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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引 松下有鹤 20582 字 2025-05-18

第101章 两个醉鬼

太子亲自送王宗赫归家, 醉倒春诵堂,要求在此歇息,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强硬送他回宫。

幸而清蕴认得阿宽,还和他很熟, 招手把人叫来, “把太子带去客房, 跟着藉香走。”

阿宽欸一声, 在战场练出肌肉的身板扶起自家主子轻轻松松,想和曾经的熟人藉香搭话, 又不知说什么,干巴巴打招呼,“最近可还好?”

“还好。”

阿宽干笑,眼珠子转了圈,“王大人和陆夫人也还好?”

藉香下颌紧绷, “更好。”

说完大步向前, 急着把这对主仆带到目的地。他可没忘记当初在湖上李审言强行带走主子的场景,纵然这人如今贵为太子,藉香也没有半丝敬畏。

客房一到, 见管家周到地安排了女使伺候,藉香不再多做停留,任阿宽欲作挽留的手停滞半空。

“唉——”遣退女使,阿宽帮自家太子爷解衣脱靴, 边嘀咕, “您说您, 人家夫妻俩好好的, 非得起那心思干嘛,这不是自找罪受。”

他都不敢对阿香有任何留恋, 嘿!太子爷真嚣张,惦记曾经的大嫂、如今的阁老夫人。

压低的声音像苍蝇嗡嗡,被昏睡中的人不耐烦一打,顿时安静下来。

这厢安顿好,另一头,清蕴在两个女使帮助下,亲自给王宗赫擦拭身体,才把人重新放上榻,累出浑身汗。

幽幽瞥一眼他,如果不是昨晚说开了,还以为这人在借酒消愁。

大醉的人还记得她的气息,黏人得很,凑过去亲她脸颊,浑身的酒气让清蕴很抗拒,抬手挡住。

取来醒酒药的白芷一看,飞快笑了下。主子这神态,好像那些被强行亲近时不情不愿的猫儿。

“现在要喂吗?”她上前帮清蕴挣出来。

清蕴摇头,“放边上吧,等他清醒着自己会吃,这会儿强喂容易噎着。”

杲杲冬日,这边却有两个醉鬼在呼呼大睡。清蕴懒得追究他们怎么聚会、如何拼酒,反正不感兴趣。

感觉自己也被染了酒气,清蕴换了身常服,再把长发洗了遍,坐在院子里懒洋洋地晒发。

把摇椅摆在树下,清蕴摇着摇着就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光影迁移,大片阳光照在脸上,极为刺眼。

抬手遮挡双目,清蕴唤人,不一会儿茯苓走来,说白芷去前院了。

“大人怎么样了?”

茯苓回:“还没醒呢,才过去大半个时辰。大人醉得厉害,最早也要到傍晚。”

想想也是,清蕴进去看了眼,见王宗赫迷迷糊糊在呓语,便把人扶起来喝两口糖水,再继续任他睡去,顺便叮嘱客房那边照看好太子。

估计这两位是赶不上晚饭了,清蕴索性没让厨房送到,去主院陪祖父母吃了顿饭,自个儿在府里闲逛两圈,看会子书。才得到消息,王宗赫醒了,正在找她。

把书倒扣,清蕴步入内室,刚走到榻边,就被抱了个结实,腰身那儿埋来一个脑袋。

“猗猗。”王宗赫声音带着酒后的暗哑,“好想你。”

清蕴低头看去,平时稳重的人像个黏人的小孩,隔着衣衫蹭了两下,丝丝痒意让她忍不住笑起来。

“三哥?”她试探性唤他。

王宗赫嗯了声,把她往下拉,就要凑过来亲人,被清蕴敏捷躲开,面露嫌弃,“有点臭。”

饶是酒再香再珍贵,喝醉的人不去洗漱,气息总不会多清爽。

王宗赫浑身微震,下意识嗅自己衣襟,沉声肯定,“不臭。”

清蕴否定,“很臭。”

王宗赫坚持,“猗猗亲一口就知,绝不会。”

清蕴:“……”和一个醉鬼有什么好计较。

她抬手轻弹了下王宗赫额头,“先去沐浴吧,待会儿再吃碗面。”

反应半晌,王宗赫想明白话中的意思,提出要求,“一起。”

嗯,言简意赅的同时,不忘去哪儿都带上她。

清蕴想了想,反正是人坐在浴桶里泡着,陪陪而已,又不费功夫,便应下来。

大概是因下午醒来吐过一次,这会儿王宗赫除却神智不清,身体基本能自己行走。当他坐进浴桶中,眉眼被水汽晕湿得愈发浓黑时,那沉沉的目光几乎让清蕴以为已经彻底清醒。

舀起温水缓缓浇在他发顶,看着男人低垂的眉眼被水雾浸润得愈发深邃,水流一路向下,流淌过高耸鼻梁、淡色薄唇及结实的胸膛。清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三哥,担得起一句男□□人。

这无关皮相,而是他浸在水中仍保持的端方姿态——脊背笔直如松,连脖颈扬起的弧度都带着骨子里的克制,令人很想打破那种冷静,看他流露出不同神色。

面前是自己的夫君,是她可以光明正大享有的人。因此,在王宗赫再次凑过来时,清蕴没有回避,顺从心意和他交流了个湿漉漉的吻,感受他的热情和粗重的喘息。

水即将漫过桶沿,单人沐浴也将发展成一场鸳鸯浴,屋外忽然传来人声,似乎是女使在阻拦谁,随后白芷叩门,禀报说太子醒了,来找王宗赫。

清蕴:“……”差点忘了这人还在。

尽量无视王宗赫在水里也很明显的变化,清蕴收拢衣襟,察觉衣衫半湿,轻声道:“三哥自己洗吧,我去换身衣裳。”

直勾勾盯着她,王宗赫显然没有真正恢复神智,只记得不能勉强她,缓缓点头。

快速更衣,清蕴听着外面的拍门声无言。李审言这急切的模样,好像她和王宗赫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或者是在发酒疯?

命白芷开门,听觉敏锐的李审言已经适时停下,往旁边懒散地倚着门框,“怎么这么久?嫂嫂平时没这么早睡吧。”

他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清蕴和王宗赫的寝居处,记忆错乱到了当初清蕴在守孝的三年。

清蕴淡淡瞥他,“我在等夫君沐浴。”

李审言皱眉,“人不是早死了么?”

还是他帮忙埋的。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下人都皱起眉头,恨不得按头让这位太子呸呸几声,把不吉利的话吐掉。

清蕴:“……醒酒药给太子送了么?”

茯苓忙回:“送了,可能殿下没吃,这儿还有,奴婢再去拿一瓶。”

等她来回,拿到药时,王宗赫已经沐浴好。他穿着内室行走的舒坦棉衫走出,瞧见门边的清蕴,就过去顺势搭上了她肩,而后抬首,和李审言对上目光。

两个男人对视,眉头同时一皱,部分记忆回笼,想起了对彼此的敌视以及敌视的原因。

药瓶呈在眼前,李审言冷笑一声,“不必了,我还没醉到那个地步,倒是到晚饭的时辰了,王家不至于连顿饭都不招待吧?”

