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死还是生?
月舍布局和寻常人家居住的二进房相似, 正房、倒座房、厢房、后罩房等都不少,是当初大长公主为了方便下人们照看李秉真而特意设置。
张颖占了倒座房,闷在里头研制祛寒方,偶尔出来给李秉真扎一针, 让他清醒片刻, 以免他长时间昏迷而没法用食水。
清蕴没有隐瞒这件事, 同府的太夫人、齐国公瞒不住, 隔壁的大长公主和李琪瑛不该瞒。
齐国公和大长公主看过儿子,从张颖口中得知要哪些珍稀药物, 已经连夜去找药了。一个进宫,一个去找朋友。
李琪瑛紧跟着来了。
六九寒天,从院外跨进主屋,李琪瑛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熏住,感觉季节瞬间变成盛夏, 整座屋子变成了巨大的蒸房。
屋里的人全穿着轻薄的春衫来回走动, 李琪瑛随手解下大氅,急切地朝榻上看去。
兄长李秉真被厚厚的被褥挡住,看不清脸色, 她问,“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清蕴:“天太冷,着凉了。”
李琪瑛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是陛下给的丹药有问题。”
实不相瞒, 她第一反应就是丹药所致, 可陛下自己也在服用, 没道理单单会害大哥。
清蕴没答话,李秉真之前清醒了阵, 头件事就是让他们别把丹药的事说出来。他的想法她明白,一则建帝此举确实不是故意,二则以大长公主的性子,知道是建帝导致他病危,定会冲进宫找人算账。
可对上皇帝,他们都讨不了好。
李琪瑛坐下,注意到嫂嫂消瘦许多的身影,不大熟练地安慰,“大哥他很厉害,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好比她幼时,不知听过多少次他病重,最终都是虚惊一场。
“希望吧。”清蕴伸手探进被褥,发现汤婆子已经转温,立刻让人换一个。
李琪瑛这才得以看清兄长形容。
这一看,顿时大骇。面如金纸,比雪还惨白几分!
环视默默做事,不发出一丝声响的下人,她心中生出可怕的猜想,“大夫怎么说?”
“大夫在抓紧时间给世子爷配制新药,没说什么。”白兰看出主子的心情,主动出声,“郡主,这边炭盆多,药味重,您移步外屋罢。”
李琪瑛心不在焉地随她换了地方,呆呆候了会儿,几度想进去再看看状况,到底不敢打扰,最终满腹心事地离开了。
没过几天,皇宫、翰林院、王家都知道了李秉真此次病得极重,命悬一线。
王宗赫踩着风声踏进齐国公府。
由仆从引进月舍,还没走近,他已经先看见了清蕴。
她向来注重形象,这会儿要见外人却未梳妆,半倚在榻边和人轻声交谈。
李秉真正垂眸看她,手无力地搭在那一缕乌发间。
把装有老参的锦盒递给白芷,王宗赫在屏风外加重脚步,里面的清蕴立刻坐起身,回头看见是他,身形稍稍松懈。
“三哥。”她打湿帕子,为李秉真擦拭了脸颊和手。
王宗赫嗯了声。
他是近日来探望的客人中最能沉住气的,瞧见李秉真快速衰败的模样也没有太过震惊,坐下去刚说两句话,张颖就来了。
他和清蕴同时退到屏风后看张颖施针,金针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暖光,扎进李秉真嶙峋的脊背时却像冰锥。
王宗赫稍稍移开目光,落在清蕴不住颤动的眼睫上。
他以为她会哭,但一直没有泪水落下来。她只是视线定在那儿,一刻没移开。
王宗赫内心沉重,既为李秉真,也为清蕴。
“到底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
没有无缘无故恶化的病情,便是他,也知道李秉真一直在好转,不然上次不会玩笑地提出那个要求。
清蕴:“陛下当面赐丹药,他不得已服用了。”
王宗赫微微一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故意而为?”
清蕴答不清楚。
可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没人能去找建帝算账。
王宗赫紧接着道:“大长公主和国公可知道?”
