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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引 松下有鹤 21052 字 2025-05-18

第61章 “是我。”

红绸灯笼在檐角晃出细碎光晕, 王宗赫第三次被堂兄拽回来时,玉冠都歪在了耳畔。

喜宴上八珍玉食腾着热气,柳家十数位叔伯兄弟轮番举着犀角杯,硬是把他灌得面如朱砂。直到戌时三刻, 郑氏派来的何妈妈拨开人群, 才把新郎官塞进了垂着百子帐的洞房。

李审言斜倚雕花廊柱, 看着王宗赫踉跄的背影轻笑出声。

随手把酒壶搁在青石阶上, 袍角扫过满地炮竹碎红,穿过犹在哄闹的人群时, 扶了把险些撞翻合卺酒的喜娘。

他没急着回国公府,含了几片醒酒薄荷,绕了四五条街,再带着散得差不多的酒气回府。

未到回光堂,远远瞧见周妈妈, 下意识迈向另一条路。

周妈妈不仅是周管家之母, 也是太夫人身边最信重的人。

周妈妈追上来,“太夫人这两天不舒服。”

李审言:“我去给她老人家请大夫。”

“大夫看也看过了,只说郁结于心、食欲不振, 是心病,得靠人医。她是惦记你呢,二郎去瞧瞧吧。”

李审言瞥去,“早上被一盘甘露饼和两碗竹叶粥撑着了, 所以食欲不振?”

周妈妈:“……大半月没见, 二郎就一点儿不想太夫人么?”

李审言没搭话, 给祖母请安他愿意, 变着法儿给他介绍女人,他自然躲得远远的。

周妈妈看着眼前二十四的青年, 身形健硕,长相俊美,在天子身边任职,前途无量,哪个姑娘家不喜欢?

但她知道李审言自幼就有主见,不许别人插手自己的事,索性明言,“二郎一直躲着,太夫人才忧心。你好歹去看了再说不喜,或者把自个儿喜好明说了,我也好回去交差。”

“没什么喜好,也不用交差。”两句话的功夫,李审言人已经走出三丈远,对她摆摆手,“就说没见着人。”

周妈妈被他吊儿郎当的姿态气笑了。

到回光堂,李审言被阿宽忙前忙后地伺候,忽然问,“你可成亲了?”

阿宽挠头,“目前还没。”

那就是有目标,李审言饶有兴致,“快了?”

阿宽便把自己爱慕隔壁阿香,正在努力争取未来老丈人同意的事道了出来,接着被问及为何会喜欢阿香,坦诚道:“当然是因为天天能瞧见,她又生得好看。”

李审言:“没其他原因?”

阿宽茫然,“还要啥原因?”

李审言也不知,他只觉得这所谓的爱慕太过随意,来得也莫名其妙。

成婚有什么好?除了多个人管束自己。

王宗赫结了门人人歆羡的好亲事,但旁人羡慕的是他岳家厉害,和妻子本身关系不大。单看他在婚宴上的表现,李审言觉得他对此也无甚期待。

老头有过两个女人,他和李秉真的母亲,一个青梅竹马但身份低微,一个家世雄厚但终成怨侣。起初老头两个都想要,最终什么都没得到。

许是因自身经历,李审言对这件事从来敬谢不敏。

平躺在榻上,他悠悠翻了个身,无聊中顺着周妈妈的话思索了下自己的喜好。

若真要选,外貌不用太漂亮,看得顺眼就行。不要大家闺秀,太端庄矜持,不好相处。学问也无需太高,不然两人根本聊不到一块。

最好能自立,离了他也无事。

思来想去,一道秀丽端庄、能与翰林院学士共同编书的身影出现在脑海。

既有她当初刚嫁来国公府时的模样,又有近来共同整理文稿时,不经意间看到的种种画面。

李审言:“……”

突然被某种情绪击中——就像那年校场比箭,弓弦震得手掌发麻的瞬间,忽然看清了百步外箭靶红心。

念头一起,更深漏尽时分,他仍躺在填漆床上辗转反侧。

**

齐国公告假的第七个月,朝堂接到一道急报。

广西田州土司赵良和新派去的巡抚金云在赋税、养兵等策略上不和,赵良一气之下杀了金云,意识到朝廷定会降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巡抚府衙围了,不肯归顺自己的官兵尽数斩杀。

贵州播州土司闻讯响应,裹挟周边势力,迅速形成了大规模叛乱。

西南地区原本一直由当地土司管理,五年前,朝廷施改土归流之策,改司为府,隔三年就另派官员管理。这些土司原本是当地的土霸王,当然不服管,几年间常有冲突,但如此大规模的动乱还是头次,据说导火索还是皇宫派去收购药材的内监过于嚣张跋扈,惹怒了赵良。

众所周知,这些药材是为天子制药炼丹而收,消息传回来时,建帝勃然大怒。

内阁商议后,认为还是该以安抚为主,可以适当放权来使几位土司归顺,改土归流之策就徐徐图之。

建帝不同意,先是准备御驾亲去平乱,被群臣劝阻后,又立马下令,调桂、黔两省兵力去围剿叛军之余,还决定另外派兵前去镇压,从朝廷这儿调将。

柳阁老想到有和土司打交道经验的齐国公,提出建议,在建帝还未明着反对时,齐国公就已经先回话了,说自己仍在病榻上,无力领兵。

内阁派人来探望,回去禀报说齐国公如今饭食都需人伺候,确实没法领兵作战,他们只好作罢。

这些和清蕴都没什么关系,她真正听说这些事时,都已经过去四五日了。

她不喜战乱,下意识先蹙眉,随后问:“陛下最后派了谁?”

藉香答:“主将为任隆将军,副将还没确定。”

这是和齐国公李德素有旧怨的一位大将,清蕴嗯一声。她不了解战事,但清楚其他事,四川、广西、湖广、云南等地都有土司势力,如今是这两地乱了,如果其他地方也跟着响应,药材必会受影响。

是否该提前做好应对之策?这个念头在清蕴脑海中转过了一瞬,暂未细思。

从织经堂回来,她暂时不想回月舍待着,就坐在廊下望夕阳出神。李审言刚踏进大门,先望见了这道熟悉的背影,不由驻足几息,随后再往齐国公那儿去。

他是因土司叛乱来的,齐国公听罢,道:“我不建议你接任副将。”

李审言动了动眉,没第一时间反驳。

齐国公淡道:“任隆此战必败,无论谁跟去,都讨不了好处。”

李审言:“为何?”

“任隆擅掌骑兵,此前也多是在平原作战,广西一带山林层层相套,丘陵错综复杂,他又素来自大,绝不会任当地将领部署。赵良占据山险,在当地经营多年,此时民众也对朝廷怨声载道,军民同心,朝廷更不是对手。”

李审言:“若是你去,会怎么做?”

