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未开化的蛮夷, 行父死子继、兄终弟及那一套做法。
最重要的是, 人家陆夫人现在的夫君还好好的。
李审言:“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他就是被老头子的话术给骗了。
老头子曾说, 想要做天下大不韪之事,就要有与天下为敌的本事和勇气。
李审言想光明正大地拥有她,才没多作犹豫就随去西南。哪料到西南一行,直接让陆清蕴成了他人妇。
所以这回,无论老头子再说什么,他都不会听。
看李审言接连部署完一连串事,往住处去,孟嘉紧跟而上,“不要冲动,你知道将军的打算,王、夏、谢、周、郑、柴、荣、闵这些人家都不能随意动。这位是王家三郎的夫人,千万别做出无可挽回之事。”
李审言停步,“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孟嘉当然是怀疑他迫不及待要强占美人。
李审言冷笑了下,解开腕带和领口,示意他看自己的伤口,手背、手臂、额角、脖颈……全是道道血痕,看起来结痂不久。
末了道:“你该担心的,是我。”
孟嘉:“……”
一阵恍惚,他依旧默默跟上。
李审言落脚处依旧是极其简单的住宅,之前只收拾出了一间主屋供居住,如今清蕴来了,几个小兵就开始收拾其他屋子。
清蕴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和白芷说话。
孟嘉跟随跨过门槛,忽然失声。
石桌畔的女子垂袖而坐,手指搭在茶盏边沿。穿的是天青色襦裙,乌发间只有一根素银簪,暮色在她周身自动分流,连归巢的鸟雀掠过院墙时都轻了三分。
坐姿挺而不紧,落落大方,宛如一根青竹把将颓的晚霞钉在天际,宁静却不失力量。
听到动静,她回眸,视线不经意地扫来,先掠过李审言,再打量地看向他这张陌生面孔。
几乎一眼,孟嘉不得不承认,陆夫人确有极其吸引人的魅力,无论外貌还是气质。
难怪李审言发疯。
他不想等李审言介绍自己,那还不知会被套上什么称号,先一步打招呼,“陆夫人,在下孟嘉,出身太原孟氏,在家中行七,夫人唤我孟七就好。”
清蕴意外,没想到和李审言走在一起的人会如此有礼,像个儒雅文人,而非粗鲁武将。
不过她如今为“阶下囚”,讲究不了那么多,仅向人微微点头,没有多做介绍。
李审言瞥了眼孟嘉,大步走向清蕴,“还缺什么就吩咐人去买。”
清蕴:“李统领会在这停留多久?”
李审言想了下,“三五天的样子。”
“既然很快就会离开,那就没什么需要置办。”清蕴顿了顿,“多谢李统领护送这一程,等回到京城,我自会向齐国公和家中长辈禀明,送上谢礼。”
李审言微不可闻地冷哼一声,知道她是特意在孟嘉面前这样说,故意撇清和他的关系,以免引起别人猜想。
孟嘉也很识趣,“原来如此,陆夫人真是找对人了,我们李统领最热心肠,又讲义气,有他护送,您就放心吧。”
他说得一本正经,清蕴和李审言都微妙得沉默了会儿。
“爷——”里间阿宽唤人,似乎有事请示,李审言瞧了眼二人,往廊下去。
孟嘉在石桌旁落座,“听说柳太后意图鸩杀静王、囚禁陛下,如今还下令射杀流民,引得民怨四起,我们李将军才怒而率兵回京,不知道现在京城形势如何?”
孟嘉一开口,清蕴就知道他是聪明人,擅长的是智谋。
他想借机了解朝堂局面,她也不介意卖这个人情。
挑了些重要大事,清蕴开始和孟嘉交流起来。
等李审言回来,就看到清蕴和孟嘉面对石桌而坐,含笑晏晏,聊得十分投机。
他没出声打扰,同样在旁边坐下。
李审言生就一双丹凤眼,平时漫不经心时,会显得懒洋洋、吊儿郎当。当他面无表情看人,就会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孟嘉自知在聊正事,没什么别人看不得、听不得的,可实在忽略不了身边的灼灼目光,隐约中有不悦,还有丝丝幽怨。
他有些受不了,谁能想到李审言在陆夫人面前是这模样。且这人颇为记仇,还是不要在这种时候招惹为妙。
想了解的事情都弄清楚后,孟嘉立刻识趣告辞。
清蕴继续坐在原地,欣赏夕阳,慢慢品茶,刚才的微笑也随孟嘉的离开消失了。
李审言盯着她,“你喜欢孟嘉这样的?”
李审言能分辨她的真心实意或假意敷衍,刚才面对孟嘉,她说话的语气很淡,笑容也不刻意,不是在敷衍。
清蕴:“孟公子待人有风度、有礼仪,也讲道理,为何不喜欢?”
李审言冷嗤,“你的意思是,我没风度又粗鲁,还蛮不讲理。”
清蕴抬眸,“我没这么说,李统领若自己要对号入座,还请自便。”
李审言:“所以,就是喜欢这些文人?”
清蕴微微一笑,“自然,读书能明礼仪、知荣辱,我的夫君更是其中佼佼者。”
李审言胸口一滞,狠狠盯着她。
清蕴不躲不避,任他盯,身后白芷已经屏息凝神,随时准备上去帮忙。
可被暗暗嘲讽的人硬是忍下了这股气,留下一句硬邦邦的“我先去办事”就大步离开了。
在他身后,清蕴看着那道背影,不自觉出神片刻。
**
李审言把清蕴强带到身边,凭的不只是一股冲动,他有几重思量。
一来他们虽然不缺粮,但也决不能让这批粮入徐州官仓,可能转眼就会被柳太后充作军饷。他跑了这一趟,那十万石粮食才会真正进入流民口中,还能帮李家军收揽民心;二来陆清蕴能够调动漕运盐商,不管她目的为何,朝堂那儿柳太后若要最后反扑,很可能拿她作笺,构陷她通敌或者其他;三来,就是纯粹的私心,他想见她,想把人留在身边。
他那句话也没有作假,他已经暗中做了部署,准备在自己带陆清蕴进京前,让大狱里待着的王宗赫出“意外”。
这些想法,李审言不曾对旁人说道,连孟嘉都认为他是感情用事,只担心他惹祸。
他暂时也不打算为自己证明。
先帝在时,他是怎么爬到旗手卫校尉的,朝堂上下有目共睹。平土司之乱这几年,他又“冲动”了多少回,许多人也清楚。
在外人眼中,他应当就是个有勇无谋的武夫,对他不会太过提防。
…………
刑部大狱,身处牢狱的王宗赫不像外人想的那样凄惨。
柳太后的人最初对他用过私刑,随着形势瞬息万变,齐国公率兵北上,各城或是败退,或是主动放行,他们都在慌着保命,已经无暇再顾及被关押在牢里的工部侍郎。
他搬到相对整洁偏僻的牢狱,三餐另作安排,甚至有桌椅纸笔供应。
刑部一位侍郎私下来寻他,“克衡兄,不是我们有意为难,没有明显证据也要把你关在这儿。之前是那位下令,非得让你认下那贪墨的罪名,好叫柳家人开脱。”
他语气转变过于明显,王宗赫沉思了会儿,“齐国公打到哪儿了?”
