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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引 松下有鹤 20526 字 2025-05-18

第81章 缘分到了,自然就有

卯时刚到, 王宗赫起身洗漱上朝去了,叮嘱女使们候着等吩咐。

日光走到窗棂,里间才传来动静,白芷第一个进去。腊月的天儿, 屋子里溜出一阵暖气, 榻上人脸色红扑扑的。

清蕴懒靠引枕, 让她倒水。

昨晚闹得晚, 因为她第一时间没给回答,三哥误会了, 一发不可收拾。

孩子的事,清蕴不抗拒,也没特意期待。守孝期间她喝过一阵子调理的药,效果不知有没有,先厌了那种苦味, 就停了。

这事除去贴身的白芷, 谁也不知道。唯独李审言的狗鼻子闻出过几回,用怀疑的眼光看她,以为她隐瞒了什么不治之症, 或者偷偷吃药殉情。

三哥是受了刺激,还是真心想要一个孩子?清蕴想到回京后郑氏偶尔敲打自己的话,低头看了眼腹部。

法显禅师虽是个能用金银收买的高僧,但也有真材实料。他曾说她子女缘薄, 没解释这缘薄, 到底是没有, 还是来得晚, 或者比较少。

后两者都好说,如果注定无子, 三哥可能会在意。

清蕴难得有丝心烦,随手抓起边上的书扇了两下,被白芷惊讶地看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白芷:“主子很热?”

她瞟眼外面的天儿,没错,树上还挂着冰棱呢,屋子里顶多算暖和。

清蕴:“……没有,摆饭吧。”

今天轮到大长公主陪杨翊,她待在家休息。

朝堂局势变化得很快,清蕴能感觉到,最初大长公主有扶小外孙杨翊登基的想法,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那想法变成了保杨翊平安,不和柳太后等人争。

接下来等杨翊封王搬去宫外,大长公主应该会一心抚养外孙长大。

可昨天杨翊写的那个字,总让清蕴觉得先帝的死没那么简单。

慢慢用过早饭,她去陪两位老人家说了会儿话,看看即将出嫁的王令嘉,碰见婆母郑氏时,被留下念叨了会儿。

郑氏对她始终不满,无奈家里人都喜欢清蕴,就只能在子嗣上面做文章。

无论她说什么,清蕴都听得认真,回得有礼,让郑氏有种一拳打进棉花的感觉,最后悻悻然放人。

王宗赫今天回得晚,没想到清蕴还没用饭,“下次不用等我。”

清蕴:“本来也不饿。”

王宗赫解去官袍,换上常服去洗手,待身上干干净净再回屋。

其余人都识趣地退下。

没有要事时,夫妻俩一般秉承“食不言”的规矩,很少在用饭的时候说话。

清蕴总觉得今天他有话想说,几次看过来,又没开口,于是主动问,“三哥今天回得晚,被什么事绊住了?”

“一些琐事,没什么大碍。”王宗赫道,“今天在家做了什么?”

两人打开话匣,各自聊了些今日见闻,没什么不寻常之处。

用饭后走了会儿,看大半个时辰的书,夫妻一起上榻,清蕴唤他,“三哥。”

“嗯?”

“你很想要个孩子吗?”

王宗赫摇头,以为她在介怀昨晚,“昨夜是我想岔了,不该说那话。”

清蕴道:“和翊儿无关,只说这一事。”

清蕴不是会对一件事耿耿于怀的人,王宗赫飞快观察过她神色,直觉今天家中肯定发生了什么,最有可能的是母亲又拿子嗣来“训导”清蕴。

他沉思片刻,“我确实想要个和你的孩子,但急不得,缘分到了,自然就有。”

清蕴:“假如一直没有呢?”

王宗赫微怔。

他想到了两种可能,清蕴不想,或清蕴不能。

后者可能性极小,清蕴自八岁长在王家,从未受伤或生过大病,身体康健。如果有问题,此前那么多次大夫给家人请平安脉,早就发现了。

他不动声色,“为何会没有?”

清蕴:“我有一友人,嫁去夫家三年无子。夫妻俩本来感情极好,因此事渐趋陌路,最后和离了。”

王宗赫迅速意识到她说的是何人,应当是承恩伯的小女儿,在他和清蕴成婚没多久后和离,其夫家正是以她三年无子的名义休妻。

所以是因此伤怀么?

王宗赫宽慰道:“我们成婚才半年。”

清蕴:“……”

根本就不是时间的问题,但三哥好像根本没意识到她在问什么。

想想也是,他在身体的嘘寒问暖上能够体贴入微,但揣测女子心思上始终差了一筹,不然当初她不会那么久才明白他的心意。

看王宗赫这一本正经的模样,清蕴顿时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再问,“确实,才半年而已。”

该急的时候再急。

王宗赫道:“如果是母亲又说了什么,不必放在心上,等抽个时间,我去和她谈谈。”

清蕴说好。

王宗赫又道:“十多年才生孩子的也有,不要受旁人影响。”

清蕴笑了笑。

如此过了两天,清蕴又被请进宫陪伴杨翊。

杨翊状态好了许多,除去依旧不能说话,发呆出神次数渐少,交流起来越发顺畅了。

清蕴依旧给他讲书,杨翊在旁边正襟危坐,鼓鼓的包子脸上满是认真。

这回讲到一半,清蕴突然回头,抓到了窗边的不速之客。

文昭帝离开的速度慢了些,脸色发红地被宫人迎了进来。

清蕴奇怪,“陛下不是应该正在上课吗?”

文昭帝:“教四书的先生告病假了,就来看看二弟。”

清蕴哪能想到小皇帝在撒谎,吩咐人给他上茶,听他问“我能否留下来一起听听”,略作思索就应了下来。

文昭帝很高兴,被弟弟警惕地瞪了也不在意,要了个矮凳,乖乖地坐在旁边。

被两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时,清蕴有种自己正在做教书先生的感觉。

当了一个多月皇帝,文昭帝仍没有天子的架子和气势,且相较于强势的母后,他更喜欢弟弟这位温柔的姨母。

此前因父皇而对清蕴生出的那点看法都消失了,只觉得承乾宫这儿成了自己唯一可以休憩的净土。

美中不足的是,陆夫人只会夸弟弟、抱弟弟,对他则恭敬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溜到承乾宫听书的第三次,文昭帝被抓住了,且是被淑太妃抓住。

淑太妃便是王令娴,她如今没什么事,偶尔会来承乾宫溜达,看望杨翊。

瞥见文昭帝身影时很是吃惊,“陛下在这儿?方才太后还带着闻喜,正怒气冲冲地到处找您呢。”

文昭帝紧张起来,“闻喜怎么样?”

王令娴:“暂时看着没事。”

文昭帝立刻道:“那我再躲会儿,淑太妃别告诉我母后。”

王令娴:“……”

清蕴问道:“所以陛下不是因先生告假而来,是私自跑来的?”

文昭帝耷拉着脑袋没说话。

清蕴:“是不想上课吗?”