清蕴出声,“自然没问题,请……”

“先摆上,我要去沐浴。”李审言打断她,一副把这儿当自己家的架势。

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某种意义上。这里还真能算他的家,谁能拒绝这个要求?

厨房的面临时添了分量,除此之外,因不了解太子口味,摆上了各式浇头。

厨房考虑得极尽周到,李审言沐浴归来,看到两大碗汤面和各式浇头时,眼神仍极尽幽怨,“文襄夫人难道不知,我只喜吃干拌面?”

清蕴当然清楚,凡是身边上过心的人,一应喜好她大都会记住。但昨夜夫妻俩才刚说开和好,她总不能当着三哥的面仔细交待李审言口味,于是道:“还真不知,那就让厨房重新上吧。”

李审言憋着一股气,等待重新上面。

王宗赫呢,此刻脑袋不如平时灵光,不妨碍他牢记面前这人是“情敌”,视线懒得搭过去,一心一意和清蕴低声交谈,不时做些捋发、搭肩、握手的小动作,十分生动地展示了夫妻情深。

李审言看着,硬是在喝茶时硬生生握碎了茶盏,惊得周围人目露惊恐。

太子还真是像传闻中那样,天生怪力啊。

清蕴见怪不怪,天生巨力的人她见过两个,一个李审言,一个比他更有天赋的陈危。

当初陈危还未及冠,身体不如李审言高大,经验也不够丰富,单打独斗会落败。到现在,两人光比武功,不一定谁更厉害。

想到这儿,她觉得还是陈危省心许多,因为面前两个人,一个太有主意,一个喜怒不定,应付起来,尤其是这种时候应付起来,很累。

“猗猗只喝一碗汤吗?”开始用晚饭,王宗赫不忘关心妻子。

清蕴:“我已经和祖母她们用过了,不必担心,添这汤也是为了陪你们。”

说完,慢条斯理喝起汤来。

她的脸小,五官却很突出,既有叫人一眼惊艳的秾丽,也有百看不厌的精致。这种美在脂粉未施时,展现得更为明显。

她没有察觉到,桌边两个醉鬼吃着吃着,余光都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流连。

贪恋这份美,更贪恋此刻宁静美好的氛围。当她慢悠悠喝了口汤,再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看着时,王宗赫想提醒,用饭要专心,不然容易呛着、噎着。李审言则是想问,书有那么好看么,比他还好看?

但俩人都没出声,对他们来说十来口就能吃掉的面,硬是慢吞吞嗦了许久。

半晌,清蕴从闲书中回神,讶异道:“还没吃好?”

王宗赫放下碗筷,“我已饱了。”

李审言仰首把配的面汤喝光,喉结快速滚动几下,“味道还行,比不过你做的。”

旁人听来,好像清蕴特意为他做过面,事实只是当初李秉真过生辰,清蕴给一家人都做了面。

经过夫妻开诚布公,王宗赫不会再为这种言语上的挑拨动容,不过醉酒状态下的他也不够沉得住气,闻言后笑了下,“确实,远不如夫人昨晚做的美食可口。”

旁边伺候的白芷:……三公子醒醒,昨晚您还在被打。

这个挑衅很有效,李审言脸色肉眼可见得冷了下来,同时也尝到了胸口发闷的感觉。

是了,他如今所拥有的和陆清蕴的一切,都是靠抢、靠别人的分享而来,她真正心甘情愿给的,不过是在外买的一个普通香囊。

但他早已习惯这种事,如果不争、不抢,当初他连活命的机会也许都没有。现在不过是要更有耐心,去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抢人罢了。

握紧腰间香囊,李审言目中闪过什么。

这顿饭吃好,天色大暗,李审言顺理成章提出留宿一晚的要求,清蕴夫妻俩依旧没拒绝。

冬日夜长,这种时候总要做些什么来消磨时间。只有夫妻二人的时候,无论做什么小事都能得乐趣,但如今多出了个非要插进来的人,就得认真思考了。

王宗赫搬出之前被抛到一边的棋盘,“下棋怎么样?”

李审言对下棋这件事仅止步于了解规则,还是当初在军营无聊时被孟嘉拉着学的。这会儿对上半醉的、挑衅似的王宗赫,丝毫不怵,随口应下来,“行。”

如果可以,清蕴真不想陪这俩暗暗较劲的幼稚鬼,有时间她能自己去看书、歇息,而不是看他们下这乱七八糟的棋。

现在好,两人对坐,她则在中间成了判官般,还要肩负偶尔给李审言讲解规则的职责。

“劳烦文襄夫人了。”李审言道,“我不擅棋道,但又实在感兴趣,正好借此机会向你们讨教。”

王宗赫出声,“夫人可别指点太多,你知道的,我棋艺不如你。”

语气中透着亲昵。

李审言满不在意扯了下嘴角。

棋桌设在地炕之上,四面垂布,以供腿脚取暖。清蕴再一次接受李审言请教,建议他接下来的几处落子地,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一低,眉心微蹙。

“怎么了?”王宗赫立刻关心。

清蕴摇头,恢复神色,“不小心咬着舌头了。”

在桌底,她的小腿被右边那人放到自己腿上,褪去罗袜,正在细细摩挲每寸肌肤。

他真是……醉到失去理智了。清蕴低眸,三哥可就在旁边。

第102章 这个冬天,依然如他所愿

李审言以为这是在演什么不入流的话本么?清蕴微微用力, 对着他大腿内侧的软肉踩下去,碾了碾。

任谁武功高强,在没有用力时,那块肉也是软绵绵、极为脆弱的。李审言痛觉正常, 自然感受到了那尖锐的痛楚, 面色不改, 手上动作不由停了下来。

清蕴趁机撤回, 起身,“我累了, 你们继续吧,就不奉陪了。”

王宗赫:“那我也……”

“我还想下。”李审言打断他,身体往后一仰,双手环胸,挑衅道, “不过多喝两杯酒, 王大人不会就精力不济了吧?”

他就是不想放王宗赫回内室和人独处。

王宗赫沉思,恢复坐姿,“好, 继续。”

清蕴不想管这两人,醉酒能够放大一个人的性情,也可能造成反差。从表现来看,三哥是后者, 李审言则为前者, 多待会儿, 指不定他会做出什么。

她没兴趣看这两人在自家打起来。

嘱咐藉香等人照看他们, 清蕴打了个呵欠,上榻后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她如今睡眠已经沉多了, 不会被风声、雨声等轻易惊醒,隔着厚重帘子的轻微落子声只会成为催眠助手。

噼啪——烛芯发出爆响,让棋桌旁的两人同时回神。

她走了,他们下得心不在焉,兼之残余的酒意作祟,其实都很想倒榻再睡一场。

可能是男人间的那点较劲,都没提出结束,把无聊的棋局下到了曦光渐明,俱是哈欠连天。

看着王宗赫眼睫低垂、困意横生的模样,李审言把棋子一扔,“行了,那我就不再打扰,回宫去了。”

王宗赫意外,他还以为对方会再找借口多留会儿。

多留不是没办法,可李审言心知没有意义。他能妨碍一晚,阻拦不了一世,只要那两人是夫妻,总有可以亲近的时候。

不过他来王家并不是为了这,而是暗中观察他们状态,顺便添点堵。目的已成,没必要再为难自己。

拒了王宗赫送,李审言坐上马车闭目养神,半晌忽然出声,“看什么?”