齐国公说了四句话,暂缓改土归流,离间叛军内部,组建山地精锐和控水道,断其命脉。

李审言若有所思,齐国公笑了下,“但若不是主将,控制不了大军,任你有再多的计策也没用。”

李审言明白,孤掌难鸣,他最初就没想过应下来,来这儿只是想听听老头子会怎么说。

“不用急。”齐国公咳了两声,闭眼,“这次动乱仅仅是个开始,没那么容易结束。”

如果陛下还是五年前的他,此次土司叛乱不足为患,但齐国公冷眼旁观大半年,心知他早已没了明君相。

李审言离开这儿时,已是风灯尽燃。

如果此次任隆失败,朝廷威信受损,其他地方的土司肯定也会蠢蠢欲动。边将纵然有实力去镇压,但他们也不能轻易离开戍守之地。

如老头子所说,建朝将要渐渐乱起来。

但他心中竟出乎寻常得平静,隐隐涌动的血液,也都被强行压了下去,静待良机。

**

十月十八,这天是清蕴的生辰。

除去白芷,国公府几乎无人知道这事,她也无意操办,仅仅一大早吃了碗白芷亲手煮的长寿面。

白芷还道,门房那边说有人送了个锦盒,说是送给世子夫人。白芷先打开查看,见是块玉印就给她取了回来。

看雕工,清蕴猜测为三哥王宗赫所赠。大概是不便单独给她送礼,所以选了这种方式。

她收了下来,到午时再支开藉香和白芷独坐书房。

边捧青梅酒小酌边看书,没一会儿就呈微醺状态,清蕴干脆半伏在桌上翻页。

反正也没人看得到。

廊下皂靴踏过青砖的闷响响起时,她迟钝地反应了半晌,才记起这段时间李审言偶尔会来这儿借书。

此刻白芷藉香不在,所以他不知道书房有人。

以他的性格,在门前远远看见她应该就会离开,因此清蕴懒得起身避走,把酒盏倒扣,伏臂假寐。

但李审言在门边顿了半盏茶功夫,不仅没有离开,反而抬脚进门。

“我来还书。”清蕴听到他在书架前走动的声音,似乎在归还。

虽然不合时宜,但清蕴也只能继续趴着。

又持续片刻,轻微的脚步声停了,清蕴好像感觉到了屋内某处投来的视线,专注无比。

风声忽得静止,皂角香混着体温漫过来。清蕴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酒意全消——他竟挨得这样近。

“墨锭要滚下砚了。”李审言语气漫不经心地道。

清蕴自然不会回应。

紧接着,隐约有温热的鼻息拂过耳垂,指节擦着她散落的发丝按住镇纸。

清蕴微微攥紧袖口,惊觉他指尖悬在自己鬓角上方。风穿过冰裂纹花窗,那截修长手指终究只压下来了一张薄毯,似乎只是担心她着凉。

清蕴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感到他迟迟不离开,便故意将玉镯磕向案角。感觉他倏然直起身,索性嘤咛着把脸转向他离去的方向,微微睁开眼。

她对上了一双浓黑的眼,正低眸看来,其中还有没来得及掩饰的灼热。

他好像吓了一跳,却没有退缩,视线的温度反而有增无减。

呼吸声重得像雷雨前的闷鼓。

清蕴心头微颤,下意识装醉,故作看不清身前的人,念了句,“少思?”

带着醉意的呢喃像枚生锈的钉子,把李审言钉在原地。

常人到这样的地步,早该惊觉失礼,趁她还没有清醒赶紧离开,避免叔嫂间的尴尬。

他仍无知无觉般站在那儿。

清蕴不可能突然“清醒”,也没法再次装睡,只能又唤了一声,咕哝着“帮我倒杯水。”

李审言当真帮她倒了杯水。

他这个不请自来的人如此坦然,反倒是清蕴不知该如何继续。

她便继续歪着头,在醉醺醺的梦中唤人,轻声道:“真的是你吗?”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是我。”良久,李审言哑着嗓子答非所问,任由清蕴将他错认的指尖按在掌心。

第62章 陆清蕴在思念亡夫,他又在做什么?

时令已过立冬, 书房里置了炭盆,清蕴才会解开外袍闲适地饮酒。如今她浑身微热,而李审言携着外间凉意,双手触碰的瞬间, 竟像燎起的火星子, 要顺着指尖烧过来。

清蕴稍微使劲, 手指被攥住, 一时没法儿挣来,不得不再次借着醉倒的姿势往桌上一歪, 才甩开这烙铁。

倒扣的酒盏被震起,顺桌沿慢悠悠滚了圈,发出咕噜噜声响,在落地前被一只手接住,抛了抛。

李审言嗅到上面的青梅香和酒香, 视线在鱼嘴壶停留。

她不嗜酒, 也没有这个癖好,今天是什么日子?

思及她醉中认错人的情态,前一刻沉浸在旖旎氛围中的他犹如凉水泼面, 倏然冷静下来。

陆清蕴在思念亡夫,追忆李秉真,他又在做什么?

着魔般恬不知耻地凑上去,以已逝之人的名义, 占一个醉酒之人的便宜?

李审言唇抿直, 不再去看她雪白肌肤中生出的红晕, 搁回酒盏, 又在原地垂眸站了几息,终于大踏步离开。

他在院子里撞见白芷, 没等她惊讶,先质问,“怎么没有随侍夫人身边?”

听他不悦的语气,白芷以为他是因不知情况进入书房和主子独处而不喜,先认错再解释,“夫人想独自清静,让奴婢不必侍奉左右,奴婢便去取了绣篮,准备在院子里等夫人传唤。”

李审言嗯了声,准备抬脚离开,临了想到什么,“今天什么日子?”

白芷如实答:“是夫人生辰。”

李审言微怔,盘旋在胸口莫名的郁气忽然消散大半。

原是生辰。

他恢复平时神色,顺口吩咐,“今后注意点,免得你们夫人身边无人,有肖小之辈入府,惊扰了她。”

白芷:……

好歹有五十个护院,外人也没那么容易进国公府内宅。

她恭声应是,目送李审言离开。

刚在院子里坐定,听到书房动静,白芷入内,瞧见主子发髻微松,即刻上前打理。

“主子,刚才二公子来过。”

清蕴:“我知道。”

观她神色如常,白芷料想并未发生误会,便没有多说什么。

清蕴视线凝在薄毯上出神。

如果说盖毯子是出于好心,之后任她“认错”,还攥住手指,无疑是越界的举动。

但李审言行事向来不羁,万事肆意,借此开个轻佻的玩笑也有可能。

清蕴对他没有十足的了解,近些日子以来两人熟悉了些,仅限于能够自然地打交道,而非其他。

除此之外,唯一知晓的大概是长驻国公府后,他和齐国公的关系似乎好了许多。

无论如何,今后和他打交道还需更加注意。他们身份上是叔嫂,如果有不当举动,于礼法不合,也容易引来非议。

想到这儿,清蕴道:“明天把府里女使召过来,我再挑几个守在院子里,免得你一人忙不过来。”

白芷应是。

从府里另选了三人负责月舍的洒扫、看院等事务后,清蕴又开始了深居简出。

旁人为夫守孝基本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既不能打扮,也无法出门游玩,有些还要受家中长辈、妯娌的管制、挤兑,三年时光说起来很难捱。