文昭帝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好半晌道:“母后换掉了老师,我不喜欢其他人讲课,不想听。”

他没法明着反抗母后,就只能用不听课的方式表达不满。

文昭帝让闻喜假扮自己待在屏风后,他就满宫溜达,这几天才固定来承乾宫。

清蕴怔住,他口中的老师,一般是指王宗赫。

三哥被免了为天子讲书的职?在家从未提过。

文昭帝还不知自己揭了先生的底,低声继续:“母后还把老师赶去了工部,我没能拦住,陆夫人肯定觉得我很没用吧。”

清蕴:“……”她甚至也不知三哥转到了工部。

但面对小皇帝生怕自己嫌弃他的眼神,清蕴道:“陛下年纪尚小。”

文昭帝点点头,“等我再大些,一定把老师调回来,陆夫人别气。”

他道:“那我以后继续来听书,夫人不会赶我吧?”

清蕴:“陛下为天子,自是想去哪儿都行。”

王令娴看着,噗嗤笑起来。

第82章 你这钓的是鱼还是媳妇儿?

李审言纵马跑了几圈, 浑身大汗地归来,阿宽早早就守在大门外,接过主子丢来的马鞭,跟着跑上去, “爷, 孟公子在等您。”

“孟嘉?”李审言转了个向, 往院子里去, “备桌饭菜来。”

阿宽:“料想爷回来该饿了,早就备好了, 还是您爱吃的那几样,多添了条孟公子爱吃的鱼。”

阿宽快速道出这几句话,随军几年,他行事也愈发干练了,让李审言多瞧了眼。

原先干瘦的人健壮许多, 肤色也晒黑许多, 成为深麦色,乍一看,完全看不出原本国公府小厮的模样。不用照镜子, 李审言也知道自己只会比阿宽更黑。

他没想过带阿宽,当初是阿宽自己主动请缨,非跟着他们去平乱,没想到一出来就是几年。

从领兵平乱到新君登基一年有余, 他们也从广西向北进入了贵州, 再到云南曲靖、四川永宁。

现在停留在此地, 就是等待主力军从毕节北上, 联合他们封锁长江,再从乌蒙山小道奇袭永宁。

这阵子没事, 李审言发现阿宽时不时就到附近转悠,直到撞见他帮一农家姑娘插秧的场景,才明白阿宽的意图。

主仆俩感情好了许多,李审言边走边调侃,“今天不去帮忙种地了?”

阿宽脸一红,“不去了,咱们还不知能在这儿待多久,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安定,还是不耽搁人家了。”

李审言意外,他还以为阿宽是无论到哪儿都不忘女人。

想起阿宽曾经提过的人,李审言想了会儿才记起人名,“还记着京城的……阿香?”

阿宽神色转为失落,“这一去几年,我寄过去的信都没了回复,听说阿香早就嫁人了,也不好再打搅人家。”

李审言脚步顿住,深瞧了阿宽一眼,看得他莫名其妙,“怎么了?”

李审言:“没用的东西。”

莫名其妙挨一顿骂,阿宽挠挠脑袋,没弄明白,“那咱们离得这么远,小的总不能拦着她嫁人吧?战场上朝不保夕的,要不是爷护着,我这条小命早就没了。”

李审言更不高兴,冷嗤一声,不再迁就他的速度,大跨步离去。

暂时歇脚的这间屋子原先是富商家宅,因战乱迁走了,这一带房屋空闲许多,就被征用。李审言不好享受,除去睡觉的屋子,其他地方看都没看过,因此看到孟嘉在院子里煮茶时,挑了挑眉。

孟嘉笑,“一来就见到这副好茶器,忍不住让阿宽拿过来用了用。”

李审言坐下,拿起他递来的茶牛饮一杯,豪放的姿态让孟嘉摇头,“茶需细品,幸好我带来的也不是什么好茶,不然以你的架势,真是牛嚼牡丹。”

扫过他,李审言又喝了三杯。

知道面前人不爱这些文人雅戏,孟嘉就自顾自品了一杯,随后道:“彝族已定,等将军带人与我们一会和,攻下永宁宣抚司,土司之乱就彻底平定了。”

李审言淡应一声。

孟嘉:“你和将军还没拜见过新君,这一下,岂不是要大受封赏?”

讲了个不冷不淡的笑话。

自从齐国公私下派人把太夫人接走后,现在谁不知道齐国公以平乱的名义在西南一带囤积兵力,朝廷都难以管辖?

一来土司的乱子只有齐国公有办法,二来西南几省巡抚都已经暗中归顺齐国公,朝廷鞭长莫及,这时候再派人来也没用。

途中朝廷倒是想拿军需之事来拿捏他们,可惜为时已晚,他们早就可以自己从别处获得粮草补给,朝廷真做得太过,大不了明面上掀台。

新君登基后,其母族在朝堂上大肆排除异己,施迫民之策,如今已经快到上下否鬲、中外睽携的地步。先帝殡天前,民间已经有起义频发,新君登基后,起义势力不减反增,相较之下,西南一带反而算“乱得安稳”。

孟嘉冷眼看着,已经越发感觉到自己的预想即将实现。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没有错,放眼全国,大小势力各异,但还没有人能和齐国公抗衡。

这几年在平乱途中,齐国公做的事也不只有交战。每平定一地,他都会挑选得用之人接管治理,身边陆陆续续多了不少追随者。

有人向齐国公表忠心,自然也有人向李审言投诚,这对父子都是猛将,野心勃勃。

不过在李审言这儿,孟嘉自是要排第一位。

说过笑话,孟嘉正色道:“将军可曾和你说过接下来的打算?”

李审言:“没有明说。”

不过他也猜得到。

老头子要名声,当初暗地里帮大皇子登基,又一步步纵容新君和柳家,让民间对其怨声载道。接下来,就是在等一个名正言顺起事的理由。

让李审言来说,老头子还是想得太多,当初如果帮小皇子登基,光明正大回去扶持自己外孙,照样能够摄政,再逐渐取而代之。

归根到底,还是对那位大长公主和外孙留情,不想和他们走到那一步。

李审言对素未谋面的小外甥不会有那么多慈爱之心,倘若那是前进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他只会毫不留情地除去,没那么多耐心搬走。

从那夜离开京城后,他的心中就一直憋着一股火。随着时间流逝,这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随着京中消息的传来,越烧越大。

时至今日,他只想立刻回京。

**

文昭二年夏,京城闷热异常。

清蕴来了月事,屋子没摆多少冰,多靠穿堂风和团扇纳凉。

她倚靠美人榻上看书,王宗赫就在旁边写写画画。

写着写着,忽然把笔一丢,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向来从容的脸上难得有丝不耐烦。

清蕴眼也不抬,“王大人就做好了?”

王宗赫转头,低唤一声“猗猗”。

清蕴没答,随手端起杯盏喝了口水,搁下时,身边人自觉帮她满上。

不一会儿,人也凑了过来,清蕴微微蹙眉。

她体温偏低,处于特殊日子时更凉些,是真正的冰肌玉骨。王宗赫则不然,冬天像个火炉,那会儿清蕴很愿意靠着他,夏天就敬谢不敏了。

知道她这时候没什么耐心,王宗赫就只握住她的手把玩,而后慢慢端详,比写工部的折子和画图纸时用心多了。

清蕴终于放下书搭理他,“三哥不是说,无论在哪儿都是一样办差,没有区别么?”

