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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引 松下有鹤 21052 字 2025-05-18

其实古往今来, 无论是夺臣妻还是纳兄弟妻妾的皇帝都不少。建帝本来就越发荒唐, 现在有这个心思, 官员们竟不是很惊讶。

但背地里的议论肯定不会少。

在朝的王维章和王宗赫父子,当值的时候都收到了同僚暗地打探的目光。

王家这三代入仕的人太多, 京城地方皆有。王贞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所以在孙儿进吏部后不久,就以年事已高、身体不适的理由致仕,建帝也爽快答应了。

如今王贞每天就在家含饴弄孙、浇花养身。

王宗赫来向祖父请安时,意外看到了清蕴的身影, 脚步顿时停住。

清蕴先打招呼, “三哥。”

王宗赫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官至三品,绝对称得上年轻有为。文官需要熬资历,他的仕途却格外顺利, 自家长辈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成亲后又得岳家看重,一路擢升至吏部侍郎,谁不羡慕?

不过, 他上个月刚和柳晚和离, 这件事也引起了诸多议论。

夫妻俩和离的理由, 说出来合理, 却也有那么点匪夷所思。说是自从二人成婚后,家中长辈接连身体抱恙、远在千里外的祖宅还遭了雷劈, 找名刹高僧卜算,说是两人犯了“日月双冲”之局,即命格虽贵却彼此不合,强行在一起恐损两家气运。

以柳、王两家势力,结亲、和离都是大事,外人猜想可能是两家出了什么变故或结仇,才用这个理由和离。结果两家依旧和气,甚至一起出资重修城隍庙。于是又有了第二种猜测,说王宗赫或柳晚哪方身体有疾,无法生育,为了顾及两家颜面,才用了犯冲的理由。

清蕴上个月还去看望或柳晚,见柳晚神色如常,不像勉强的模样,起初也像外人一样,怀疑王宗赫有暗疾。后来经过观察,则更怀疑两人的婚约从最初开始就是交易。

柳晚对表哥没有感情,说明有求于他。至于表哥所求,从他这几年擢升的速度就能看出来,这门婚事给他也带去了实打实的好处。

可能现在双方都差不多达成所愿,便分开了。

王宗赫身量修长,站在那里便如一柄长剑,锋芒内敛却又自有一股威严,薄唇轻抿时带着几分沉稳与冷峻。

步履从容地走来,他也唤了清蕴一声。

清蕴忍不住把他和柳晚的状态作对比,发现两人竟都差不多,成婚、和离好像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

不过,王宗赫如果成心伪装,谁也看不出破绽。

“新得了一幅画作,我送来请外祖父鉴赏。”清蕴主动解释。

王宗赫点头,“我来请安。”

清蕴笑了下,顺势提壶倒茶,“这也是我新制的花茶,香而不腻,外祖父方才都夸赞,三哥也尝尝。”

这笑盈盈请他喝茶的模样太熟悉,几乎瞬间把王宗赫拉回十多年前。那时二人还无需遵守太多规矩,可以时常相聚见面,也能喝到一杯她亲手煮的茶。

品茶时,王宗赫才用余光注视斜对面的清蕴。

她穿了身素色长裙,裙摆轻垂,如云似雾,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发髻简单挽起,只用一支银色的发簪固定,没有过多的装饰,却更显自然,不掩清雅本色。

她快要出孝了,依旧打扮得十分素净,令人几乎要忘却从前。

王宗赫更注意的却是她长时间刻意保持的笑容。

她心情不好。

感觉王宗赫有话要同王贞说,清蕴主动道:“外祖父慢慢品画,我先去找外祖母了。”

王贞嗯一声,低头细细赏画,边听孙儿说官场上的事,偶尔指点几句。

末了,王宗赫道出近几个月来风风雨雨的传言,“祖父,齐国公领兵在外,大长公主也出京寻访名僧,表妹如今无人可依。倘若陛下强召,她势单力薄,恐怕无法违抗旨意。”

王贞:“你待如何呢?”

“如果都察院和礼部官员联合上谏,祖父觉得可会有效?”

王贞笑了下,“如果放在五年前,应当能有些用处吧。”

王宗赫心微沉。

王贞道:“你可记得梁哀帝?”

梁哀帝?王宗赫立刻反应过来,这位是梁朝的最后一代帝王,极度昏庸好色,只要是见过的女子,但凡有几分姿色,都会不顾身份强纳进宫。

但有一种女子他不会强迫,出家为尼之人。所以在他当政期间,道观中的坤道大幅增加。

可这对当今陛下会有用吗?再者,如果因为这,就要让清蕴出家,对她来说未免太不公。

王宗赫觉得这方法不可行,自然不会对清蕴提起。

清蕴这边确实也正处于烦闷当中。

以她的身份,寻常人根本不敢冒犯,更别说起觊觎之心,偏偏面前是执掌一国权柄的帝王。

她不愿进后宫自然不是因为旁人想的守节,而是建帝并不符合她的要求。一则他是皇帝,嫔妃众多,想要在后宫中有一席之地,势必要不断争宠。二则他并非明君,且越来越有昏君的倾向,如今朝内就动乱不断,谁能料到今后?

李秉真在世时,清蕴无意做与皇帝纠缠不休的臣妻。如今即使能够恢复自由之身,她也对建帝毫无兴趣。

可建帝把时机安排得极好,早在她第一次奉命进宫和淑妃相聚后,就给大长公主介绍了一位云游的高僧。

据说那位高僧精通转世轮回之术,大长公主一心为已逝的儿子祈福,听闻这则消息,不疑有他地去找人。

此后,建帝才对清蕴步步紧逼。

他没有一道诏书直接把人纳进宫,而是每次用不同的方式,似乎故意想看她退无可退,不得不对他屈服的模样。

公爹远在广西,仍在平乱,可能都不曾知晓此事。

如果李审言在……想到这儿,清蕴微微出神,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他炙热的眼眸和为了对抗公爹而连睡几个月祠堂的举动。

违逆父亲和违逆天子,意义截然不同,他也会做吗?

时隔五日,建帝再次以李贵妃名义传清蕴入宫。

清蕴应召而去,不出意料地没看到李贵妃身影,而是建帝带着大皇子在练习射箭。

大皇子杨睿今年七岁,从卓越的身形和面容来看,他和建帝很像。许是因这点,建帝偶尔也会像寻常父亲一样教导他。

建帝拉弓,轻松射中靶心的瞬间,年纪尚小的大皇子满目崇敬。紧接着看到清蕴,先是惊讶,随后皱眉。

他还没到欣赏女子美丑的年纪,但知道清蕴身份,也听说过那些风言风语。

因此,在建帝令他自己练习拉弓,准备离开时,主动道:“父皇,那些先生都不如您,我想要您教。”

建帝哈哈笑起来,“那是自然,不过你这点功夫,还不够资格让朕一直陪着。”

大皇子抿唇,又道:“父皇在吃什么?可以给我尝尝吗?”