清蕴日子颇为充实。

她由大长公主领进了织经堂,每隔五天就去同众女编书。半月去一次店铺查看,偶尔也由彭掌柜把账本送到国公府。

府中中馈由她和几位管家共同执掌,摆宴、会客等事务却不用操心,只有涉及大批钱财才要过目。

长辈那儿,太夫人依旧是隔三日请一次安,齐国公免了她的请安,大长公主则一月会接她去府里用几次饭。

无事时,她只需要待在月舍看书、练字。

长辈关怀,下人敬重,还无需外出同人交际,这样的生活,与清蕴最初设想的相差无几。

但因土司叛乱一事,她深居内院也能隐隐感到外面的风雨气息,总觉得这样的安稳不会持续太久。

**

任隆领兵平乱后近两个月,朝廷再次收到战报,称任隆在攻寨时中了赵良计谋,大军被石洪淹没,折损两万兵马。

任隆自己领了五万骑兵,到广西后和其他大军会合,总辖兵十万。在此之前,他和土司势力大小交战十来回,都是各有损伤,这次大败却直接损失了两成兵力,使朝廷颜面尽失。

齐国公勒令阖府上下不得议论此事,清蕴即便知道消息,也不清楚外界看法,因此趁去店铺的机会,到自家茶楼小坐。

她没要雅间,坐在三楼临窗位置,戴着帷帽听评书,也听茶客闲谈。

说书台正讲到《定军山》选段。

“要说这黄汉升刀劈夏侯渊——”醒木拍在案上惊起尘埃,“靠的是明主知人善任!”

说着,蘸茶汤在桌面写下“知人善任”四字。

突然有着青布袍的老儒生笑了下,“你们看这‘任’字,人旁加王,本该是擎天架海的人物,偏生这‘人’字捺脚虚浮,‘王’字横画歪斜,简直是朽木蛀空。”

“仁兄是读书人,看个字也有门道,我倒觉得这字能让人看懂就行。”生怕老书生明着说出不敬之言,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摸了摸翡翠扳指打圆场,接着提起生意场上的事,“前日蜀中来的绸缎,素日十船运九船达,如今三船就要折两船,听说柳州米价还翻了这个数。”

他比出三根手指,摇摇头,“现在生意不好做啊,年底了,竟不知要如何清账。”

这话引起共鸣,众人听评书之余,就围绕绸缎、药材等物的价钱聊起来。

清蕴边听边喝茶,等这壶素白芽饮尽,就起身离开。

她身边除去白芷,暗中还跟了四个护卫,不着痕迹地隔在她和人群之间。

除夕将至,不管广西、贵州等地是否打了败仗,暂时还影响不了京城的百姓喜气洋洋过年。天子脚下有重兵把守,战乱离他们似乎总有段距离。

越过人群,即将上马车之际,她隐约听到有人唤自己,回头一看,还真是熟人。

柳晚兴冲冲走来,“当真是你。”

清蕴看向她身后的王宗赫,“三哥,三嫂。”

说罢,抬起帷帽两侧轻纱,露出面容。

柳晚微怔。

分明是素服荆钗的装扮,鸦青鬓角仅簪着朵白绢山茶,偏叫人想起月窟仙人缝缟袂的典故。

深居多时,她整个人仿佛又“静”了些,仿若空谷幽兰,怡然独立。上天也格外钟爱她,脂粉未施而不减清丽,身姿纤薄却更显风骨。

望着那截皓腕重新笼回衣袖,柳晚忽然觉得满街年节红绸都成了俗物。如斯美人偏被锁在深宅,像是把一捧新雪藏在暖阁,任谁见了都要生出暴殄天物的怜惜。

“今天怎么得空出门?”

清蕴微微一笑,“有事需出门来办,你们是一起来置办年货?”

柳晚摇头,根本不想和王宗赫扯上干系,“他去官署办差,我出门买东西,本来要分开行事,他母亲非让我们一起。”

他母亲?这称谓可以说是十分生疏。清蕴余光注意王宗赫,见他面色依旧,显然习惯了。

才成婚几个月,夫妻之间如此冷淡吗?

柳晚不在清蕴面前掩饰,是因清蕴偶遇过她与尤衡相会,性情也颇合她意,便没打算在清蕴面前装郎情妾意的模样。

反正两人的夫妻也做不了多久,她更想让清蕴把自己当朋友,而非表嫂。

柳晚想和清蕴叙旧,转头道:“马车你用罢,待会儿我另外叫一辆车,或走回去都行。”

王宗赫摇头,“出门前母亲列了单子,让我帮忙置办。”

“直接给我吧,我来买。”

王宗赫:“她是口头交待,且有些东西无法说清,看到了才知。”

柳晚:“……”

他这么说了,柳晚总不能把人赶走,干脆把人当做护卫,买了东西就往他手上堆。

清蕴则和柳晚在前方慢走,轻声聊天。

柳晚是柳阁老孙女,受其教导,对时局自有看法,察觉清蕴感兴趣,瞥了眼三步外的王宗赫,压低声音,“任隆一败,朝堂主和的提议更多,但依陛下现在的性情,八成又会被否。恐怕三五年内,西南一带都会处于战乱,如果你有亲人在那边,可提醒他们迁居,如果有事务与那边有关,也要早做打算。”

清蕴微惊,向她道谢。

朝堂上的事,她看得确实不够深远清晰,还需多学。

柳晚笑了下,“你三哥又升职了,知道的消息只会比我更多,可惜他归家后什么也不会和我说。”

她道,王宗赫得到柳阁老举荐,还即将为已经五岁的大皇子开蒙。如无意外,在大皇子成人之前,他将一直任皇子之师。

中宫未立,在仅有两位皇子的情况下,一般是年长的大皇子更有优势。假如未来大皇子入主东宫,王宗赫就是今后的帝师,前途不必多说。

可见柳阁老为给他铺路,确实煞费苦心。

清蕴顺着柳晚的视线往后看了眼王宗赫,正巧对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同时愣了下。

实在是许久没见,各自都有变化,不如以往熟悉。

王宗赫先反应过来,微微颔首,回了个眼神。

单看气势,他确实已经带了隐隐的官威,即便身着常服,寻常百姓看了他也会多敬畏几分。

清蕴弯弯眸。

逛了两条街,东西置办得差不多,柳晚要请清蕴在外用饭,清蕴思索如何婉拒之际,耳畔传来马蹄声。

是李审言。

闹市不得纵马,他牵着马儿走到两人身前,先瞥了眼后方的王宗赫,“家里派人传消息说父亲不舒服,大夫刚去,大嫂可要一起回去看看?”

清蕴:“……”她记得出门前公爹还好好的。

柳晚一惊,她是听说齐国公的病反反复复,当即不再留人,“既然齐国公身体有恙,你还是先回吧。”

第63章 “她是你大嫂!”