刑部侍郎惊于他的敏锐,投去感叹的眼神,压低声音,“据推算,还有三日就能进京。柳家如今狗急跳墙,已经在发疯了。”
所以大部分人现在都在明哲保身。
王宗赫问,“请问,王家现在……?”
刑部侍郎道:“放心吧,王家被大长公主的兵马护得好好的,连带静王府一起,护得密不透风。柳家还抽不出那么多精力针对你们。对了,尊夫人倒是还在徐州,听说她向盐商筹集了三十万石粮食亲自前去赈灾,真乃女中豪杰,对你又情深意重,克衡兄好福气。”
他语带歆羡,小小捧了把夫妻俩,王宗赫仅是淡笑了下,没作过多回应。
已经有十来天没收到清蕴消息了,不应该。
如此又过两日,王宗赫发现,这天狱中静得出奇,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巡逻的狱卒都不见人影。
思索之际,突然有一士兵装扮的男子大步走来,瞧他一眼,“是王宗赫王侍郎吗?”
王宗赫颔首。
来人抽刀砍断狱门锁链,“李将军已经进京勤王,我奉令来解救狱中被关押的各位大人,统统带去李将军身前问话,还请大人随我走。”
王宗赫起身,“勤王之师已经尽数抵京了?”
来人答是,打开狱门。
“有劳。”王宗赫跨出牢门时踉跄半步,右手顺势搭上对方肩甲。
来人肌肉瞬间绷紧,在察觉文官绵软无力的指节后松懈下来。
王宗赫目光不经意扫过这人身上甲胄。
看式样确是西南驻军制式,可护心镜边缘有道寸长斩痕——那是旗手卫独有的标记,专为近战特制的薄刃才能留下这般细窄创口。
握住袖中银簪,走到拐角处,趁来人观察四周情形时,王宗赫眼神一厉,忽然暴起,抬手用锋利簪尾贯穿来人喉骨。
一击即中,又狠又快,来人根本不曾提防他会这么果断下手,浑身瞬间失了力气,指甲抠进砖缝,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瞪大眼睛咽了气。
居高临下看着他失去最后的气息,王宗赫甩去袖口血珠,抬眸看向空无一人的大狱。
时间不对,所以他起初以为这是柳家人派来,仔细观察后才发现竟是旗手卫中人。
他和旗手卫无冤无仇,实在要说就只有……
王宗赫想起曾经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人。
李审言。
第87章 你觉得,一次就能满足我吗?
王宗赫想得不错, 人确实是李审言所派,在齐国公进京前一天派人带王宗赫出狱,借机杀了他,可以完美把这件事嫁祸给柳家。
即使老头子对他有怀疑, 也找不到证据。
但王宗赫警惕而敏锐, 本来就在随时提防柳家人的暗算, 对李审言派来的人, 也很轻易就看出了破绽。
他杀人后没多久,前几天探望过他的刑部侍郎匆匆而已, 瞧见尸体后瞪大双目,仔仔细细扫过王宗赫全身,“克衡,这是……?”
王宗赫:“应是柳家人所派,试图暗算我。”
刑部侍郎点头, “得知狱卒临时都被调出去一刻钟, 我就料到这里要出问题,还好你机敏。”
他抹了把汗,要是王宗赫出事, 要交代的人可太多了。
想了想,刑部侍郎下定决心,“你还不能出去,这样吧, 今夜你宿在我平时休息的值房, 钥匙也给你,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王宗赫颔首, “那就有劳兴元了。”
他就此换了个地方,梳洗一新的同时, 也从对方口中得知了更多当前形势。
柳太后那一支及其同党如今已分崩离析,正准备大难临头各自飞,甚至互相攻讦、推卸罪名。
柳太后挟幼主把持朝纲,文昭帝而今九岁,不仅没有被柳太后养歪,反而暗中保了不少人。如果齐国公除去以柳太后为首的佞党后,要借机弑帝上位,恐怕也会被人用同样的理由讨伐。
所以,齐国公最好的做法是先下手为强,在进宫前,就借柳太后之手先杀文昭帝。
王宗赫目光幽幽。
平安度过一夜,翌日,王宗赫就从刑部侍郎口中得知齐国公一路畅行,如今率兵围了皇宫。
他托人带话,先一步出刑部,到了齐国公面前。
齐国公尚未进宫,此刻就在久违的国公府,左右有十余名将领拥护,齐齐看着王宗赫步入厅堂。
齐国公对这个娶了清蕴的年轻人观感颇为复杂,审视片刻,“听说你有要事?”
王宗赫:“下官得知一事,和先帝驾崩、承嗣相关,还请国公爷屏退左右。”
左右皆惊,看向齐国公,见其缓缓颔首应允,“其余人等退下。”
王宗赫口中的秘闻,其他人不得而知,只知两人在堂中谈了大约半个时辰。
谈话结束时,齐国公看王宗赫的眼神已然不同,转变成欣赏,心道此子能在清蕴陷入困境时站出来迎娶她,现在能够站出来为他出谋划策,堪称有勇有谋,怪不得清蕴会应下。
“我会去找大长公主和静王求证,若此事为真,倒也省了许多麻烦。”齐国公道。
王宗赫笑了下,本来已准备告退,忽然道:“还有一事。”
“嗯?”
“昨日曾有一人自称为国公下属,假意带下官出狱。”
齐国公扬眉,莫非是柳家人意图借他的手除去王宗赫,这是让他帮忙算账?