王宗赫被调到工部后,没有立刻和清蕴说。等事后她才从文昭帝那儿知晓,问起时只道六部中无论哪部对他来说都一样,工部之事在部分文官眼中是和文章无关的奇技淫巧,在他眼中则是干实事。

前提是,工部之人没有受柳太后指示,故意分给他枯燥乏味、无需任何思考的琐事。

譬如整理陈年旧档、抄写无关紧要的书本、监督无关痛痒的修缮工程,既消耗时间,又无处展示才能。

刚才王宗赫就是在对比工人描画出的废弃宫室新图样,修的是废弃了十多年的撷芳殿。撷芳殿为历代帝王采选秀女的场所,先帝多年没选秀,一直搁置着,据说梁柱都被白蚁蛀空了。

工部当然也有许多正事,譬如前阵子东南暴冲毁官道,这等要务却交给了柳太后那连算盘都不会打的表侄。

王宗赫纵有个首辅当老师,也抵不过势力越发庞大的柳太后。

柳太后这支大概是往日里被柳阁老压制得太狠,一旦得了机会,就拼命弄权,连柳阁老的亲孙子都被若有似无地排挤,更别说王家人。

文昭帝喜欢王宗赫这个曾经老师,更喜欢清蕴这个“姨母”,在王宗赫处处受排挤时,有次试探性地问清蕴意见,是否要帮老师开口。

清蕴当时无可无不可地应了,文昭帝大受鼓励,为了她和王宗赫,第一次和柳太后据理力争,母子俩破天荒地发生争吵。连在朝堂上,文昭帝也鼓起勇气驳斥了柳太后一系的官员。

事后,清蕴却被王宗赫施以劝诫了,道她不该介入文昭帝和柳太后之间。他的语气不重,句句有理,但听在清蕴耳中就是指责,因此不愿再管王宗赫职务变动的事。

她表面如常,内里冷淡,王宗赫受了好一阵冷落,费尽心思才让清蕴再愿意对自己流露真实性子。

这会儿面对清蕴小小的嘲讽,只是无奈道:“本该没有区别。”

视线稍稍往后越,清蕴看到摆了满桌的图纸,“撷芳殿修好了,会另作他用吗?”

王宗赫摇头。

那就是依然用来选秀,可文昭帝才九岁,等他选秀至少也得十年,到时候宫殿老旧,依然要修缮,现在摆明了是做无用功。

清蕴建议:“选个最简单的图样,随便修修?”

王宗赫点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看他神情,清蕴大致懂了。

三哥性子太认真,只要经手的事,再小都不会敷衍,他口中的“随便”和她理解的恐怕大有不同。

柳阁老喜欢他这股认真劲儿,如今到工部做这种琐事,这份认真就化为了疲惫。

清蕴道:“三哥该学会放松些。”

王宗赫知道,清蕴是在劝自己抓大放小。其实他何尝不清楚在做无用功,不过是没法适应太闲适的日子,总得找些事做。

如果清蕴愿意和他一起,他倒不介意放下庶务,陪她游山玩水也好,看书写字也好,都不会无趣。可惜她人虽不在官场,却远比他这个每天要上朝的人忙碌。

大长公主创立的织经堂每三日必去,铺子一月至少看两次,账册之流则是不定时查阅。前些日子还和郡主李琪瑛合办了一间学堂,请的都是学者大儒,只收有天资、聪慧绝伦的学生。

王宗赫去看过那间学堂,有富家子弟,也有平民百姓,少有高门大族之后,但无一例外都很聪明,小小年纪,却不容小觑。

其中有个叫江衡的孩子,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事后才知晓是清蕴偶然结识的一位妇人之孙,很得清蕴喜爱,地位只比如今被封为静王的杨翊差些。

有这么多事占据清蕴心神,王宗赫能分到的时间自然少了许多。

难得她今天无事,他才把本该在官署处理好的事务带回家。

顺着清蕴的话想了想,他道:“陪我去垂钓?”

见他实在被折腾得不轻,暂时又没事,清蕴颔首,“傍晚再去吧,现在太热了。”

夫妻俩商议好,王宗赫接下来就认真处理好了正事,等日头渐落,再拿着器具往城内的白马河去。

马车停在巷角,夫妻俩一个戴斗笠,一个戴帷帽,低调地和许多老翁一样,趁稍微凉快些的时候来垂钓。

清蕴坐在小凳上旁观,她不曾特意打扰,王宗赫却专注不了,一会儿低声和她说话,一会儿问她热不热,还腾出手帮她打扇。

旁边老翁瞥了又瞥,忍不住开口,“年轻人,你这钓的是鱼还是媳妇儿?”

竹编斗笠下露出半截花白胡子,随着笑声簌簌颤动,“老朽数着呢,半盏茶功夫你看了这小姑娘七回,倒比看浮漂还勤快。”

清蕴帷帽下的耳尖微微泛红,王宗赫却坦荡地将鱼竿往青石缝里一卡,拱手道:“让老丈见笑了,实在是在下愚钝,学不会这姜太公钓鱼的定力。”

“非也非也。”老翁突然收竿,鱼线在空中划出银弧,钩上空空如也,“老夫看你是太懂钓鱼——知道这白马河里金鳞最喜食何物?”

他笑,“不是蚯蚓也不是米糠,是柳叶儿。”

大概是这段时间对“柳”一词过于敏感,王宗赫听到的瞬间就忍不住朝老翁看去。

老翁穿着平凡,没什么特殊,注意到王宗赫的目光,对他努努嘴,示意看对面。

夫妻俩发现,对面不知何时演起了一出官兵抓人的戏码。

被抓的青年一身斓衫,书生模样,气势凛然地说着什么。在他身后,似乎是家里人在哭喊恳求。

王宗赫看老翁,“老丈知道发生了何事?”

老翁:“自然,这人前阵子做了首诗,几乎人人都听过。”

夫妻俩心头微沉,都想起了老翁口中的诗。

宫墙柳,宫墙柳,遮天蔽日龙垂首。昨夜东风卷地来,金枝跌进臭水沟。

与其说诗,不如说是便于口口相传的民谣,直白易懂。

正是太直白了,当其传入清蕴和王宗赫耳中时,他们都意识到作诗人的用心和他可能的下场。

柳太后和她背后的柳家人,听到这首诗定然大怒。

王宗赫看向那书生,知道他不过是颗棋子,这诗背后肯定有人推波助澜。但能够推波助澜到这地步,证明民间谣言已经满天飞。

这场本来作娱乐之用的垂钓,因着这一幕,夫妻俩都没能放松。

第83章 这小子,还是这么张狂

朝堂权柄可凭一人独断, 但历史洪流从不屈从于谁的掌心。纵使柳太后垂帘听政,大举提拔同支族亲,终究压不住九洲沸反的讨逆声浪。

内有同宗异梦的柳阁老掣肘朝纲,外有数十万铁骑虎视眈眈的齐国公。北境狼烟未熄, 东海倭寇又起。更致命的是先帝暴毙留下的悬刃——文昭帝继位的正统性始终不明, 四海皆疑。