人潮在前, 王宗赫看着两人前后而去,微敛的眸中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彻底离开这条街,柳晚兴致减了八分,想想仍有些物件没买, 便回头看王宗赫, 问他是否继续一同。

王宗赫:“不急, 买完我再走。”

柳晚那点微妙的怀疑顿时消失, 看来他不是因清蕴而留下。

旋即为自己直觉中冒出的猜测而笑,这人连表妹的消息都不曾打听过, 又怎么会因清蕴的出现而特意陪她们逛街。

夫妻俩快速置办完东西,各自分开。

王宗赫到了吏部。

建朝年假从腊月十九开始,直至正月二十一,足足有一月假期。

临近年底,还有不到十日就是假期, 许多官员都没了心思办差, 大都上午来点个卯,下午以办差的名义到别处溜达。

这种时候,连柳阁老都因家事而来得少了。

毕竟如今上朝次数一减再减, 寻常事务都由内阁处理。在天子不愿出面的情况下,柳阁老为第一人,无人能管束他。

王宗赫每日待在官署的时间依旧不少于五个时辰。

他从初入官场就是如此,也从不要求旁人一起, 所以除去个别官员会议论他过于勤勉之外, 得到的都是好名声。

案前公文堆积如山, 王宗赫摒弃杂念, 用青瓷镇纸压住边角,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掭过, 再耐心地一本本批阅。

他处理文书自有一套章法。

西北三州送来的请安折子用蓝封归整,这类歌功颂德的套话照例送往万云那儿,看不看就全凭他们陛下心情。江州府尹提请修缮堤坝的奏章,就蘸朱砂在“工部协理”四字下勾了双线。考功司新呈的官员三年课考簿册,则用黄绸细绳捆扎,待腊月廿五呈送御前勾选——虽说建帝近年愈发惫懒,该走的流程总要周全。

“太原同知陈平贪墨案”王宗赫的指尖在泛潮的桑皮纸上顿了顿。这本弹劾奏章夹着按察使司的密报,墨迹洇开的“侵吞军饷”四字让他眉心微蹙。这类四品以上官员的任免,已超出吏部郎中的权责。

事实上不仅是吏部郎中之责,他批阅的公文中,有些是内阁中才能看。但柳阁老默许,其他几位阁老也就不曾反对。

他取过素笺誊录要点:涉事银两数目、涉案卫所名录、前任太原知府考评。待墨迹干透,连同原折装入靛青函套,唤来书吏嘱咐:“明日卯时送柳阁老案头。”函套封口处的火漆印特意用了暗纹,这是提醒阁老需单独奏对。

窗外暮色渐浓时,案上已分列出七摞文书。

最右侧那叠紫檀木匣盛着的,是今晨刚到的西南急报。王宗赫摩挲着匣盖上的虎头铜锁,想起上月兵部与户部为军饷扯皮的旧事,终是将木匣原封不动归入待转公文。

其中还有蓟州彭将军递上的一道折子,道蒙古在半年间有三次突袭,好在都防守得当,损失不大。第三次察哈尔部率领五千骑兵夜袭,多亏他部下一名叫陈危的小兵临危不乱,领兵撤退的同时大胆埋伏反击,大挫察哈尔部锐气。彭将军作为总兵,推荐陈危任他麾下千户。

看到熟悉的名字,王宗赫笔锋未变,依旧按类分好。

当值房的梆子敲过一更,最后一份关于江南织造局增设提举的奏请被朱笔圈出“转户部议”,王宗赫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烛影在青砖地上拖出细长的影。

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他一饮而尽。

处理完了公事,被刻意压制的思绪才如潮水般涌出,把他钉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爷?”不知几时,疏影小心询问的声音响起。

王宗赫回神,“怎么?”

“这边要关门了,也过了晚饭的时辰,门房来让我问问,您准备留到什么时候?”

“现在什么时辰?”

“差两刻到亥时。”

王宗赫这才惊觉自己坐了快半个时辰,但他其实没有想太多,仅仅是……

“回吧。”

他起身,肩背显出近乎峭直的弧度,不似武人的悍利,而是古碑上拓下的瘦金体——嶙峋骨节裹在四品云雁补服里,透出文臣特有的清矍。

疏影随他走出官署,跟在两步之后,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其实隐约能猜到他今日为何呆坐了许久。

下午在街市遇见了陆姑娘,不对,应该称世子夫人了。

单看主子状态,疏影就知道,他一刻也不曾放下过陆姑娘,只是碍于礼法,不曾流露情绪。

且疏影作为身边人,能隐约察觉到主子和如今夫人的真实状况,这两人怕是从来就没像真正的夫妻那样相处过。有时候郑夫人问起来,疏影都不得不帮忙打掩护,说主子太忙了,所以鲜少归家。

叫疏影来说,主子既不曾忘怀旧情,当初就不该结这门亲。守寡再嫁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大不了等陆姑娘守满三年孝,这样总不会引起非议。

偏偏主子他……

疏影深觉,过于克制也不好,至少如主子这样,许多情绪除去他这种极度亲近的人才能知晓,外人根本没法察觉。

陆姑娘那儿,恐怕连主子的心思都不清楚。

**

清蕴归家后先去看望了齐国公,一看他状态就知道没事,仍故意道:“听二叔说父亲突然不舒服,不知现在如何?”

齐国公满头雾水,到底没拆儿子的台,“只是睡多了有点头晕,没什么。”

等儿媳走后就瞪李审言,“又做了什么?”

李审言:“随口一说而已,只是大嫂格外认真。”

齐国公狐疑,“虽是快到年底了,也别三天两头往家跑,陛下那儿不用你,就多去练练武艺,业精于勤荒于嬉。”

李审言懒洋洋嗯一声。

对坐会儿,他忽然道:“以后大嫂出门,多给她备点护卫。”

齐国公皱眉,“她遇到麻烦了?”

“只是些苍蝇。”

儿媳的美貌齐国公也知道,若显露人前会不可避免地引来目光,但他总不能因此就把人禁锢在府里。况且清蕴守礼有分寸,向他提出出府的请求也不全是因私事,“我下次提醒她注意。”

父子俩又说了几句话,言谈间,李审言有意无意问起关于如果清蕴再嫁的事,让齐国公不悦,“这不是你该问的事,也与你无关。”

作为少思父亲,他当然不会乐意见到儿媳另嫁他人,可如果清蕴那孩子真遇到良人,他也不忍心阻止,最大的可能是平淡以对。

李审言细观他神色,搭在椅背的指节无意识轻叩起来。

……

腊月廿九的雪粒子敲在青瓦上,齐国公府正厅里的炭盆烧得劈啪作响。

清蕴捧着茶盏坐在东侧圈椅里,看周管家指挥下人们更换岁朝清供。

李审言斜倚在门框边剥松子,指尖一弹,果仁稳稳落在清蕴手边的攒盒里。

“今年冬天倒比往年更寒。”李审言说着,掸了掸衣襟上的碎壳,目光掠过清蕴发间素银簪:“我前天去白云观,正遇见大嫂跪香。那些姑子连盏热茶都不备,冻得人指尖发青。”

清蕴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前日她确实去为李秉真做道场,却不记得在观中见过面前人。檀香缭绕间似乎有人往她膝下塞过蒲团,可抬头时只见到玄色袍角闪过月洞门。

那就是他?