王宗赫从袖中取出用帕子包裹的物件,双手呈上,“此人持西南军令牌,却着旗手卫暗甲,所以才被下官看出蹊跷,侥幸逃脱。”
齐国公目光在染血甲片上凝住,西南驻军与旗手卫素无瓜葛,能同时调动这两支的……他忽然想起前阵子的密报,说李审言麾下五百轻骑消失几日,回来时带着二十万石粮食。
本以为是这小子终于懂事了,结果……
虽然被告到身前,当着王宗赫的面,齐国公也不可能直接承认儿子的所作所为,而是作欣慰状道:“好在你机敏,没有让贼人以老夫之名暗害了你这样的栋梁之材。”
王宗赫:“此事与国公无关,下官之所以揭露出来,是希望国公爷提高警惕,免得贼人如法炮制,暗害官员。”
齐国公:“……好。”
一个“好”字,王宗赫已明白这是齐国公的承诺,告退后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齐国公目中隐含的怒气显露出来,终于明白过来,那小子对清蕴不仅没死心,反而执念更深。不然不可能还没回京,第一步就是派人暗杀王宗赫。
与此同时,心中还有隐忧。王家三郎并非易与之辈,王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即使是他,也不可能随意动王家。
允勖要和这样的人争,不一定能讨得好。
**
“主子,姜汤。”白芷递上热气腾腾的汤碗,看着清蕴一口气喝下。
这几天清蕴喉间容易干涩,吞咽时有轻微的疼痛感,这是感染风寒的前兆,便喝姜汤驱寒。
李审言闻着姜汤的气味就皱眉,他很少生病,对这种刺鼻、苦涩的味道基本没怎么接触过。如果要让他喝这些,他宁愿病一场,再任其自己痊愈。
看白芷离开,他道:“我发现一件事。”
清蕴对他基本是心情好时就搭理两句,其余时候则爱理不理,在他面前全无温婉善解人意的模样。
这会儿就没理人。
李审言道:“白芷曾经唤你‘夫人’,如今只唤‘主子’,你觉得为何?”
能是为何,自然是因为在清蕴守孝期间,白芷慢慢习惯了后者的称呼,在嫁人后也没改而已。
李审言不这么想,他只认为,连清蕴身边的女使都明白她嫁给王宗赫是形势所迫,故不再称呼“夫人”。
他眉梢间挂了些许愉悦,清蕴不明所以,但也懒得追问。
李审言是狗脾气,喜欢凶人,还倔,三句话里有两句半都在噎人,且总有自己的一番道理。清蕴早就放弃了和他正常沟通交流,一心在思忖回京之后的事。
她不希望回京后,和李审言的这段事被闹得满城皆知。一来容易招惹她不喜欢的是非,二来只会破坏生活的安稳,和她的希冀不符。
她都不曾发现,自己思索时,总习惯无意识地缠绕着一股发丝,目光放空望向远处。
李审言很熟悉她这些细节,目光微沉。
从密报中可知,派去的人没有得手,王宗赫还活着,再过两日,他们就要抵京了。
…………
当夜,暴雨把驿站灯笼浇得东倒西歪,李审言闯进厢房门时,清蕴正对着铜镜卸耳珰。
烛火被劲风卷得明明灭灭,在他脸上镀了层阴影。
“雨太大,今晚走不了了。”他甩去披风上的水珠,铁锈味混着雨汽在狭小空间漫开。门外白芷的声音被人隔开,木栓落锁声清脆得刺耳。
清蕴指尖捏着翡翠耳坠,看向他,“驿站应该不至于缺李统领一间房。”
话音未落,男人染血的手掌已撑上妆台。铜镜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伤口渗出的血顺着护腕滴在她袖口。
“你闻不到血腥味?”李审言扯开腕带,仍带鲜血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
清蕴疑惑,才分开半天,又没有战事,他怎么受的伤?
李审言看出她的疑问,“没什么,也就是帮人找药材时,不小心被山石划破了手臂。”
清蕴今天正说了几味药材,但她是让白芷托人去采买,而不是去山上采摘。
面对李审言再明显不过的意思,她顿了下,“药膏在哪?”
李审言立刻从怀中取出两个药瓶,“黑色止血,青色促伤口愈合,你看着来吧。”
说完,手臂往椅背上一搭,一副等她帮忙的模样。
清蕴起身,先把长发束在身后,再找来剪刀,把李审言袖口慢慢剪开。
狰狞翻卷的皮肉越发明显,她没有惊惧,继续有条不紊地帮李审言冲洗、清理,再细心撒上药膏。
她处理伤口时,李审言就低头肆无忌惮地看她。
看她微微颤动的眼睫、挺翘的鼻、嫣红的唇,无一处不合心意,无一处不在引诱着他。
他想起重逢时的几个吻,虽然痛,但滋味悠长,事后想起来,总引得浑身躁动。
相处这些天,他不是没有冲动。和陆清蕴共处一室时,总需要更强大的意志力去克制自己。
以两人的处境,他想对陆清蕴做什么,她其实都无力反抗,而李审言向来也不是道德感那么强的人。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没有强行突破那道防线。
屋外暴雨如注,屋内安静平和,在这种氛围中,李审言几乎有种两人已成夫妻的错觉。作为妻子的陆清蕴在帮他包扎伤口,眼中满是心疼。
完好的那只手动了动,先抚上那乌黑的长发,再搭上清蕴肩头。
清蕴抬首,对上她那双如湖水般的双眸时,受此刻氛围蛊惑的李审言没忍住,低下头。
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前人没有躲。
他试探性地碰触到那柔软温热的唇,确定她没有抗拒的意思,直接撬开齿关长驱直入,熟练地勾缠起来。
隐隐的啧啧声响起,李审言愈发激动,双手托起清蕴把她放在妆台上,扫开一切碍事的东西,抵着人,在大雨声中亲得昏天暗地。
这是两人的第二次亲吻,和初次的粗暴截然不同,在清蕴的配合下,李审言感受到了身心相融的极致愉悦,以至双眼都隐隐发红。
清蕴后颈抵着冰凉的铜镜边缘,药草气息混着他身上铁锈味在唇齿间漫开,男人带着薄茧的虎口正卡在她咽喉处,拇指缓缓摩挲着颈侧跳动的脉搏。
“可以?”他含住她下唇轻吮,低低发出这声疑问,而清蕴的回答,是任由他的手探入中衣。不仅没有阻拦,反而伸手攀上他宽阔的背部。
李审言几乎受宠若惊了,手在触碰到那处边缘时停住,分开唇俯首,宛如鹰隼盯猎物般盯着她,像是要借此看穿她的心思。
清蕴和他对视,平复了会儿气息,李审言吻得又深又久,对她而言总是来不及呼吸,唇瓣也转成深红。
“不喜欢?”