建帝在吃的是谢云天的丹药,如今他每天都离不得,轻飘飘回:“等你再大些就给你试试。”

眼见什么话都留不住父皇,大皇子一狠心,竟直接让锋利的弓弦割伤自己,痛叫出声。

建帝回首,看到这幕神色阴沉。他如今脑袋完全清醒的时候是少,可不代表傻了,什么时候连儿子都能插手自己的事?

“传太医给大皇子治伤。”他道,“既然功夫不到家,这段时间就不用再习射箭了。”

大皇子怔住,眼睁睁看着建帝离去。

清蕴把这幕完全映入眼底,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在建帝眼中就如同待宰羔羊,随时都可取用,也几乎无人能够阻止。

随建帝走过这片园子,快到承乾宫时,清蕴忽然出声,“陛下。”

温温轻轻的声音,不似之前那样冷淡漠然。建帝心中一动,回头对上美人目光,忽然明白什么,让宫人和侍卫退到远处。

“怎么?”

清蕴低眸,“陛下的心意,我这段时日已然知晓。”

建帝笑,这是她头次没有自称臣妇。

“但陛下也知道,我曾经嫁与齐国公世子为妻,如今孝期未满,公爹又在外领兵平乱。如果在此时侍奉天颜,莫说都察院口诛笔伐,便是九泉之下的李氏先祖,怕也饶不了我。再者,我不过蒲柳陋质,岂敢当陛下垂青,更怕陛下只是一时兴起,故而只能回避。”

曾经惦记大半年没得手的人,时隔三年再燃起兴趣,建帝还是很有耐心的,“朕若只是一时兴起,何必大费周章?少思已去,朕作为兄长,既想帮他照顾你,也是怜惜你年纪轻轻,却要孤苦度日。”

清蕴敛去眼底的厌恶,“陛下如果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就心甘情愿入宫。”

建帝早就猜测她当初嫁给李秉真不是为情,八成是为利,也知道她是聪明识时务之人,此刻听到这些也不是很意外,点头示意。

“我如果进宫,必会惹来非议,此后在后妃命妇中也容易遭轻视。陛下让我进宫,就要立我为后,如此才能帮我立威。”

甫一开口就是重击,连建帝也挑了挑眉,“有野心。”

清蕴:“陛下只说行不行。”

建帝:“你先说第二个。”

清蕴点头,“这几月以来,谢云天因公爹之事处处与国公府为难,关于我的流言有大半是他所散。此人坏我名声,令我深恶痛绝,陛下处死他,才能让我出气。”

建帝深深看她,然而清蕴低着头,根本不与他对视。

这次,建帝依旧没说好与不好,“第三个呢?”

第67章 表哥对她,仍然有情

“做羹?”建帝疑心自己听错了。

清蕴:“是。”

建帝等她解释, 清蕴不急不缓道:“陛下虽说并非戏耍玩弄,但我心中难安,总想看到陛下心意。陛下贵为天子,不敢有损龙躯, 便请陛下亲自为我做一次羹汤。”

君子远庖厨, 且洗手作羹汤通常是女子为讨好心仪郎君而做的事。建帝听了, 却没有被冒犯的怒气, 更多是奇怪和疑惑。

看前两个要求,先要他立后, 随后让他杀最宠信的臣子。无论哪个都是狮子大张口,叫建帝笃定她是故意如此,提出一些她认为不可能完成的要求,以此拒绝。

没想到第三个要求如此简单。

慢慢积蓄的怒火突然消失。

不得不说,不喜走寻常路的建帝被这种反差勾起了极大兴趣, 也不训斥前两个要求无礼了, 而是道:“你想吃哪种羹?”

“随陛下定。”清蕴道,“只有一点,这羹必须从头到尾都是陛下亲手所做。”

建帝:“三个要求, 非得一道完成,你才肯顺朕的意?”

这时候,清蕴才抬眸悠悠瞥他一眼,天生含情的桃花眼潋滟生波, 几乎有勾魂摄魄之感, “只要完成任一要求, 我便侍奉陛下。不过, 三者都做到了,我才会真正心甘情愿入宫。”

听罢半晌, 建帝突然高声大笑起来,上前两步,伸手抬起清蕴下颚,看着这张美人面,笑道:“古有褒姒妲己,依朕看,卿卿也不遑多让。”

清蕴弯眸,“就当陛下夸赞我的相貌了。”

建帝确实在夸她美,更是指她此举宛如祸国妖姬,他不信陆清蕴听不出来。

不过,反正现在也早有人暗中骂他昏君,她要做妖姬,倒也相配。

把修炼玩乐的事放到一边,建帝直接去做第三件事,做羹。

召来御厨询问,得知鸡蛋羹最为简单,建帝便要着手开始学了。

万云觉得不妥,一个女人罢了,纵使身份特殊些,美了些,又如何?陛下可以赏赐大批金银珠宝,却不该做这种有损威严之事。

万云提议,“让御厨做,陛下拿过去即可,难道陆夫人还能吃出是谁做的?”

建帝也是这么想的,他有耐心陪她玩,具体做到什么程度,则由他自己定。

他端着御厨故意做得品相一般的鸡蛋羹来,清蕴一看就笑了,“看来陛下确实不擅厨艺。”

建帝当然不擅长,他从出生起就是皇子,上百人围着伺候,连怎么生灶火都不清楚,怎么可能会做吃食。

清蕴道:“陛下可有受伤?”

建帝随口道:“被油溅了下而已,不算什么。”

“被油溅?陛下莫非还先将鸡蛋炒过再蒸的吗?”

建帝刚要应是,对上清蕴目光,突然明白过来,蒸鸡蛋羹可能根本不会被油溅,她一句话就发现了。

建帝:“……朕重新做一份。”

这回建帝虽然还是没亲自上手,但他就站在旁边看御厨做,确保每一步都铭记在心,才拿过去。

因着有他在旁,御厨做得无比小心,也就忘了要粗糙些的交待,做了碗漂亮无比的鸡蛋羹。

清蕴又问:“这蛋羹好光滑,陛下用了什么特殊手法?”

建帝:“……”难道不是所有鸡蛋羹蒸出来都这么光滑,还得用手法?

他知道御厨每一步是怎么做,却不清楚每一步的意义。再次被委婉点出真相,忍着怒火问御厨,才知道要再搅拌蛋液后端起瓷碗震一震,如此才能让羹表面光滑细腻。

犟劲上来,建帝再不顾万云的劝阻,真正上手生火、热灶、打蛋、蒸蛋、滴油,做完了蒸蛋的整套流程,没让任何人插手。

只是做完这些,建帝衣袍也被熏黑一片,还被火燎了好些洞。

自觉这次再无任何可挑之处,他也不亲自去了,让内侍送去鸡蛋羹,自己则慢悠悠去寝宫沐浴更衣,等陆清蕴来问他,然后侍寝。

他沐浴一新,好整以暇地坐在案边,回头看到内侍仍是一人回来的,顿时眯眼。

“怎么?”