他闭着眼仍有感知,对阿宽的眼神不是一无所觉。

阿宽也不怕,笑道:“爷昨晚有什么收获?”

他抓心挠肺的,可好奇了。难道主子就和王大人下了一晚的棋,没有借机向陆夫人表个心迹?

李审言从鼻间哼出一声,没睁眼,抬脚不轻不重踹了过去,“管好你自己。”

对身边人,他没想掩饰自己的心思,阿宽、孟嘉他们定然都能猜到,但他也不可能让人把自己的私事当话本听。

进宫后,李审言准备先去补觉,尚未进东宫,被镇安帝拦住了。

镇安帝消息灵通,早已知道昨天发生的事,还清楚这小子借机在王家赖了一晚,不用想也知道是多么厚脸皮才能留下。

因此,他的怒气很明显。

“陛下有何贵干?”李审言懒懒散散,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站没站相!”镇安帝低斥了声,“做什么去了?一夜没回也不打声招呼,你祖母等了许久。”

李审言:“和陛下钦定的阁老大人联络感情去了,怎么,这也不行吗?”

镇安帝笑了下,“真是这样,我立刻就去帮你把选太子妃的事给拒了。”

李审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镇安帝抬手,让徐全和阿宽都退到远处,接着道:“你祖母选了三家姑娘,我觉得都还行,年前召进宫来你再看看,看中了就下旨。”

见儿子不搭话,他放缓语气,“过完年,你就三十了,寻常男子这个年纪早已儿女绕膝,你却孑然一身。不止我放心不下,你祖母更是整日难眠。她身子不好,眼下就剩这个心愿,无论如何,让她高兴些。”

李审言盯着他,忽然笑了,“好啊,尽管召进来,到时候她们哭着喊着不愿嫁,可与我无关。”

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抗拒令镇安帝皱眉,威严立显,“你还要胡闹多久?为着那点妄念,要让我们俩都不安心是不是?人家夫妻感情甚笃,哪里有你的机会?”

犀利三问,叫李审言沉默了会儿,屈膝倚靠廊柱,而后抬头,“那你呢。”

“……什么?”

李审言:“你又为什么不选妃,不立后?”

镇安帝觉得好笑,“我有儿有女,又这把年纪了,有什么必要选妃?”

李审言眉头轻轻挑了下,“哦?我还以为是惦记着杨淑容,不肯再续娶呢。”

杨淑容,大长公主的名讳。

镇安帝目中飞快闪过什么,脸色不好,“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那我的事也不需要你管。”李审言直起身,“我和你不同,从始至终,只要心中认定的。如果不是她,我宁愿孤独终老,也不想随随便便和人配种似的成婚生孩子。当初你习惯了我娘,没碰到别人之前收了她,而后发现对杨淑容才是真爱,就冷落她?呵,莫不是很享受女人为你发狂、做尽蠢事的感觉?”

“砰”一声,李审言被镇安帝狠狠一拳锤到脑袋歪了,额角立刻呈现青紫,让远处的两人惊恐不已,犹豫要不要去劝架。

随手抹了把额头,李审言转回来,继续口吐芬芳,“怎么,现在两人死的死,散的散,开始后悔,知道不该随便招惹女人了,让我去招惹?”

镇安帝厉声,“你和我情况如何相同?”

“怎么不同?”李审言嗤声,“万一她中途和离了,或是王老三出了什么事,我分明有娶她的机会,却因为随便娶了个女人生了孩子而娶不成,怎么办?自己到了后悔也补救不了的地步,就指望别人和你一样?”

说完,李审言还补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做了哪些事,杨淑容知道吗?就算知道,她会领你的情吗?”

字字句句戳中镇安帝痛点,胸膛剧烈起伏,要不是眼前是自己仅剩的儿子,恨不得拔刀砍了这个不孝子。

“那你准备一辈子这样不成?”

一辈子如此,对李审言而言不难。但他身处这个位置,也知道有些事不可能全凭自己任性。假使被人知道他不愿成亲的原因在陆清蕴,她将被千夫所指,更不可能对他有好脸色。

所以他道出这阵子早就想好的说辞,“两年。”

“……嗯?”

李审言:“两年之内,如果毫无机会,我甘愿放弃,任凭你们安排。”

镇安帝狐疑,“当真?”

他不敢直接信,这小子前科太多了。

李审言不耐烦了,他实在困得紧,“不然给你写封保证书?”

镇安帝想了想,“两年之内若无结果,你还不愿成亲,我就把克衡调去外地。他一心为民,也曾提出过离京历练的想法,不会介意官职高低。”

王宗赫去外地任职,陆清蕴作为妻子八成要一起,这是直接用距离来切断他的念想。李审言牙咬了几圈,点头,“行,就这么办。”

先应付过去,真到了那时候再说。

看着李审言离开的背影,镇安帝有一瞬后悔。作为皇帝,他本来不应该定下这样荒唐的约定。但作为父亲,他因允勖的话有所触动。

从这些年的情况来看,允勖所作所为绝不是出于冲动意气。如果可以,镇安帝不希望儿子和自己一样留下终生遗憾。

幽幽叹了声,镇安帝对徐全摆摆手,“不必跟,朕自己走走。”

**

沉睡大半日,王宗赫真正清醒时,记忆有片刻缺失,不知自己如何回的家,不清楚在躺上榻之前发生了什么。

随着外间类似捣药的声音传来,内室渐渐被奇异的香气充盈,闻之身心舒畅。

王宗赫起身,挑开帘子,一道窈窕身影正背对他挑拣香料,边吩咐女使怎样混合、捣药。

这种家常景象让他无来由得安心,没掩饰动静,步步走去。

“头不疼了吧?”清蕴没回头就察觉他的到来,出声道。

王宗赫:“有你调的香,怎么会头疼。”

清蕴转过身,见他这副不惧寒的模样笑了下,“看外面。”

循声望去,王宗赫恍然发觉窗棂外灰暗的天穹正裂开千万道绒絮,纷纷扬扬的雪片洒落人间。檐角最先承接住这份莹白,青松枝桠在雪霰中舒展银装,庭院石桌也悄然覆上了薄雪。

他迟钝地感受到了冷意,“我睡了……几天?”

