个时辰的李审言依旧精神奕奕,换了身衣裳去上朝。
不出意料,他被御史弹劾了。
洋洋洒洒列了他擅自带兵围了教坊司的内务部街、伪造文书擅自给几十名女眷脱罪、深夜擅闯大臣府邸威逼恐吓等十余条罪名。
提到深夜擅闯大臣府邸时,礼部尚书忙摆手,冲镇安帝解释,“不不不,殿下并未对行臣威逼恐吓之举,是发现了臣职务有缺漏,特意来好心提醒臣,臣感激都来不及。”
李审言似笑非笑,倒也没反驳这说辞,目光对上文臣中的王宗赫,做出挑衅的神色。
王宗赫收到示意,依旧默不作声,旁观御史弹劾。
听下首人讲述完来龙去脉,镇安帝已经怒火难抑,其中有对李审言的,但更多的还是对众多女眷被逼入教坊司一事。
他先看向李审言,“太子,你可认错?”
李审言道:“儿臣知错,不该在知晓众多女子被迫入教坊司后冲动行事,未等陛下决断,就擅自伪造文书让她们提前脱身。”
御史:“……“只有这个错吗?
镇安帝点点头,“念在此事情有可原的份上,朕只罚你杖责八十。”
李审言二话不说,直接走出殿,扑到准备好的长凳上。不一会儿,就传来了棍子敲打身体的沉闷声。
有人伸长脖子探看,确定不是所谓的阴阳板子,而是结结实实地打。
被罚的人一声不吭,其余人面面相觑,领略到一个讯号。
太子都这么干脆地罚了,那些涉事官员恐怕更不会轻饶。
八十板子下去,身体再强健的人也要残一段时间。镇安帝心疼儿子,更明白他为何反应这么大。
李审言生母就是罪官之后,她运气好被齐国公府救下,她的姐姐、李审言的姨母就没那么好运了。十三岁被虚报年纪进了教坊司,待后来被找到时,已经身患重病,没捱多久就去世了。
镇安帝没想到,儿子心里一直记着这事,还能够以己推人,惠及其他人。这让他头疼儿子不服管教之余,总算有了丝欣慰。
这样看来,允勖本性不坏,绝不会成为残暴之君。
李审言不知镇安帝脑补了多少,受八十杖责后,他被一瘸一拐地扶回东宫。修养期间,最大的乐趣就是听那些倒霉的官员名单。
具体消息是孟嘉带来的,他慢声陈述时,李审言就趴在床榻上,一下又一下地抛着柑橘,听得漫不经心,似乎还在想其他事。
孟嘉说完人,感慨道:“殿下挑的这件事真是恰到好处,把那些人正好一网打尽。即便偶有漏网之鱼,接下来也不足为患。”
孟嘉口中的那些人,是指镇安帝因过往情面而留下来实则毫无用处的前朝官员,以及一些自以为有从龙之功而嚣张跋扈、肆无忌惮的官员。
李审言早看那些人不顺眼了,和孟嘉明说过要处理掉这些人。那时候孟嘉劝他不要冲动,即使他是太子,也不能冒然对上这么多人,没想到,李审言自己就找了个极好的切入口。
孟嘉之前受的惊吓已经完全消失,对李审言的一石二鸟之计心悦诚服,既得了名声,还能顺理成章地除掉一些政见、图谋不同的官员。
太子如今用计谋已经炉火纯青,不再是莽撞的毛头小子。
如果李审言知道孟嘉的想法,只会嗤笑一声,这可不是一石二鸟,而是一石三鸟。
最后一个雷,是落在陆清蕴和王老三之间。
想象着王宗赫可能的反应,李审言懒洋洋剥开柑橘,掰一瓣投入口中,忽然皱了眉头,往孟嘉手中一丢。
“很酸吗?”孟嘉吃了一瓣,觉得还蛮甜的,“殿下碰不得酸?”
他才知道这事。
李审言灌了口冷茶,点头,“我从来不吃酸。”
第95章 丑陋的嫉妒
教坊司一案轰轰烈烈持续了半个月, 处置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员。纵然其中有镇安帝不忍心罚、不想罚的人,在太子李审言的推动下,也不得不按律处置。
这些都是后话。
朝会结束,重回户部的王宗赫有条不紊地处理公务, 端的是风轻云淡。
同僚欲言又止, 好不容易抓住他空闲的时机, 把人带到隐秘处谈话, “克衡,你可看了受牵连的官员名单?”