李审言当然喜欢,喜欢得身体都发疼,但他没忘记陆清蕴的性格,她可不会这么容易就妥协。
明明昨天还对他爱搭不理。
答还是如实答:“喜欢。”
清蕴微微笑了下,“不是很想要吗?”
李审言先怔了下,随即怒火直冲上头,“你以为,我只想要一夕之欢?”
清蕴没说话,眼神却给予了肯定回答。
李审言终于明白过来,即将抵达京城,她这是生怕他纠缠不休,想在进京前“成全”他,以摆脱他这个麻烦。
他冷笑了下,胸口隐隐传来痛意,很快被更大的怒火充斥,“那你觉得,一次就能满足我吗?”
他道:“怎么也得陪个几百上千次,等我厌倦了,才能摆脱我。”
清蕴垂眸,她确实在试探他,如果仅仅是一次身体的亲密就能了却他的执念,她不介意用这个方法。但很显然,李审言想要的不仅是这些,他确实动心了。
虽然不知是为何,从何时开始,但她还不至于分辨不出他所作所为的真实性。
正想开口,李审言低头在她脸上狠狠咬了一口,起身大步离去。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见面连眼神都不曾交流,让白芷等人纳罕不已。
因脸上留了牙印,清蕴也戴上了面纱,免得惹人浮想联翩。
抵京是在午后。
清蕴坐在马车内,驾车的是李审言亲卫,左右也有人把守,她根本无法中途下车。
看方向,李审言似乎打算直接把她带回齐国公府。
离国公府还有两条街距离时,马车忽然停下,清蕴听到熟悉的声音,瞬间掀开车帘。
“拙荆劳烦李统领照料。”王宗赫站在马车面前,看见清蕴身影,先对她投去安抚眼神,再朝李审言拱手,“在下来接她归家。”
李审言倏然勒马,玄色披风扬起锐利弧度。两个男人隔着三丈距离对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突然变得滞重。
第88章 李审言,松手
王宗赫来的时机正好, 再晚点,但凡到了齐国公府,李审言有的是方法打发他。
这会儿在大街上,王宗赫光明正大来接自己的夫人, 无人可以阻拦。
翻身下马, 李审言正面看向王宗赫。
二人都是九尺有余的身高, 李审言略高一指, 但身形要健硕太多,气势外放, 像出鞘利刃,充满攻击性。相较而言,王宗赫更显清癯儒雅,目光冷冽,宛如冰层下的暗流, 表面平静内在汹涌。
两人相隔而立, 恰似霜刃与青锋相撞,谁也不让谁。
李审言目光掠过马车边的雪色面庞,“王大人自身也是刚从狱中出来吧, 接人倒是勤快。”
王宗赫淡笑了下,“这等大事,自然不容疏忽,劳烦李统领一路护送内子了。”
一口一个拙荆内子, 生怕李审言不明白他和清蕴的关系。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 李审言认得出那是老头子身边的人, 立刻明白过来, 这人不仅躲过杀机,还和老头子达成了某种协议, 得到了庇护。
这是老头子对他的警告。
怒火和妒火交织,如果可以,李审言恨不得当街杀了王宗赫,再带着人离开。
可他知道,陆清蕴不会喜欢,真这么做了,只会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李审言看向了清蕴,王宗赫也随之看来,“夫人?”
清蕴颔首下马车,看着她走的方向,李审言下意识攥住她手腕。
“李审言。”清蕴看向他,声音平淡,“松手。”
李审言从来不知,她还会有这样平静却刺人的眼神。
王宗赫上前两步。
好在这是在巷子内,两方对峙才没有引起过多注意。
“等等。”李审言拧着眉头,“祭日快到了,你不是说,要到国公府来祭拜他。”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李秉真。
两人并没有聊过这件事,清蕴默了几息道:“不必了,等到那日,我自会去为他扫墓。”
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李审言握拳,等到人再也看不见,终于忍不住,狠踹了脚马车。
车辕被踢断,猛地击向墙角,左右无声,都不敢开口。
…………
王宗赫也备了马车,一行人转了地方后,他低声问起来,“怎么和他一起回来?”
清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解释了遍,省去李审言为她而去的猜想,只道他们赈灾的举动和三十万石粮食引起了齐国公注意,故有此插曲。
王宗赫颇为自责,“怪我,不该让你一人前去赈灾,险些害了你。”
清蕴摇摇头,“本来就是我同意的,真有事,也是我们二人一起承担。”
王宗赫喜欢这个说法,这说明清蕴真正承认俩人为夫妻。夫妻一体,才会荣辱与共。
他抬手,想为清蕴解开面纱,不防被她别开脑袋闪过,让他动作停滞。
清蕴轻声解释,“有些不方便,等回家后再摘下。”
王宗赫目中闪过暗色,诸多猜想浮现,作为男人的嫉妒心和丈夫的占有欲使他迫切想知道真相,但他仍很克制地压抑了下去,选择尊重清蕴,“好,都听你的。”
到王家后,清蕴先随他去向长辈报平安,把近段时间了解的事一一道来。至于面纱的存在,就用感染风寒应付过去。
柳太后注定倒台,余下的就看齐国公会不会留下文昭帝的性命,是要扶持自己的亲外孙静王登基,还是直接取而代之。
在这些局势变动下,王家危机算是已经过去。他们之前遭遇了大大小小的麻烦,其中揪心的就是王宗赫受诬陷入狱,险些被定下重罪。
好在有王家周旋,清蕴又亲自带粮赈灾,及时遏制了沸腾的民情,也为王宗赫争取了时间。
王家长辈本就疼爱她,兼之她为王宗赫奔走所付出消耗的无数精力,对她更是怜惜感激。所以,关于清蕴为何会途中辗转,最后和李审言一同归京的事,除去郑氏嘀咕了两句,其他人都默契地没问,让她先去洗漱歇息。
清蕴确实累了,她坐马车就容易头晕乏力,之前让白芷配的药就是为了治这个,一路勉强支撑过来,这会儿面纱下的脸苍白无比。
看出她体力不支,离开长辈的视野,王宗赫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走小路去春诵堂,省得被下人们看见,她不习惯。
清蕴很快就朝他胸膛倚过去。
习惯成自然是很可怕的事,经过两年的相依相伴,她早就默认了有这样一个炙热的怀抱会随时对自己敞开,也习惯了他大多数时候的沉稳可靠。
分开这些日子,也不可能没有一丝思念。
所以,即便心情会因其他人的举动而泛起丝丝涟漪,对她而言,都是可以忽略、很快忘记的。
“先去沐浴?”王宗赫把她放在椅上问。
清蕴点头。
下人去备水的时间,清蕴就靠着王宗赫,和他慢声聊着这些天各自发生的事。
两人都是有条理的性子,行事周到,懂得瞻前顾后,一桩桩、一件件互相沟通起来都觉得没什么缺漏,交流得极其顺畅。
清蕴说了会儿,觉得没什么可操心,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王宗赫低眸凝视她片刻,目光似乎想要穿透那层面纱看到什么,手指微动,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随手拿起一本书,就着这样的姿势看起来,只是许久才翻了两三页。
清蕴直接睡了两个时辰,睁眼时,窗外昏暗无比。
她想要动一动,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王宗赫怀中,于是自然无比地蹭了两下,亲昵可爱的动作让王宗赫流露笑意,“先沐浴还是先用饭?”