清蕴幽幽道:“三天三夜,我们还以为你得了什么怪疾,请遍京城的大夫。”

王宗赫先是睁大眼,而后注意到白芷、茯苓的表情,顿时明白清蕴在捉弄自己,无奈道:“是我不对,不该喝这么多酒。”

“明知酒量一般,该推辞时就要推辞,不能逞强。”

没作辩解,王宗赫堪称听话地点头。

清蕴这才微微一笑,“去穿好衣裳,今晚全家一起吃冬饺,祖母那边早就打了招呼,无大事不得缺席。”

不到一刻钟,夫妻俩都收拾好了自己。

落雪颇盛,王宗赫一手撑伞,一手揽着清蕴,慢慢走过去前院必经的路。三言两语中,大致想起醉酒后发生的种种。

记得自己和李审言下棋的场景,他低首道:“并非我坚持下棋。”

他怕清蕴以为自己又在误会、吃味。

清蕴嗯一声,回握住他,“我知道的,没想其他。”

王宗赫眉眼放松,泄出了浅浅笑意,就这样和清蕴相携慢慢走进家人俱在的前厅。

“来啦。”二婶正阻拦年幼的堂弟顽皮,边笑着对他们打招呼,“就等你们了。”

“久等了。”抖去伞上雪花,王宗赫回眸望一眼外面景色。寒意漫过了厅前石阶,被里面漏出的融融暖意阻挡。

冰棱垂坠如尺,悄然丈量着人间团圆。

这个冬天,依然如他所愿。

第103章 三哥,一路顺风

“嘶——”疏影在走廊搓手剁脚哈气, 试图把浑身的冷意甩去。

年节刚过,仍是天寒地冻,官员们已经重新复工了。今天是新年第一场朝会,本来不会有什么事, 无非是歌功颂德一阵, 再由陛下对百官作勉励。

不知提到了何事, 里面争执起来, 甚至有人动手。疏影听说后到外面踮脚张望许久,本就捱冻半天, 回头和自家爷同乘马车时,还恰巧被冰棱砸了马车顶,砸出一个大洞来,飕飕灌风。

两人最后是徒步回家的,疏影又倒霉地因避让孩童一脚踩进雪堆, 浸了满靴雪水。总之处处不顺, 浑身都快冻僵了。

“去换身行头吧。”王宗赫出声。

疏影欸一声,忙不迭回到自己的小屋,把衣衫鞋袜从头到脚换了遍。回到春诵堂时, 迎面听到咕嘟嘟的水开声,茶香四溢。

跽坐在罗汉床旁的夫人招呼他,“快来喝杯热茶。”

疏影双手捧过,先畅饮一大口, 舒坦道:“还是夫人煮的茶香。”

“跟着你家大人辛苦了。”清蕴含笑, “三哥也是, 临时找个成衣铺换身衣裳也好, 冻着走这么久,待会儿两人都着凉了。”

疏影暗暗点头, 可惜爷半刻钟都不想多在外停留。

同样换好常服的王宗赫浅笑了下,“没多远的路,懒得在外找店。”

接着道:“刚才不是好奇今早朝堂为何会有那么大争议么。”

清蕴颔首,手捧热茶作出倾听模样。

王宗赫先解释起因,起因是有人提到了“复套之议”。

复套,即为收复河套。河套地区三面被黄河环绕,阴山横亘北疆,对中原而言至关重要。前朝时期这道防线就已经失守,以至蒙古骑兵频频侵扰陕西、山西等地。

曾在陕西任职的新任兵部尚书今早在朝会上突然提出了收复河套,引来巨大争论。

主战者附和他的说法,认为若收复成功可以缩短防线,大大减轻边防压力。主和者则认为,新朝初立,本就该与民休息,冒然兴战不仅容易引得民心动荡,耗费大量粮草、军费之余,还不一定能取得成功。

要知道前朝不是没试过收复河套,但都以失败告终。

因主和者居多,兵部尚书脾气上来了就开始骂人。不止骂那些反驳得头头是道的文官,也骂不吭声的武将,说他们没了血性,一朝加官进爵就想着终身龟缩太平地养老。

这下捅了马蜂窝,一堆人在朝会上直接大打出手。

王宗赫本来默默退到了角落,被李审言“不经意”撞进战局,导致脸上也挂了彩。

当然,他没故意告状,只道:“太子对此议颇为心动。”

清蕴捧茶怔了会儿。

王宗赫很理解她的复杂情绪,暂时没出声打扰。

当初清蕴的父亲,陆博行将军就是在收复河套之战中身受重伤,不治身亡。消息传回江苏,姑母因接受不了挚爱之人身亡,故而跟随自尽。

对外道姑母是伤心之下郁郁而终,但王、陆两家都知道她的真实死因。

可以说,清蕴正是因此失去双亲,而后辗转到王家,一直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真相虽然和王宗赫所想不同,但原因颇为相近,清蕴还真是想到了那位名震一时的陆将军。

同在江苏生活,她怎么可能没听过陆将军的威名呢。当初倭寇侵扰,长辈、邻里还说过,若是陆将军在世,那些倭寇根本不敢来。

清蕴出神,一是想起了这位值得尊敬的威武大将军,二是记起因倭寇而死的至亲。

如果河套能够收复,蒙古突袭的可能将会大大减少,如林家、陆家那样的悲剧也会少许多。

不过,正如主和者说的那样,如果兴起战事,付出的代价会很大。

明知不该这么想,清蕴还是下意识估量起了自己手中握有的资产。

“猗猗,猗猗——”王宗赫唤她。

清蕴嗯一声抬眸,发现白芷疏影不知何时出去了,仅有茶炉在轻轻冒泡。

“陛下怎么说呢?”

王宗赫:“陛下未作定论。”

即是说,镇安帝也在摇摆不定。

清蕴抬手把茶饮尽,“估计短时间不会有决定。“

王宗赫表示赞同,随后道:“朝会后陛下召我去御书房谈话,定了三月入阁,随后等六月一过,我就要和都察院官员一起去巡视、考察南直隶的官员,时间大约要三月。行程比较赶,也较为特殊,不便带家眷。”

清蕴嗯了声,随后意识到什么,眨眼道:“为何不便带家眷?”

眸光流转间似有恍然,“既是去考察官员,少不得要被人讨好,江南一带美景、美食、美人都很出名,怪不得……”

“猗猗……”王宗赫无奈地面对这揶揄,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把表妹变小揣在袖中带走,哪有心思去想什么江南美人。

他低头轻咬了口那水润润的唇,让清蕴微微吃痛,“开个玩笑而已。”

王宗赫:“玩笑也不许。”

清蕴只好向他求饶。

夫妻俩玩闹一阵,再安静下来品茶赏景。

今年冬天虽然冷,但好在没有造成太严重的雪灾,各地即便有灾情也都迅速得到控制。总体来说,算得上一个安稳年。

镇安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年过得如此顺利,也让那些文人大夫们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称颂这位天子。一时间,各地关于夸赞镇安帝德被四方、光被四表的折子如雪花般飞至案前。

与此同时,清蕴也开始受到追捧,因她手下织经堂所修出的十来本书籍开始被人发现,慢慢打出名声。

起初得知这些书都是女子编修而成,还有不少古板士大夫抨击,直到清蕴站出来带头回应出声,那些士大夫碍于她文襄夫人的封号和背后的王家,不敢再羞辱阻挠,织经堂便终于有了扬名的机会。

清蕴没把名声全揽在自己身上,明言其由前朝大长公主杨淑容所创,论功绩,她也只能占两三成。

几个月来,王宗赫在外交际,偶尔还会被人特意问起自家夫人,称清蕴为当代奇女子。对此,他自豪之余,偶尔也会因小小的占有欲作祟,归家和清蕴好好“沟通交流”一番。

六月倏忽而至,因年初就被告知行程,王宗赫这边早就做好了一应准备。

彼此出行,他心底很放松,既因和清蕴的感情越来越融洽,也因李审言同样离京了。

李审言和兵部尚书想法一致,试图收回河套。在他的坚持下,镇安帝同意他联合蓟州副总兵陈危一同率兵去查探,等他们此行探明情况,制定出有效的收复之策,再由镇安帝和内阁商议,是否要正式出兵。

李审言提前半月离开了,这会儿,王宗赫在晨光熹微时抱住清蕴,低声道:“我有空就会写信,不必担忧。”

埋在他胸前,清蕴微微点头,“三哥,一路顺风。”

第104章 家书

猗猗, 抵金陵已十日有余,江南暑气渐盛,幸而水巷穿风,不似京中闷热。晨起沿淮水踱步, 见河畔老妪叫卖鸡头米, 忆卿素爱此物, 已托人捎带两筐, 不日将至。

昨日攀牛首山,山脚茶寮偶遇老丈, 赠我两枚白兰,香气清冽,以帕裹之夹于信中。此地女子多簪此花于鬓,若卿在,定极衬此色。

公务虽冗, 不至劳累。夜半凭窗听雨, 江南雨丝绵密,不似北地倾盆,正合“润物细无声”之境, 不知京城雨否?

