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赫听到动静,想起袖囊中放了何物,出声道:“信还有用,放桌上就好。”
他信任清蕴,在她面前不小心就忘了此事。如果是其他人,压根就不能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外间,清蕴看着信纸一角露出的“蓟州军异动”几字,“三哥,我可以看信吗?”
沉默了会儿,传来王宗赫一如既往的声音,“嗯,可以。”
清蕴取出信,一字一句看下去。
雨势愈急,内外两人都听不到彼此的动静。
一刻钟后,王宗赫带着浑身水汽准点出净房。
小几上摆了茶水点心,清蕴坐在旁边,那封信被塞回了信封。
扫一眼清蕴,看不出神色异样。王宗赫披上外袍,上前抱住她,先在额头吻了下,再坐到旁侧,慢条斯理喝了杯热茶。
拿出信又看了遍,他道:“稍后我去写回信。”
清蕴问:“你要动蓟州军?”
王宗赫嗯了声,“蓟州军贪墨军饷证据确凿。”
清蕴:“所以要拿陈危开刀?”
王宗赫意识到了她的重点。
清蕴垂眸,“三哥好手段,借浙江科场舞弊掀开盐税旧案,再顺藤摸瓜攀咬蓟州驻军。待彭将军那边的人下狱,你就可以安排柳阁老的门生接管兵权,一石三鸟。”
她分析得如此透彻,倒叫王宗赫深深吃了一惊。表妹聪明不假,可什么时候,对朝局的事也能看得这么清?
思索了下,他道:“我知道陈危以前在你身边待了很久,但他先是效忠齐国公,如今又在彭宗手下效力,和他们牵扯太多,两者勾连甚深,所以……”
他本来没想让清蕴知道这事。
清蕴:“我不同意。”
王宗赫微怔。
清蕴继续道:“我不同意拿陈危的命来填,他是我的人。”
什么叫“是我的人”?王宗赫还没来得及思索这句话的深意,先一步道:“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谁都可以,唯独陈危不可以。”清蕴仍是很平静的语气,“如果三哥坚持,我只能提前让他回来。”
雨声吞没了尾音。王宗赫望着清蕴发间微微颤动的步摇,忽然想起大婚那夜她也是这样挺直脊背。喜秤挑起盖头时,满室烛光都不及她眼底星火明亮。
他声音发涩,眼神幽暗不明,“我本以为,陈危只是你曾经得用的人。”
清蕴如此坚决是他万万没想到的,陈危在她心中居然有这么重要的地位。
清蕴不语,继续看他。
穿堂风卷着雨丝袭来,王宗赫伸手碰到清蕴冰凉的指尖,她动了下,到底没真正缩回去。
布置已成,改一环,就要接连改许多环。
“我再想想。”王宗赫道,“但你要给我理由。”
第76章 无论如何,现在人在他身边
“从江苏到王家, 陈危一直陪在我身边。十几年过去,他于我而言早就不是简单的下属,而是亲人。我知道他的无辜,不想眼睁睁看他为官场博弈赔上性命。”清蕴直视王宗赫, “这个理由, 三哥满意吗?”
王宗赫:“仅仅是因此?”
“仅仅是因此。”
王宗赫指节叩在案上, 青瓷盏里茶汤泛起涟漪, “这件事,你只求这个?”
“只求这个。”清蕴迎着他的审视, “我只想保他。"
空气凝固片刻,王宗赫忽然扯开唇角:"好。"
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清蕴上前环住他脖颈。松香气息漫入鼻腔时,她听见自己轻轻的叹息:"打乱三哥布局,实在对不住。"
"无妨。"温热手掌抚过她后颈, "还在掌控中。"
这是清蕴难得的主动, 就像在做夫妻之事时,她常以配合居多,在情潮难耐时才会流露出一丝别的情绪。
现在的拥抱, 也不是因为对他有多么喜爱,而是因为另一人的安危。
俯首亲吻清蕴发丝时,王宗赫目光暗沉。
他当着清蕴的面写了封回信,写好后放在桌上, “可要看一看?”
清蕴:“不必了, 我相信三哥, 你答应的事从来都会做到。”
王宗赫微微颔首, 交给疏影,让其安排加急送回。
天色已晚, 夫妻俩用过晚饭后就歇下了,王宗赫这晚没回西厢,光明正大在清蕴这儿留宿。
时辰尚早,才新婚几个月的夫妻自是不会这么快睡的。
烛芯爆出微响,帐幔无风自动。
王宗赫解开清蕴中衣,他用了三分巧劲,不小心就传来裂帛声,像细雪簌簌落进深潭。
指尖划过锁骨时,清蕴轻轻战栗——他的手指有点凉,蜻蜓点水地掠过时,又像羽毛,带着一点痒。
腰间力道骤然收紧,清蕴仰被迫颈,望见帐顶在晃动,隐隐的金线在烛火里泛着碎光,“三哥,慢些……”
话未说完就被更深地楔入打断。
王宗赫俯身,以往他总是克制又热情地吻她,此刻却流连在颈侧迟迟不肯碰那抹朱唇,只力度越来越大,清蕴感觉自己快被做散架了。
“三哥……”她不是不能服软的人,感觉到他的激烈,就放轻了声音。
这个熟悉的称呼让王宗赫喉结剧烈滚动,突然掐着她的腰翻过身,适当减慢动作。
…………
帐外烛火渐弱时,王宗赫仍握着清蕴的脚踝不肯松。月白绸袜早不知丢在何处,他拇指按在踝骨凸起处反复摩挲,像把玩一块温润的玉。清蕴蜷着身子想歇息,却被他用外袍裹住打横抱起。
“三哥?”
“嗯。”他边应声,边抱着她走向西窗下的贵妃榻。
夜风卷着不知名的花香穿帘而入,清蕴后背触到冰凉的湘竹席面时轻哼出声,旋即被带着薄茧的手掌托住。
他帮忙揉着腰,低声道:“我今晚有些失了度,可有伤着?”
清蕴:“没有,倒是你肩头……流血了。”
感官带来的快乐太猛烈时,会让人生出灭顶之灾将覆的恐慌。所以在那瞬间,她咬住了王宗赫肩头,咬得极其用力,让他当时闷哼了一声,仍没停下动作。
现在看过去,左肩都红了一块。
清蕴清楚,表哥在向自己要理由时,想知道的不是那句简单的话,而是更深的原因。
他察觉到她没说实话,忍住了没质问。
在床事上才不由失控。
清蕴承认自己在利用他的感情,虽不觉得有错,但此事毕竟是她为难表哥。
示意他松开自己,清蕴赤足去柜中取药,回身解开他中衣,为他细细擦药。
月光浸透窗纱,清蕴披散的青丝泛起霜色流光。
王宗赫盯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轻盈小扇般的阴影,沉静温柔。
他忽然想起当年初见,她也是这样垂着眼睫给受伤的鸟雀包扎。祖母一见就流了眼泪,说清蕴和她母亲一样,是极其柔软心善的性子。
他知道她心善,思虑又多,下人做事出了差错都不忍心苛责。一直以来,都觉得她需要人保护。
可傍晚两人对视时,他意识到表妹其实并不算柔软,而是极其坚定的。
就像那时候她选择嫁给李秉真,根本不曾动摇。
既引人深陷,又有种捉摸不定之感。
但无论如何,现在人在他身边。
“当年你救那只鸟。”王宗赫突然出声,“也是这样的神情。”
清蕴微怔,“什么神情?”