他和李秉真思考的角度出奇一致,清蕴淡淡回望,仍是摇头。
接下来就是沉默。
等张颖施针结束,两人立刻回到榻前。
李秉真刚又吐了回,下人们在换被褥床单。清蕴要上前帮他换中衣,他却别过头,流露出拒绝。
“我来吧。”王宗赫主动帮忙,没叫藏翠藉香入内,示意清蕴出去。
如今李秉真浑身无力,更衣都无法自主,要么让人全程搀扶,要么让他躺在床上,旁人帮忙脱衣,再一点点穿上。
好在王宗赫力气大,能一只手扶他,一只手动作。
炭盆加持下,王宗赫都出了身汗,任人折腾的李秉真四肢依旧冰凉,像刚从冰窖里搬出来。
不着痕迹地探过对方脉搏,王宗赫平静的脸色下掀起惊涛无数。
他不通医术,但放松时看过几本医术,知道常人脉象如何。如果按他的理解,给李秉真把脉时几乎感受不到脉象,和将死之人无异。
知道李秉真病重,却不知他到了这个地步。
直到离开齐国公府,王宗赫都没能再说出之前准备好的宽慰话语。
**
“云南进贡的雪蟾,快!”大长公主的脚步声惊碎了倒座房满室药香,她鬓发微乱,亲自抱着檀木药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在她身后,齐国公紧随而至,带来了张颖说了另一种药。
见大长公主身形摇晃,他伸手扶了下,曾经的夫妻都忘了彼此间的恩怨,齐齐看向张颖。
距离李秉真身体快速衰败过去一个月,宫中太医都摇头说没办法,只有张颖,靠着绝佳的金针术,硬生生地一次又一次把李秉真从阎王爷那儿拽了回来。
在两人心中,如今张颖是最值得托付信任的人。
但张颖并没有因他们的到来喜出望外。
这些日子以来,张颖天天皱眉,眉头已经成了“川”字型,此刻这“川”眉对二人扫了一圈,“请两位过来。”
两人心跳如雷地跟去。
“早在三年前我就说过,世子难以活过而立。”张颖的第一句话就让大长公主红了眼眶,“可是我儿才勉强二十五,离三十分明还远……”
“世子身体太差,心力衰竭也是转瞬之间,我也无法预料。”张颖同样帮李秉真保守了秘密,没有说出他就差一步痊愈的事实。
如果大长公主知道,恐怕能立即心碎。
可即便如此,大长公主也依旧难抑激动,她作为母亲,无论多少次都不可能坦然接受儿子将死的事实。
“张大夫,您一定有办法,是不是!”
“对。”张颖缓缓道,“我没法解他的毒,但这一个月来,确实想到了办法,可以暂时把他的毒压制。”
大长公主立刻追问。
“我用针法把他的毒全部移到腿上,能够暂缓毒发,延长三到五年寿命。”张颖接道,“但这样会废了世子双腿,从此他再也不能行走,出行只能靠轮椅。除此之外,他身体虚弱的症状不会好转,不止有碍行走,可能他坐、卧、吃、喝都需要人服侍,睡也无法睡安稳,时刻都处于病痛中。”
大长公主当然在乎这些,可她更想儿子活着,刚要张口应下,齐国公开口,“如果不用针法移毒呢?”
“不移的话,少思……还有多久?”
“不到三月。”
齐国公痛苦地闭上眼。
死还是生?对于他们活着的人而言,似乎是根本无需细想的选择,可对少思而言呢?
前者固然能给他续命几年,让家人安心几年,需要付出的代价却是长子的尊严和无休止的痛苦。
少思这一月来,每到需要更衣洗漱时,就不让清蕴靠近。他作为父亲如何看不明白,儿子是不希望自己在儿媳眼中成为一个狼狈不堪、吃喝拉撒都无法自理的废人。
两行清泪忽然从齐国公眼下流出,他拉住大长公主的手,不顾她愤怒投来的眼神,“让少思……自己选吧。”
…………
药炉咕嘟作响时,清蕴正在给李秉真读书。
他时常头痛,无法凝聚心神看文字,清蕴就拿出他平时看的书,一本本念。
榻前添了只白釉广口瓶,里面插满这个季节盛开的梅花、杏花以及桃花,种类繁多却不显拥挤。花瓣上水珠涟琏,显出一种蓬勃的生机。
李秉真刚歇了一觉起身,这会儿精神尚可,柔和地看着清蕴的侧脸,忽然唤她,“猗猗。”
“嗯?”
“一年胜百年,我可做到了?”
清蕴本来在极力保持平静,因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眼眶突然被热浪袭击,“……怎么突然说这个?”