…………

诸事皆安,不必担忧。新觅得一方歙砚,其纹似远山含黛,如卿蛾眉, 甚喜。

纸短难藏吾念, 余言面叙。

即问夏安。

看完这封短而情长的信, 清蕴拈起那两朵白兰。在信封中待了许久, 它们已成为两片小巧书签,洁白依旧, 凑近细闻,似乎还能嗅得它曾经芬芳。

清蕴唇畔浮现微笑,久久未消,看得白芷也忍不住为主子高兴。

“离家一月,正事还没办出结果,先寄了三封信。”秦夫人踏入春诵堂就看见外孙女兼孙媳发呆的模样,出声调侃,“当初就该把你揣怀里一同带走。”

“祖母——”清蕴轻轻唤她,声音又低又惹人怜爱,是难得的撒娇。

秦夫人心也跟着化了,小夫妻成婚快三年依然感情甚笃,自然是她乐于看见的,没谁比她更想看到清蕴过得幸福。

不过她此来是有别的事,“听说你又开始喝药了,每隔五日,还把林大夫请到了家里?”

清蕴颔首,“林大夫说,单喝药对我可能效用甚微,配合推拿、针灸之法能够事半功倍。”

她既然能感受到三哥的爱意,当然也清楚他对拥有一个孩子的渴望。来自长辈的压力被他尽数扛下,外间有关此事的议论也都没打扰过她。但慢慢的,清蕴发现自己也想在三哥脸上看到惊喜,所以趁此机会,把这事重新提了上来。

知道是她自己的意思,而非受儿媳郑氏等人的催促,秦夫人就放心了,“量力而行,我们不急。”

不怪她偏心,她就一个女儿,女儿也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她不为猗猗多考虑些,还有哪个长辈会呢?

察觉到秦夫人借自己思女的情绪,清蕴往她怀中小小一靠,没让老人家看到自己过于平静的眼底。

可能是时间太久了,起初她还会因占了她人身份内疚不安,如今已经快要忘了这些错位的事,真正把自己当成了陆清蕴。

难道不是吗?从一开始,祖父祖母、三哥他们认识并生出感情的,都是她。

清蕴静静想着,抬手拍打秦夫人手背,随后握住。

秦夫人笑了笑,“话说回来,你有这份毅力,配上林大夫的医术,想必到时候等三郎归家不久,就能传出好消息。”

清蕴没什么羞涩,眨眼点头道:“我也希望。”

“待会儿我就着人收拾行李,去寺庙里待半月,向佛祖祈福。”

清蕴好笑,“祖母,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秦夫人淡然道,“佛祖喜欢心诚之人,祂老人家高兴了,自会降下恩泽。”

说罢,已经定了主意,让女使回去收拾行囊。

眼见祖母雷厉风行,清蕴撑腮望了会儿,回头对上茯苓递来的汤药,端碗一饮而尽。

随着时节入夏,京城也慢慢炎热起来。清蕴对酷暑忍耐力尚可,不会难捱。倒是王宗赫素来苦夏,在外又总端着架子,不愿穿得太轻薄,更不会像他人那样露出四肢,很可能要吃些苦头。

如此悠闲过了两月,清蕴发现王宗赫家书渐少。起初她以为是忙碌所致,等收到最新一封信时,神色微变。

抵达凤阳府虹县前,清蕴记得当时王宗赫来信就说过,虹县知县染了重疾,不幸在他们到之前病逝了。新任县官还没到位,所以打算避开虹县。

最新一封信则说,虹县疑似发生时疫,症状蔓延,全城皆危,他们一行人打算先处理好此事再离开。

时疫……清蕴不由想,莫非前任知县就是因感染疫病身亡的吗?可凤阳府的知府没有上报此事,应该不是。

如果可以,她其实很想让三哥离远些。世人谈瘟色变,不仅因为其容易致死,更因为一旦染上疫病,就绝不会被轻易放过。即使他身居高位,没人敢怠慢或拘禁他,清蕴也不想冒险。

盯信半晌,清蕴最后还是轻叹了口气。固然她能强行让三哥为保全自己离开,可那不是他真正所愿。

她没法这么做。

按下担忧,清蕴看起另一封信。

这封和李审言、陈危相关。他们率兵去陕西刺探河套地区蒙古兵力,仗着艺高人大胆,两人竟亲身深入腹地,试图先擒敌将,再率兵攻打。

不过这还在谋划当中,没有实施。

陈危说,此事一了,他就有机会调任京城,问她是否同意。

沉思会儿,清蕴提笔写下两封回信,随后又对上了茯苓的汤药。

饶是她,也不自觉皱起眉头流露抗拒。这药太苦,且服药期间不得食生冷、辛辣等物,连甜食也要少吃,让她吃饭时总是味同嚼蜡。

茯苓:“……要不,停一阵子?”

她天天看着这黑漆漆的汤药也发怵。

“罢了,半途而废还得重新喝。”清蕴闭眼灌药。

及至黄昏,林大夫准时来王家。

她年逾五十,仍未生华发,只有眉间浅浅的沟壑显露些许年纪。虽然不苟言笑,但耐心十足,凡有疑惑都会细致解答。

据她所言,不孕多为肾气不足,或肝郁血瘀、痰湿阻滞,需要在腹部、腰骶、下肢等地的多个穴位进行推拿、针灸,以温补肝肾、调和气血、激发阳气。

经过这阵子,清蕴确实能感到气血更为充盈,也不再容易感到疲乏了。

正是见效如此明显,清蕴对她极其信任。

结束了今日疗法,清蕴轻声问:“除去女科,林大夫对其他病症可有了解?譬如疫病。”

“绞肠痧、痘疮、瘴疟等都略知一二,夫人想问哪个?”

清蕴凝神,“若是这个时节的江南一带,容易发生哪种疫病?”

林大夫沉思,“除去瘴气,其他都有可能,要看病因。”

在信中也无从知晓是哪种疫病,清蕴干脆把林大夫了解的那几种都问了个遍,并询问解救之法。

按理来说时下医术大有进步,很少会出现大规模疫病却无可奈何的情况,清蕴仍有些放心不下。因此详细询问过后,她让人准备了一些药材快马送去安徽。

清蕴做的是以防万一的打算,没有想到,担忧竟在半月后成真,安徽那边传信来,说王宗赫染上了疫病,被单独隔在了农户家中!