王宗赫:“好像它命不久矣。”
清蕴失笑,“三哥说得我好像很没用。”
她都不记得自己会因一点伤口就慌乱不已。
王宗赫也笑了下,低头吻去。
清蕴双手揽在他脖间,后背抵上冰凉的椅沿,这点凉意,很快就被滚烫的吻带走了。
**
秋闱结束,接着就是阅卷。
凡科举大考,所有答卷被收上去后会即刻糊名,由近百名书手用馆阁体誊抄,原卷存档。
王宗赫作为主考官,每天主要是等同考官们把考卷定等次后,再随机抽取查阅,定优等次的则需要重点查看。
按理来说他的事不算杂,目前任务也不重,但他却开始早出晚归,比刚到浙江时还忙,有时候整夜都不能回。
清蕴知道他忙的不止是科举,应该和那封信说的一样,在部署盐税旧案的事。
不管建帝或浙江这儿在科举上有什么安排,盐税旧案一翻,注定引起更大震动。
从陈危的汇报来看,蓟州总兵彭宗和齐国公私下关系不简单。如果蓟州那边也要受牵连,不知战况会不会受影响。
清蕴脑海中浮现前公爹的身影。
不管他在男女感情上有多少让人诟病之处,清蕴一直都把他和大长公主当做长辈敬重。
况且,从家国大事来说,他也值得尊敬。
难得一同用午饭,等用得差不多时,王宗赫忽然道:“考卷出事了。”
清蕴:“……嗯?”
王宗赫:“数十份策论开篇都引着同样的骈句——盐铁之利,佐百姓之急,足军旅之费。”
清蕴想了下,“这不是《盐铁论》的原句吗?”
既然加考了《盐铁论》,考生引用这句话作为开篇也正常。
王宗赫露出不经意的笑。
这下连清蕴好奇心都被勾起,美目微转,帮王宗赫添了碗汤,作出侧耳倾听的模样,“还请王大人解惑。”
被她这故意的模样逗得眉头微动,王宗赫不再卖关子,“当初司礼监来临时加题,加的是《平准书》,而非《盐铁论》。”
清蕴愣了会儿,脑海中快速思索,才明白过来王宗赫是怎样破局和设局。他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改了题!
且改题后,又在考试时用回了原题。
其实但凡是真正考试的人,多看几眼题目,不管之前有没有被泄题,都不会写出这么离谱的开篇。除非那答卷是本就准备好的,且应试之人极为傲慢,看都没看一眼考卷,就把答卷放了上去。
极为简单的法子,炸出了一些蠢鱼。
清蕴问,“三哥应该都查过了那些人的身份吧。”
“不错。”王宗赫道,“都是当地士族之后。”
诚然,他可能会因换题的事被罚,但和即将扯出的浙江科举大案和盐税旧案相比,那些都算不了什么了。
到这儿清蕴终于明白,可能在来浙江之前,王宗赫和柳阁老他们就定下了各种应对的计策,不然不可能准备如此充足,游刃有余。
她想清楚后不免讶然,“三哥平时不是不习惯和我说这些?”
两人成婚几个月,王宗赫和她聊公务的时候少之又少。
王宗赫:“感觉你会感兴趣。”
清蕴有些许失神。
王宗赫起身,和清蕴到屋外走了几圈,最后准备去书房时回身,“可要一起?”
清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夫妻俩有空都会一起用饭,王宗赫去书房处理公务时,也会邀清蕴一道。
清蕴大部分时候在旁边静静看书,偶尔会帮他研墨,遇见了精彩文章,夫妻俩共同赏评。
暮色四合,王宗赫的笔在奏本上悬了半刻,墨迹终究没有落下。
他抬眼望向窗边,清蕴正执卷倚在紫檀嵌玉的玫瑰椅上,素白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发间白玉簪流转出温润光泽。
“猗猗。”他忽然出声。
“三哥要添茶?”清蕴抬眸询问。
他抽出压在砚台下的密报递过去,“盐运使司的账目,你怎么看?”
说完解释,“你手下的彭掌柜极擅经商,账目上的事,你也许比我更清楚。”
寻常行商和盐运的账肯定不同,但做账这种事,万变不离其宗。清蕴很早就开始打理店铺,到齐国公府后又执掌中馈几年,说起看账,确实有心得。
她没做保证,也没有过于谦逊,先接过信纸仔细看起来。
许久,她终于出声,“账面平得太过漂亮。”
王宗赫:“为何?”
“去年七月飓风毁了三处盐场,官盐产量却不减反增。”她指尖点在“临海县”三个字上,“这里报的修缮款项,够重建十座盐仓。”
"但所有经手文书都在一次天火中烧毁了。"王宗赫沉声,“如今要查,太刻意。”
确实如此。
窗外传来簌簌落叶声,清蕴忽然放下纸,“三哥可记得元狩四年的盐铁会议?桑弘羊与贤良文学六十余人当庭论战,最终靠的不是账本,而是人心。”
王宗赫认真看她,“继续说。”
“秋闱放榜在即,何不以庆贺之名设经筵讲会?”清蕴微微一笑,“请两浙盐商与中举士子共论盐铁之策,让该说话的人……自己开口。”
王宗赫静思良久,突然握住她手腕。
“当年谢韫之献策诛杀叛王,用的也是这种阳谋。”他道,“如果女子能够为官,定有你的一席之地。”
清蕴仅含笑,对他的话不做评价。
接着,夫妻俩就这件事又谈论了会儿,定好大致的应对之法,再一起回屋。
现在他们已经不再分房住了。
深夜时分,王宗赫起身喝茶,回榻边看见清蕴侧对自己的睡颜,静谧平和。
他有意拿盐运的账目询问清蕴,是想知道,她只对和自身有关的事好奇,还是对朝堂的事都感兴趣。
事实证明,清蕴是后者。
曾经的清蕴淡泊如水,不在乎权与名,如今似乎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是李秉真带给她的改变吗?还是因险些被强纳进宫一事,让她意识到权力的重要性?