“回禀陛下,陆夫人说,说……”内侍吞吞吐吐。

被万云踹了一脚,内侍忙跪地道:“陆夫人问这鸡蛋是不是陛下亲手养的鸡所下,奴婢不知该如何回,她就让奴婢走了。”

万云:“……”

建帝:“……”

脑海中顿时浮现陆清蕴的那句话,“这羹必须从头到尾都是陛下亲自所做。”

所以她的从头到尾,是指这鸡蛋得他亲手养的鸡所下,那油得他亲自榨,说不定连柴火、锅灶都得他亲自所制!

磨了磨牙,建帝被气笑了。

……

建帝杀过来时,清蕴给白芷递去目光,让她安心在外,再起身行礼。

建帝脸色极冷,居高临下地看她,没唤人起身。

清蕴保持行礼的姿势不动。

大约一刻钟的功夫,建帝注意到她的腿在微微晃动,显然快要支撑不住,仍未开口给自己求情。忽然又想起来,陆清蕴就是这样的性子,表面上可以顺从无比,但真正要得到她的认可并非易事。

“起来吧。”

建帝落座,阴测测道:“你这第三个要求,就是诚心刁难。”

清蕴:“陛下是觉得做一碗羹比立后和处死谢云天更难吗?”

建帝冷笑,不和她争这口舌之利。他算是看出来了,第三件事听起来简单,实则全凭她解释,只要她有心,世上没人能做出达到她条件的羹。

这还是他选了个简单的鸡蛋羹,倘若是鱼羹、菜羹,岂不要他养鱼种菜?

小小阻拦可以视为情趣,一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

建帝对万云使个眼色,这间为清蕴而留的藏珠阁大门突然被关上,白芷也被强行带走。

光线越发幽暗,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视线从清蕴的脸悠悠转至她纤细的腰身,再到她半掩在裙摆下的绣鞋,以及那曾被他把玩过的双手。

建帝赏美无数,仍不得不承认,陆清蕴是美人中的佼佼者,不仅在皮,也在骨。

指尖缓缓摩挲着鎏金扶手,玄色龙袍在幽暗中泛着冷光,建帝忽然起身朝清蕴走来。

他走得快,衣袍带翻了案几上的青玉香炉,香灰如雪霰般飞溅,有几粒沾在清蕴鸦青的睫毛上,像是将融未融的霜。

清蕴后撤半步,绣鞋跟抵上身后雕花楹柱,檀木冷硬的花纹透过轻纱直渗脊背。

“陛下亲口答应了三件事,如今一件事都没做到,就要毁约了吗?”

建帝:“你那三件事本就是为拒绝朕而设,朕若真的老老实实做了才傻。更何况,朕就是此刻要你,你当如何?”

建帝单手撑住楹柱,把人困在方寸之间,玩味又轻佻,“是咬舌自尽保全名节,还是用银簪刺朕咽喉?”

清蕴:“陛下希望我用哪种?”

“无论哪种对朕来说都没区别,你若挣扎,朕反而更得趣。”建帝毫不掩饰他的特殊癖好。

清蕴颔首,“我知道了,怪不得谢大夫今日会特意来讥讽我,看来他对陛下的了解,远比陛下自己更甚。”

建帝明知她可能又是用拖延之法或者激将法,却还是想知道她到底要怎么说。

说到底,他也享受这种交锋,不然不会耐着性子做了一次又一次蛋羹。

“他如何讥讽你?”

“陛下难道会不知吗?”清蕴却不详说了,“总之是笑我不自量力,妄图动摇他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建帝心中迅速分辨出了这话的真假,冷笑一声,也不知是对清蕴还是对谢云天。

他低头吻去,被避开了,就去寻别处。

但美人就像根木头,不管他是亲近她,还是准备脱她衣衫,都站在那儿毫无反应。

建帝睡过很多女人,尤其是这两年,自愿或被迫侍奉的他人妇更见识了不少,有泪水涟涟,有温婉顺从,有献媚讨好,也有拼死抵抗。不管哪种,他都能得乐趣,唯独陆清蕴这种反应,最叫他厌烦。

正像他几年前设想的那般。

兼之一直被她用平静如水的目光看着,建帝只觉那眼神就像凉水,慢慢浇灭了满身欲()火。

他记起她之前应下的“心甘情愿侍奉”,二者滋味定然不同。

建帝又想了想,“非那三个要求不可?”

清蕴给予肯定。

就在建帝还想问什么时,万云硬着头皮在外叩门。

这种时候如无重要的事,万云绝不会不识趣,索性现在也找不到强迫她的乐趣,建帝阴沉地凝视清蕴,随后松开人,大步往外去。

他身影彻底消失的瞬间,清蕴身体微松,那枚握在袖中许久的药丸终究还是没用上。如果用上了,即便此刻能脱身,外面有万云和侍卫把守,还是很难善了。

幸好李贵妃和表姐王令娴都有意帮她,刚才应该是她们把人引走。

清蕴不指望这方法能第二次生效,如果建帝回去尝试,发现前两个条件还是难以达成,一怒之下再来寻她,恐怕无论她是什么反应,都不会再放过。

不过,她提出这三个条件的目的本来就是在拖延时间,因为她已经去信给大长公主和齐国公,想必两人现在都已经收到消息。

**

建帝被事绊住了,有几天没来找清蕴,但仍不允许她出宫。

似乎是要给清蕴教训,他以李贵妃的名义,令她待在藏书阁摘抄《女诫》百遍。

清蕴本来就经常练字,抄书对她而言不难,也不算乏味,但失去自由的滋味总是不同。她压下浮躁的心情,每天都按时去抄书。

这间藏书阁位于后宫,嫔妃和未成年的皇子公主都可自由借阅书籍。宫中有人听说消息,故意来藏书阁看她,但这种时候她都会回避到隔间。

有白芷和李贵妃派的宫女守着,也没人好意思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强行闯入看她。

连着抄了两个时辰,清蕴搁笔,边揉捏手腕,边在思索如果那两人都来不及,而建帝再一次冲动或者吃药发狂,该怎么办。

其实她还有个怀疑。

守孝近三年皇帝都没想起她,偏偏在公爹领兵打了胜仗后召她进宫。联想到建帝曾经对齐国公府的忌惮,清蕴觉得,他很可能把部分对齐国公的怒火转到了她身上,或许是想以此羞辱齐国公府。

如果是这样,公爹一日没回京,皇帝就一日不会忘记她。

暴雨突然落下,瓦片被砸得噼啪作响,白芷去关窗时,清蕴看到了廊下正在走来的一大一小身影。

其中一人为大皇子,另一人……走近了,清蕴发现是王宗赫。

王宗赫如今为大皇子的先生,两人走在一起不稀奇。

似乎是来找一本这里才有的书。

听着大皇子命人寻书,清蕴在隔间站了会儿,而后开门走出。

大皇子惊了下,随后想到什么,抿唇不语。

他不喜欢这个人,因为此人的存在会让父皇背上违逆人()伦、罔顾礼法的罪名。

可经过先生的教导,他又清楚知道这些事并非此女所愿,她也是为父皇所迫。

大皇子走进去了,王宗赫还停留在廊下。

两人作寻常状打招呼时,王宗赫飞快看了她一眼,想告诉她礼部正上了折子为她请封“贞懿夫人”。但结果未定,还是没说。

“这段时日在宫中如何?”