得到点头, 他神色沉重道:“我怀疑陛下是借此事来……”
做了个挤压脖子的手势,继续道:“故意授意太子大闹,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处置他们。你我都曾先后在前朝两帝手中为官,有朝一日,恐怕也会被寻机清算。”
王宗赫缓缓摇头, 沉稳自如道:“陛下为九五至尊, 举手可倾天下,若不想留下我们,登基之初就不会留, 没必要事后使这等手段。这些人其身不正、作奸犯科,故有此报。这实属常事,韩兄不必担忧。”
韩姓官员观察他神色,确定他没有对镇安帝的丝毫怨怼, 点头的同时心中不禁失望。
他自然清楚, 镇安帝作风并非如此, 故意拉王宗赫倾诉, 是因他和王宗赫同为前朝官员,都受到重用, 接下来还将竞争同一个位置。倘若王宗赫因此大发牢骚,甚至有所异动,就有理由告其一状了。
可惜,不管王宗赫是真这么想,或心思缜密,目前都无法抓到他的把柄。
局促一笑,他道:“言之有理,看来是我多虑了。”
王宗赫不置可否,回到官署重拾公文,无视了韩度以及其他人的目光。
年纪轻轻便官至三品,即便王宗赫沉稳老练,也容易遭到他人妒忌。在官场上,如他这般出身好、相貌佳、才智出众还能够受到天子重用的,都是凤毛麟角,常人拥有其中一样就足以自得,他却全占了。
更别说,他还有个温婉贤淑、美若天仙的夫人。
这位夫人不仅能打理好后宅,还能帮他一起立功,简直像全天下的好事都聚集在他身上了,叫人如何不妒羡?
唯一能够惹人诟病的,大概是王宗赫如今年至二十有六,与夫人成婚两年多,尚未有子。
思及他曾有段持续一年多的婚姻,柳氏女同样无孕,却在和别人成婚后迅速怀胎产子。好事者便在私下恶意揣测,道王宗赫无法令人有孕。
官场就是如此,因为官者也是人,他们当中既有人可以搅弄风云,也沉迷于这等不入流之事的蝇营狗苟。
王宗赫素来懒得理会这等小事,对于李审言所为,他心中的确另有猜测,却不是同僚想的那样。
时辰一到,王宗赫未作停留,直接归家。
霞光正盛,劈开融雪的寒意,笼罩在身前时,带来一股特有的暖和安心。车内的王宗赫沐浴到这阵暖意,鼻间忽然嗅到香味,令车夫停车,“我去买道雪花酪,你在此稍等。”
车夫忙道:“大人,小的去买吧,排着好长的队呢。”
可说话的当口,王宗赫已经避开他,径直朝雪花酪铺子走去。
雪花酪是道冷食点心,由碾成沫的碎冰、果酪、红豆、酸梅汤、蜂蜜等一同制成,冬夏盛行,清蕴很爱吃。
王宗赫排队时,前后大都是为自家孩子买雪花酪的夫妻,他身穿官袍立在其中,尤为显眼。
考虑到年少的堂弟堂妹也喜欢吃这些,他一次性买了五份,回到马车时递了份给车夫,“带去给你小女儿。”
车夫微怔,受宠若惊之后感动不已,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多、多谢大人。”
王宗赫移开视线,没说太多。他本来没想过给车夫,是在排队时,忽然忆起清蕴每每准备点心、团扇等小物件时,都不会落下身边的每个人,她还曾逗弄过车夫六岁的小女儿。
马车到大门前时,夕阳依旧,漫步行过回廊、拱门、甬路,离春诵堂还有几步路时,王宗赫看见在院中教人下棋的清蕴。
她似乎心情很好,唇畔笑意都比以往更深。
说着话,对面的孩子忽然抛下棋子扑到她怀中,依依不舍地说着什么。
是静王杨翊,他即将随大长公主南下浙江,此行应该是来告别。
王宗赫走近,听到杨翊稚嫩的声音道:“姨母为什么,不一起走?”
“姨母家在这儿呢。”清蕴对他解释。
杨翊看见了王宗赫,对他敌意一如既往。
两人总是互相看不顺眼的状态,但年纪相差太大,王宗赫不可能真和他计较,便先一步进了里屋。
一盏茶的功夫,清蕴送走了杨翊,笑着谢他,“三哥竟会主动帮我买雪花酪。”
以往他总说冷食对脾胃不好,看见她特意吩咐人买,都会投来幽幽的、不赞同的目光。
王宗赫:“恰巧看见了,想起你爱吃。”
清蕴喜欢这说法,绕到屏风后,环抱住王宗赫。他身体微微一僵,很快放松下来。
作为经常伏案的文官,王宗赫久坐之后都会起身走两圈,清晨还会锻炼,体型保持得很好,腰身劲瘦,四肢修长。
清蕴喜欢被他拥在怀中的感觉,偶尔也会主动抱他。
王宗赫转身扶住她肩膀,低头亲下去。
清蕴被他托抱起,仰起微红的脸颊,“等晚上。”
王宗赫嗯了声,就着这样的姿势把人抱到桌边,看她打开盒子,开始品尝雪花酪。
大概是她吃得太享受,眉眼间萦着的愉悦让王宗赫很想知道味道,清蕴看出来了,往他口中喂了一勺,“如何?”