不待细想,李审言已经直起身,“我备了些小玩意。”

他从阿宽手中拿来锦盒,一枚羊脂玉簪在烛火下泛着柔光,“听说大嫂旧年那支不巧摔断了齿,这是给你的。”

锦盒中还有一只白玉吊坠和一对护膝,据他说是为太夫人和齐国公准备。

这毕竟是年礼,清蕴思索几息收下,“二叔破费了。”

她那儿也给每人各自备了礼,但没有这么贵重。李审言有俸禄,在府里也领例银,可据清蕴了解,他的存银应该不算富裕。

李审言摆摆手,转头给阿宽也赏了个红封,似乎纯粹是因除夕而高兴。

齐国公借喝茶的姿势观察儿子。

看上去没什么奇怪,依旧是那副让人恨不得捋直他骨头的懒散模样,除去难得学会关心亲人了,再无特别。

可他能表现得这么“乖巧懂事”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齐国公觉得,答案有几次都呼之欲出,又缺了点什么,让他仍有不解。

年夜饭前,齐国公召来跟随自己多年的护卫马青,让他去查查李审言近几月都做了什么,并让马青派个跟梢好手,在年后半个月跟着人,看其这段时间又会去何处。

马青道:“二公子武艺高强,府里没几个护卫能跟住,如今陈危不在,只有属下可以。但如果属下被发现,公子立刻就会知道是主子的主意。”

提到这个,齐国公骄傲又头疼,“你亲自去吧,隐蔽点,太近就不要跟了。”

马青领命,派人去查过往几月之事,再亲自跟着李审言。

这段时间人基本都在府里,暗中盯起来也方便许多。

半月后,几叠纸被呈到齐国公面前,他抿了口茶,慢慢看过去。

一刻钟后,齐国公平静道:“叫他过来。”

马青投去忧虑的眼神,迅速去喊人。

这会儿仍是正月,天寒地冻,李审言踩着积雪推开书房门时,齐国公端坐在书房的紫檀嵌云石案后,镇纸下压着那一叠纸。

“什么事?”李审言直接问。

示意那叠纸,齐国公道:“你自己看看。”

李审言当自己教训过的几人告到齐国公面前,漫不经心地拾起,看到第一页时,眼神就定住了,微微攥紧纸张,再放松。

紧接着,慢吞吞地一行行看过去,不知看到何处,竟嗤笑了下。

齐国公隐忍火气,尽量心平气和地道:“年前往白云观捐八百两灯油钱,清蕴去王家时亲自护送迎回,她染风寒少一味药,还跑马去隔壁县买。我竟不知,你原来对你大哥有如此敬重。”

李审言眼皮撩起扫他一眼,又沉下去,“大概是吧。”

“但清蕴毕竟还在服孝,家里人知道你是爱屋及乌,有些喜欢搬弄口舌之人见了,难免会议论,对你和清蕴都不好,今后还是注意些。”

齐国公想掩饰太平,李审言却不想领受这“好意”,没吭声,下一刻,砚台就擦着他耳侧飞过,“听到没有!”

锋利的边角割伤耳廓,感觉有湿意,李审言随手抹了把,指间血淋淋的,便挑眉起身,“你既然查得清清楚楚,何必再问这些。”

他迎着齐国公怒极的眼神,毫不畏惧道:“我确实喜欢陆清蕴,和李秉真毫无关系。”

“逆子!”齐国公霍然起身,“她是你大嫂!”

“我都没把你当爹,哪来的大嫂?”李审言站在那儿,语气冷淡,眼神却带着戾气,“这时候要来摆当老子的谱,也要看有没有人买账。”

“住口!”齐国公胸口剧烈起伏,“你当这是旗手卫?由着你无法无天!”

又是镇纸擦过眉骨,血珠溅在袖口,李审言抹了把脸,“无论在哪儿,我都是这个说法。”

齐国公气得须发皆张,左右扫视,扯下墙上宝剑,“要么断了这糊涂心思,要么我今日就了断了你!”

剑身映着李审言带血的笑,他神情更加狂妄肆意,叫齐国公气血冲上头。

“公爷不可!”马青撞开房门时,李审言隔挡的掌心已见血痕。

他扑上前夺剑,“公爷息怒!二公子年少轻狂”

“二十五岁还轻狂?”齐国公看着儿子血淋淋的掌心,忽然想起他当初混入大军,又浑身浴血回京的模样。

当时李审言奄奄一息,他几乎以为小儿子要先于长子离去。

心脏猛地一痛,齐国公踉跄,被马青扶回座位。

半晌,暴喝道:“滚去佛堂跪着!未得允许不许出来!”

李审言冷笑一声,没有应答,直接推门离去。

第64章 你厌恶我吗?

积雪深三寸时, 清蕴风寒初愈,去给太夫人请安,在廊下遇见拎着食盒的阿宽。

两人对话的当口,旁侧佛堂走出一人。

天寒地冻, 他依旧穿着单薄, 勾勒出颀长的身形, 左手缠了一圈纱布, 眉梢微挑,“我在这儿饿着肚子, 你倒好,在外闲聊。怎么,被关着就不是你主子了?”

阿宽忙告罪,清蕴解释,“是我不知二叔在这儿, 就多问了他几句。”

李审言被强关在佛堂三天了, 他相信这消息在府里都传了个遍,无非是不知道原因而已。但要说不清楚他在这儿,绝对是装傻。

陆清蕴惯来如此, 事不关己时要么高高挂起,要么喜欢装懵。他原来觉得虚伪,现在面对面看着人,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 又深觉狡黠得可爱, 像只滑不溜的狐狸。

不知从哪修炼来的功夫。

他哼笑了下, “嫂嫂想知道, 直接来问本人就是。”

清蕴微微一笑,权作没听见, 又不至失礼。

李审言自顾自解释,“老头年纪大了,古板又固执,脾气还古怪,不过是没顺他的意,就打发人跪佛堂。”

阿宽:……谁能有您脾气古怪。

作为长随,阿宽猜测过父子闹矛盾的原因,不过怎么也想不到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国公爷对二爷动刀。三天前,二爷掌心血肉模糊的样子他都还记得呢,可见当时国公爷怒气之重。

清蕴听罢,略瞧了眼他手掌,倒也没说什么劝慰的场面话,只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二叔,先去给祖母请安了。”