清蕴:“贵妃娘娘和淑妃娘娘都待我很好。”

毕竟是在宫里,王宗赫没有问起和建帝有关之事,只是沉默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给白芷。

清蕴起初莫名,等看到几十张和自己字迹如出一辙的《女诫》时,顿在原地。

她也才抄了五天而已。

许久,清蕴抬眸看去。

外面暴雨倾盆,王宗赫立在廊下,恰好替她挡去了穿堂风,两人之间隔着一卷竹帘,墨香与雨声默然交织。

清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表哥对她,仍然有情。

第68章 “既然要嫁,那就嫁我。”

寅时三刻, 陈危就被箭楼传来的梆子声惊醒了。

他摸索着把被夜露浸透的棉甲架在炭盆前,甲片间残存的湿气遇热蒸腾,在帐中漫开铁锈味的白雾。北风掠过箭楼,穿过罅隙, 将辽东特有的寒冽灌进他半敞的衣襟。

穿好衣裳, 他踩着满地凉意去巡视车阵和换防情况。

“大人, 东南瞭台换防完毕。”亲兵呈上铜符, 陈危嗯一声接过,动身走到箭楼上看了会儿, 确定毫无异状再回身。随意在方寸大小的台子上坐下,单手搭膝,他借着晨光摸出怀里的信纸。

这是他准备寄回京城的信,才写了一半,后面停住是不知该怎么写。

每个月, 他都会把自己的状况大致写入信中, 里面用的是只有主子才能看懂的暗号。

京城那边则是三月一封信,主要会告诉他叔父情况,以及让他注意安危。其余时候, 很少会有消息。

但这不代表陈危只能从这儿得知京城状况,早在知晓齐国公及其子领命去广西时,他就在暗中打听其他事。

不能特意询问齐国公府世子夫人的状况,只能从一些事的边角中拼凑出她的处境。

在意识到主子如今处在危机当中, 陈危第一反应是回去, 紧接着就收到来信, 里面内容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主子不想让他知道, 或者说,主子不觉得告诉他会有什么作用。

因心中烦闷, 陈危不擅长用别的方法宣泄,就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操练小兵上,过强的压力让他们敢怒不敢言。

谁不知道陈千户天生神力,彭将军身边几员猛将接连败在他手上,让彭将军欣赏至极,再提拔都是迟早的事。

彭宗听说这事,叫来陈危,“最近心情不好?”

陈危摇头。

彭宗笑,“你手下的人最近日夜不休,再操练下去怕是小命都没了,他们不敢和你叫苦,我可不想手底下的兵不清不楚地没了。”

陈危一惊,忙跪地告罪。彭宗本来就是故意夸张,更没打算罚他,“是因齐国公在西南那边的事心烦?”

陈危受齐国公李德举荐而来,故彭宗一直把他当做国公府的人。

陈危说是。

彭宗道:“放心,西南的乱子一时半刻平不了,起码也得几年的功夫。即使有人想为难他,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找麻烦。”

说着,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等局势稳定,那些人不一定还能为难他的本事。”

陈危猛得抬头,不确定彭将军的话是不是他想的那种意思,国公爷他……

彭宗拍他肩,指了指京城方向,“所以,你不用担心旧主,咱们老老实实地守着蓟州,镇住那群蒙古鞑子,不额外添乱,就足够了。”

他哪知道陈危担心的另有其人,察觉到齐国公另有所图,短期可能根本不会回京,陈危暗暗焦急,迅速将剩下半封信写好。

令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陈危就一直等待回信。

如果主子愿意,他有办法率人暗中回京,把她带离京城。

**

陈危信件抵达之前,王宗赫再次在教导大皇子后归家,他在宫里又见到了清蕴,这次还有建帝在侧。

她摘抄书籍时,建帝就在旁边玩弄她鬓边珠花。当时清蕴垂着眸看不清脸色,但不用细想也知道,定是无力反抗的无奈。

陛下驳回了礼部给她请封的折子,王宗赫还在想其他办法,暂时不得法门。

这次不同于三年前,那时李秉真在世,大长公主在身边,建帝还没有放肆到那个地步,稍微使计就能转移其注意力。

饭桌上,王宗赫再次被母亲郑氏念叨,“好好的也不知你为什么偏要和晚娘和离,我虽然对她一些毛病不满意,但那也是自家人说两句。柳阁老是她祖父,你又在吏部做事,万一人家……”

“住嘴吧。”王维章打断她,“已经和离了,不要再说这些无意义的话,官场上的事也不要擅自揣测。”

郑氏:“和他同龄的都当了爹,他成婚两年不怎么着家,现在还直接和离了,你不着急?”

王维章:“这事能急得出来?”

郑氏:“好歹说清和离的原因,我再给他说亲也好知道他的要求,你看看你的好儿子,一句话都不吭,对终生大事半点不上心。”

眼见夫妻俩又要为这事起争论,王宗赫随便吃了两口,就先告退离开。

他的住处和朝云榭有一段同路,每每走到这条路都会让他想起清蕴。如今朝云榭还在为她留着,但不知她今后是否有回来的机会。

家里也听到了那些流言,知道清蕴如今处境,祖父和父亲曾进宫面圣,都无功而返。

走进书房,王宗赫拿起笔继续模仿清蕴的笔迹开始抄书。

他行事总有章法,鲜少有沉不住气的时候,更别说慌乱。今晚抄书却很不顺利,时不时就有哪处下笔重了,浪费一张纸,过去一个时辰,灯油过半,仍没几张抄好的纸。

疏影候在边上,很是担忧。

突然咔兹一声,王宗赫掌中羊毫从中间断裂,他低眸看去,意识到自己握笔时过于用力。

疏影建议,“爷,先休息罢,您今儿已经连着忙了快八个时辰,中午也没歇。”

沉默会儿,王宗赫点头。

只是上了床榻,依旧没有任何睡意,脑海中浮现的仍是清蕴坐在藏书阁的身影。

如此又过了几天,清蕴得以出宫,王宗赫从堂妹令嘉那儿得知一个消息。得知清蕴出孝,陆家来信,想要给她说亲。

最重要的是,清蕴并未直接拒绝。

他动作顿住,沉沉的目光朝王令嘉扫去,“你从哪儿知道的消息?”

王令嘉莫名有些怕这样的三哥,如实答,“前天我去国公府看望陆姐姐,恰巧看到她在回信,就问了问。”

王宗赫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看清蕴此前做派,他以为她和李秉真感情至深,此生都不会再嫁,原来她并不抵触?