在这种内外交困的危局里, 柳太后把权柄攥得愈发急切, 导致乱象频生。

这把火经由幕后人操纵,越烧越大。王宗赫已经尽量明哲保身, 但身处朝堂,还是不可避免被波及了。

柳家人负责修缮黄河护堤,在押送修缮用材时,推车不慎翻倒,石块掉出来, 被人认出修缮护堤用的竟是遇水膨胀的青石。

黄河护堤向来用糯米灰浆浇铸铁榫, 唯有柳家经营的采石场才产这种遇水膨胀的青岩。他们用青石,对户部报账时用的是花岗岩的价,无非是想偷工减料, 从中牟取利益。

起初被检举,他们还编出前朝治水用书,说青石遇水则固,是神石。被人用事实揭穿后, 就立刻说是工部其他人擅自伪造账目, 从中受贿。

审讯中, 有人受不住牢狱之苦自尽, 刑部搜查其家时,发现了工部受贿官员的名录, 其中王宗赫就在首位。

王宗赫有没有受贿,自家人最清楚,他根本不缺银子,也不可能收这种钱。但柳家人铁了心要拉王家下水,根本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最重要的是,河堤已经修建得差不多了,即使现在重修,也注定晚了。

这个道理,清蕴明白,王贞、王维章等人更明白。

郑氏则更操心儿子的安危。

王宗赫被单独押在刑部大牢,因他的案子,作为大理寺卿的王维章也被暂时停职在家,朝堂上能够明面走动的王家人就剩王维清一人。

王宗赫被关押的第五天,清蕴在书房听长辈们商量,话说到一半,郑氏忽然开口,“陛下不是很听清蕴的话么?让她去找陛下就是。”

王维章皱眉,“慎言!”

郑氏:“我说的有什么问题?谁不知道小皇帝对她喜欢得很,为她能够顶撞太后。年纪再小,那也是皇帝,一言九鼎,难道连放个人的权力都没有?”

随后继续不阴不阳道:“三郎为了娶她得罪先帝,处处受排挤,要不是他自己有本事,早就被罢官了。如今好不容易挣出些局面,又叫人平白连累,说到底,祸根在哪儿还未可知。”

这话是在暗喻九岁的文昭帝也对清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连王贞也听得刺耳。

清蕴:“祸根在哪儿?母亲不妨说清楚。”

郑氏冷笑,“你能问,我却不好意思说。”

她认定面前人是红颜祸水,一次又一次祸害儿子。早知如今,当初她拼死也要拦着儿子娶陆清蕴!

清蕴没有动怒,“母亲既然要论祸根,不妨摊开算。去年太后强征陇右军田,三哥在奏疏里用朱砂圈出柳氏私铸兵器图样,柳尚书可是当朝骂三哥为‘竖子’?”

郑氏怔住。

“您总说三哥因我触怒先帝,却不见他执意清查禁军空饷时,有人往御前递了十几道弹劾折子。”清蕴看着她,“真正要他命的,到底是小儿女情谊,还是挡了别人百万雪花银的财路?”

平时郑氏挑刺为难,清蕴可以视而不见,也可以圆滑周旋,但她不会一味柔顺。

“母亲此刻逼我入宫求情,是要让陛下看见王家与柳氏撕咬,还是提醒太后该灭谁的口?”清蕴突然抓起案上几张纸,泛黄纸页放在郑氏面前,“这供状里夹着柳氏钱庄的兑票存根,三哥若真受贿,怎会用柳家商号过账?”

“您比谁都清楚三哥不会碰脏银。”清蕴的声音陡然转轻,"可您对事实视而不见,而是在这里为难于我,甚至要借我挑起太后怒火,到底是怕三哥死,还是怕他活呢?”

郑氏哑口无言,她那些话确实有大半在发泄怒火,没想到会被一条条地驳回,又怒又怔,脸色青青白白。

王贞失望地看着儿媳,这么多年了还是没长进,喜欢钻牛角尖,遇事就冲动。

他对儿子道:“明天你拿我的玉牌进宫,不必求情,只管问陛下和太后讨要三司会审的恩典。”

起码得要个相对公平的裁定。

王维章应是。

王贞再转向清蕴,“你单独随我来。”

清蕴:“是。”

王贞交待的什么话,其他人不得而知,郑氏转头被丈夫训斥了顿,不甘心道:“就算我冤枉了她吧,三郎是她夫君,现在有难,她去求求人怎么了?还是说她的面子比三郎性命还金贵?”

王维章:“……”原来刚才说了那么多,她压根没听进去。

心中有了成见,确实难以保持理智,王维章也没继续责怪妻子,只道:“这事我们心里都有数,他少不得要吃点皮肉苦,一味埋怨清蕴也没用。你实在着急,就陪母亲去礼佛吧。”

郑氏犹豫会儿,还真陪秦夫人礼佛去了。

**

清蕴没打算进宫,就算文昭帝愿意帮她,也没多少用处,他根本做不了主。

她进刑部牢狱去看了王宗赫。

刑部大牢深处飘着腐草与血锈的气味,清蕴跟着狱卒转过三道铁门。

最里间的牢房里,王宗赫正借着高窗漏下的天光在墙上写算,听见锁链响动时指尖微顿,石灰墙上留着半道未写完的堤坝截面公式。

“三哥倒是清闲。”等狱卒退到远处,清蕴才开口,手指拂过栅栏。

她今天特意穿了暗纹不起眼的雪青襦裙,鬓边珠钗换成银簪,在王宗赫眼中,像支误入幽暗处的玉兰。

“这里潮气重,该穿件披风来。”

“没那么凉。”清蕴从食盒底层取出温着的药盅,“母亲很担心你,在广济寺供了长明灯,父亲前日面圣,提了三司会审。”

她把家里的消息一一道来,目光扫过他手腕,那里留下了几道结痂的伤口,果然有人对他用了私刑。

王宗赫接过药盏,忽然握住她欲缩回的手,看起来像是久违见面的小夫妻亲昵。

“青石遇水膨胀的周期是六个月左右。”王宗赫声音很轻,拇指摩挲着她掌心薄茧,“算着日子,秋汛该到开封府了。”

清蕴微顿,“你的意思是……要决堤了?”

王宗赫低声,“很多人就在等这个。”

其中最有势力的一方,也是她最熟悉的那个。

等溃堤之日,恐怕就是“清君侧”檄文传檄天下之时。

王宗赫入狱以来,慢慢理清了接下来局势走向。如果可以,他其实想保住黄河护堤,但柳太后不容他,其他人也不敢补救。

一旦溃堤,影响的是几十万百姓和万亩农田。朝堂间的争斗,要牺牲这些百姓的性命,无论于公于私,王宗赫都不忍。

也是因此,王宗赫认为,即使齐国公夺位,也不见得比先帝、柳太后仁慈多少。

相识十几年,又作为夫妻共处两载,清蕴看得出他的想法,“三哥想做什么?”

王宗赫:“陈危手中有兵,他是你的人,之前凭借‘捐输筑堤’得到漕运专权的背后,也是猗猗你,对不对?”