他自诩算尽人心,却连自己妻子眼底的雾霭都看不穿。
但如果这雾霭深处藏着惊涛骇浪,他甘愿做那艘被吞噬的船。
第77章 皇帝“为爱殉情”
王宗赫怎么想清蕴不清楚, 即使知道了,她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大野心。
充其量是想拥有一些让自己安稳生活的能力,在这其中,无论钱财还是权力, 都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
三哥对她保护欲太强, 因为以前的印象, 觉得她会喜欢和习惯从前未出阁时的生活, 对她总是报喜不报忧。
想到这点,清蕴才往前迈了一步。
事实证明, 效果不错。
接下来一段日子,王宗赫主要在整理证据,再暗中送去京城。
秋闱放榜后,王宗赫主持召开了经筵讲会,邀请巡抚、盐运使等官员和盐商、中举士子赴会, 清蕴和他一起。
夫妻俩没有同座, 清蕴和盐运使朱罕的夫人石静坐在一块儿。
朱罕一脸凶相,行事作风也阴狠,极为爱财。王宗赫本不想留他, 清蕴却觉得他是个人才,倘若能收为己用,接下来就能事半功倍。
清蕴拜托彭掌柜查过朱罕的后宅,从中看出了些门道, 认为要劝他或拿捏他, 从其夫人石静入手最合适, 所以今晚主动来参宴。
石静是寡言少语的性子, 全程没怎么开口,默默看着宴上情况。
她拨着茶沫, 忽听身侧传来一声轻叹。
“听说朱大人家的大公子,上月刚中了秀才?”清蕴聊家常,“我们家侄儿也在白鹿书院进学,前日家书里提了件趣事——今年京中弘文馆竟空出三个荐生名额。”
石静拨茶的手一顿。
清蕴:“弘文馆掌院与我祖父有师生之谊,上月来信还说,最喜聪慧知礼的少年人。”
话里的意思十分明显。
“夫人说笑了。”石静放下茶盏,“犬子愚钝,怎敢肖想弘文馆的位子。”
“愚钝未必不能开窍。”清蕴抬眸,“就像去年临海盐场那场火,烧得蹊跷,偏巧工部存档的图纸也毁了——”她点着茶汤,在案几画出波浪纹路,“可海浪卷不走真账本,您说是不是?”
石静瞳孔骤缩。
堂中传来士子们激昂的辩论声,更衬得这方寸之地死寂。
清蕴笑了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这雨要落在谁家田垄,总归要看风向。石夫人,你说是不是?”
石静盯着清蕴,仿佛从这温和的笑意下看到冰冷的威胁。王侍郎的这位夫人,可绝不像其他人说的那样,仅有美貌。
见她终于正视自己,清蕴稍微靠近,和她又耳语了几句。
石静微微皱眉,接下来,清蕴没再和她说话,她也愈发沉默。
宴会结束前,她找朱罕说了会儿话,随后夫妻俩特意把清蕴和王宗赫送到马车前。没说旁的话,王宗赫已明白表妹的“好言相劝”生效了。
他往后看了眼那俩人身影,“朱罕出了名的贪花好色,竟会如此听夫人的话。”
清蕴:“他能走到今天,全靠夫人点拨,感情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石静于他,更像是军师般的存在。
王宗赫看着闭目养神的清蕴若有所思,随后伸手把她揽来,让她靠着自己休息。
清蕴自发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经筵讲会过后,盐税旧案正式被翻出,浙江官员渐渐发现王宗赫的意图,敌意极深。如果不是碍于他背后的王家和柳阁老,他可能早就被悄无声息地留在了浙江。
期间也遇到过一次危险。
大概是得知他手中握有盐税旧案和科举舞弊的证据,又不知他已经暗中送去了京城,周显准备铤而走险,在王宗赫从贡院回住处的途中派杀手埋伏。
清蕴从一封摆在窗口的密信中得知了此事,再告诉王宗赫。他顺势就计,抓住人后从其口中拷打出周显谋害朝廷命官的证据,提前让锦衣卫把人押送进京。
有了这出杀鸡儆猴,接下来就没再遇到性命攸关的困境。
至于那封密信的主人,王宗赫说他心中大致有人选,让清蕴不必操心,自己会去感谢此人。
在浙江待的日子临近尾声,趁着放晴,清蕴吩咐人理东西,绸缎珍玩摆了满院,大都是这段时日在浙江采买的,其余则是彭掌柜和部分官员的人情往来。
王家所有人,宫中李贵妃、淑妃,齐国公府太夫人,柳晚、夏琳等人,清蕴各自都准备了一份合适的礼物。这会儿在分类贴条子,让人提前带回去。
捏起一对红宝石耳坠,清蕴唤来白芷,在她耳边比了比,笑道:“你肤色白,戴这个果然很好看。”
白芷愣了下,反应过来这是给自己买的,“谢谢主子。”
她不擅长讨巧的话,却让清蕴很放心,交给她锦盒,“里面有两个镯子和一些金银,是你和茯苓的,待会儿你们分了吧。”
随后再唤来藉香,给他的是银子,“我不清楚你的喜好,你就自己去置办吧。”
又陆陆续续给身边人各自赏了东西。
王宗赫回来后本略带沉重,见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模样,先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清蕴:“是三哥生辰啊。”
王宗赫愣住,他真忘了这事。
除去特殊岁数,王家都不怎么注重生辰,每年顶多给他单独做碗长寿面,母亲和妹妹才会准备礼物。
至于他的生辰为什么会给其他人赏东西,王宗赫觉得,清蕴应该就是找个理由,或者觉得这段时间辛苦,想犒劳下他们。
这方面,她想得比他周到。
他想了想,选择先吃晚饭,不然她恐怕都没心情。
摆饭时,桌上果然多了碗长寿面。
王宗赫要来另一个小碗,看着他开始夹面,清蕴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长寿面是整根,夹断了寓意不好,三哥自己吃吧。”
王宗赫:“本就不可能整根吃,咬断或夹断,没有区别。”
他不信这些,清蕴也就不坚持,和他共飨了这碗面。
吃过面,王宗赫才取出京中来信,“有个消息,思来想去,还是该告诉你。”
他很少有这种犹豫的时刻,仿佛一说这则消息,清蕴就会如何。
她认真看过去。
“宫里出了一些事,差事办完后,应该没时间游玩了。”
清蕴第一反应是建帝吃丹药终于出了问题,但他的神色显然不是,接着想到许多事,“……是哪位娘娘出事了?”
王宗赫:“李贵妃,薨了。”
李贵妃产子走的就不是寻常路,情急之下被大长公主剖腹取出的皇子,后来再用缝补衣物的法子把皮肉合上。
保住了一条命,也让原本就柔弱的她身体状况每日愈下。
守孝期间,清蕴时常托彭掌柜找药,再送去宫廷。她和王宗赫成婚时,李贵妃状况看着还行,转眼竟就没了。
想到从前种种,清蕴心头微恸,手无意识地抓住衣袖,“大长公主还在京城吗?”