既然如此……

王宗赫突然起身,“随我去齐国公府。”

王令嘉:“我才去过,而且今天好冷啊,不……不备马车怎么去?”

话到一半转弯,王令嘉被堂哥取出的梅花簪吸引,立刻笑眯眯改口,和长辈们打过招呼,添件披风就出门。

马车上,王令嘉眨眼悄悄打量堂哥,心里猜测他急着去找表姐的原因。

如果王令娴在此,也许能猜到几分,但王令嘉心思粗,以前都没注意过少年老成的表哥心意,如今更不可能猜到。

她想,堂哥应是和她一样,觉得陆家人不可信,来劝陆姐姐慎重。

因此一进国公府,看两人打发了下人,王令嘉就很自觉地到旁边的暖阁中赏花。既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声,也不至于留两人独处引人闲话。

寒意未褪,清蕴裹了件素色绸缎交领袄衣,外罩藕荷色无袖比甲,腰间系着艾绿素缎长裙。通身依旧素净,却饱含春日的生机。

王宗赫没有过多寒暄,几句话就直接道:“你有意接受陆家说的亲事?”

清蕴先是惊讶,而后恍然,“是令嘉说的吧。”

本就没要求过王令嘉保密,她沉默了会儿颔首,“不怕三哥笑话,你也知道如今我的处境,如果不想进宫,再嫁恐怕是最好的选择。”

王宗赫:“你确定,再嫁的那人能护住你吗?”

他甚少说得如此直白,也心知这话对清蕴可能造成的刺激,但还是说出口了。

果不其然,清蕴脸色微微苍白,“我应当会离京。”

如果没有建帝这个变数,清蕴应当可以顺自己心意而活,至少不用被迫再嫁。王宗赫心知这是天子的荒诞所至,但却因她想法改变而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喜意。

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卑劣,眸色愈沉,“他这几年的作风你应当有所耳闻,但凡想要,皆会不择手段达成目的,除非势力或家世足够雄厚,才会让他有所顾忌。”

清蕴别过头,“我知道,倘若国公爷还在京中,便不会有这些事。”

王宗赫定定观察她的神色,大致有了定论,其实她仍不想再嫁,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考虑这个办法。

但这已经足够了。

在长达几十息的静默后,王宗赫道:“既然要嫁,那就嫁我。”

“……什么?”

王宗赫松开一直在袖中暗暗攥住的拳,回头瞥了眼仍老老实实赏花的堂妹,确定她不曾偷看,起身走到清蕴面前,“你为李家妇,祖父他们即便有心帮你,能做的也有限。嫁给我,他再荒唐,也要忌惮王家。”

王家不仅有人在京中为官,外放到地方的子弟也有几人,最重要的是王贞的小儿子、王宗赫的小叔王维轩在宁夏驻守,虽不是总兵,但威望更胜总兵。

倘若建帝强行夺取王家人,可能造成的后果绝非他所乐见。

清蕴眼微微睁大,“这是外祖父他们的意思吗?”

王宗赫:“……不是,我尚未向长辈明说。”

清蕴:“是准备与我假成婚,待国公爷回京后再向他解释?”

王宗赫微顿,几乎以为清蕴已经知道他和柳晚的协议,但仍摇头,“不是。”

清蕴:“既然不是家中决定,也并非权宜之计,三哥就不该说这些。我只是不想进宫,但更不想给你们带来麻烦。”

王宗赫知道,她总是这样为他人着想,当初住在王家也是处处委屈自己,不想惹出任何事端,连下人都从不责罚,能忍则忍。但他求娶她,并不是纯粹想依靠家中势力,他有信心即便靠如今的自己,也能护好她。

说那些话,不过是想让她多些安心。

“不是麻烦。”

清蕴看他。

王宗赫重复了遍,“不是麻烦,是我想娶你。”

说出这句话时,他依然神色沉稳,根本看不出是在和心仪的女子表明心迹,任谁都想不到这番话他已经在马车上默念了无数遍,“我本以为你无意再嫁,和离后也没打算再娶,但你既然有心,我不想再错过。”

他顿了下,还是没有把内心汹涌的感情全部道出口。

清蕴似乎愣了会儿,随后垂首,“我不想让外祖父他们为难。”

听起来是拒绝,王宗赫仍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机会,“如果他们同意,你便答应嫁我?”

清蕴不说话,侧看向暖阁的花花草草。

这是有所动摇的回应。

王宗赫读懂她的意思,又微微握了下拳,以防泄露太多心绪,起身道:“我这就去向他们禀明,最迟三日内,必给你答复。在这期间,不要给陆家任何回应,好吗?”

他的目光稳重无比,总能给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清蕴似乎受其感染,不知不觉说了声好。

但在王宗赫踏出门的瞬间,她在心中轻道了声抱歉。

陆家有来信,说的并不是这件事。是她在察觉到表哥未对自己忘情后,故意如此告诉王令嘉,借此看王宗赫反应。

本只是小小的试探,没想到他如此果断,立刻来向她表明心意并提亲。

惊讶不是作假,可清蕴在脑海中迅速权衡过利弊,深知再嫁给他是最好的选择。

因她还考虑到了一件事,倘若避开建帝,等公爹回京,到时候她照样要面对李审言。

她对表哥并非男女之情,可两人也有青梅竹马之谊。如果两人当真成婚,她会努力给予他同等的感情。

**

王宗赫匆匆归家,还没见到祖父,就先在祖母那儿得知了一个“好消息”。

大长公主得知京中之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秦夫人道:“大长公主是长辈,由她出面,陛下再想胡来,可不能够了。”

王宗赫:“祖母怎么知道?”

秦夫人:“我托人一直在打探大长公主所在,刚得的消息,正准备派人去告诉清蕴。”

王宗赫颔首,淡然道:“此时天色已晚,明天我正好有事去齐国公府,由我告诉表妹吧。”

秦夫人还想派人去,依她来看,这消息越早知道,外孙女越能安心。王宗赫对待长辈还是有方法的,几句话打消了秦夫人念头。

他不敢保证,清蕴知道这消息后,会不会后悔答应他。所以,他必须在这之前,请父亲和祖父他们同意自己求娶清蕴。

…………

千里之外的广西,齐国公临窗看完书信,先问马青:“那小子没有看过信吧?”