他这样敏锐,清蕴一点也不意外这些事被他察觉,点头。

“我知道猗猗你有抱负,有决断。”王宗赫静看她,“所以有件事,现在恐怕只有你能做,你会做。”

…………

仲夏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黄河水裹挟着泥沙奔腾而下。彰德府的堤坝在第七个昼夜的冲击下轰然溃决,浊浪如脱缰野马冲向下游三州十八县。

像王宗赫预料的那样,溃堤来得既迅速又猛烈,黄河两岸农田尽毁。

千里之外的云南军营里,齐国公捏着最新线报霍然起身:“开封到归德全淹了?”

马青点头,“柳氏用青石筑堤,遇水膨胀反而加速溃坝。现在百万灾民堵在徐州官道,柳太后竟下令”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

“下令什么?”

“射杀流民。”

帐外惊雷炸响,把齐国公双眼照得雪亮。他抓起佩剑大步流星往外走,召来麾下所有将领,把京城的事一一道来,问道:“柳氏祸国至此,诸位怎么看?”

帐外暴雨如注,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十余名将领分列左右。

马青率先道:“请将军即刻发兵!柳氏用青石筑堤在先,屠戮灾民在后,天怒至此,正应檄文所书——诛奸佞,正天纲!”

齐国公抚抚须,没说话。

参军赵镇接着道:“徐州流民已聚七万之众,可效光武昆阳故事,以‘代天抚民’为旗号。只要放出‘李’字帅旗,三日之内必成燎原之势。”

眼见齐国公沉默不语,似在犹豫,其余人立刻七嘴八舌说起来,有拿天意相劝的,有让他为李氏族人考虑的。

齐国公最后看向难得沉得住气的儿子,“你怎么想?”

他想知道李审言的看法。

李审言横刀倚在灯台边,闻言嗤笑一声:“黄袍都备好了,还要演这出三请三让的戏码?”

帐内霎时死寂,暴雨砸在牛皮帐顶如擂战鼓,将领们面面相觑、尴尬至极。要是孟嘉在这儿,估计恨不得跳起来捂住李审言这张嘴。

李审言可不管别人看法,拔出剑,剑锋扫过沙盘里象征京城的木雕,“人要杀,檄文要写,但我可不是给泥腿子打头阵的丧家犬。今夜取道汉中,七日破潼关,柳氏那些裹着绸缎的禁军够我磨刀么?”

齐国公冷笑,“狂妄!”

“您当初杀京城来使的时候,不也是顶着十二道金令箭?”李审言反讥,“如今倒讲起什么名正言顺了。”

他突然站起身,“将军不肯定主意,那就在这儿等着,等属下告诉您什么叫改天换日。”

齐国公眼角抽搐了下,这小子,还是这么张狂,要不是这么多人在场,高低得抽他一顿。

他觉得儿子不懂藏锋,却有的是人欣赏李审言的作风,“小将军说得不错,将军顾忌那么多做什么,妖后挟持幼主,暴施无道咱们做的是匡扶正统的事,犹豫什么?”

至于打进京城以后要怎么扶,正统还在不在,那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这些话,其他人没说出口,可眼底分明是同样的意思。

齐国公终于定下主意,“好,传令各军,把存着过冬的土豆全发给灾民。马青带轻骑走太行陉,七日内把童谣唱到紫禁城下,诛妖后,清君侧,开粮仓!”

布置完这一切,李审言回到住处,抓起刚送来信,一字一句看过去,随后忍不住笑了下。

陆清蕴什么时候做起了大善人,宁愿自己出人又出钱,就为了帮那些流民?

他不觉得这是陆清蕴会主动去做的事,肯定是别人先提起,对她也有一定好处。

不过……与其费心劳力去做这些,还不如等他们进京后,留着那些来帮他们。

想到即将见面的场景,李审言眯起双眼,他可还记得半年前王宗赫提议给他封赏,让他提前回京的事。

明面上是褒奖,实际上是让他回京为质,让老头子不敢轻易动弹。

李审言找了个理由砍了传旨人,始终没忘记王宗赫给自己的这份礼物。等进了京城,可不得好好报答他。

听说王宗赫现在还在狱中,李审言不信以这人筹谋的能力会真正身陷囹圄不得脱身,定又是打着什么主意。

文臣心眼子多,做一件事要绕七八十来个圈。李审言不想那么多,他就准备赶紧帮帮这王老三,让人真正躺在大狱里出不来。

一回生,二回熟,陆清蕴第一任丈夫就去得突然,就算第二任丈夫出意外,应该也能很快接受。

第84章 嫂嫂,好久不见

护堤崩塌, 流民不断增加,齐国公打的名号正合人心,兼之他一路上开粮仓、杀贪官,迅速得到了大批支持。

朝廷手里兵力也不少, 尤其是镇守九大重镇的兵力, 加起来有数百万之众。但这些人或是不方便调遣, 或是有意作壁上观, 导致真正能对上齐国公的人寥寥无几,甚至有人被当场策反。

没办法, 这几年柳太后行事过激了些,又有大批文人操纵舆论大势,以至她十分不得人心。

其实真正论起来,柳太后和文昭帝上台后,做的荒唐事还不及先帝十之一二。但先帝为正统登基, 当初正值壮年, 还有率兵征战的战功及效忠他的文臣武将在手,光用舆论逼他用处不大,当初齐国公就没怎么用这招。

换成柳太后, 作用就与众不同了。

能够兵不血刃,就没必要硬闯硬拼。

李审言和齐国公进京路线不同,父子俩各自领兵,准备两方夹击。

但李审言这儿太过轻松, 让他总琢磨着其他。

孟嘉受齐国公命令盯着人, 以防李审言心血来潮, 要去干点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

眼见李审言又不知收到了哪儿来的密信, 孟嘉探头想去看,却被挡得严严实实, 让他狐疑不已,“你想去做什么?这时候可千万不能擅自行动。”

他想起李审言几年前独自带兵进京的事就头皮发麻,那会儿先帝还在,一旦被发现,李审言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

李审言斜眼,“你什么时候成了老头子的眼线?”

孟嘉笑了笑,给他斟茶,“可别冤枉我,将军是因为什么对我另眼相看,我还是清楚的。只是担心你又收到什么消息,冲动行事。”

凭孟嘉微妙的直觉,他总觉得李审言进京那次是因为女人,此刻密信的内容,也极有可能和进京那次相关。

私下里,他向阿宽打探过,问李审言有什么相好的女子。结果阿宽摸头半晌,说他们家爷最重视和要好的女子只有太夫人,其他的连说得上名号的都没有。

李审言摇头,“没什么事。”

孟嘉不信,没事他眼底兴奋什么,愈发警惕,“咱们是在这儿守半个月,等将军下令前去会和吧?”

李审言挑眉,“你已经问了三遍,怎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孟嘉哽住,他是为谁才一遍又一遍提醒?