清蕴:“水还热着?”
王宗赫:“让他们先留着了,没送过来。”
这会儿还不饿,清蕴道:“还是沐浴吧,坐了大半天马车,感觉浑身都是尘土。”
王宗赫自然随她的意见。
要沐浴,自然要解衣,王宗赫继续坐在那儿看书,没有要特意回避的意思,清蕴就转到净房外的屏风后,解带松衣。
临进净房前,她唤了声,“三哥。”
“嗯?”
“帮我把面纱拿走,它不便沾水。”
王宗赫思绪停住,起身走去。
走到清蕴身前时,他抬手,指尖勾住面纱系带的刹那,清蕴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
水汽氤氲中,那道若有似无的齿痕骤然出现在眼帘中,刺得王宗赫瞳孔紧缩。
他拇指碾过那道齿痕,本来重重的力道,在触及肌肤时,又瞬间变得轻柔。
清蕴暂时没有开口,观察面前人的神色。
解释也要看时机,看对方的想法。
如果王宗赫因这道齿痕认定她和李审言发生了什么,即使她指天发誓也没用。有些话,要对方听得进去,说出来才有意义。
出乎意料的是,王宗赫竟什么都没问,短暂的沉默过后,开口道:“猗猗舟车劳顿,我服侍你沐浴吧。”
清蕴迟疑了下,应声,两人一同进入净房。
褪去所有衣衫,清蕴把大半身体都浸入浴桶。再怎么亲密过,她也不可能习惯袒露身体。
王宗赫没做什么,当真把自己当成服侍她沐浴的仆从,帮忙淋水、搓发,力度适中,动作到位。
大约一刻钟的功夫,清蕴被热水熏得脸色通红,让王宗赫背过身去,自己擦拭穿衣。
余几粒系扣时,王宗赫转身,指尖在她的湿发顿了顿,忽然俯身贴下来,齿间磨着锁骨轻咬,温热手掌垫在腰后。
小别重逢胜新婚,夫妻眼神相触,就知道彼此的渴望。
中衣滑落,松垮绸裤倏然坠地。
“三哥……”
清蕴蜷缩脚趾,却被攥住脚踝拖回水雾里。
王宗赫单膝抵开她,中衣紧贴着彼此身体,雾气凝结出的水珠顺着手臂滑落。
他掌心覆上那道齿痕,“疼么?”
清蕴摇头。
王宗赫吻下去,起初是轻柔的碰触,找回熟悉的感觉时,动作才渐渐大起来。
托着她,王宗赫慢步把人抱出净房,放上妆台对着铜镜,咬着她耳垂呢喃:“放松些,我想看看你。”
然而菱花镜面蒙着雾气,把人映得时明时暗。
清蕴偏首看去,什么也看不到。
她发现了,三哥尤其喜欢对着镜子亲密。如果没有镜子,就会用那双眼细细丈量她的每一寸。
即将被吞吃入腹的感觉再度出现,随着王宗赫的动作越发强烈,妆奁铜锁被晃得叮当乱响。
清蕴克制不住地出声。
…………
动静渐消后,王宗赫仍不肯离开。带着薄茧的拇指抚过她脸侧咬痕,突然低头重新覆上那处,轻轻吻了下,似在安抚。
这样温柔的吻,和刚才激烈的纠缠截然不同,却让清蕴肌肤颤了下。
出于独占本能,王宗赫其实很想覆盖那道痕迹,但那样受伤的是清蕴,也会流露出他的在意。
他不需要在意,只有外来的、不被接受的人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去证明什么,而他和清蕴是夫妻,能够光明正大地拥有彼此,根本不该对这种幼稚、无能的挑衅投去太多注意。
王宗赫这样告诉自己。
慢慢的,他心中那股火当真熄了下去,低头看去,清蕴仍在怀中,眼眸水润,带着暴雨后的宁静。
她突然出声,“我和他,并没有发生什么。”
王宗赫确实有一瞬间的意外,很快就嗯了声。
清蕴仰首,顺着他手臂的力量往上坐了些,和他对视,“三哥不在意?”
“在意。”王宗赫道,“但以你当时的处境,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受你控制。”
所以他当时的怒气,是对李审言,也是对自己,唯独没有对清蕴。想通之后,就没有再仔细询问的打算,不想让清蕴想起不愉快的事。
所谓的贞洁,在他眼里从来就不是评判一个人的标准,更不会受李审言的算计,轻易做出影响二人感情的事。
第89章 那是用力吮吸留下的痕迹
归家后一场好眠, 清蕴放空自己,睡到了巳时,起榻的时候脸色白里透红,一看就休息得极好。
白芷帮她压下翘起的头发, 根根梳理好, 默默瞟一眼, 再瞟一眼, 眼神中的探究和庆幸让清蕴看出来了。
她回眸,“怎么了?”
白芷摇摇头, “三公子平安,为主子高兴。”
清蕴知道,白芷其实是担心三哥会因李审言的事迁怒于她,怕她昨晚受委屈。
不想让白芷误会王宗赫,她直接问:“是在担心他因李审言为难我?”