信封上有完整的火漆,齐国公是担心儿子提前看了信再做好伪装。

马青道:“属下亲自去取的信,一路未经他人手,二公子也不曾知晓。怎么了,京中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齐国公摇头。

其实在一个月前得知建帝再三扰儿媳清静时,他已经在着手请孟集帮忙,只是这封信寄过来,让他突然意识到,也许儿媳自己也想嫁人。再者,允勖对清蕴的心思确实……

思索再三,他提笔写好回信,让马青拿去驿站的同时再三叮嘱,绝不可让李审言看见。

第69章 她从王家出嫁,时隔近五年,又嫁回王家

为避免夜长梦多, 王宗赫直接请祖父和父亲到书房小聚。

他心知,所有长辈中,母亲是最有可能反对的人。但在母亲之上,还有祖父母。

祖母疼爱清蕴, 八成会同意。父亲则向来听从祖父意见, 因此最重要的是说服祖父。

一进书房, 王宗赫撩袍跪在地面, 向长辈字字陈情,表明求娶清蕴之心。

烛光下, 两人都清楚看到他的目光,感受到其语气坚决。

王贞抚须不语,王维章怔了瞬。

作为大理寺卿,他观察入微,儿子对外甥女曾经的情丝自然有所察觉, 但他认为年轻人擅忘, 后来儿子又娶妻,早该不在意此情。

因此,清蕴遇到此次危机, 他就没想过要让二人成婚来避免陛下强纳。

王维章:“你为何如此殷勤为清蕴奔走?”

王宗赫:“表妹与我们血脉相连,若放任她被陛下强纳入宫,我们也会有‘献女媚君’的污名,有损王家百年清誉。”

这是事实, 单看这阵子同僚的异样眼光就知道。有好事者甚至以为他们和那些卖女/妻求荣的佞臣相同, 献上一女不够, 还要献上一个外甥女。

每每听到这种话, 王维章都要忍耐片刻。

王宗赫继续,“如今齐国公在西南领兵平乱, 倘若发现表妹被迫进宫,极有可能对陛下生出不满。若其拥兵自重,王家作为表妹母族,将首当其冲受牵连。我娶表妹,一可全王家护亲之名,二可得齐国公为援,三能绝陛下失德之患。”

条分缕析,将利益关系一一道来。王维章不得不承认,儿子进入官场几年已经十分成熟,目光长远可观全局,

但作为父亲和男人,他更能看出这光明正大理由下深藏的其他东西。

不着痕迹看了眼父亲,王维章见其满脸淡然,对自己的猜测愈发肯定。

王贞终于开口,“诚如你所言,倒也不必拿你们二人的终身大事做手段。大可为清蕴择另一合适人选,只要他们两人同意,依旧可以。”

王宗赫记起祖父在清蕴出嫁时对自己说的话,不信他不知内因。虽不习惯袒露心迹,但还是在二人目光下缓缓垂首,低声道:“孙儿自幼时起,便对表妹存倾慕之心。此前与柳氏和离,也是因我们二人对彼此无夫妻之情。本想就此度过余生,但如今既有机会达成所愿,又能够护她周全,孙儿便不想再违背本心。”

话落,两位长辈对视一眼,齐齐沉默了片刻。

王维章再次开口,“你可曾问过清蕴?她如今为李家妇,你又准备如何向齐国公陈情?”

王宗赫:“清蕴还不曾知晓此事,但只要说清利弊,相信她不会拒绝。齐国公那儿,儿子自会去信说明,请他答应。”

王维章想,外甥女处境艰难,恐怕确实只能答应,只是克衡此举未免有趁人之危之嫌。

不过……他想到刚才王宗赫的话,对儿子到底有一丝同情。如果能借这个机会打动清蕴,日后两人成为一对佳偶,也不失缘分。

他心底已经认可,剩下的便是王家最具有话语权的长辈。

王贞道:“你先征得清蕴和齐国公的同意。”

王宗赫握紧的拳松开,微微颔首。

等到离开书房,他望向漫天繁星,凉风袭来,将衣襟下的薄汗吹干。

他感到浑身说不出的畅意。

**

王宗赫一言既出,行动起来也极为迅速。

清蕴第三日得到消息,才知他已经说服了王家各位长辈。不仅如此,他不知用了何法,还取得了远在江苏的陆家人同意。

她本以为自己会多出一些麻烦,至少大舅母郑氏极有可能激烈反对,进而找来。但事实是,他没有让她操任何心。

大长公主归京后,王宗赫先去拜访,劝动了清蕴这位前婆母,让她以“全人伦孝道”为名,允许清蕴守孝期满后遵从母族安排再嫁。

建帝闻讯怒极,本想从清蕴的身份入手,从中作梗,便有言官直接上奏疏,道“陛下圣明,岂效吴炀帝夺臣妻之恶名?今王氏子以六礼聘陆氏女,正显君恩浩荡、成全臣伦也”。

与此同时,王维轩递来奏折,言明得知侄儿与外甥女婚讯后深感欣慰,特请旨归京。

多重压力下,建帝即便再不管不顾,也不得不考虑齐国公、大长公主、王家三方势力以及言官口诛笔伐的分量。

他对着王宗赫呈上的奏折一连沉了三天脸,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

最终,还是谢云天与他耳语一番,让建帝脸色阴晴不定许久,最终在奏折上盖下红批。

随后大长公主做主,收她为义女,让她搬到大长公主府等待出嫁。

京中还是头次操办如此快速的婚事,三日内完成纳采问名,一月内就要行迎亲礼。

清蕴都没想过会这么快。

当她再次穿上嫁衣,等待迎亲时,仍有些反应不及。

由于时间定得紧,这次陆家人来不及进京,未来送嫁,作为娘家人的是大长公主及永平郡主李琪瑛。

不过,礼仪和聘礼、嫁妆方面没有丝毫马虎,即便二人都不是第一次成婚,依旧办得盛大。

前来参加婚宴的大都是同王家交好的官员,大长公主和清蕴的好友,以及一些礼节来往的京官。

有人低声议论,“大长公主爱子如命,本以为她会让陆氏女为世子守寡,没想到竟能同意收曾经的儿媳为义女,亲手把人嫁出去。”

便有人回,“不过是王家、齐国公和大长公主的权宜之计,不然人真进了那儿,他们今后颜面何存?”

唯一让人有些惊讶的,大概便是王家竟会搭上前途无量的王宗赫。

眼见他步步高升,将来很有可能要进内阁。这会儿刚与柳阁老的孙女和离,转眼就娶了表妹,很难不被柳阁老迁怒。

余下的,便是议论陆氏女、曾经的世子夫人该如何貌美,才会引得陛下连敷衍的功夫都不愿做,急哄哄要强纳人进宫,结果功亏一篑。

身处舆论中心的清蕴静坐新房。

她从王家出嫁,时隔近五年,又嫁回王家。物是人非之感,可想而知。

连白芷今日都频频晃神。

李琪瑛和王令嘉刚陪了会儿清蕴,已经双双离开,如今新房仅剩主仆二人,其余人都被遣到房外等候。

清蕴出声,“白芷,给我倒杯水。”

白芷奉上水杯,看主子慢慢润唇,犹豫许久,终于也忍不住问:“主子,您和三公子成婚,是权宜之计吗?”

清蕴:“为何这么想?”