眼见李审言暂时没有策马溜向某处的打算,孟嘉不好时刻盯着人。作为管理粮草运输的军需官,他还有一堆事要做。

临走前叮嘱阿宽,“小将军若要去哪处,记得来告诉我一声。”

阿宽应声,“好嘞。”

屋内,李审言又取出那封信细看,上面正是清蕴如今动向。她用漕运船运来了三十万石粟米,现在人跟着船到了徐州。

离这儿不远。

她一个人运这么多粮食,也不怕被人给劫了?

于公于私,都得跑这一趟吧。

李审言打定主意,当夜悄然点了五百轻骑,让他们随自己赶去几百里外的徐州。

孟嘉发现人不见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快马加鞭都赶不上。

怪不得昨晚睡觉时眼皮一直在猛跳!

孟嘉眼神沉沉盯着阿宽,“你当真不知道去了哪儿?”

阿宽无辜,“小的真不知,爷压根没对我说过。”

顶多是昨晚听见了动静,故意装不知道,没起来而已。

对阿宽不可能严刑逼供,孟嘉只能自己查,从他们离开的方向和来去能够用的时间估算,很大可能是徐州。

徐州,徐州……孟嘉绞尽脑汁,徐州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想到之有人传过消息,说王侍郎的夫人疑似在借漕运船运输粮米救济灾民。徐州,不就是灾民汇聚的地方之一吗?

可这会儿去徐州,总不能是去劫粮船吧?

过去种种在孟嘉脑海中交织,脑海中灵光一闪,李审言对王家尤其是王侍郎莫名的敌意被孟嘉想起,他去京城那阵子,不正好是王侍郎成婚么?成婚的对象,是曾经的世子夫人、李审言的大嫂……

一个极其荒谬又不可置信的猜想逐渐形成,孟嘉呆愣着,忽然“啊——”得大叫一声。

他哪儿是劫粮,分明是去劫人啊!

**

暴雨后的徐州码头飘着浑浊的土腥气,三十艘漕船在运河上排成长蛇。

清蕴站在船头,看着岸上乌压压的流民像被雨水打湿的蚁群,在官差鞭影下蜷缩成团。

“夫人,漕运司的人说这粮要先入官仓。”管事抹着汗回禀,“他们派了二十个书吏过来验粮,怕是三天都验不完。”

清蕴扫过每艘船上的护卫,陈危给她送来了三百人,如果单纯护送粮米是够了,但当地官府要插一手的话,这点人还不够看。

内乱频生,柳太后正自身难保,从上到下的官员倒是依旧不忘“初心”,这时候也要刁难。

她转身看向码头凉棚里喝茶的漕运司主事,吩咐身边人,“告诉他们,每船抽十袋验看。若敢拖延,就让知府亲自来和我说话。”

话传过去,凉棚下的赵德全眯起眼睛,看着漕船上那抹雪青身影。

他当然知道这是王侍郎的夫人,和大长公主也关系匪浅,但之前柳家传来的密信说得明白:不准任何人私自赈灾。

这是要让王侍郎做实罪名,所以这批粮必须烂在徐州。

“去把火油备好。”他唤来随从,低声吩咐了一些事,回头倒是恭恭敬敬地应了清蕴的话,每船抽十袋验看。

看当地官兵开始按顺序验粮,清蕴回到船内。

白芷帮她解下披风,“主子为什么不让陈危回来?”

清蕴:“还不到时候,他在那儿也有事做。”

她待的这艘船有客舱,足够容纳几人起居。清蕴特意备的这艘船,以防上岸有更多意外。

等待验粮的时间,她稍微歇息了会儿。

夜幕降临时,船头突然传来骚动。

白芷闻声出去查看,掀帘的瞬间,清蕴看见远处水面泛着诡异的油光,瞬间意识到赵德全要做什么。

不能等他们动手。

脑海中瞬间转过应对之策,她抓起案上烛台掷向远处,轰然腾起的火舌瞬间吞噬了一片湖面。

“砍缆绳!”藉香的厉喝声穿透夜空,护卫们挥刀斩断连接船只的铁索。

被点燃的漕船顺着水流漂离主船队,但更多火油正从上游倾泻而下。

箭雨突然从岸边射来,混在流民里的死士露出獠牙。三百护卫既要护粮又要御敌,转眼就被冲散阵型。

清蕴和白芷冲向船尾小舟,火光照亮她身后追兵狰狞的脸,突然有利箭破空声直逼后心——

寒光闪过,箭矢被长刀劈成两段。李审言纵马踏破火浪,玄甲在夜色中淬着冷光,刀锋扫过处血花飞溅。

战马嘶鸣着冲出水火交织的码头,身后五百铁骑如黑潮漫过河岸,接管了所有漕船的控制权。

“嫂嫂好大的手笔。”他甩去刀上血珠,盯着清蕴,“三十万石粮食给别人买名声,不如送我当军饷。”

清蕴站在小舟上,压下眼底的震惊,只剩下一个疑惑。

李审言怎么会在这儿?

两人被水分隔,一个在小舟,一个在岸边。

李审言见她丝毫没有靠岸的架势,眉头挑了下,忽然下马,单手解开护腕束带,露出小臂虬结的青筋。

清蕴正准备吩咐白芷把小舟摇远些,李审言已经纵身一跃,到了眼前。

小舟被震得猛烈摇晃,白芷立刻上前,李审言看也没看地把人一拉,借力甩向岸边,那边随即有人接住了白芷。

清蕴:“……”

她扶着船桅后退半步,李审言就上前一步,片刻不错地盯着她。

后腰抵上船舷的瞬间,李审言突然揽住她腰侧。

水雾扑在两人交缠的衣袂上,将青莲色裙摆与玄色战袍洇成同一种深灰。

“嫂嫂。”灼热的气息在面前,“许久不见。”

夜晚湖面寒凉,他的视线却宛如火燎,硬生生让清蕴感到了灼热。

“许久不见。”她道,“但我已经不在齐国公府了,李统领该换个称呼。”

这是要撇清关系,连称呼也换成了“李统领”,李审言一点没生气,从善如流地改口,“行,陆夫人。”

“陆”字被他咬得极其轻,听起来就和唤“夫人”差不多。

面对这种耍无赖的方式,清蕴也没法儿和他争。

一别几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李审言似乎更高了,身影愈发健硕,肤色极深,身披甲胄站在面前时,就像一头侵略性极强的猛兽。

这种危险感让清蕴几乎汗毛直竖,尤其是从刚才相遇到现在,李审言黑漆漆的眼眨都没眨一下。

且因他的突然出现,原本的布置瞬间被打乱。清蕴不得不思考,这到底是齐国公的吩咐,还是他自己的别出心裁。

李审言看得出清蕴的疑惑,但她不问,他就不说,任两人在飘荡的小舟上面对面站着。

他早就吩咐过该做什么,所以即使他人不在,岸上的事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清蕴主动开口,“所以李统领来这,所为何事?”

李审言:“军机要密,我能告诉嫂嫂,但不能告诉陆夫人。”

清蕴:“……”

她尽量平心静气,“那三十万石粮食是各地盐商共同为灾民所捐,如今流民正等这些粮食救济,还请李统领不要扣押粮船。”

李审言:“什么粮船?夫人是说我们刚在水面捡的那些船?”