王宗赫:“嗯,贵妃体弱,据说是染了风寒没治好,拖成咳症,而后时常昏厥。人去得突然,但大长公主当时恰好在宫里。”
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能见到女儿最后一年,却又亲眼看到儿女离开自己。
清蕴看向京城的方向,“三哥,我要尽快回京。”
王宗赫早猜到她的想法,“再给我一天时间,后天,我和你一起走。”
**
李贵妃薨逝的消息更快传到了齐国公手中。
他刚收服了广西土司,让他们归顺自己,这段时间在休整,收到这封信时,喉间顿时涌上一股腥气。
马青立刻上前,“主子!”
齐国公摆手,继续看下去。
许多年前,他在宫里就留有眼线,那时候没想过做什么,只方便打探消息,现在就成了重要后手。
信中说,李贵妃薨逝后,皇帝还在饮酒作乐。大长公主知道他所作所为后,冲进皇帝住处对其破口大骂,姑侄二人起了争执,大长公主一怒之下竟抓起醉酒的皇帝让他对承乾宫方向磕头。
大概是用力太猛,又或者是刚吃药太多终于伤了身体,皇帝被磕出重伤,至今仍在昏厥。当时淑妃也在场,对外道陛下因贵妃之死伤心太过,意图撞柱追随,所以受伤。
不管这理由大臣们信不信,反正万云和谢云天都没出面反驳,也就没人去探究真相。
他们更想知道陛下伤势如何,还能不能醒来。
现今,皇帝身边被大长公主、淑妃、万云、谢云天等人围住,连柳阁老也不得面圣。
眼线都无法得知更进一步的消息。
齐国公脸色如古井无波,但马青能看出来,主子眼中光芒越来越盛,又渐趋平静。
还没到时候。齐国公想。
……
清蕴抵达京城后才知道皇帝“为爱殉情”的传言,顿时脸色古怪。
别说她,朝堂上哪个不知道建帝对后宫嫔妃的态度,位高如李贵妃在他面前也只是取乐的玩意。
她看向王宗赫,他暗暗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夫妻俩扎进浙江两个月,哪料到这么短的时间天都要变了。
李贵妃薨逝和皇帝昏迷的消息混在一起,一时之间,前者的消息都没那么引人注目了。
礼部照常操办了李贵妃的治丧仪式,清蕴和王宗赫一同进宫,看到了红着眼眶的大长公主和淑妃。
李琪瑛把清蕴单独引去了承乾宫,察觉到她的沉默,低声道:“放心吧,至少承乾宫这儿都是娘的人。”
清蕴仍没开口,等周围无人时才问:“陛下那儿?”
李琪瑛摇头,“我不知道,娘不告诉我,也不让我打听。”
她也不在意建帝生死,更在乎的是从小像另一个娘亲一样对待她的长姐去了。
李琪瑛感觉这几年已经把生命中的痛苦都经历了遍,想伏在清蕴肩头痛哭,意识到她已经不再是自己大嫂,又是一阵难过。
突然,她注意到屏风后有熟悉的衣角闪过,立刻看过去,“次奴。”
没人出声。
李琪瑛直接起身走去,果然在后方看见了一道小小身影,被发现了也不慌乱,而是仰脸看她,“姨母。”
李琪瑛:“你身边的奶娘嬷嬷呢?”
“她们以为我睡了。”
所以又是自己偷跑出来。李琪瑛看着自己的小外甥没法说重话,尤其是他那张脸,每每看到,就让她心中倍感内疚,哪里舍得责怪。
把人牵出来,李琪瑛道:“外祖母在忙,等夜里她就会来看你。”
说完转向清蕴,“这是次奴,嫂……你没怎么见过他吧。”
大名杨翊、乳名次奴的小皇子,当初诞生时要了李贵妃半条命。
最关键的是,年仅四岁的他,竟长了一张和李秉真七分相似的脸。
即便外甥肖舅,这也太像了。
清蕴一时晃神。
小皇子仰首静静看着自己的模样,让她有种李秉真转世重新站在面前的感觉。
第78章 小殿下和世子生得很像
杨翊:“我知道你。”
清蕴“嗯?”了声, 俯下身和他对视。
随即被这个孩子鸦羽般的睫毛攫住目光。
四岁孩童的面庞尚带着初雪般的软糯弧度,精致骨相显出一种贵气。眼睛大得惊人,眼尾却斜斜飞起道幼狐般的弧,瞳色较寻常孩童更浅几分, 像浸在琉璃盏里的雨前龙井, 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望她。
雪青衣袍裹住他单薄的肩头, 颈边戴着一道金色长命锁。
杨翊:“你的传言很多。”
不用问, 清蕴也知道宫中关于她会有什么样的传言,就像大皇子曾经对她的复杂态度, 年仅四岁的小皇子也懂那些吗?
“什么传言?”
杨翊摇摇头,“那些不重要。”
他道:“你喜欢我。”
顿了顿继续,“所以我也喜欢你。”
清蕴没说话,李琪瑛上前,“这也是你姨母, 当然喜欢你了。怎么说话还是一句一句地蹦, 就不能说长点么?”
杨翊选择性无视了那句话,问她,“母妃呢?”
神色僵住, 李琪瑛说:“她还在养病呢。”
杨翊耷拉下脑袋,发间的发间束着明珠的银丝绦便扫过腮边尚未褪尽的婴儿软肉。这个本该稚气横生的动作,却因他抿得平直的唇线与绷紧的下颌显出几分执拗的庄严。
他不出声了,好像什么都懂, 只是不愿揭穿。
李琪瑛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
对这个早慧的外甥, 她向来当琉璃捧着, 不忍欺骗, 更不忍告诉他真相。
过了会儿,杨翊又看向清蕴, 唤她姨母,“带我去看母妃。”
这是一人不成,就换个人,李琪瑛对清蕴暗暗摇头。
可面对这样的小皇子,谁又忍心拒绝呢。
清蕴问他:“你喜欢画画吗?”
杨翊眼神微微亮起来,显然喜好也和已经离世的舅舅很像。
清蕴:“姨母难得进宫,陪陪我好吗?我们去学会儿画画,等晚些再去看母妃。”
杨翊被说动了,任清蕴牵着往里走,李琪瑛松了口气,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和外甥说这件事呢。
清蕴在承乾宫消磨了大半天,凭她对作画的了解和温柔耐心的陪伴,杨翊已经对她这个名义上的姨母依赖非常了。在王宗赫来承乾宫外接人时,依依不舍地跟到了外面。
王宗赫见到这一大一小的身影,瞳孔微缩。
看到清蕴牵着小皇子,有种妻子正带着和前夫所生孩子的错觉。
杨翊出生时难产,前三年都泡在药罐里,被李贵妃养在承乾宫几乎没怎么出过门,这就是俩人都没见过他的原因。
杨翊却从周围人的谈话中早就认识了两人,不仅知道王宗赫娶了自己曾经的舅母、如今的姨母,还清楚他是讨厌的皇兄的先生,所以一见他,就把头埋进了清蕴怀里,“姨母,我舍不得你,今晚在这留宿,好不好?”