见她神态平静,唇畔依然含着微微的弧度,白芷知晓主子并未因这个问题恼怒,如实道:“主子先前并没有任何想再嫁的打算。”

身边人最了解清蕴的想法,白芷服侍她多年,更是如此。甚至因为清蕴,白芷也暗暗想,如果像主子这样能够自立,可以养活自己,确实没有必要嫁人。

至少她对成婚生子就没有任何兴趣。

清蕴指尖抚过杯沿上的鎏金缠枝纹,烛火在眼底投下一片摇曳的暗影,“你见过外祖父书房那盆素冠荷鼎么?”

白芷怔了怔,“您是说大人日日亲自照料的那盆兰花?”

清蕴嗯了声,“当初它生了根腐病,外祖父把腐根尽数削去时,所有人都说活不成了。可你看它之后,花葶抽得比往年都要高。”

白芷若有所思。

清蕴接道:“外人如何议论你都不用理会,不管我与谁再度结为夫妻,你只需记住,你是我的人。”

白芷重重颔首。

清蕴放柔目光,“你也站了一天,我倚床歇会儿,你去坐着罢。”

如果别人问这个问题,她不会理会。但白芷地位不同,她要让白芷明白无论境况如何,仅效忠她一人就足够。

白芷应声,到绣墩边准备落座,察觉到窗外溜进的凉风,便起身关窗。

手刚搭上窗沿,似乎看到什么,双目顿时瞪大。

喜榻上,清蕴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呼叫,叫声转瞬即逝,令她心生疑惑,“白芷?”

无人应答。

今晚她和王宗赫成婚,外面有众多护院、婆子把守,按理来说不会有意外。但清蕴立即想到一种可能,建帝行事不择手段,明纳不成,有可能会暗中下手。

她今日并未戴那枚簪子。

清蕴立刻起身,准备去唤屋外的人。

但刚绕过屏风,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高大身影,惊得清蕴心跳一滞,瞬间后退。

来人伸手裹住她手腕,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是我。”

说着,扯开蒙面黑布,狭长的凤目下,是俊美熟悉的面孔。

竟是李审言。

清蕴瞳孔微缩。

烛火在合欢花纹的窗纱上跳动,李审言向前逼近半步,玄色劲装下隐约透出金丝软甲的轮廓。他腰间短刀未出鞘,刀柄上却沾着暗红血渍——这是半月来日夜兼程穿越十三座城池的见证。

扫过清蕴嫁衣的瞬间,他眼中流露厌恶,恨不得即刻帮她把这身喜服扒下来。

“跟我走。”他嗓音沙哑如粗粝砂纸,带着西南密林特有的潮湿气息,“那些文臣的鬼话你也信?王宗赫能护你到几时?”

清蕴定神,先想到外面守着的人,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应该没有被迷晕或打倒,不然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肯定早就发现蹊跷。

李审言应是暗地潜入王家。

齐国公仍在西南一带和土司周旋,朝中没有收到任何他要回京的消息。这种时候,李审言也不可能孤身回京,出现在这儿,只能是他独自溜回。

因此明知故问,“是国公爷让二爷来带我走吗?”

李审言瞬间察觉到她称呼的变换,薄唇微抿,“和老头子无关。”

他不想在这时候和清蕴争论,于是低首看着她,“我半月前才知道我们离京后发生的事,既然在京城不安全,就和我们一起去西南,我会找个地方安置好你。”

他比清蕴足足高了一头,身形又健硕,面对面站立时,简直把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眉梢间没有了以往的肆意风流,仅剩认真,还有时间紧迫的隐隐焦急。

如果在一月前,他突然这样出现在面前,清蕴也许真的会动摇。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且走到新婚当夜,就不会再改变主意。

于是她道:“然后呢?”

李审言:“……什么?”

清蕴再次后退,以避开他过于炙热的视线,“我已得国公爷和大长公主允许,嫁入王家,如今和国公府再无关系。”

她顿了下,“其次,擅离军营是死罪。陛下本就对齐国公领兵不满,二爷自身尚且难保,又怎么护别人?”

李审言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你以为我为什么能站在这里?三千精骑此刻就驻在百里外的黑松岗。"

窗外传来更鼓声,远处宴席的喧嚣忽近忽远,像是飘在雾中的鬼火。清蕴瞥见妆镜中自己的脸,想起王宗赫站在梧桐树下说的话:“猗猗,我知你不信情爱,但请信我。”

第70章 克制了二十四年的闸门似乎轰然崩塌

清蕴的目光掠过李审言, 耳畔更鼓声催得烛火都晃动起来。

她平静道:“你带着三千铁骑闯京畿,是预备让齐国公府背上谋逆罪名?”

李审言此番确是私自进京,但……

“王宗赫不可能一直护住你。”他猛地扣住妆台,紫檀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你以为皇帝真会放过你们?他如今昏庸荒淫, 连发三道密旨, 要父亲在三月内交出土司人头, 分明是忌惮李家军功!王家为你得罪了他,更不可能被放过。”

清蕴不退反进, “所以二爷要我做红颜祸水?让史书记载你为夺嫂起兵,坐实陛下猜忌?”

不待李审言再做出反应,她别过头,“你走吧,我不会离开。”

李审言目色阴鸷, 刚想抬手, 清蕴似有预料般避开。

他压低声音,“我早已准备好替身,或一场大火烧了新房, 只要今夜出城——”

“然后呢?”清蕴截断他的话,“逃进西南一带的深山老林?或者被发现后,让你和国公爷以谋逆罪论处?让王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她突然笑,“你所谓的护我, 就是用陆氏全族性命换你一时痛快?”

李审言:“你当王宗赫又是什么好东西, 他不过……”

把王宗赫同样觊觎她多时的话吞入腹中, 硬生生改口, “他不过是要借你向老头子和大长公主献好。”

说完,腰间短刀锵然出鞘, “跟我走,天亮前就能和我带来的人会合。”

李审言的武力、率性、肆意,清蕴早有领教,且他这样的性格,一旦生出念想,远比其他人更执着。眼见言语无法说动,她微不可闻叹一声,到底用了最不想用的方法。

取下金簪,将锋利的簪尾对准自己,她垂眸道:“如果你非要挟持我离开,那就只能血溅婚房,倒能全了我的名声。可如果我活着和你走,过段时间都察院弹劾王家和国公爷的奏章就能淹了太和殿。”

李审言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定定看向清蕴,她依旧很美,今夜新嫁娘的妆扮,让她容光远胜往常。依旧聪慧冷静,甚至到冷静到无情。

刀面映出两人对峙交错的倒影。

外面突然炸开烟花,清蕴见他盯着自己不言不语,目中猩红更盛,不得不催促,“看在国公爷和世子的面上,我给二爷一刻钟时间,还请你早些离开。不然,我就只能唤人,到时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你无诏冒然离营进京。”

李审言不动。

清蕴默数时间。

半刻钟过去,清蕴簪上珍珠突然滚落,落到李审言靴边。

他像是被这声响惊醒,“你就这样信他,如果哪天他辜负了你。”

清蕴:“那也是我选错了路,怪不得其他人。”