清蕴:“……”

她终于意识到,从自己喊出“李统领”的那刻开始,他就准备对自己装傻充愣。

放在平时,她可以放下身段说几句软话。但不知为何,面对李审言时,心底那股火就极容易蹭蹭往上冒。这会儿也是,一股莫名的气上来,让她根本就说不出口。

她沉默下去。

李审言看着,表面漫不经心,眼底郁色也越来越沉。陆清蕴面对别人时不是向来很能说么?服个软,流点眼泪的事,对她而言非常简单。怎么,在他面前连装都不愿装?

还是说,再次嫁人以后,就自觉要和他这个“外男”保持距离,不能扯上任何关系?

无声间,清蕴发现小舟随湖面波浪越飘越远。

看李审言的架势也不会动,清蕴拿起船桨,还没划两下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偏头一看,李审言不知从哪儿拿了根棍子当船桨。她往岸边划的时候,他就往远处拨。

她的力气不如他,划了几下,船反而越来越远。

清蕴没有露出怒色,抬眸扫过他,忽然开始解披风。

李审言坐直身,“陆清蕴,你要做什……”

话还没说完,随着“噗通”一声,清蕴已经跳下了水。

李审言毫不耽搁,把甲胄一甩,立刻追随她入水。

湖水清澈,透过水中碎成银鳞的月光,李审言能清晰看到一捧青丝如水藻般散开。

他双臂发力,劈开水波,伸手一探,抓住她脚踝。

铁钳般的手臂缠上清蕴腰肢,将她拖入更深的冷光里。

灼热的气息封住了唇,齿间溢出气泡,唇关被强行撬开,极其强势地交缠而来。

清蕴伸手推开李审言,推拒间指甲划破他脖颈,血珠混着水纹荡成红绦。

铁锈味在舌尖漫开那瞬,她屈膝顶向男人要害。

李审言被迫松手,清蕴窜出水面大口吸气。

湿透的襦裙贴着身躯,勾出窈窕匀称的弧度,清蕴攀着芦苇上岸。

“你真是疯了。”她轻喘着道出这句话吐出这个词,发梢不住滴水。

李审言跟着湿淋淋爬上岸,上衣不知怎的沉在了湖底,精壮胸膛蒸着白气,喉头那道被抓出的血痕随吞咽滚动,双目仍盯着清蕴,“两年前我就该这么做了。”

第85章 边吻边斗

李审言不是君子, 也学不会那些矜持文雅的作风。他要是这个性子,能不能活着长大都不好说。

真正教会他为人处事之道的是两头狼,面对猎物要争抢、撕咬,吞进肚子里的才是真的, 才能够占为己有。

曾经他有过耐心, 觉得对陆清蕴不用急, 再不济凭借小叔子的身份在她身边打转都行。可她太过耀眼, 吸引的人太多,李秉真没了, 先帝死了,还有个王老三,未来还会有周老三、吴老四。

她的眼光又多变,谁知道哪个就会突然得她青眼。

所以在重逢起就压抑着自己的李审言,看见清蕴跳下水后, 终于没能再忍住。

这是她自找的。他想。

在清蕴刚站起身时, 他又揽了过去,不顾她的挣扎俯身而下。

这回有经验了,懂得如何避开她那极会咬人的牙, 把双手往后反剪,也再抓挠不了他。

久违的香气浸入唇齿之间,含吮的地方又软又滑。即便在梦里想象过无数次,又如何抵得住现实中真实的湿漉漉的吻。

他吻得太激烈, 又不懂技巧, 几乎是用一种要把清蕴吞吃入腹的架势在咬。清蕴没怎么感受到暧昧心跳, 被咬得眉头紧锁。

亲着亲着, 怒火和压抑的郁气不知不觉变成了意乱神迷。为了方便,他把清蕴整个儿抱了起来抵在胸膛和树干之间, 钳制她双手的力道慢慢放松。

清蕴感到手能恢复自由,先用力在两人间撑开距离,紧接着就是一耳光甩过去。

刚才在水里快速游上岸,又被李审言强行纠缠了许久,这一耳光甩过去,被打的人仅是闷哼了声,她累得重重喘气。

不过清蕴没留情,李审言左脸确实火辣辣的。他眼神戾了一瞬间,舔舔唇角,再次钳住清蕴双手,覆去。

察觉到清蕴还有双脚可以动,便用腿锢住,以防她再来个要命顶膝。

期间清蕴再次挣开手,对他右脸又来了一记,李审言被打得脸歪过去,回头冷笑了下,继续捉住人亲。

两人一个挣扎一个不妥协,边吻边斗,大约一刻钟过后,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李审言上身赤着,嘴角多出几道伤口,胸膛和背部也多了几道血痕,不是被清蕴抓的,就是被树枝划的。

他低首看着不肯再抬眼的清蕴,这会儿心气稍顺,但还是不满意她这么凶的态度,“对别人能那么温柔,怎么就对我这么凶,嗯?”

清蕴嘴唇又麻又疼,懒得搭理他。

李审言面上毫不在意,反正人现在在身边。

打他也好,骂他也罢,反正他不会放人走。

转身从湖边捞起几块布条往身上一盖,他瞧了瞧自己,觉得这样还是不妥。

他是不介意被人笑话,可刚刚当着那么多的面和陆清蕴在小舟上,这样回去,指不定得有多少人对两人浮想联翩。

在军营里待那么久,他可太清楚那些大老粗脑子里都是什么废料。

干脆横抱起清蕴,带着人跳上屋顶,随便找了个房子窜下去。

这儿看起来是大户人家的住宅,但人早就搬走了,只留了对老仆看宅子。

这对老人家年纪大了耳背,对人跳到院子里的动静丝毫不知。

李审言左右看了看,直奔没人住的主屋,在里面翻箱倒柜,还真给两人分别找了套干净衣服,把其中一套递给清蕴。

清蕴这辈子还没做过这种事,一阵无语,但身上湿漉漉的,太贴身不说,也极容易着凉,只能换上。

她特意走到屋内的屏风后穿,好在李审言这会儿没有追过来看。

等她换好,李审言已经在窗边等待许久了。

月光笼住侧脸,他静下来的时候,总算能够让人注意到那俊美到几乎昳丽的五官。

静不了几息,一转过头,那股又邪又狂的气质顿时覆盖了一切。

这也是当初京中许多女孩儿不敢和他议亲的原因,生得过于高大健硕不说,眼神和气势都充满威胁,一看就不是好人,哪个敢嫁给他。

慢悠悠打量会儿,李审言笑起来,“你老了就是这样吧。”

清蕴换的这套衣裳正是年长妇人所穿式样,她不知从哪儿找来头巾,把湿漉漉的长发包了起来。在李审言眼中,仿佛看到了她几十年后的模样。

清蕴闻言白了人一眼,穿件衣服就是老了的模样,这“老”得未免太容易。

李审言已经习惯她的眼刀,把两人的湿衣服打成包裹,再走过去把人一捞,开始飞檐走壁。

夜风刺啦啦扑面,打在脸上又凉又疼,清蕴别开脑袋。

李审言察觉后,动作稍稍慢下来,用衣袖横在前方,帮她挡风。

他带她回的不是别处,正是清蕴用于起居的客船,白芷、藉香都在这儿。

水面的火已经熄了,大部分人在搬动被烧粮船上的粮食。

“主子!”一看到清蕴,白芷猛得扑了过来,藉香也握住腰间刀柄,走来挡在二人身前。

主仆几人的眼神如出一辙,都是对他的抵触和警惕。

烛光昏暗,白芷还是第一时间发现清蕴换了件衣服,她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反正没好事。