清蕴:“这于礼不合,我明日再来看你,好不好?”
杨翊:“那姨母把我带走。”
他不想待在承乾宫,在这座宫殿生活四年,早就没了新鲜感。
王宗赫:“……”
摸摸手下毛茸茸的脑袋,清蕴示意奶娘把人接过去,温和却不容商议地拒绝了他。
俩人走出好长一段距离,似乎都还能感受到身后视线。
王宗赫观察妻子神色。
清蕴主动道:“小殿下和世子生得很像,是不是?”
王宗赫嗯了声。
清蕴:“性情也有些像,他如今是大长公主和郡主仅剩的家人了。”
其实相处下来,清蕴就知道内里还是很不一样。李秉真外热内冷,在乎的东西极其少。小皇子聪慧内敛,非常敏感,每个人对他的情绪转变他都能感觉到。
王宗赫再次应声,心道,和大皇子及陛下倒是区别很大,看起来更像母亲和舅舅。
夜色笼罩天幕,马车抵达王家,王宗赫去寻了父亲和祖父,清蕴就先回春诵堂。
接连发生太多事,她睡不着,沐浴后随手拿了本书,对着其中一页出神许久。
烛光忽然晃了下,被来人带起的风惊得左右摇曳,清蕴肩头落下毯子,“当心着凉。”
抬首看向他,“祖父他们怎么说?”
王宗赫:“没人能见到陛下,局势不明,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朝堂能正常运转,那是因为大多数政务本就是内阁在处理,不需要陛下那儿批红,但时间一长定要出问题,起码官员的任命、罢免都必须要盖玺印。
听他的意思,清蕴问:“陛下……伤得很重吗?”
“应该是。”
夫妻俩看着彼此,都知道下一步的问题是什么。
东宫未立,两位皇子都有权继承大统。假如建帝真伤重而亡,留下了遗旨还好说,没有旨意的话,就看背后扶持的人哪方更占优势。
大皇子生母已逝,如今养在柳阁老侄女柔妃膝下,可以说和柳家捆绑在一起。二皇子背后则站着齐国公和大长公主,在朝堂上武将不占优势,可如今内乱频出,谁都不敢小瞧齐国公的分量。
王家没有皇子,和两家都有利益牵扯。真到那时候,他们的站队极其重要。
但王宗赫还有个忧虑,齐国公所谋甚大,难道陛下去了,他就会安安心心辅佐自己外孙吗?不一定。
大长公主和齐国公曾为夫妻,他们俩却不一定能同心,恐怕会一个想推外孙为帝,一个只想挟外孙而令天下。
当然,这些都是王宗赫结合多方面情况的揣测,事态如何发展,他也控制不了。
夫妻夜话时,谢云天趁着幽暗溜进柔妃宫中。
宫人早就被遣出寝殿,柔妃听到暗号后直接开窗,迫不及待地问,“陛下怎么样了?”
谢云天:“娘娘是希望陛下好转还是病危?”
柔妃斜他一眼,回位上坐着,“还不是你没用,陛下受伤的原因都找不出来,人也救不醒,如今这不上不下的,我能有什么想法?”
她怀疑陛下突然受伤是大长公主或淑妃所为,苦于没有证据。但凡陛下醒来,就能弄清楚真相,可偏偏人一直昏迷!
要不是谢云天万云等人也一直守在边上,她都觉得是大长公主那边用药了。
谢云天:“陛下虽然无法恢复神智,但每天可以仍可以灌进药汤,按这情形,可能会保持很长一段时间。”
柔妃:“能痊愈吗?”
谢云天摇头,“我私下问过太医,痊愈的可能微乎其微,最多吊着一条命。”
他心底其实是庆幸的,即使自己炼制的丹药大部分是用药材制作,也架不住陛下当糖豆吃。长此以往,身体吃出问题,首当其冲的就是他。
柔妃皱眉,“齐国公人在西南,一时不会回来,但时间长了,等他们意识到陛下不会再醒,就怕……”
柳阁老是她大伯,提到立储之事却总含糊其辞,不肯给确切答复。指望他出面帮自己和大皇子不太可能,如果趁齐国公回来之前平定局面,迅速把大皇子扶上去,到时候大伯不想帮她,也得帮。
谢云天,“娘娘的意思是?”
柔妃不满,自己的意思难道不明显,非要说出口?
谢云天故作不懂,她只能轻声道出担忧和想法。
谢云天低应一声,“齐国公也是我的仇人,我可以帮娘娘,但事成之后,娘娘必须答应我几个要求。”
想到父亲递的话,柔妃看着谢云天狭长的眸子,开口时宛如毒蛇吐信,暗暗打了个寒颤,最终还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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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中,清蕴正握着小皇子的手勾勒,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恰到好处的弧度,慢慢形成一片幽幽兰草。
不知不觉中,四岁杨翊抬首看她,清蕴含笑,“怎么了?”
“姨母好看。”杨翊依旧是慢吞吞的说话风格,“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你。”
清蕴:“翊儿也是吗?”
除去自己母妃,杨翊不习惯别人喊他次奴,清蕴就从善如流地改了。正是因此,杨翊对她印象更好,因为外祖母和小姨母都没把他这话当真。
杨翊想了下,“不是。”
清蕴捏捏他的脸,笑道:“幸好不是,不然我该伤心了。”
杨翊捂住脸颊,有些不满姨母把自己当三岁孩童看待,可这样的亲昵,他许久没感受过了。
他脑袋一歪,闷闷地趴在清蕴膝上,“画百朵兰草,真能见到母妃吗?”
清蕴:“嗯,我会带你去见她。”
等到治丧最后一天,他总要去拜别自己的母亲。这孩子好像已经明白了生死的含义,总是安静地望着东边,那儿是李贵妃停灵的地方。
杨翊趴得更实,腮边软肉被挤压到一侧,双眸水润润地看着清蕴,像清蕴曾在天穹山遇见过的一只幼鹿,也是吃着树叶就往她身上躺,边发出小小的叫声。
不得不说,这种纯粹清澈又充满依赖的目光极其容易让人心软。
清蕴轻拍他。
“姨母抱我。”
清蕴把他抱起,等人趴在肩头看向后方时,她才发现王宗赫不知何时来了,杨翊看的正是他。
“夫人。”王宗赫瞥了眼不知为何对自己有敌意的小皇子,“到时辰了。”
又该离宫了,半个月来几乎都是如此,王宗赫从官署下值,就来接清蕴出宫。
杨翊不愿下来,难得展露出小孩儿难缠的一面。
看清蕴无奈却略带纵容的神色,王宗赫不经意扫过清蕴腹部。
表妹很喜欢孩子?