“只是好奇。”李秉真温声,“好奇我在你心中的评价。”
“做得很好,但还不够。”清蕴道,“我早说过,人是会变的。”
李秉真莞尔,握住她搭在旁边的手指,“当时母亲和我说这门亲事时,我心中其实很不愿意。”
“……嗯,看得出来。”
“第一眼见你时,就更不想了。这样漂亮的姑娘,何必要配一个病秧子。”李秉真道,“但我很快被你说服了,知道为何吗?”
清蕴微微仰首。
李秉真抬手,抚上她的脸,被她顺势握住,贴在脸侧,“因为喜欢。”
清蕴呆住。
李秉真却微微一笑。
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俗人,面对美丽灵慧的清蕴,一见钟情应该也不算很稀奇。他最初没有想明白,而后在慢慢的相处中,才弄懂了自己的心意。
他从来就不是被清蕴的话给说服,而是顺应自己的心意,情不自禁答应了。
如果说这次是他的死劫,他更希望能够亲口告诉她,而非带着遗憾离去。
第52章 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为命也
张颖的话, 让齐国公和大长公主大吵了三日。
在亲眼看到儿子默不作声地任人搬去净房,甚至有时喝粥也会不知不觉让粥水流到嘴角,继而不怎么愿吃东西时,大长公主终于有所松动。
她忍不住问清蕴, “你也觉得, 该放弃吗?”
清蕴身形微颤, 一时没有言语。
大长公主还要再问, 被齐国公制止,带到角落, “少思是你的骨肉,又何尝不是她的夫君?他们夫妻感情如何,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大长公主又是一阵剜心之痛。
是啊,少思对清蕴的喜爱她看在眼底,也为他终于能有羁绊而高兴。当初高僧分明说, 这桩亲事能够让少思……
想了许久, 最后她哑声道:“让张颖去问,其他人都不许在场。”
她既不会去恳求儿子为自己而活,也不会让人影响他本该做的决定。
张颖进房时, 齐国公、大长公主、清蕴全都待在帘子后,不露身影、不出声响。
里屋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除去书架和床榻,其他的都改成了方便李秉真起居的布置。榻边新摆了张木桌, 他随手一抬, 平时所需之物都能拿到。
但他倚着隐囊, 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看,直到张颖弄出动静, 才淡淡扫去。
张颖的性情决定了他不擅迂回,勉强说了两句,就被李秉真看出来意,“张叔,有话直说吧,和我有关?”
张颖顿了下,把那番话重复了遍。他和李秉真相处这些年,不忍心说得太直接,只道他今后会生活不便。
李秉真:“会直接成为废人,是吗?”
张颖沉默。
李秉真也沉默,他看向了那厚重的帘子,大致猜得出至亲们会有怎样的希望和祈求。
但脑海中随之浮现的场景更多。
他记得降生后几个月到如今的所有事。
在襁褓时,本就是无法自理的婴孩,可以任由长辈、乳母照顾。孩童时,也可以毫无负担地被母亲抱在怀中。随着年纪渐长,他在那些同情和怜惜的目光中,渐渐明白了自己是怎样一个累赘。
到现在,他还要在自己的妻子面前失去最后的尊严吗?