消息一回,整个王家震动。

郑氏也知道一个身染疫病的人不可能被允许回京,焦急道:“赶紧送大夫和药去啊。”

王维章看向父亲,王贞摇了摇头,“既然信中能提到此事,朝廷肯定早派了大夫前去,只不知是什么疫病,竟没有丝毫消息。”

他直觉情况不像孙儿之前信里说得那么简单,不然陛下那边不会不明说,而是暗地派人处理。

如果不是因王宗赫的存在,他们恐怕压根都不会知道这事。

一时间,王家人议论纷纷,清蕴则心乱如麻,有些不可置信。

三哥行事谨慎,又有她百般提醒,怎么可能会亲身涉险染上疫病,还被关在城外?

被关在城外,说明他是亲自去了传出疫病所在的村落,可这和三哥之前说的打算完全不同。

但三哥不会、也没必要在信里对自己说谎。

信……清蕴忽然想到什么,看了眼正在讨论对策的长辈,默默回到春诵堂。

在读前几封信时,她总觉得信纸摩挲的手感和以往大有不同。当时不以为意,只当三哥换了种信笺,如今看来,未必那么简单。

仔细端详信笺,没看出蹊跷。把它放在烛火上空轻燎了遍,也无异常。冥思苦想许久,清蕴突然把它放到阳光下观摩,虽然看起来和普通信笺差不多,但不知是否错觉,内部似有重影?

心中有了猜测,清蕴唤来藉香,让他拿着裁纸刀,从信纸末端开始,硬是把薄薄的纸张切开,一分为二,露出了里面如蝉翼的细纸。

藉香内心惊讶,面色不显,手极稳地连“拆”了三四封信。

让藉香守在门外,清蕴先冷静下来,再拿起纸张细看。

慢慢的,她终于明白发生了何事。

一切都从虹县的连知县之死开始。

从虹县录事那儿可知,连知县是因心悸猝死,疑似劳累过度。王宗赫意外翻得他的医案,却发现他死前曾有“皮下见斑”的症状,当时就起了疑心,着手调查。

他作为内阁大臣,手握圣旨,权力极大。凤阳府知府扛不住,先交代前因后果,道两个月前虹县下的一个小村庄就出现了疫病的征兆,那时候他和连知县都没想到,只以为是普通病症,后来村民症状越来越严重,接连身亡,才意识到发生何事。

可为时已晚,小村庄的十几户农户已尽数身亡。为了避免疫病传播,他们只得焚村。因不想影响仕途,又联手隐瞒了真相。

直到此事毕,连知县才发现自己也有了同样症状,他对那些村民心怀愧疚,也不欲成为祸源,故而主动赴死。

这是知府交代的故事,王宗赫却从中听出了更多蹊跷之处,根本没信,依旧在私下查案,而后得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真相。

村民集体染病是事实,并非任何一种疫病,纯粹是吃了山菌中毒。连知县不敢小觑,把事情上报,知府连忙派大夫来察看,大夫当场断定为时疫,知府便下令封锁村落,不许任何人外出。

结果那毒霸道无比,因没有得到及时医治,在大夫还在思索解疫之法时,村民们就一个个中毒身亡了。

事后其他大夫前去查看,道出了这并非疫情的事实,令知府吴鹤大惊。

三四十条人命,因他的疏忽大意而没了,放在哪儿都是摘帽子、掉脑袋的大事。

因此吴鹤对连知县威逼利诱,以二人同乘一船及其家人威胁他不许说出此事,然后一把火烧了整个村庄。

连知县良心未泯,暗地寻找那些村民的亲属,想救济他们,并写罪己书向镇安帝陈述罪状。

此事被吴鹤知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真让虹县产生了“疫病”,并以此害死了连知县。

大概是天意弄人,吴鹤让手下做出假疫病盛行之状,想以此吓退京城来的一众官员,让他们不敢细查此事。结果弄假成真,真给虹县带了瘟疫。

还是最要命的鼠疫。

第105章 看着他们俩做对地府鸳鸯?没门!

鼠疫、霍乱、天花都是较为凶险的时疫, 其中以鼠疫最为霸道。一来很难医治,二来感染性极强,稍有不慎就要封城。如今正值酷暑,会让这种病传播得极快。

清蕴背部一瞬间发凉。

眼下消息没有传得人尽皆知, 说明陛下那边已经知晓了情况, 在有意控制。

定了定神, 清蕴拿着信去找几位长辈, 和他们商议后,为避免引起注意, 便让她以求见太后的名义进宫。

如今的太后、曾经的太夫人对清蕴印象尚可,很容易就应了她的求见。

陪太后说会子话,清蕴就在内侍的暗示下提出告退,被带领着来到御书房。

镇安帝在批折子,听见动静也没有抬首, 淡淡一句“都退下吧”, 徐全便带着奉茶宫女退出房内。

窗户大敞,热风流淌而过,被御书房内冰块散出的冷意融合。清蕴嗅到屋内刚刚散去的醒神香, 加之镇安帝眼下青黑,他应该许久没睡好了。

“陛下。”清蕴行礼。

镇安帝终于停笔,对她笑了下,“天气热, 桌上有刚从冰鉴取出的酸梅汤。”

清蕴谢恩, 先奉上木盒, 轻声道:“陛下, 外子奉旨赴南直隶公干,途经安徽虹县时, 觉察当地疫情隐现蹊跷。彼时暗访查得实情,遂将密信夹藏家书,特嘱臣妇面呈陛下御览。”

镇安帝应一声,接盒取信,开始一张张细看。

清蕴坐回原位,因不好长久凝视圣颜,就心不在焉地无声搅动酸梅汤。余光偶尔注意过去,随后发现在这个位置待了快一年的镇安帝,已经极出色地掌握了帝王应有的威严——喜怒不形于色。

她没法从他的神情判断其想法,只能耐心等待。

许久,当清蕴感觉屋内冰鉴都没法再制冷时,镇安帝出声,隐带怒意,“我会派人查明真相,如果事实真是如此,定会给他们严惩!”

在清蕴面前,镇安帝很少用“朕”一字,这代表了他的信任和宠爱。

信中所陈证据确实不完整,主要是王宗赫基于查探到的细节进行的推测,其中不仅涉及虹县知县、凤阳府知府,甚至南直隶总督也牵涉其中。因总督和知府吴鹤是连襟,此事之前能瞒得如此严密,总督肯定也出手了。

清蕴起身,“陛下应该已经知道了此事吧?”

镇安帝颔首,“不错,瘟疫一事不可小觑,初有端倪时,他们就已经传信禀告,南直隶总督范蒙也递了折子来。不过,当时我并不知还有这么多内情。”

天高皇帝远不是一句虚言,所以天子才需要委派众多值得信任的官员去管理各地。但当官员有了私心,私下结党()营私,或和当地沆瀣一气,即使是皇帝也有可能被蒙在鼓里,不明真相。

镇安帝的态度很明确,他也绝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罔顾人命的昏君,可清蕴并没有感到轻松多少,而是轻声问:“陛下打算立刻派人前去严查?”

“是要严查。”镇安帝话锋一转,“但虹县瘟疫为真,当下最紧要的,是要控制疫情蔓延,挽救当地其他百姓性命,因此,此刻还动不得他们。放心,等此事了,我必给你和克衡一个交代。”

值此紧要关头,确实不宜大动官员,可是……

清蕴抿唇,“我听说鼠疫几乎不可控,陛下准备怎么控制,是要封城吗?”