夫妻俩在一起时经常无所顾忌,房事频繁,也没特意做其他措施,按常理来说很容易有孕,清蕴看起来还没有症状。
不过王宗赫也知道,这种事要看缘分,成婚好几年后才有子嗣的也不少。
如果清蕴喜欢的话,他也许应该更努力些。
第79章 帝崩(剧情章主角含量少)
时值严冬, 昏迷的建帝被移到了修有地炕的懋勤殿。殿内另置炭火盆、熏笼,踏进去温暖如春。
丑时三刻,连着守了四五天的万云去歇息了,派司礼监黄公公在这儿守着, 余下两人为大长公主派来的侍卫和柔妃宫中女官。
无人注意到床榻边建帝的手指动了动。
一个多月来, 建帝偶尔会意识清醒, 但受限于昏迷的身体, 没法睁眼说话,只能听着身边人走动、交谈。
他听到太医战战兢兢的判语, 说他伤势过重,难以恢复神智。听到姑母冷静的话语,让人好好照顾。听到柔妃、淑妃二人在榻前言辞交锋、互相讥讽。
这些都可以预料。
最初建帝所想的是,等自己醒来第一件事就以行刺罪处死杨淑容——那胆敢对他动手的好姑母。至于次奴,看在他年纪尚小又失了母亲的份上, 不予惩处, 但今后只能被关在住处,不允许随意外出,说不定还能用他来牵制齐国公。
后来得知自己可能时日无多, 建帝想的是,如果有清醒的时机,就要立大皇子为储君,以免姑母和齐国公里应外合, 拥立老二来把持朝政。
等柔妃和谢云天在他榻前低声交谈了几句意义不明的话, 察觉到他们俩在合谋何事时, 建帝内心怒火燃烧。
这皇位他可以给, 但任何人都不能强行来夺,无论齐国公、大长公主, 还是柔妃、柳家。
在勃勃怒气下,他竟真的恢复了部分知觉。
大约一炷香功夫,建帝从手指微动到睁开眼,发出嘶哑声音,“……来人。”
距离最近的黄公公先反应过来,迅速冲过去,撞见建帝直视过来的眼,先不可置信,随即跪倒在地,“陛,陛下!”
建帝瞟了眼外面,黄公公立刻领略上意,“快来人,传太医——”
十二时辰候着的太医很快赶来,随后而至的是万云、大长公主、柔妃、淑妃、谢云天等人。
大约是心中有预想,太医诊脉时,建帝感觉他总在频频看柔妃、万云、谢云天二人,心慢慢沉下去。
他还没恢复太多精力,勉强又说出几个字,“柳文宗呢?”
万云道:“陛下,现在是丑时,柳阁老正在家呢,可要传阁老前来?”
从柳家到进宫需要近半个时辰,建帝没法肯定自己能维持那么久的清醒,更无法保证自己能醒第二次。
他的视线扫过围在身边的一圈人,没了当场给大长公主定罪的心,只断断续续道:“传……两位皇子。”
大皇子杨睿、二皇子杨翊接连被叫来,都是睡眼惺忪,对上建帝视线,又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杨睿对父皇既敬又怕,愣愣待在原地,杨翊躲到了外祖母身后。
万云代为传话,“陛下有话要对两位殿下交待,其他人退下。”
眼见建帝一副回光返照模样,柔妃第一反应是传位之事,哪肯离开,“陛下身边现在离不了人,两位皇子还小,不如让臣妾在旁边照看吧。”
建帝冷冷看她,没有斥人的力气,半天道:“滚……”
大长公主出声,“既然陛下有令,无关人等就退下吧。”
说完第一个往外走,其余人见状,只能慢慢跟上。
殿内顿时只余偶尔的炭火噼啪和呼呼寒风。
面对父皇审视中带着冷酷的目光,大皇子有些结巴,“父皇可要喝水?”
说完得到建帝示意,立刻倒了杯温水,站在榻边看建帝慢慢喝下。
从长子的眼神中,建帝看得出他的心思一如既往,“看外面,还有人,就,赶走。”
大皇子乖乖往门外看,果然还有几人贴在门边。他依令赶走了,再走回。
建帝扫过巴不得站得越远越好的小儿子,抬手召人。
杨翊不情不愿挪了过去。
从他的脸上,建帝看到了表弟李秉真的身影,看到了李贵妃的轮廓,唯独没看到任何和自己相似的地方,眸中闪过一丝狞意。
“再,近些。”他尽量保存体力,语气很轻。
杨翊走到他身前,被父亲枯瘦的手拂过脸颊,宛如蜿蜒游过的蛇,让人毛骨悚然。
“次奴。”建帝低低唤他,把人揽过来。
杨翊很不习惯他的怀抱和气味,下意识往后缩。
炭火盆在帐幔投下跳动的阴影,建帝手掌突然成爪扣住幼子后颈,匕首猛地朝他胸口刺去,却因虚弱无力和杨翊瞬间的挣扎刺歪了。匕首险险从其手臂内侧擦过,带出一片血珠。
杨翊想跳下床榻,却被扯住头发,攥得生痛,伤口在锦被蹭出道道血痕。
建帝猛咳两声,还要再动手,却总对不准位置。
一个是昏迷多日没什么力气的成年男子,一个是年仅四岁的体弱孩童,拉扯起来竟然不分伯仲。
“按住他!”建帝双目赤红瞪着呆立的长子,喉咙里滚着破碎的嘶吼。
大皇子看着父皇狰狞的神色和弟弟苍白的脸发怔,想冲出去大喊父皇疯了,脚却死死钉在原地不能动弹。
就在建帝分心的功夫,杨翊已经拼尽力气挣开他,抬脚就朝门边冲去。
在建帝血红双目的逼视下,大皇子终于伸手拦住人。
他年长四岁,体格又健壮,拽住人简直毫不费力气,纵然杨翊回头又蹬又咬也没用。
建帝眼中迸出奇异的光芒,“好睿儿,杀了,他,即刻……传位。”
大皇子听清了,且因着最近柔妃偶尔脱口而出的话,也懂了话中含义。
他无法反抗自己的父皇,在不住的低斥中,手不知不觉抄起了青玉花瓶。
顷刻间,瓷片在杨翊头侧三寸炸开,满地都是裂开的碎片。
他嘴唇被死死捂住,大皇子结结巴巴道:“父皇,弟弟,弟弟他不动了……”
本想挣扎的杨翊隐约领会到兄长的意思,慢慢停下来,躺在原地,当真不动了。
因之前被刺伤,杨翊一直在流血,血被蹭得到处都是,从建帝的角度看,也无从分辨到底是不是从脑袋流出。
建帝只看到小儿子逐渐静止、失了生息的身体,喉咙中发出浑浊的笑。
天命,批言,他今天就要打破这些!