“张叔。”李秉真道,“三个月,比我预想的已经多很多了。”
帘外,大长公主别过头,已是泪流满面。
屋外,离门仅有一步之遥的李审言也听到了这声回答,驻足半晌,隐约听到了女子隐忍的泣声。
他没再停留,回到回光堂,在阿宽不解的眼神中跃上房顶,平躺在上面,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清朗的天幕出神。
李审言知道,李秉真在配合张颖冒险祛毒,也知道这位兄长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因为陛下的丹药而使身体突然衰败。
平心而论,换做是他,被人害得功亏一篑,不管这人有心无意,不管这人身份为何,拼着一死,他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李秉真就可以忍下来,经历过大起大落,仍能平静地接受现实。
这就是他和李秉真的不同。
陛下呢?他甚至不知一时的无心之举,会害李秉真病重。即便知道了,恐怕也只会毫不在意地一笑。
在建帝身边侍奉大半年,李审言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位君王如今的荒唐、肆意和残忍。因喜爱野兽与人厮杀,隔三岔五就要挑选卫所中武力突出,家世又不明显的小兵进宫给他“表演”。侥幸活了下来,便能得赏,不幸身亡,就随意打发二十两银子。
因喜爱与臣子的妻子厮混,便让锦衣卫大肆收集臣子妻妾的消息,遇见地位一般又足够心动的人,便示意万云对臣子威逼利诱,以助他“双修”的名义,将人暗中带进宫。玩弄够了,再赏个官位或者金银珠宝打发。
如今他还在炼丹,被他请进宫的那群高人以炼丹用药的名义,在民间肆意搜刮名贵药材、药方。一个月前,李审言听到他们的私下密谈,有户富商家中收藏了一棵两百年老参,本是留作传家宝,也为家中老人的不时之需而备。
他们听说后,要以十两银子强行买下老参,富商自然不愿,被他们以“不敬天子”的名义杀了阖府,最后用一把大火掩去了所有痕迹。
他们不敢把这件事禀报给建帝,只用老参来讨其欢心,其余的,自有人为他们善后。
假如陛下知道此事,会为那户富商做主吗?李审言想着,忽然不无讥讽地笑了。
李审言的枕下常年摆放着一本《武经总要》,有事无事时,他都会抽出来翻两页。即便被建帝当做消遣,成为时不时表演的工具,他也不曾放下过这本书。
而如今,他愈发觉得自己走的这条路确实是笑话。
**
李秉真做出选择后,众人心照不宣,既没有点破,也没有拿出与众不同的态度来对待他。
区别只在于,张颖不再研制那些苦到令人望之生却的药,不再隔几个时辰就给李秉真扎几十根尖锐的金针。
无需用猛药,李秉真的状态就好了些,至少不用十二个时辰都待在床榻。有时精气神稍好,还能起身到院子里转几圈。
他其实更想出门,和清蕴在青烟湖、别庄的那段记忆犹在眼前,那是夫妻俩难得完全放松的时刻。
可惜如今他的身体经不得舟车劳顿,即便出门,也只能在国公府附近的街市走一走。
李秉真不喜欢过于喧闹的烟火气,他宁愿待在院子里和清蕴独处。
期间偶尔会有人来探望他,王宗赫、李家族人、翰林院同僚,他们每次待的时间都很短,似是得了交待,并不敢耽误他太久。
李秉真也不在意,偶尔视线会在周围的隐蔽处停留会儿。他知道,爹娘不想在他面前表露心情,故而总是暗中看着他。
他们怕忍不住,那么清蕴呢?
汤药的雾气漫过铜镜时,李秉真发现清蕴的耳珰总在晃。
她俯身替他系腰带时,衣领微微下滑,锁骨嶙峋。
他又望向扶着自己的那只手,想起去年中秋她提灯时的丰润指尖。如今玉镯卡在尺骨最凸处,稍一动弹就撞出闷响。
放在以往,清蕴为自己茶饭不思、日渐消瘦,他应有几分高兴。这代表她终于如他所想,真正把他放在了心上,即便不是期盼中的男女之情,终有一日也会慢慢转变。
但到如今,他更希望她能够像初见时那样,能够清醒地思索前路。
“想练字了。”李秉真道,“帮我拿纸笔来。”
待在房里太无聊,也就剩这几件事可做。藏翠不疑有他,取来纸笔,低头看到主子比老树枝丫还要枯瘦的指节,悄然红了眼眶。
他低下头退到角落,极力克制情绪,泪水慢慢退了回去。
月舍的人现在哪个不知世子情况?因主子们吩咐,他们个个都不会在世子和世子夫人面前显露,只敢在无人时背地里哭一场。
有时会碰到暗处的大长公主和齐国公,哭得比他们还要厉害。
李秉真随手练了几个字,清蕴从旁看着,听他难得提了要求,想吃她亲手煮的粥。
“茯苓粥可好?”
“都好。”
清蕴嗯一声,走到月舍外,缓缓长舒出一口气,被白芷担忧地扶住。
“我无事,彭掌柜那边怎么说?”