白芷犹豫点头。
清蕴:“三哥虚怀若谷, 明辨是非, 不是小器之人,昨晚也没有过多纠结于此。”
说着微微用力握住白芷双手,“不过, 还是要多谢你为我着想。倘若我和三哥起争执,在府中应该也只有白芷你会无条件站在我身边。”
白芷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露出浅浅的笑,答了句“我知道了”。
不过, 心里还不是那么认可。主子可能没注意到昨天三公子和李统领对峙的眼神, 冷冽得可怕, 她当时都以为两人会打起来。
好在没有, 真打起来,遭殃的是主子。
妆扮时, 清蕴和镜中人对视。
菱花镜映出熟悉的容颜,六年时光未改骨相,眉峰如黛色寒山,聚着远意,眼尾添了三分岁月浸润的沉静,鼻梁挺翘,唇色浅淡,和六年前刚出阁时没什么区别。
清蕴一直都知道,自己有副好相貌,能够让她比大部分人先一步得到他人好感,行事也往往有事半功倍的加成。
太美的容貌也会带来麻烦,譬如先帝的觊觎,譬如昨天的纠葛。
但她从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
把最后一支发簪插好,清蕴环顾四周,“三哥呢?”
“三公子出门办事去了,说中午就会回来,看时辰应该差不多了。”
白芷说得不错,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王宗赫身影就出现在春诵堂,见她恢复神采,下意识笑了下。
摆饭的间隙,清蕴问:“三哥遇到什么问题了?”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王宗赫本不想让她担心,但此事牵涉到了她,沉思道:“静王当初应该看到了先帝驾崩真相,有人想借他的口,让陛下退位。”
清蕴:“所以?”
王宗赫:“静王不肯见齐国公,大长公主劝也不听,他似乎听信了什么谣言,对齐国公很有敌意。”
五岁孩子对人的好恶全凭心情,不讲什么道理。纵然静王天生聪慧,也改不了他还是个懵懂幼童的事实,也许他觉得当初惹得外祖母伤心的外祖父不是什么好人,也许他认定齐国公是叛臣贼子,来害他和文昭帝的性命。
清蕴凝眉,“翊儿确实有些倔。”
认定的事实,轻易不会改变看法。
王宗赫:“有人听说静王很依赖你,希望你走一趟,劝劝他。”
清蕴第一反应是,有人要借这件事来对付王家。随即反应过来,以自己对前公爹的了解,真看不惯王家,不会辗转从她这儿下手。
并非她自大,而是她很清楚,齐国公对她爱屋及乌,只要其对长子还有愧疚、慈爱之心,就不会为难自己。
她想了想,“我也不能保证说服他,如果实在没办法,可以去试试。”
这话传到齐国公及其下属耳中,其余人仍有犹豫,齐国公则大手一挥,“让她去,成或不成都没事,绝不会有人敢为难她。”
他对清蕴还是很偏爱的。
得到承诺,见清蕴自己也愿意,王宗赫选择亲自陪她去静王府。
为方便照顾静王,静王府离大长公主府尤其近,这也代表,和齐国公府同样仅有一街之隔。
太夫人尚未归京,齐国公府现在就父子俩。
清蕴抵达静王府大门时,发现外面围了一圈甲士,个个人高马大,杀气腾腾。
不像保护,更像囚禁。
待看到领头人时,她瞬间明了,李审言带的兵,对静王杨翊当然不会有什么容忍度。
杨翊生母为李贵妃,她虽是李审言长姐,但姐弟俩的关系,恐怕不比李审言李秉真这对兄弟好多少,要让他对这个外甥有什么怜爱,比天上下红雨还难。
更何况,大长公主与他有生死之仇。
出入静王府的人都要受限,这俩马车出现时,正好在附近的李审言打马而来,看见相携而出的夫妻俩,瞳孔微缩,很快恢复寻常神色,用马鞭止住二人步伐,抬首,“他们可有凭证?”
守门小兵道:“回统领,有将军手令,可以放行。”
李审言:“不行,一次只能进一人。”
小兵犹豫,王宗赫出声,“齐国公特请内子来劝说静王殿下,在下自要陪同,不然,李统领自可去询问齐国公。”
李审言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二人,“拿他来压我?”
他心中不爽极了,王老三简直如同没断奶的孩子,有事没事就找长辈出马,偏偏找的还是老头子。
王宗赫很淡然,“在下只是陈述事实。”
他能够应付,清蕴就没有开口,作为王宗赫的夫人,安静地待在他身边。
这副夫唱妇随的模样看得李审言目光幽幽,他怎么不知道,陆清蕴是这种体贴听话的性子?以前在李秉真身边时,明明事事都是她为主导,把他的好大哥,调教得和狗一样乖巧。
到王宗赫身边,就反过来了?
俩人不知他的心理活动之丰富,彼此对视一眼,了解了意思。
进,定是要一起进的。
李审言忽然下马,横插进二人之间,对小兵道:“搜身。”
小兵哦了声,立刻走到王宗赫身边,从肩头开始,仔细往下摸索。
小兵搜身的当口,李审言就抱胸立在那儿,姿态看着懒散,锐利的余光却在打量身侧清蕴的每一寸。
牙印消了,再看不出任何痕迹,神色恬静安然,也没有和他相处时的冷淡,像是终于回到了安心的地方。
扫过清蕴耳后某处时,李审言目光定住,死死地看着那道浅浅的红痕。
以前他或许不懂,但经历过两次吻之后,他一眼就明白,那是用力吮吸留下的痕迹。
现在他们还是夫妻,做些亲密的事再正常不过,李审言这样告诉自己。
可越是有意忽略,面前二人相拥、缠绵的场景就越在脑海中浮现,甚至一帧帧闪过。
李审言神色越来越冷,冷得几乎要结出冰碴。
这厢,小兵搜完了王宗赫,确定没有携带危险物品,转头到清蕴身前,犹豫道:“那陆夫人这儿……”
话音刚落,被李审言不轻不重踹了脚,“啰嗦什么,开门——”
小兵委屈地瞥去一眼,乖乖开门。
让人牵好马,李审言亲自陪两人走了进去。
静王府大小按亲王规格而来,布局、装饰不算华贵。静王当初出宫急,没来得及新建府邸,直接在曾经宅子的基础上稍微改建。
府内女使、侍卫大都是大长公主的人,此时领着一行人去了前厅。
只有大长公主等在那儿,看见李审言,神色不可避免变了几分,有恨、有妒、有怒。
恨李审言生母,妒他能够安然无恙地站在这儿,怒他在自己面前如此嚣张,不再掩饰一身不屑。
当初李秉真去世,按理齐国公该为李审言请封世子,可国公一直没做,一是担心大长公主受刺激对李审言做什么,二是李审言冲到他身前,明确说过不稀罕所谓的世子之位。
李审言说的不是大话,如今他凭借自身努力得到了现在的地位。如果他不是齐国公的儿子,齐国公有意压制,如今他权力还会更大些。
李审言没故意开口刺激大长公主,冷冷一瞥,任由另外两人开口。
清蕴唤了声“母亲”,两个男人接连侧首,随后想起来,她被大长公主收为了义女,这声母亲不一定有别的含义。
等她表明来意,大长公主颔首,“翊儿在书房画画,他不喜欢太多人,你去吧,我在这儿招待客人。”
清蕴应声,随女使径直往书房去。
放在平时,大长公主还有兴趣和王宗赫说些话。这种场合,她不失态已经算沉得住气,因此只招呼下人上茶水点心,随后静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王宗赫有礼地道谢,李审言则理都没理,走到窗边,紧盯着人离去的方向。
…………
杨翊远远看见清蕴身影,高兴地撇下画笔,到书房前抱住清蕴,埋进她腰腹,“姨母。”
他说:“想你。”
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在面前亲昵地撒娇,谁都会忍不住心软。
清蕴俯身想把他抱起来,却被躲过,杨翊道:“长大了,很重。”
才长大一岁而已,被他说得好像成了大孩子,清蕴失笑,“这点力气姨母还是有的。”
她拉着人往里走,“翊儿在画什么?”