笑着笑着,建帝突然暴起揪住杨睿衣襟,刀刃直插心口。
大皇子被药味混着血腥气的味道熏得发昏,又被父皇的癫狂神态所惊,竟忘了躲闪。
正是此时,雕花门轰然洞开,偷偷溜回来听动静的柔妃察觉不对劲冲进来,看见刀尖距离养子胸口仅剩半寸,猛得一惊,脚步比思绪更快跨了过去,本能地把匕首打开。
这一打,立刻把建帝也推向了床柱,他积蓄的力气立刻消散,怒不可遏地看向柔妃,喉头发出可怕的“咯咯”声响。
这模样好比厉鬼,柔妃被吓了一大跳,把大皇子护在身后。
两人虽不是亲生母子,但父兄今后荣辱可都系于这个养子。
建帝喉间声响持续了好一会儿,瞪着柔妃的双目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失去光彩,头倒在了一边。
“母妃——”大皇子叫声响起时,柔妃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跳如雷。
陛下死了?被她那一推推死的?还是被气死的?
她迅速回头看了眼门,很快就要有人来了。
“睿儿,刚才怎么了?”
“父皇,父皇要杀我们……”
柔妃猛地看向床边,发现倒在碎片中的杨翊,又惊又喜,“他被陛下——?”
不知为何,大皇子也不敢对着面孔扭曲的母妃说实话,颤颤点头,“他被砸破了脑袋……”
柔妃想笑,却知道现在不是笑的时候,硬生生又扭成悲伤神色。不管陛下为何突然发疯想杀两个儿子,事实是如今小皇子没了,仅剩她的儿子还活着。
无论有没有传位诏书,有没有旨意,能继承皇位的仅剩大皇子。
殿外在这时传来密集脚步声,柔妃意识到此刻形势,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
清蕴被宫中传出的钟声惊醒。
她睁开眼,等钟声停止后看向身边人,王宗赫微微颔首,“是九声。”
帝崩,皇权归于九天,故有九响。
建帝捱了一个多月,途中竟一次都没醒过,就死了。
无需言语,夫妻俩同时起身穿衣,走到屋外时,阖府灯火通明。祖父王贞一身素袍站着,王维章、王维清兄弟俩则穿着官袍,见王宗赫走来,微微颔首,“走吧。”
天子驾崩,他们作为臣子,自是要立刻进宫聆听遗旨,参拜新主。王贞虽已致仕,但作为老臣,也有资格去见天子最后一面。
虽然目前并不知新主会是哪位。
这时候谁都睡不着,清蕴陪长辈们坐在厅中,听郑氏不住向祖母秦夫人询问,像是在求个安心。
她一直安静不语。
秦夫人起初回了几句,被儿媳问得不耐烦,“好了,实在闲得慌就去把府里的人都召集起来训训话,让他们这段时日不许议论此事,谨言慎行。”
郑氏这会儿确实需要找个事做,她也适合训人,闻言当真去办了。
秦夫人看向二儿媳,“回去带着小的吧,和你们没什么关系,管束住下人就行。”
国丧二十七日,起码这二十七天不能出差错。
柴氏点头离去,秦夫人再看向身边人,没有说什么,只拍了拍她。
清蕴慢慢回神,对她一笑,“祖母,放心吧,三哥更会沉得住气。”
…………
王宗赫的确很沉得住气,在听到陛下驾崩前神思错乱、不慎伤了两位皇子时没有露出异样,在万云传下口谕,道陛下驾崩前亲口传位于皇长子也没像其他人那样质疑,从始至终安静听旨。
他如今是柳阁老最信重的弟子,在柔妃、大长公主等人眼中,已经是从善如流地站在了柳家这边。
第80章 吃味
天子驾崩, 留下口谕传位皇长子。在以柳阁老为首的臣子拥立下,大皇子接受百官参拜,正式登基。
大皇子杨睿茫然地被人带领着走完众多仪式,等他回过神时, 父皇已经殡天入土, 而自己身着五爪龙袍, 坐在了龙椅上。
内阁拟了十多个年号, 杨睿从中选中“文昭”二字,现如今称文昭帝, 柔妃则被封太后,尊号慈懿。
文昭帝年仅八岁,无法临朝亲政,朝堂政务目前主要由以柳阁老为首的内阁决定,遇大事则由柳太后和内阁共同商议。
先生也由王宗赫和翰林院的徐学士增至八位, 分别教导儒家经典、军政韬略、骑射书法等课程, 太傅由柳阁老亲自担任。
文昭帝最喜欢的还是曾经的老师王宗赫,可母后不让他太亲近王家人。
下了早朝,文昭帝传来大伴闻喜, 才问两句话,柳太后就走了过来,主仆俩立刻噤声。
曾经的柔妃已经十分习惯太后身份,颇具威严地问:“在说什么?”
闻喜小心翼翼瞧主子, 文昭帝抿唇, “问了两句二弟的情况。”
柳太后:“哦?怎么样了?”
闻喜答:“太医说二殿下身体无大碍, 只是受了惊吓才导致失声, 至今神智没恢复,也不怎么能说话。”
柳太后摆摆手, 闻喜知趣退下,殿内随后响起她的问话,“睿儿,你老实告诉母后,那天你弟弟当真昏迷了吗?”
事后发现二皇子杨翊不仅没死,还只是轻伤时,柳太后就怀疑他那天没有昏迷,甚至可能看到了自己为护杨睿“送”了先帝一程,总觉得这是个隐患。
文昭帝低头,“父皇确实用花瓶砸了他,当时流了很多血,我以为他……”
柳太后盯了他几息,文昭帝尽量保持平静。
兄弟俩没什么来往,柳太后想不出他有任何暗中维护杨翊的理由,便暂时作罢,转头道:“明天上朝时,会有人提议让你外祖父出任户部尚书、入内阁,到时若有人反对,你记住要出声。”
柳太后口中的外祖父,是柳阁老族中堂弟,此前在太常寺任职。
文昭帝:“柳阁老和外祖父为堂兄弟,按律二人不能同在六部为官,更别说同入内阁。”
他的声音在柳太后注视下越来越小,直至无声。
柳太后:“睿儿,你如今是天子,律法都由你定,规矩算什么。你尚且年少,又刚刚登基,朝中局势尚不清楚,可知里里外外有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不说那些亲王,朝堂上,还有人怀疑你父皇遗留下的口谕。土司之乱未平,齐国公霸着兵权迟迟不归,他是老二的外祖父,要不是他离得远,你当他会不会冲回来拥立你弟弟?当务之急,自然是要帮你外祖一家得权,只有他们,才会真心帮你。”
拥立弟弟也没什么不好。文昭帝在心中想,至少他不用面对这么多烦心事。
可话不能说出来,否则该挨骂了。
老老实实地听柳太后叮嘱了一堆事,文昭帝不住点头,两刻钟后终于被放走。
他带着大伴闻喜,不知不觉走到了承乾宫。
大皇子登基为帝,按理来说作为二皇子的杨翊该封王搬去宫外,但杨翊至今没有痊愈,王府也没有挑选好,人就继续住在了李贵妃曾经的宫殿。
刚过完年,文昭帝没体会到一丝喜庆氛围,感觉吹过的风都在呜嚎。
他盯着承乾宫的门,有些羡慕弟弟,至少弟弟的外祖母、姨母都还在,都很维护他。
因为在发现弟弟没死时,母后很想弄假成真,可姑祖母寸步不离,母后无从下手,只能作罢。
慢慢走到承乾宫外,文昭帝对行礼的人摆手,示意他们走远些。
突然间,耳畔听到轻柔的读书声。
有些耳熟,文昭帝回想了下,记起是那人——父皇曾想强纳进宫的陆夫人,如今嫁给了老师。
他站在窗边朝里望。
寝殿内,杨翊裹着狐裘缩在圈椅里,腕骨伶仃得能看见淡青血管——前日太医院刚拆了臂上纱布,听说如今连握笔都颤。
“接下来再讲商汤网开三面的故事可好?”清蕴往他膝头塞了个手炉,得到点头后翻开书本讲起来。
听着听着,床榻上杨翊睫毛颤了颤,把沾着墨汁的宣纸推到案边。
上面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汤”字,清蕴轻笑,“捕鸟人确实贪心,但商王说‘愿向左飞的往左,愿向右飞的往右’,只剩不听劝的才落网。"
接着抚过杨翊发顶:"翊儿觉得商王傻?"