镇安帝不语,几乎是默认了,看来他这几天一直在思索忧愁的就是此事。

前朝几百年间也闹过几次瘟疫,其中就有一次鼠疫,据记载,当时那场大疫,死亡日以万计。还有阖村尽死,无人掩埋的可怖现实。

清蕴几乎用微不可闻的声音继续,“那……三哥呢?”

镇安帝起身,负手面向窗外,“我会派太医去,尽力为他医治。”

意思是,所有感染疫病的人,都必须被一同封锁在内。

清蕴心中仅存的希冀消失,意识到这是镇安帝身处这个位置必须做的决定,只要三哥确定染病,就不会对他网开一面。

但要对付他的不止是病,更有虎视眈眈的总督和知府。那些人目前还不知真相已经泄露,就极有可能为了隐瞒事实,让三哥在这场大疫中“意外身亡”。

深吸一口气,清蕴道:“请陛下允许我随太医一同前往虹县。”

“胡闹!”镇安帝斥她,“这是瘟疫,你是大夫吗?去了能有什么用?”

怒斥声有些大,他感觉清蕴似乎有点被吓着了,很快放缓语气,“我知道你和克衡夫妻情深,也清楚你的能耐。但鼠疫非同小可,不是带上大夫和药就能解决的,我会命侍卫和太医尽量把人安全带回京城,你绝不能以身涉险。”

清蕴没有被呵斥住,“臣妇虽不是大夫,但至少能够在疫病之外照顾好他。陛下放心,一旦进城,臣妇也会守规矩,绝不出城,直到此事结束。”

镇安帝看着她,想到许多。

与其说他把清蕴看作曾经的儿媳,不如说更像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五指尚有长短,何况各人在他心中的地位。

很可惜,从密折中可知,王宗赫确确实实染上了鼠疫,已是九死一生,他不想看清蕴为此冒险。

镇安帝狠了狠心,“朕不同意,你懂事些,不可为一己私情任性,安心在家等消息,朕会随时派人告诉你。”

说完,不顾清蕴还有话想说,高声唤徐全进来,让他亲自送清蕴归家。因了解清蕴的性情,送她归家时,还特意让徐全叮嘱王家人,绝不可让清蕴离京。

这是御令,既为劝诫也是警告,连清蕴私下离开的路也给堵了。

清蕴久违地感到了怒火和无奈,可对上家中长辈的眼神,又慢慢冷静下来。

镇安帝都是为她好,她清楚,可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哥身处险境而不顾。

清蕴绞尽脑汁,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她之所以想去,是因为还存在另一种怀疑。以三哥的谨慎,他不一定会染上疫病,可能是那边为了限制他的行动,故意使的某种招数。

这猜测却不好对镇安帝说,他会认为这是她为了救夫而想出的计策。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宗赫已经“染病”,家书自然也断了,清蕴能够得知的消息越来越少。

正是此时,李审言率兵回京了,陈危也一同。

具体原因是为何,清蕴还不得而知,但她很快知道陈危接到了一条密令,率兵前去虹县。

既是为了控制瘟疫蔓延,也为了阻止南直隶总督狗急跳墙,必须武力镇压他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主将并非陈危,而是另一员深得镇安帝信任的老将。

清蕴赶在他们出发前,让陈危到王家见她。

陈危如同往年一般,很快应声而至。

分别时,陈危尚未及冠,再相逢,清蕴竟感觉面前的青年有丝陌生,似出鞘利刃,光是站在那儿,就能让人感受到力量和危险。

九尺之躯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轻薄夏衫掩盖不住贲张的肌理。面上再无青涩,取而代之的是长年在沙场磨砺出的锐利轮廓,下颌有道疤痕随着喉结滚动若隐若现,显出丝丝凶悍。但当他看过来时,永远会习惯性仰视清蕴,目光纯粹而专注。

譬如此刻,他已经单膝跪地,“主子。”

在清蕴让他起身后,很主动地接过她手中茶盏,帮她续茶。察觉到白芷穿过冰鉴打来的风太小,又让她把蒲扇交给自己,为清蕴打起扇来。

白芷被抢了活儿,默默瞥了眼陌生许多的陈危,可作风又是那么熟悉。

“以后不用唤我主子。”清蕴道,“你如今身份不同了。”

陈危目光微微黯淡,“您在我心中,永远是主子。”

知道他的脾气,清蕴没有多说,转而表明意思,“我想请你帮我一件事。”

接着,把自己想随他们秘密离京的事道出。至于镇安帝那边,她可以让白芷等人做出自己还在家的假象,相信家人也会帮自己遮掩。

陈危有瞬间犹豫,他心底自然不赞成,虹县如今情况危急,他们说好听点是阻止瘟疫蔓延,实际是防止染病的百姓私自逃离或者联合违抗官府。若有闹事,就要强行镇压。

但面对清蕴,他的服从永远排在第一位,所以最后还是道了一声好。

清蕴心情微松,和陈危多交谈片刻,曾经的熟悉感回归,也就习惯了他对自己周到的服侍。往年都是如此,只要陈危在场,她一个眼神,他就能明白意思。

留陈危用了顿饭,目送他离开后,清蕴立刻让人准备行囊。

与此同时,陈危刚要回住处。踏进小巷的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暗风,立刻抬手格挡,几息之间,就和来人交手了数十来回。

昏暗的巷内不时响起沉闷的拳脚相击声,最终以对方扣住陈危咽喉,陈危拔刀对准对方腹部形成对峙。

“不错。”略带嘶哑的声音从蒙面黑布后传出。

陈危微怔,“殿下?”

扯下黑布的不是李审言又是何人?

两人都在轻微喘气,对视一眼,同时放开彼此,李审言问:“陆清蕴找你去,吩咐了什么?”

内心诧异于太子对清蕴的称呼,陈危摇头,“没什么。”

李审言冷笑一声,“不说我也知道,让你偷偷带她一起去虹县,是不是?还有什么?”

陈危不出声。

李审言:“你不说,信不信我派兵围着王家,让他们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陈危肌肉收紧,盯着李审言,“这似乎不关太子的事。”

“真是条好狗。”李审言盯着他嗤声,实则咬牙切齿,心道陆清蕴的魅力还当真是大,早早就收服了这么一条忠心的狗。

陈危想必就是帮她一起隐瞒身世的共犯吧。

她是如何收服的人,让陈危从始至终都不动摇?

“只要是她的事,就和我有关。”说了这么句意味深长的话,李审言接道,“你就这样应下她了,知道虹县如今有多危险吗?”

他可知道老头子的打算,如果控制不住,就会采取极端手段阻止瘟疫蔓延。

陈危默然一瞬,“我会护好夫人。”

“就凭你?”李审言扫过他全身,虽然他承认陈危的个人功夫少有敌手,但眼下虹县的处境,不是光凭陈危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无声磨了磨牙,李审言都感到有些棘手。

让他来想,王宗赫死不死和他根本没关系,甚至死了更好。但以陆清蕴的臭脾气,一旦下了决心,绝不会放弃去虹县。

倘若她也去那儿感染了瘟疫,难道要他看着他们俩做对地府鸳鸯?没门!