李审言目送她进太夫人院子,再回到佛堂。

他待了三天,佛堂早已不是原先布局。蒲团和方桌全被拼在一块儿,成了张简易睡榻,“睡榻”斜对面就是佛像并几个牌位。

其中一个牌位正是一年前刚添的李秉真。

阿宽敬畏鬼神,虽然听主子吩咐把饭菜铺在地面,但全程低头,根本不敢看供桌。

李审言没急着吃,而是走到窗边,在矮几上把原先摹的《金刚经》一卷摹完,再交给阿宽,让他在供桌前一页页烧掉。

阿宽仍看不懂内容,只觉得纸上字迹相较于原先的工整,似乎锋利许多。

……

齐国公和李审言这场父子争斗持续了大半年。

谁也不知他们为何争执,只清楚即便二公子恢复当值,归家后的第一件事仍是跪佛堂,至少跪满两个时辰。

太夫人对儿孙挨个劝了遍,谁也劝不动,气得病了场,结果齐国公愣是没改口。

李审言也不服输,该违逆的照样违逆,该跪的也依旧跪。

剩下的时候……

雨水扑打在窗棂,清蕴握书立在不远处,看檐角雨丝将院里的灯火折射成细碎光斑。那双越发灼热的眼眸,此刻仍在记忆里明灭。

“主子,阿宽送来了一篮香料。"白芷入内轻声道,“正是您提过的南海那批。”

几个月前,清蕴无意间提到过制香所需香料,可惜要么是贡品,要么难寻。阿宽送来,无疑是李审言特意去找来的。

合起的书在掌心转了个圈,清蕴望着庭中湿漉漉的青石板。那日装醉时的碰触,李审言掌心的纱布,佛堂里歪斜的牌位,还有那卷烧给李秉真的《金刚经》……这些碎片在心底拼出个荒诞的轮廓。

清蕴隐约明白了公爹为何会有如此怒火。

但大概是曾经有过模糊的猜测,此刻她竟不是很惊讶,下意识的反应是,倘若被他人发现,这件事会给她带来什么影响。

李审言可能会被指责,但被批判的人绝对是她。

“退回去,就说不需要了。”

白芷松了口气,应声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清蕴没有因李审言的存在特意回避,该出门的时候照样出门,只是不再主动和他打招呼,他搭话时也显得格外冷淡。

这样明显的态度,李审言很快就察觉到了。

他知道原因,但却无法做什么,就像齐国公嘲讽他的那样,“倘若她发现你的心思,当她会不会避你如蛇蝎?”

想到这儿,他垂眸沉思良久。

在李审言找到办法之前,西南叛乱的局势已经越发焦灼,内阁、朝堂争议不断,平息动乱的法子也换了许多次,眼见这两年建朝民生因此事越发动荡,其他地方的匪乱、起义频发,再不以雷霆之势压下,只怕边境乱起来,内忧外患交加,社稷将危。

告假养病近两年的齐国公终是被一道圣旨强行征召,命他为副将,协助主将周平前往广西平乱,与此同时,还有督军谢青天协同。

谢青天其名风流,人也生得仙风道骨,但他并非望族之后,也非出身武将之家,而是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有几分拳脚功夫,最擅长的还是炼丹制药,正是建帝从民间搜罗而来的“高人”之一。

这两年间,李审言和建帝身边这批人打过不少交道,在京城附近闹匪乱时还曾和他们一起去剿过匪,对这群人的心性再了解不过,几乎个个都是贪婪成性、好大喜功,还喜欢指手画脚。

山匪给他们奉上金银珠宝,他们转头就能把对方吹成为民除奸的大功臣。

因此在得知齐国公要出兵去广西,督军还是谢青天时,李审言先皱眉,去找了齐国公。

儿子能特意来点明这些,齐国公还是高兴的,毕竟父子俩大半年来的关系几乎凝成冰。

他笑了笑,“我只是副将,督军如何,该是周将军要操心的事。”

李审言:“吃了败仗,你一样要受罚。”

齐国公摇头,“不对。”

不待李审言奇怪,主动道:“是你我都将受罚。”

李审言:“……”

隔了一日,收到圣旨后,李审言才知道自己也在此次出兵广西之列,同在周平手下,任骑兵指挥使。

能够真正随军作战,李审言先是讶异,随后隐隐激动,紧接着想到此行少则几月,长则数载,又沉默下去。

他先花了几天安抚太夫人,待到还有三日出发时,来到月舍。

这次求见没有被拒绝。

叔嫂在院中的石桌旁见面,藉香守在不远处,目光灼灼,仿佛只要李审言有不当之举就立刻冲过来。

无视身后的犀利视线,李审言道:“还有三天,我们领兵出发了。”

清蕴温声,“先祝父亲和二爷能够旗开得胜,但战场瞬息万变,刀剑无眼,万望保重。”

李审言:“祖母给我求了道平安符,但我身边无人擅长针线,可否请嫂嫂赐我一枚香囊,以便随身装符。”

白芷看过去,向来寡言的她眼神复杂。

有些话彼此都心知肚明,清蕴没有问他为何不找太夫人要,视线在廊下的灯笼停留会儿,“好,只是我不擅女工,只能在铺子里帮二叔挑一个,可行?”

李审言不挑,直接说好。

两人续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李审言再起身准备离开。

白芷先一步进门点灯,李审言紧随在清蕴身后,压低声音问:“你厌恶我吗?”

直截了当的问话让清蕴一顿。

厌恶吗?她想过,其实没有。

刚和李秉真成婚时,了解兄弟二人间的往事,李审言于她是名义上的小叔子。知道李审言曾孤身随军立下战功时,她内心隐有敬佩。后来李秉真离世,她决定不再嫁人,国公府的三人便都成了需要好好相处的亲人。

近两年来,李审言在她日常生活中时常出现,或任她差遣,或有意逗她开心。偶尔独处时虽然目光侵略性极强,但他并不会越矩,在外人面前更不会有轻佻行为,足可见他的想法不像她最初以为的玩笑居多,而是确有真心。

虽然这份不知能持续多久的真心对她而言,还没到能够动容的地步,但领兵在即,她也不会故意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冷漠无情,对他造成影响。

她如实道:“二叔和父亲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我由衷钦佩。”

李审言唇畔不着痕迹翘起,又压下去。

话里提及的不止他一人,传入李审言耳中就是单独对他的“心意”,有瞬间握拳,强按住心绪,“好,我知道了。”

说完,大步离去。

离京前,李审言没再来找清蕴,一心一意准备去广西之事。

他如今最大的变化是渐渐习惯了看书,即使不喜欢,也能耐着性子去寻找自己所需。

早在西南乱局刚形成时,李审言就看过了好些镇抚西南的兵书、史书,对其中战术深有研究,如今则重点了解广西一带地形。

建帝这次给了他们五万人马,到广西还将有五万军马会和,其中李审言率领的骑兵有五千。

作为空降的指挥使,李审言和麾下骑兵不熟,他便在路途和这五千人同行同住,拔寨休息时,与他们比试骑马射箭,展现出的功夫在众人当中一骑绝尘。再加上他行事不拘小节,没有寻常世家子的讲究和矜持,很快就收揽了一批人心。

与他的表现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从出发第三天开始就称不舒服坐上马车的齐国公。

随军大夫看不出毛病,便道国公爷应是身体还未大好,不宜劳累。

谢青天很是不屑,对病歪歪的齐国公彻底没了兴趣,心道这人怕是躺了两年已经躺废了。

他转而一心一意找周平,今日要把酒言欢,明日要抵足同眠,再过几天又说卦象显示这条路大凶,要换道前行。

周平不胜其烦,谢青天的亲哥哥如今是陛下身边大红人,宠信堪比万云。所以他清楚,姓谢的定是来混战功。

如果仅仅是混战功也就罢了,偏偏看起来还不安分,到时候如果非要插手,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

他抽空去看望了下齐国公,忽然羡慕得很,他也想“病倒”了。

第65章 他想要她

历时近两个月, 大军抵达广西。

周平和当地将领会和后,先问清赵良所辖兵力情况,接着在城外安营扎寨,没急着交手。

他们带了充足粮草, 补给也及时, 周平就天天着人观察赵良那边状况, 其余时候正常练兵。

如此过去一个月, 其他人沉得住气,谢青天耐不住。他来这儿是为了平乱立功, 不是当缩头乌龟。

催到第三回 时,周平的理由无法再让谢青天满意,带着亲兵杀进主将大帐,皮笑肉不笑道:“周将军屡屡推脱,不肯出兵, 莫不是畏惧赵良威名, 怕吃败仗?”