杨翊摇头。
“后来诸侯都说商汤仁德连禽兽都怜惜。”清蕴蘸清水在圈旁写“仁”字,水迹映着炭火泛出金光,“其实商王是在教我们——”
窗外传来枯枝折断声,杨翊攥紧她衣袖,清蕴顺势将他冰凉的手包进掌心:“就像治病,汤药灌三碗总得泼一碗,强求十全反而伤身。”
听到这儿,文昭帝想起那些先生讲“仁政”时的长篇大论,忽然觉得还不如面前人讲得生动易懂。
至少声音也好听许多。
杨翊睫毛上还沾着药雾凝成的水珠,闻言突然伸手碰清蕴发间的木簪——今晨这簪子替他打翻了半碗苦药。
这时候,有宫女在外面惊呼:“陛下?”
文昭帝慌慌张张缩回扒在窗棂上的手,怀里的暖手炉滚进雪堆。
不待里面的人找出来,已经带着闻喜跑远了。
清蕴没有出去,听到宫人回禀陛下已经走了,再松开手,拍拍钻进怀抱里的人,“怎么这样怕陛下?”
杨翊看着她,抿唇半晌,忽然抓过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个“弑”字。
清蕴睫毛微颤,笑着握住他冻红的手指,“这是‘试’字的新写法吗?翊儿真聪明。”
边说着,边慢慢把字凃成完全看不清字迹的一团墨。
杨翊似乎不解,又似乎懂了,放下笔,继续窝在她怀里。
**
“小殿下的失魂症是装的?”王宗赫解开大氅,带进一身寒气。他刚从文渊阁值房回来,袖口还沾着朱砂批注。
清蕴往熏笼里添了块银骨炭,“不能断定,太医说惊悸伤神,但今天能够写字了。”
她顿了顿,“这孩子心思太深。”
天生聪慧没什么不好,但身处杨翊的位置,过于敏感通透总容易伤神。清蕴不知他和大皇子面对建帝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反正如今人得了失魂症,待在熟人身边能安安静静,一旦只有宫女、内侍陪着,就要啊啊闹腾。
提起那个“弑”字,清蕴抬眸看过去。
王宗赫平静道:“只是无意间写的字,不用想太多。”
想太多也没用。
早在发现齐国公的人也在暗中助大皇子登基后,王宗赫就已经决定作壁上观,不参与其中利益纠葛。柳太后急着抬举柳家旁支入阁,忙着打压曾经提出质疑的人,朝堂如今也是乱糟糟的。
王宗赫继续道:“已经回家,就不要再提宫里的事了。”
也不要再提无关的人。
清蕴嗯一声,起身去梳洗。
沐浴归来,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通发时,手中木梳被人接过。
成年男子的身体在冬日里也藏着火焰,稍稍贴近,就感到了一阵热意。
王宗赫表现得不急不缓,但眼底的欲望已经悄无声息泄出。
国丧二十七日,夫妻俩已经一个月没亲近了。
清蕴回身,倚着妆台,“王大人在御前讲经的定力呢?”
铜镜里映出他高大身影,檀木梳慢慢顺着腰窝滑进妆奁,清蕴话出口的瞬间,忽然被拦腰抱起,往床榻边走去。
被放进被褥,清蕴看他解开衣襟,转瞬间就剩一件薄薄中衣。
“当心冻着……”尾音被吞进唇齿,那握惯笔杆的指节肆无忌惮地丈量着更隐秘的沟壑,腿弯也被顶上来的膝盖分开,曾经的记忆几乎立刻复苏。
清蕴闷哼一声,这人竟直接进来了。
沉寂一阵子的身体还没能完全适应,他又异于常人,让清蕴眼里几乎瞬间有了水光。
但在王宗赫眼中,她雪白的肌肤和乌发交缠,眸光潋滟地瞪视自己时,有如夺人心魄的女妖,让他浑身紧得发疼。
“抱歉。”说着这样的话,他动作一点都没缓下来,反而又重又快。
许是隔了段时间,他又激动非常,这次没有持续太久。
清蕴低低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不用照镜子她也猜得出自己是什么模样。
想到刚才这人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弹,低声问“教小殿下写字时也是是这样吗”之类的话,就不知说什么好。
“翊儿才四岁。”她简直没法相信,稳重的三哥还能和一个四岁的孩子吃味。
王宗赫不语,他当然知道小殿下才四岁,可……和那人长得太像了。
起初他只是讶异这缘分,没怎么当回事。但当小殿下对清蕴越发依赖,清蕴也经常进宫陪伴他时,他就忍不住想,她如此怜爱这个孩子,到底是因其身份,还是因为那张脸?
她是不是透过那张脸,在思念谁?
越想,王宗赫就越感到自己的卑劣、狭隘与自私,可也是越想,他越没法无视心中越来越大的声音。
他承认,自己十分在意这件事,在意得这几个月来心中都沉甸甸的。总忍不住思考,她是否一直没忘记李秉真。
嫁给李秉真是她自愿的选择,嫁给自己却是迫于形势的无奈之举。相比较之下,谁的地位更重要就很显而易见了。
迟迟没得到回应,清蕴仔细观他神色,“三哥?”
王宗赫回神,忽然倾身抱下来,低声道:“猗猗,我们生个孩子,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