王宗赫:“……似乎只有冰的味道。”
清蕴弯眸,“本来主要就是由冰制成,尝的就是那股凉丝丝的感觉。”
见她说得头头是道,王宗赫忽然俯身,趁最后一点冰凉尚未融化在清蕴舌尖时,细细品尝了番,随后颔首,“还行。”
清蕴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弄得无言,也懒得指责他另有所图的行为,端起雪花酪横在两人之间。
被她这带着小小幼稚的动作逗笑,王宗赫堆积在心头的沉郁直到此时终于散去些许,把玩着她腰间玉佩,慢慢聊起天来,主要是问杨翊来访之事。
清蕴道:“安王留在京城,只有他要和大长公主离开,翊儿不大高兴。”
安王即曾经的文昭帝,他侥幸留得性命,但注定要终身活在监视下,娶妻生子都不得自由,当然不被允许离京。
杨翊还不懂那么多,他只觉得妒忌。
王宗赫低声,“这种小事,大长公主她们自能开解好。”
清蕴随意嗯了声。
静了片刻,他接着道:“教坊司的事,今日可曾听说?”
清蕴看向他,“是有所耳闻,但具体如何不清楚,正等三哥说呢。”
王宗赫便把今日朝会上发生的事,拣关键处讲述,没有故意扭曲李审言行为,也没表露任何看法,倒是一直在观察清蕴,发现她目中闪过的欣赏后,继续出声,“没想到,太子竟会突然管起此事。”
清蕴淡笑了下,“以他的性子,做什么都不足为奇,兴许是心血来潮。”
当真吗?王宗赫很想问自己的妻子,在从自己这里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后,她是否,转头去寻找了李审言?
她对李家及和李家相关的人和事,总是格外关心。镇安帝、大长公主、李琪瑛、杨翊,以及李审言。除关心外,还会额外多一份信任。
他并非不能理解,李秉真的存在对她而言必然很特殊,第一任丈夫,才学、容貌、性情都那样出色。最重要的是,他死在二人感情正浓时,和他有关的一切就都有了无法割舍的理由。
李审言当初也是凭借这个身份黏着她,在她心中留下一席之地的吧?
王宗赫置于袖中的手暗暗收紧,他知道,如果清蕴此时看向自己,肯定会被他眼中丑陋的嫉妒所惊。
他不怕李审言觊觎她,也不会因李审言仗着身份对她做了什么而心怀芥蒂,唯独不想看到的,就是清蕴对李审言的特殊和依赖。
教坊司一事,以他的身份无法插手,李审言却有足够底气去嚣张肆意地摆平此事。
而他,甚至不敢在此时对妻子问出口。
翻涌的心绪被王宗赫死死压住,即便是清蕴也毫无所觉。夫妻俩都是聪明又心思细腻的人,甚少有太直白的沟通,所以当一方有意隐藏真实情绪时,另一方很难察觉。
清蕴还颇有兴趣地问:“他擅作主张,陛下罚了吗?”
王宗赫点头,“罚了,杖责八十,现正在宫中休养。”
清蕴想象了下李审言蔫蔫趴着的场景,发现竟无法给那张脸上凭空安上垂头丧气的神色,略眨眼,不再想这个,“不管初衷为何,他确实做了件好事。等风声渐渐平息,我再着人去问问那些女子,看是否愿意有人来织经堂做事。”
织经堂现在基本由她一人管理,里面只收女子。因需要懂得识文断字,对文章也要有所了解,门槛较高,收的都是些原本出身不错但家道中落的女子。
王宗赫附声,“可以,经此一事,也不会有人敢盯着她们,只要本人愿意即可。”
虽然和这些人素不相识,但清蕴自己也可以说是家道中落之人,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来到陆家,她如今处境不一定比她们好多少。因此,她是真心怜惜这些人,得知好消息的情绪也十分明显。
沐浴过后,清蕴来到榻前,发现边上的棋盘被撤去了,随口问道:“怎么撤了棋盘?”
夫妻俩从成婚起就在边上摆了棋盘,时不时会来两局。
王宗赫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躺上来,“最近事太多,耗费精力,不想下。”
“而且。”他轻声道,“我并不喜欢下棋。”
清蕴动作微顿,眼眸对上他,没说什么,仅微笑了下,“没什么,还有许多事可以做呢。”
她也是和李秉真在一起时养成了这个习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