周平:“广西多山林,又逢雨水丰沛,此时不宜出战, 冒然攻寨容易中伏。”

谢青天:“既然知道他们会设陷阱,提前防备不就是?”

周平:“……”

对着谢青天这个只会蛮干不懂兵法的督军,周平简直没法儿说。他才是主将,可面对谢青天, 竟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无奈感。

周平虽然领兵, 但他性情并不强硬, 在朝堂一众大将中偏柔。且家人、族人都在京城, 如果谢青天一纸书信添油加醋地寄回去,以陛下如今的性情, 指不定会如何折腾周家。

谢青天又找了几回,周平终于下令出兵。

如他所言,叛军占据地形和天气优势,极难攻下,几战下来,若非周平及时调整战术,他们都不止伤几千人。

谢青天阴阳怪气道周平无能,干脆亲自跟着他一起出战。

但谢青天那点武艺,在校场上和普通小兵耍耍威风还行,真到了前线,还得周平另外护着他。

这次不仅没有得胜,还白白损失了七千人性命,周平也因谢青天捣乱而身受重伤,躺倒在帐中。

因此,齐国公不得不接过领兵之权。

齐国公仍是病恹恹模样,但不负诸多人对他的期望,他把从湖广、云南调集善攀越、耐瘴气的苗兵单独组成千人规模的轻装山地营,专攻丛林突袭,随后占据红水河与右江交汇处的八渡关,以铁索横江封锁河道,切断叛军购入武器的补给线。

紧接着,让细密探混入田州,散布了一则“赵良欲独吞朝廷招安好处”的谣言。

田州内部果然产生动乱,齐国公趁此时发力,先夺了一城。

谢青天仍不满,因为夺城时他正好在养伤,没有参与其中。

更令他气愤的是,夺下一城后齐国公就没动静了,说什么要“缓攻为守”。

他故技重施逼齐国公出兵,人却不上套,又“病倒”了。

半月后,烈阳将中军大帐染成血色,谢青天冲进帐中,指着齐国公鼻尖:“昨夜紫微星动,我卜得虎踞龙盘的上上卦,国公爷竟敢违抗天意!”

齐国公扶着案几咳嗽,塞边沾着药渍,颤巍巍展开羊皮地图——三天前他们在这张图上用朱砂圈出的陷阱,此刻正被谢青天的指甲戳得咯吱作响。

“东麓看似平坦,实则.……”齐国公话音未落,谢青天突然掀翻药碗。

褐色的汤药泼了齐国公满身,惊得满帐将领霍然起身。

“我不管其他,三万精兵寅时突袭!”谢青天掏出御赐金牌重重拍在案上,“谁敢不从,以谋逆论处!”

满帐寂静,看得出有些将领几乎要骂娘,都被齐国公用眼神给止住了。

李审言突然嗤笑出声,他踢开脚边破碎的瓷碗,剑穗上坠着的玄色香囊轻轻晃动。

“谢督军昨日还说‘天火焚城’,结果烧的是自家粮草。”他故意抬高声音,帐外巡逻的士卒放慢了脚步。

谢青天额角青筋暴起,抬手扫过来。

李审言偏头躲过,反手揪住他衣襟:“七千兄弟冤魂未散,你倒要再送三万人去喂叛军的弩箭?”

“住手!”齐国公呵斥他。

李审言手微松,被吓了一跳的谢青天重重甩开他,瞥了瞥对方高大健硕的身形,到底没再动手,只道:“李德,你这儿子是要造反么!”

齐国公朝他告罪,“但督军之令,恕我也不能从命,强攻即便能胜,也是险胜,还要添上几万人的性命,实在不合适。”

谢青天又逼问几句,齐国公仍坚持不出兵,气得他毛发倒竖,只觉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阴测测道:“我这御赐令牌代表上意,你当真不听?”

齐国公沉默以对。

“好!”谢青天高声,“诸位都看到了,如今周将军重伤在榻,李德又公然违令,今天我就褫夺他的副将之位,今后大军由我代为统率,等周将军伤愈,再由其领兵。”

说完,让亲兵按军令处罚齐国公。

齐国公也不反抗,任谢青天带着人趾高气昂地把自己押出帐外。

不少人注意到这一幕,默默地围了过来,听清了谢青天的威胁之言。

谁能带他们打胜仗拿战功,谁拿他们的命来买功绩,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第一棍落在齐国公身上时,有人暗暗握拳。

第二棍落下时,李审言冲了过来,像是隐忍怒气不得不低头,“方才是属下冒犯督军,属下愿代李将军受罚。”

谢青天狞笑,“倒是父子情深,你不说我还忘了,给李德再加三十棍,谁也不许代受!”

他就是要看李审言这气得双目发红却毫无办法的模样。

众所周知,齐国公如今身体大不如前,在帐外守卫和巡逻的小兵时常能听到他的咳嗽声。众人围观时低声耳语,了解到齐国公是不想拿他们的命去买战功才被谢督军记恨受罚时,所有人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谢青天犹在得意,他出身乡野,骤然得权,根本不把从前和自己同等地位的小兵当人,也不觉得这些所谓的将军有何值得尊重,理所当然地觉得所有人都该畏惧他身后的“天威”。

因此,当李审言挣脱束缚,三两步冲过来,一刀刺进他胸膛时,谢青天还没反应过来。

怔怔看着面无表情的李审言,谢青天低头再看鲜血染透的前襟,口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竟没留一个字就倒下了。

谢青天的十几个亲兵大惊失色,一人冲上前抱住谢青天,其余人抽刀对向李审言。

李审言冷笑一声,并不继续动手,扔掉佩刀,淡然立在人群中。

“你!”亲信想怒斥李审言,话还没出口,陡然感到背负寒芒。

他回过头,发现成百上千的士兵正默默盯着他们,目中闪烁的,绝不是善意。

**

广西送来战报,道主将周平因战负伤,督军谢青天为国捐躯时,正在观舞的建帝先是皱眉,然后又松开。

他看到了李德领兵后连夺三县的消息。

怒火与喜悦相冲,让他神色较为平淡。

与之相对的就是谢青天的亲兄长谢云天了。

谢家兄弟俩一母同胞,相差不过三岁,感情极好。一听到弟弟身亡,谢云天先是悲痛流泪,紧接着道:“陛下,周将军是沙场老将,运筹帷幄,向来谨慎,怎会刚去广西不久就身受重伤?青天身为督军,坐镇后方,又怎么会轻易战死?”