杨翊示意一旁用作模仿的画册。
清蕴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李秉真年少时的画作,那会儿笔触尚显青涩,风格初现。
杨翊默默观察她脸色,察觉出姨母的怀念,忽然道:“这是舅舅的。”
清蕴点头。
杨翊走上前一步,摸她眼睛,“姨母想他。”
清蕴没否认,“我和他曾为夫妻,有感情,想他也是正常。”
她知道这些话他都能理解,没有因他年纪小就糊弄。
杨翊忽然闷闷道:“我和舅舅,很像。”
清蕴轻轻地“嗯?”了声。
杨翊问:“姨母喜欢我,是因为他?”
清蕴明白了小孩的心事,摇头,“你们不一样。”
或许起初有爱屋及乌的原因,但相处下来,杨翊自己就有很多值得疼爱之处。
而且,某种意义上,清蕴觉得这孩子和自己很像。
杨翊认真地盯着她,分辨出话语的真假,终于开心起来。他拉起清蕴的手抚摸自己的脸,难得说了长句,“没事,等我长大了,会更像,姨母可以喜欢。”
清蕴忍俊不禁,“姨母本就足够喜欢你了,还要怎么喜欢?”
杨翊不答,脸色微红地埋在她膝间。
他当然是希望姨母能够一直喜欢自己了。
这些出于孩童对喜爱之人的占有欲,清蕴不清楚,她接触的孩子不多,杨翊和文昭帝都很懂事。让她几乎要觉得天底下的小孩都是如此,无需操心。
慢慢悠悠地说了会儿二人间特有的亲近话,清蕴才从其他事,不着痕迹地引导到来意。
杨翊一听,直接流露抗拒,“我不要。”
清蕴讶异,“为何?”
杨翊:“做证了,杨睿被逼退位,是帮他,没好处。”
清蕴不动声色,“翊儿想要什么好处?”
她想过杨翊和齐国公这个外祖父不熟,可能会担心齐国公杀自己,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杨翊睁着清澈的大眼睛,语气自然无比,“杀杨睿,让我当皇帝。”
第90章 学一声狗叫
天真无邪的面容、稚嫩的语气, 二者组合在一起,显得那句话尤为可怕。
清蕴内心一惊,打量杨翊神色。
是他的真实想法,还是受其他人教导?
他完全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人之语, 继续道:“他会扶持我, 上位吗?”
不会。清蕴心中道, 齐国公筹谋这些年, 如果仅仅因为杨翊是自己的外孙,就要把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相让, 和他一起打天下的人也不会同意。
清蕴先问原因,“翊儿为什么想当皇帝?”
“皇帝厉害。”杨翊道,“可以命令所有人,什么都不怕。”
清蕴:“你觉得现在的陛下很厉害吗?”
杨翊摇头,露出嫌弃神情, “他没用, 什么都做不到。”
被一个不是自己亲生母亲的人把控,连喜欢的姨母也维护不了,杨翊打心眼里瞧不起他。
曾经他就不喜欢杨睿, 到现在也没改变想法,不可能兄友弟恭。
想了想,继续道:“父皇就可以。”
“可以什么?”
杨翊:“做所有事,不喜欢就杀。”
清蕴:“可所有人都不喜欢他。”
杨翊歪头, 他不明白, 当皇帝要那么多人喜欢干什么?只要外祖母和两个姨母站在他这边就可以了, 其他人他根本不在乎。
清蕴不知道, 他是受几度宫变而产生的这些想法,还是继承了杨家血脉, 天性如此。但杨翊年纪还小,尚可以教导。
她道:“正是因为你父皇太任性,罔顾百姓和普通人的性命,才会有那么多人不服、想要推翻他,不会真心拥护他。如果柳太后把持朝政时,没有做太多天怒人怨的事,你外祖父也不会在这么多人的支持下进京勤王。不是得到那个位置,就可以为所欲为的,行有所止、欲有所制,才能真正得到敬重。”
说着,捏了捏杨翊尚带婴儿肥的脸颊:“你和小伙伴玩将军游戏,若总是抢走所有木剑,大家还愿意同你玩吗?”
杨翊仰首,“当皇帝就是要拿最多的木剑。”
“但好将军会把木剑分给士兵呀。”清蕴轻声,“你父皇把木剑全折断了,所以最后连帮他捡断剑的人都没有。”
杨翊盯着她想了会儿,忽然道:“明白了。”
“嗯?”
杨翊道:“要有理由,才能杀人。”
清蕴沉默了,望着眼前的孩子,忽然觉得,有时候确实不得不承认血脉的力量。
他骨子里有同样的冷血。
杨翊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完那句话,姨母就用复杂的眼神盯着自己。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书房门就被推开了,李审言出现在门口,脸色冷得吓人,“你想杀谁?”
他几乎听完了后半部分的对话,当杨翊的话语一句句出现时,李审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曾经建帝杨煦的身影。
暴虐、嗜杀、多疑、喜怒无常,杨煦如此,作为他的儿子,杨翊小小年纪竟也展现出了这一面。相较起来,龙椅上的文昭帝反而显得温厚老实了。
面对清蕴的杨翊一怔,回过头去。
不曾知晓杨翊容貌的李审言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清蕴。
她正半搂着这孩子,可以想象刚才两人交谈时多亲昵。
杨翊:“你是谁?”