李审言看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面容深深映在脑海中,而清蕴始终镇定地和他对视。

一刻钟快到,李审言终于动了,从来时的窗翻出,犹如敏捷的虎豹,悄无声息。

清蕴松开簪,宽大衣袖掩住微微发颤的手臂,先去窗边唤醒了被打昏的白芷。

**

王宗赫没有宴客太久,应尽的礼节过去,就脱身离开前院。

来往仆妇驻足向他行礼,目送家中向来沉稳有度的三郎快步朝新房去。连王宗赫自己也不曾意识到,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推门而入时,他见满桌烛泪,半扇雕窗在风中吱呀摇晃,清蕴静静坐在床沿,对自己微微一笑。

曾经在梦境出现过无数次的画面就在眼前,让王宗赫顿在门边好一会儿。

白芷上前,默不作声地奉上合卺酒。

王宗赫回神,唇畔带上极其细微的弧度,接过托盘,对白芷道:“这里不用你了,先出去吧。”

白芷瞧一眼清蕴,得到点头才离开。

她其实有些担心二爷来过的事被三公子发现,但主子说已经处理好了,让她忘记即可。

王宗赫确实没发现。

一来李审言动作利落,没留下太多破绽。二来清蕴早就和白芷收拾好细微之处的痕迹,寻常人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会有人在王家大喜之日溜进新房。

更何况,以王宗赫此刻的状态,只要人不是光明正大从面前走过,他还真不一定能注意到。

红烛爆出灯花。

王宗赫握着合卺酒的手极稳,看着清蕴仰首饮尽,“洗漱吗?”

清蕴颔首。

两人早就各自沐浴过,这会儿坐了一天,只要简单洗漱即可。

让下人奉水,清蕴坐到妆台前,正慢慢取簪,身后突然多出一人,王宗赫已经接过了她的动作。

取出最后一枚簪时,王宗赫道:“是不是少了个簪子?”

大喜之日讲究成双成对,新娘饰品亦如此,清蕴道:“掉了下来,我懒得再戴,随手先搁下了。”

随意一瞥,果然看见妆台前另一枚簪子。王宗赫不再问,看清蕴给自己通发,视线落在镜中。

乌发如云似瀑,衬得那截修长脖颈愈发雪白。

他移开目光,先去净房擦洗。

再回来时,清蕴已经坐在榻边。长发垂在两侧,一身红色中衣,闻声抬眸看他时,王宗赫感到自己喉间微微发紧。

论身份,二人为表兄妹,相识十三载,绝不能说陌生,即使在新婚夜,也不至于太紧张。

但清蕴于他,可以说是失而复得。

他既想得到她,又不希望在新婚之夜太冒进,遭到她的不喜。

王宗赫开口,“可要再喝些酒?”

清蕴讶然,他解释道:“可以缓解紧张。”

如果不准备做什么,自是不会紧张的。

说实话,清蕴确实以为他今夜什么都不会做,闻言不由抬首,随即道了声好。

王宗赫取来一壶烈酒与清蕴对酌。

三杯入腹,过了会儿,清蕴面颊生晕,不胜酒意般垂下眼睫,红烛将其映成卷翘的扇面,投在眼下那枚红痣——那是他十一岁初见时,就刻进眼底的嫣红。

王宗赫好似也感到了酒意上涌,快要醉了。

他微微动了动喉结,“……可以吗,猗猗?”

他娶清蕴并非其他人想的是权宜之计,当然也不会和她只做所谓的表面夫妻。

清蕴不作答,但已是默许。

当颈后盘扣被解开最后一颗时,清蕴被压在大红色的被褥上,听见他呼吸滞在发顶。

王宗赫指尖悬在鸳鸯戏水的小衣上许久,最终将掌心烙上她后腰——那里有未消的薄汗。

“冷吗?”他声音哑得厉害。

清蕴摇头,温热的唇下一刻突然碾上耳垂,她本能地绷紧腰肢,被他手掌稳稳拖住。

床幔扫过脚背的刹那,她看清他眼底灼烧的暗火,克制了二十四年的闸门似乎轰然崩塌。

清蕴仿佛置身滚烫的岩浆,无一处不是灼热的。

肌肤不受控地战栗。

如果说第一次尝试此事,她感受到的是无尽温柔,在王宗赫这儿,则是克制中的热情。

但在这种时候,理智显然维持不了太久,一旦被压制的火焰失控,将会以极其猛烈的姿态迸发,席卷面前的一切。

清蕴直面了这熊熊燃烧的火焰。

…………

清蕴在晃动的光影中失神。

“三哥……”她后颈被托起,闺秀中算高挑的身材被王宗赫怀抱一衬,也显得娇小了。

五更梆子响时,王宗赫终于停歇,用中衣裹着她清理。

清蕴已经累到失声,王宗赫下榻倒水,扶她起身。见她眼睫仍是湿漉漉的,一副雨打花娇的模样,低声道:“还好吗,猗猗?”

清蕴抿唇看他。

即便今夜洞房,她本以为以王宗赫的性格,也定然会是冷静克制的。像他平时行事,肯定能掌握好尺度。

结果他冷静是有,但这点理智保持不到一刻钟,失控起来倒是持续了许久。

中途想要让他停下,却说不出话。

且后面一回,他更加过分,压根不让她有拒绝的机会。

她不知他最初的生疏是真实还是故意如此,但很确定,以他的敏锐,绝对感受到了她的抗拒,故作不知而已。

清蕴这才领略到,他稳重的表面下,可能也存着无休止的放纵。

但她无法肯定这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更没办法因新婚之夜的热情而生气。

因为本来王宗赫就向她明说过,成亲不止为护她,更是真心想娶。既然如此,做这些事也是理所应当。

“……还好。”清蕴声音哑得厉害,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再开口,任王宗赫抱自己去净房又擦洗了遍。

等两人回到床榻时,才发现表面一层褥子早已湿透一大块,也不知是汗水还是……

清蕴看向王宗赫,他也看了会儿,面色如常地用被子裹住她,“先等会儿,我换一床。”

说完没唤下人,自己从橱柜中取出一套新被褥打理起来。

他从小自立,当初在书院学习就基本靠自己打理生活,这种琐事做起来也得心应手。

清蕴看着,想起刚到王家的那几年,她和王令娴、王宗赫三人几乎形影不离。年少时都没那么守规矩,偶尔也会想要轻松肆意一回,而且他们兄妹俩的母亲郑氏平时管束得又那么严。

一般是王令娴先提议,询问她,她再询问王宗赫的意见。因为她知道,三人中在长辈那儿最有地位的是这位表哥。

他从没拒绝过她们,曾带她们到外面茶楼听书,或以其他名义,去踏青游玩。这种时候,一般都是他打理吃喝住行。

那些日子本已远了,如今刚和他最亲密接触过,又看着他做这些事,记忆就慢慢浮现出来。

清蕴也没了那微小的恼怒,在王宗赫再次来抱自己时,主动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