建帝:“你的意思是,他们为人所害?”

谢云天:“臣不敢肯定,但臣还记得,陛下任命青天为督军时交待的那些话。”

建帝想起来了,他仍然提防李德,所以对谢青天说过,盯着李德,莫让他有机会彻底掌兵。

本以为有主将和督军掣肘,李德最多只能帮忙出谋划策,没想到局势瞬息万变,他远在京城,根本无法掌控。

建帝看着自己这几年十分宠爱的金紫光禄大夫,“那你觉得该如何?”

“周将军负伤,确实不好再领兵,臣以为该另派大将去广西,并令锦衣卫同去,查清两人一死一伤的真相。倘若青天真是为国捐躯,臣为他自豪,倘若他是……臣定要为他报仇!”

谢云天确有些本事,炼制的丹药也很得建帝欢心,如今一天不吃他就觉得浑身不适,因此很愿意顺其意,答应下来。

临阵换将是大忌,朝堂上听闻建帝想法,大都表示反对。内阁中柳阁老也难得明着违逆建帝意思,道此举不妥。

建帝领过兵,很懂其中道理,被臣子们一驳,虽然大发雷霆,到底没有强行颁旨。

不想面对谢云天的苦瓜脸,怕他吵得自己头疼,干脆到淑妃宫里来躲一躲。

他对王令娴还是有几分宠爱的,无它,宫里温柔贤惠的妃子太多,难得王令娴还有几分脾气,且她当时敢直接选择入宫,也让他新鲜了好一阵。

建帝踏入永宁宫时,王令娴正在廊下煮茶。青瓷盏里浮着两片丹砂色枫叶,在暮春时节显得格外刺目。

“陛下万安。”她行了一礼。

"在做什么?"建帝瞥见案上散落的《肘后备急方》,书页间夹着张泛黄药方。

王令娴执起鎏金执壶,琥珀色茶汤在日头下泛起碎金:“臣妾听闻陛下近日少眠多梦,特意煮了这壶茶,加了些合欢皮与夜交藤。但谢大人的丹药那般灵验,倒显得臣妾班门弄斧了。”

建帝接过茶盏的手顿了顿,白玉盏壁上蜿蜒的水痕,恰似谢云天昨日在勤政殿痛哭时涕泪纵横的模样。

“谢卿……”他抿了口茶,桂圆香气裹着淡淡药苦,“他弟弟殁在广西。”

茶匙撞在冰裂纹盏托上,发出清越声响。

王令娴忙对失礼之举告罪,“臣妾失仪,只是想到陛下对谢大人的爱重,担心陛下。陛下可要保重龙体,万莫像上回般急火攻心。”

这话说得巧妙。建帝突然忆起半月前服丹后呕血,谢云天却说这是排毒必经之苦。

他看着王令娴,想到她是王家姑娘,于史书文章并不陌生,便三言两语把朝堂的事说了出来,摩挲着盏沿,“依你看,这换将之事……”

王令娴内心当然站在齐国公这边,不说齐国公是清蕴的公爹,单提起常出入宫廷的谢家兄弟,她对这两人的品性再了解不过。

典型的小人,奸佞。

但话不能说得太直白,也不能插手朝政,想了想,道:“陛下心中定然早有决断。”

建帝:“嗯?”

王令娴笑,“陛下怎会不知临阵换将的危害,应是碍于谢大人情面,当时才不得不答应下来吧。”

身为帝王,居然要考虑到别人的面子而做出违心之举。话刚说出口,建帝眉就拧起。

他在想一件事,自己到底对谢云天宠爱到了什么地步,连身边的妃子都认为自己会受制于一个臣子?

王令娴好像毫无所觉,继续慢悠悠地喝茶。

过了片刻,建帝突然笑,“朕记得,你和齐国公的儿媳陆氏是表姊妹吧。”

王令娴心头微跳,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事,低声说是。

建帝看穿了她的小聪明,但也实实在在因这话留下了一根刺,多疑自负如他,现在不仅看齐国公李德不顺眼,连谢云天也不能再毫无顾虑地宠信。

不过,王令娴方才的姿态让他感到微妙的熟悉,随后想起一道曾经惦记多时的倩影。

李秉真突然病逝,当时他真心同情了姑母和表弟一阵子,自然不会兴起那种念头。如今时隔两年多,陆清蕴也快出孝了。

不知她现在是何种模样,倘若面对同样的问题,又会如何回答?

建帝:“你派人去齐国公府传话,请陆氏明日进宫。”

王令娴迟疑,直觉不该答应,“姐姐还在守孝,按理不宜走动,臣妾用什么名义请她进宫?”

“齐国公为朕分忧,在外平乱有功,朕自然要照顾好他府上家眷。你如今协管后宫,传她进宫正合适。”

**

宫中来人传消息时,清蕴也很惊讶。

王令娴进宫后偶尔会派人赐礼,但从来不曾主动传她或者王家人进宫,这是头一次。

她想了想,重新找出当初藉香寻来的药,放入银簪。

时隔三年再次进宫,清蕴心态也与当时大有不同,那会儿对皇宫尚有几分好奇,如今则是异常平静。

直到看到王令娴,久未见面的姊妹俩心潮起伏,对视片刻,还是清蕴先开口,“娘娘容光更胜从前。”

王令娴扑哧笑,亲人久未见面,大都表示思念怜惜,说她瘦了,独独清蕴不同。

不过,这才是她认识的通达人意的清蕴。

入宫后虽然偶尔要伺候阴晴不定的天子,但脱离了母亲的束缚,王令娴确实自在许多。心态好,容光自然更盛。

陌生感瞬间消失,她拉着清蕴坐下,说自己传她,是担心齐国公父子离京,她在家会担惊受怕,故而请她进宫小聚。

清蕴根本不相信这理由,随后就察觉到了王令娴的暗示。

殿中还有旁人。

她很快意识到,除了皇帝,还有谁能堂而皇之地在后妃宫中旁观她?

…………

建帝的确在偏门后看这对姊妹俩相聚,他并没有告诉王令娴,是王令娴自己从宫人的异常举动中有所察觉,进而暗示清蕴。

不过,建帝即使知道她们已发现自己,也会无所谓。

他目光灼灼地欣赏临案的美人。

原本以为当时是因她的身份而兴起,时隔这么久,没想到陆清蕴仍能一眼激起他的兴趣。

建帝确定,他想要她。

第66章 陛下如果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就心甘情愿入宫

建帝开始频繁以嫔妃之名召清蕴进宫。

先是让司珍局特制十二支青鸾衔珠步摇赐下, 后命御药房每天往齐国公府送滋补药膳。

李贵妃贤惠守礼,做不出这样的举动,淑妃则是没有这样大的能耐。有心人稍一思索,就能推测出背后天子的身影, 自然而然浮想联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