又道:“谁让你,进来?”
他话语里有丝被冒犯的不悦,也是这时候,清蕴才意识到,原来在长辈亲人面前的杨翊,和在外人面前的杨翊完全不同。
五岁的他,已经很懂得权力要如何运用了。
李审言冷哼,“我是你爹。”
杨翊没有发怒,反而平静道:“擅自闯进来,外祖母会罚你。”
他根本没把李审言放进眼里,也不会在乎这个人说什么。
李审言是背着大长公主溜过来的,因为他想知道,为什么那些人会觉得陆清蕴对一个孩子有那么大的影响力,能把这种事全权交给她。
听到杨翊漠视人命的话时,他冷笑连连。但看到这孩子的脸时,又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这世上真有转世投胎不成?
直到杨翊又说出这句话。
李审言走过去,站立在二人面前,直直地看他,再审视清蕴的反应。
发现姨母没出声斥责,杨翊抬头,“姨母,这是谁?”
清蕴:“你可以称一声二舅舅。”
杨翊立刻想了起来,这就是小姨母提过的那个人,外祖父和别人生的孩子。
他道:“我没有第二个舅舅。”
李审言扯了下唇,勾住杨翊后颈,单手把人拎了起来。
一大一小贴得极近,两双眼对视,李审言是冷冷打量,杨翊则是终于带了敌意。
空中蹬了两下腿,他很快意识到这动作的无力,抿唇道:“放开我——”
那点力度和眼神的威慑力在李审言面前等同于无,李审言依旧自顾自地扫过他每一寸。
清蕴终于开口,“放开他。”
李审言啧了声,把人往地上一放,杨翊立刻走到清蕴身边,勾住她手。
看杨翊顶着这样一张脸和清蕴亲近,李审言十分不悦,出言讽刺,“你还没断奶么?遇事就往人身后躲。”
杨翊:“我还没长大,不会和你,硬碰硬。”
李审言:“……”这小子,还挺精。
清蕴不用问,就知道李审言不知使了什么方法甩开大长公主,质问没意义,只道:“国公让我来劝静王殿下,李统领要从中作梗吗?”
李审言:“劝了这么多句,你觉得有用吗?”
他眼中带着一种隐隐的杀意,“这小子天生反骨,你就是他亲娘,他也不一定听。”
意识到这张脸是恰巧和李秉真生得像之后,李审言又想了很多。老头子打仗是把好手,遇到家事向来糊涂,静王顶着这样的脸走到他面前说要皇位,指不定老头子昏了头,真能答应他。
本来也就是没什么感情的所谓外甥,如果可以,李审言真想杀了这小子。
杨翊对危险的嗅觉也极为敏锐,又往清蕴身后躲了点。
清蕴知道今天劝不出什么结果了,出声道:“他们在哪儿?”
李审言顿了几息,不情不愿道:“你的好‘母亲’犯了喘疾,正在看大夫,王宗赫一同。”
趁这个时机,他才溜了过来。
大长公主的喘疾是在李秉真去世后患上的,那段时间她伤心太过,常常哭到喘不过气昏厥过去,导致患病。
清蕴有些担心,对杨翊道:“那我们先去看望外祖母吧。”
杨翊对外祖母也是真心敬爱,立即应下。
往外走的时候,碰上了服侍杨翊的女使,看着他匆匆随女使而去,清蕴步伐缓慢。
李审言走在她身侧。
长廊转角处,清蕴停步看向李审言:“李统领先走一步。”
她不想被人看到两人走在一起。
李审言突然攥住她手腕按在廊柱上,鼻尖几乎撞到她耳后红痕:“对我总是又冷又凶,你能教那小崽子一堆大道理,对我怎么就不能讲讲?”
再近一点,他的唇就能贴上去了。清蕴微微一动,确定他攥得很紧,就没做无谓的挣扎,“道理要讲给会听的人。”
李审言:“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听?”
清蕴:“当真?”
李审言:“你可以试试。”
清凌凌的眼盯着李审言,好一会儿,就当他以为,她会让自己放开她,或者其他什么正经要求时,却看见清蕴露出一抹微笑,语气沉静,内容却堪称恶劣,“那学一声狗叫。”
李审言眼微微睁大。
清蕴好整以暇地看他,好像如今受制于人的不是自己。
半晌,李审言忽然挑眉,“你真要听?”
清蕴仍是含笑。
握住她手腕的手微松,后退一步,正当清蕴以为他要知难而退时,李审言又猛得抵过来,贴在她耳侧,不轻不重地“汪”了声。
声音还在耳畔回响时,人已经迅速撤离,那双丹凤眼盈着挑衅。
清蕴原地怔了会儿,转而又笑起来。
不同于刚才带着捉弄试探的意味,这次的笑很真实。
她夸赞道:“学得很像。”
李审言:“……”
无话可说的成了他,不知为何,耳根竟泛起极淡的红。他连来意和嘲讽王宗赫的事都忘了,就这样看着清蕴往回走。
清蕴的心情倒是微妙地好了些,因杨翊那些话而带来的复杂情绪暂时被抛到了一旁。
两人分前后离开了这块地方,清蕴先去看望大长公主,得知她只是因近日劳累而犯病,好好休息就没大碍,才放下心来。
身边没有别人在,连杨翊也被带出去了,她道:“母亲不该担心太多,国公爷连文昭帝的性命都准备留下,更不会伤害翊儿。”
大长公主:“他今日是不想,往后也会如此吗?”
清蕴无法保证,那个位子与众不同,一旦坐上去,谁也不能保证此人心性会一如以往。
此事问她也没用,大长公主换了个话题,“猗猗,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清蕴嗯了声,认真倾听。
“少思当初,真的是……时间到了,才病重的吗?”
与她对视片刻,清蕴颔首,“是。”
大长公主长长舒出一口气,喃喃道:“那就行,那就行。”
她很怕自己连儿子去世的真相都不知道,或者说,她怕自己抚养那个孩子,是对不起少思。
如果先帝真是害死少思之人,那么,把念子之情寄托在翊儿身上的她,岂不成了天底下最可笑的母亲。
清蕴:“正值特殊时刻,您和齐国公曾为夫妻,是风口浪尖的人物,有心人要做什么肯定会想从您这儿下手。那些消息真真假假,还是不要随意听信,专心养好身体,和琪瑛、翊儿一起就好。”
大长公主颔首,“你说得对。”
转头问:“刚才和翊儿商量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