眼见陈危这儿劝不动,李审言干脆趁夜深,久违地做了回梁上君子,借着上次来王家的记忆,一路摸向春诵堂。

让守在外间的白芷进入深眠后,李审言站到榻前,看着清蕴眼下隐隐透出的青色,一时情绪翻涌,最终还是弄出动静。

睁眼瞥见床前人影,清蕴瞳孔微缩,第一反应是唤白芷,随后看到面前人往榻边的圈椅大喇喇一坐,漫不经心的姿态让她立刻意识到是何人。

她恢复镇定,慢慢起身,将长发往身后一捋,出声道:“披风给我。”

李审言:“……”一点都没被吓到,使唤起他还很熟练。

伸手把衣架上的夏披给她勾了过来。

“太子寅夜来此,有何贵干?”

李审言:“你要让陈危私下带你去虹县?”

开门见山,绝不拖泥带水。

果然是为这事,清蕴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也没打算撒谎,“不,是虹县附近。”

“有区别吗?”李审言直起上半身,凌厉的丹凤眼盯着她,“明知如今人人都对虹县避之不及,偏要想方设法去,就这么急着送死?”

他更想问的是,她对王宗赫感情就那么深,恨不得和人一同赴死?当初李秉真病逝,也没见她流露过这种意愿。

清蕴先别开眼,“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你有灵丹妙药?还是真把自己当王老三的神药,他见了你就会伤病全消?”李审言火起,抬手钳住清蕴下颌,让她转过来看自己。

不知是他力气过大,还是清蕴太脆弱,那处瞬间被他掐出一道红痕。李审言愣了愣,察觉到手心肌肤的温热柔嫩,以及清蕴眼底微微的泪花。

他以为那是清蕴想到王宗赫而担忧的泪,脸色顿时更黑。

随手拭去因痛感冒出的泪水,清蕴冷静道:“我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大夫,治不好病,但我能在其他方面帮上三哥。”

“什么方面?”

清蕴:“我说了,你会帮他吗?”

李审言立刻冷道:“想都别想。”

清蕴不说话了,眼神向他表示,看,这就是她不告诉他的原因。

不知为何,镇安帝和李审言父子俩似乎都以为她要去虹县是感情用事,是想和三哥同生共死。但清蕴自己知道,她绝不会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去虹县,是因为她清楚,三哥之所以把密信藏在给自己的家书中,就是信任她,以及向她传递某种消息。

所以她猜测,三哥染上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鼠疫。

沉默蔓延片刻,李审言道:“非去不可?”

“是。”

李审言:“你知道,此次派去的大军暗中携带了火炮吗?”

清蕴倏地抬首,而后道:“那我更要快些去。”

证明三哥并非身患鼠疫,把他尽快带离虹县。

眼见她连这也不放弃,李审言生出了一股挫败感,却无法眼睁睁看着人去送死。

他的脸在阴影处匿了许久,最后下定决心,“行,我跟你跑这一趟!”

第106章 他想要的,远比这多多了

狂风大作, 乌云翻涌,眼见将有暴雨,御马疾驰中的李审言做了个手势,身后五十亲卫立刻换队形, 紧紧跟随他到三里外的驿站。

驿丞闻讯赶来, 校验过“勘合”, 确定人数, 再看那用词模糊的官职,心中有了主意。刚迎上前, 话没来得及说两句,就见为首青年横抱着一个被黑色披风包裹住的人,大步往里走得同时抛下一句,“安排好热食热水,最快送过来。”

说完轻车熟路地往上走, 显然是经常在驿站落脚的人, 对布局十分熟悉。观他身形和雷厉风行的作风,驿丞猜这位是个武将,官职应该也不低, 立刻让手下人按吩咐照做。

一路进门,目光在房内扫视两下,李审言把怀中人放到了圈椅上,察觉她又是低头要吐的模样, 身边没有容器, 想也不想地把手伸过去。

清蕴没怎么吃东西, 每次都是吐些清水而已, 此刻胃里翻江倒海,口中也泛酸。

见李审言没有净手就给自己倒水喝, 清蕴想也不想地别过脑袋。

李审言气笑了,“都这样了还嫌弃我,我是被谁弄脏的?”

清蕴不说话,闭眼等晕眩感消失。

“早说你不必来,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不会故意敷衍。还有你最忠心的陈危在,有什么可担心?”李审言解开身上的斗篷,回身到门口接过下属递来的包裹。

好在行李用的是防水料子,换洗衣裳没打湿。

清蕴仍在努力适应这种难受。

她会骑马,所以起初是自己单乘一骑。后来发现以她的速度赶去虹县,恐怕会耽搁不少时间,就答应了李审言载她的提议。

随后就感受到了何为风驰电掣,不知李审言是故意如此,还是真应她的要求在努力赶路,总之颠得清蕴五脏六腑翻滚。

身体底子再好,也比不过他们这种常年在外的武将。

伴着天边一道慑人弧光,轰隆盛响,大雨砸下,顷刻间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

洗过手的李审言走来,瞧见清蕴苍白无比的脸色,到底心软,同时也有对她为王宗赫不顾一切的不悦。

重新倒杯水递去,他扶着人低声道:“喝点水,我洗了手。”

清蕴睁眼,就着他的动作慢慢喝下半杯,难得柔顺的模样令李审言目光微缓。

不多时,驿站再次传来大批脚步声。以李审言的耳力,透过半合的房门听到有人一路上楼,目标清晰地往他们这边走来。

他大致猜到了是谁。

陈危奉命公干,他是私底下带陆清蕴去虹县,两方人马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在一块。但路是同样的,区别在前后而已,这一路上凡是歇在驿站,陈危都会来看望。

门被推开,果然是陈危,他并非空手来,还带着一壶温水和一罐蜂蜜。

他道:“这种时候,夫人习惯喝一杯蜜水。”

李审言微微眯眼,很快神情自若嗯了声,问清蕴,“要喝吗?”

清蕴微不可见地点头。

她很少这样虚弱无力,即便生病都难有这么狼狈的姿态。因此,面前两人眼下更关心的是她的身体,顾不得其他。

在清蕴喝完蜜水继续歇息的当口,陈危已经帮她解下发簪,从行李中挑出了合适的就寝衣物。紧接着,把被褥铺成她喜欢的形状,从墙角取来一盏小灯,方便她睡前视物。

李审言默默看着,总觉得哪儿怪怪的。思考半晌想起来了,很小的时候,祖母似乎就是这么照顾他的。

这是把陆清蕴当成毫无自理能力的小孩了么?

还是说,陆清蕴私底下其实就喜欢这种做派,恨不得别人把饭都喂到嘴里?

偶尔这么来一次,李审言会觉得有意思。如果时常如此,他有点想象不出那种场景。

饭菜和热水同时送了过来,清蕴没什么胃口,吃了半碗蛋羹就恹恹停手,继续喝水。

索性还有肉干、蜜饯、糕点之类的零嘴,不担心她会饿着,李审言和陈危就快速吃了这桌饭菜。

急行军对寻常士兵来说都容易感到疲惫,他们身体强健些,但也消耗得更多,需要及时补充体力。

等到清蕴准备沐浴时,李审言就去隔壁房间收拾自己,留陈危在门外守。这几天他们都是如此安排,确保清蕴身边不会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