“还想要那些粮食,就待在船上别跑。”李审言开口,“不然,我可不会管那些流民有没有饭吃。”

放完狠话,他吩咐几十号人分别在岸上和水面把这艘船围着,以防人一个不注意从水下溜走。

转头,又带人去找当地官府算账。

李审言这五百轻骑是强行破城门闯进来的,徐州这儿压根没想到会有人夜袭,戒备不严,放倒城门上的人就能轻易攻入。

几年领兵下来,李审言对如何快速攻城破敌再熟悉不过,自己人这边根本没有伤亡。

李审言去敲打当地官府,船舱这边,藉香跪地谢罪,“都怪属下无用!”

他当时在按吩咐疏散粮船,发现有人跳上主子小船后立马狂奔赶去,还是晚了一步。

早在清蕴守孝期间,贴身照顾护卫她的白芷、藉香多少都察觉了李审言的心思,那时候不说,是怕影响主子名声。如今李审言在这么多人面前都毫无顾忌了,气得他们咬牙。

尤其是藉香,他曾是李秉真的人,天然就对李审言敌意更深。

“不怪你,他们来得突然,谁也想不到。”清蕴道,“他们人多,且都是精兵,不要硬碰硬。我没有下令,不许擅自动手。”

李审言那性子,可不一定会容忍藉香的冒犯。

想到这儿,清蕴加重语气,“藉香,听到了吗?”

藉香沉默片刻,“是。”

他很憋屈,眼睁睁看着效忠的主子被欺负却不能出手,甚至在半个时辰后,李审言大喇喇进入船舱时,还要守在外面。

藉香只能竖起耳朵,准备听到呼唤或不寻常的动静就立刻冲进去。

清蕴已经换了身衣服,整理一新,恢复端庄优雅的形象。

其实她无论怎样,李审言都不在乎,反正他知道真正的她是什么模样,嘴上却道:“你这裙子没我挑的那套好看。”

他说的是那件老气沉沉的襦裙。

清蕴自动无视了这话,“那三十万石粮食,李统领到底准备怎么办?还请给个准话,流民都在等着天亮后的赈灾粮。”

她来时故意闹得声势浩大,为的就是让流民知道赈灾粮来了。

李审言这会儿气顺,不在乎那阴阳怪气的“李统领”了,“这儿留十万石,剩下的我会带走。余下不够,这里的官府会补上。”

他已经找当地知府好好“商量”过了,他们如果敢不开仓放粮,就要做好被杀个回马枪、人头落地的准备。

清蕴:“李统领的意思,是要明抢?”

“什么叫抢?”李审言往后一靠,大马金刀地坐着,“临时征用军需,等战事一了,自然会算上陆夫人的功劳。”

本质上,齐国公和各地起义造反的人没什么两样,但他打的是“清君侧”的名义,有西南一带正规军的支持,自身又得民心。所以李审言说的算功劳,还真不是大话。

清蕴微微低头,似乎在思索。

她还没做应答,一张脸就从下方探了过来,“在想王老三?”

清蕴:“……我想谁,和你无关。”

她第一次听到“王老三”这称呼被放在王宗赫身上,有点怪异,又觉得符合李审言的作风,毕竟他称呼齐国公都是“老头子”。

李审言:“确实无关,但我奉劝你还是少想。一个没用的废物,被关在大狱出不来,还得靠别人为他忙碌奔走,有什么好惦记?”

说完龇牙,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更何况,等你到了京城,人还在不在,都不一定。趁早忘了,回头也能少掉点眼泪。”

清蕴闭了闭眼,不想和他斗嘴。

李审言却说个不停,“文官都是花架子,只会玩心眼,当初你是怎么看上王老三的,就凭他舌绽莲花?如果不是有个镇守宁夏的王维轩在,真当先帝会忌惮王家?”

“他也就会趁人之危,知道你衡量利弊后只能做选择,不然哪有他的位置。”

耳边嗡嗡话语不停,扰得清蕴根本静不下心思考,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不然如何选?学李统领为爱抛下一切,浪迹天涯、风餐露宿?”

李审言愣了下,随即扬眉,“所以,你也承认我和王老三的区别,知道谁是真心假意。”

说了那么长一句,估计他就听到“为爱”两个字。

清蕴再次闭上眼,决定当个哑巴。

**

留下清蕴的三百护卫和自己的一百骑兵,李审言没在徐州多留,目前还没到能够肆意走动的时候。

清蕴作为他此行的主要目的,自然要被带上。

为着她的生活起居,李审言留下白芷,对藉香就没那么好的性子了,直接把人赶走。

清蕴吩咐藉香:“你先回京,把徐州的事禀报给王家几位大人,让他们尽快助三哥出狱。我这儿,就说我还有事要办,只能暂时留在徐州。”

藉香握拳,“我去召集人手,在路上埋伏……”

清蕴摇摇头,瞥了眼在远处懒洋洋站着,丝毫不担心他们密谋的李审言,“他敢放你走,就不怕你来拦。单打独斗,你不是他的对手,论兵马,如今也很难有人能抵挡得住李家军。”

她很平静地陈述事实,并道:“你曾在齐国公府待了那么多年,定了解齐国公的能耐,如今他已是势不可挡。与其在这儿和李审言纠缠,不如回去让他们早做准备。”

藉香还要再说,被清蕴噤声,“放心吧,好歹我也曾是他大嫂,他不敢真做什么。”

藉香不知主子是真有把握还是宽慰之言,但只能听从。

第86章 难怪李审言发疯

走得悄无声息, 回来得迅疾,且后方带着二十万石粮食。孟嘉听到这消息,险些以为自己误会了李审言,直到他看到被李审言从马上抱下来的身影。

那一瞬间, 孟嘉脑子里闪过“天要亡我”四个大字。他以为李审言是潜龙, 没想到这人是觊觎曾经大嫂、满脑子情爱的痴心虫, 真能在这种关键时刻跑去劫人!

看着李审言吩咐下属把人送去住处, 他忍不住道:“疾驰几百里,就为抢这么个人?”

李审言斜睨他, “二十万石粮食,看不见?”

孟嘉把满腹的脏话咽回去,“咱们不缺这些粮食,何况,等和将军会和后, 你准备如何禀报?”

李审言:“陆夫人深明大义, 知道我们所做何事后,主动带着粮食来投奔,将军知道也会欣慰。”

孟嘉:“……”

仗着二人关系较好, 他忍不住问:“你这样,将军可曾知道?”

孟嘉没敢说得太直接,觊觎曾经的寡嫂,传出去对李审言、陆清蕴都不是什么好事。时下对女子禁锢不算紧, 官府还十分鼓励女子守寡或和离后再嫁, 但也不可能鼓励嫁给曾经的小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