白芷:“陈危刚来回话,说彭掌柜私下派人去江南一带寻了好些名医,他们听完世子症状,全都和张大夫说得相差无几。”
清蕴抿唇不语。
她只是想再试试,万一就有人治过和李秉真类似的病人呢?她知道,大长公主抱着和自己一样的想法,私底下没有停止过寻医问药,只是在没有明确的希望之前,不敢再把人带来。
如今看来,无论哪边,都是一样的答案。
嫁进国公府之前就曾有预料的分别,在它来临时,清蕴依旧猝不及防。她并不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只是忍不住同情、怜惜李秉真,这个生来就没有一天不是处于病痛中的人,好不容易燃起了求生的欲望,转瞬却依旧被命运捉弄。
人非草木,她和李秉真做了一年夫妻,对他的感情,并不像她最初想的那样平淡,无法冷静地看着他离开。
在外站了会儿,清蕴去厨房煮粥。
早春时节,天儿暗得依旧快,等李秉真练会儿字,喝下粥后,又到了他该歇息的时辰。
和每晚一样,清蕴依旧歇在他身侧。
寅时正,浅眠的清蕴照常睁开了眼,发现枕边人却没有和近日一般,在这个时辰自然醒来。
他仍闭着眼,平躺在枕上,仿佛没有任何声息。
清蕴心突然如雷般鼓噪起来,默然数了几十个数,才慢慢伸手去探他鼻息。
在触碰到李秉真的刹那,突然被一只手横空捉住,偏首含笑,“怎么了?”
清蕴怔住,不说话,定定看着他。
本是想小小开个玩笑的李秉真却有些不自在了,感到歉意,“当真吓着你了?对不住,我……”
平静陪伴他两个月的清蕴忽然毫无预兆地落下两滴泪来,不待李秉真继续开口,已是泪如雨下。
李秉真从那双泪水涟涟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一个肤色病白、面容极其清癯的男子。
若是不言不语地躺在那儿,恐怕就和死人无异。
他已经许久没照过镜子了,竟不知自己变成了如今的可怖模样。
李秉真感到了这个玩笑的过分。
想安慰,却不知如何说,“是我不该……”
清蕴依旧在落泪,从无声到抽泣,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很快,李秉真感觉自己身前的衣襟、被褥都湿了一大块。
他只能慌乱而充满歉意地抱住她。
李秉真的怀抱并不暖,他如今身体总是萦绕一股阴冷的寒意,宛如跗骨之蛆,在一点点带走他所剩无几的生命。
清蕴却回抱得更紧。
她不想他死,想他活着,哪怕是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哪怕他无法说话,甚至无法看她,也想让他活着。
可她无法开口。
李秉真轻轻地拍打她,像笨拙地安抚一个孩童,“对不起,对不起,猗猗……”
他厌恶自己的无力,因为此刻他无法将她抱起,看清她的神色,再慢慢擦干她的泪水,告诉她不必流泪。
放任自己情绪崩溃了许久,清蕴才抬起红通通的眼,轻声道:“你方才吓到我,让我咬到舌头,痛了很久。”
李秉真仍是说对不起。
清蕴摇摇头,往上轻轻吻了下他消瘦的面颊,露出笑容,“已经不痛了。”
李秉真无声回吻住她。
……
又是半月,清蕴用银剪裁下第三朵月季插()入瓶中,李秉真在给兰花添水。
如今月舍添了许多绿植花卉,夫妻俩没有假手他人,亲自照料。
李秉真左手无名指总是不自觉蜷缩,水壶歪斜着,淋湿了地面。
“我来。”清蕴接过铜壶,将他沾湿的袖口挽起,接手浇花。
大长公主在门外站了半炷香,看着夫妻俩共同浇花,看儿媳给儿子喂枇杷膏。随着几声咳嗽,琥珀色的糖浆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淌下,在衣衫上晕开点点痕迹。
“这可不是我故意。”咳嗽的人还在笑。
清蕴佯作怒意瞪他,少思则连忙讨饶。大长公主又站了会儿,没能继续看下去。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进去求儿子,求他为了自己用药。在这段时间,这个想法冒出过无数次,也被她忍回去无数次。
大长公主离开了。
李秉真似有所感,回头瞥了眼,什么也没瞧见,倒是发现了今日的好天气。
“出去走走吧。”他道。
清蕴便给他披上大氅,自己再去更衣。
对镜理发时,李秉真忽然道:“梳望仙髻。”
对上清蕴不解的眼神,他笑道:“初见时你便是这个发髻,很好看。”
依他的话,清蕴让白芷给自己梳发,久违地上了脂粉,得见李秉真由衷欣赏的目光,“脂粉未施时是清水出芙蓉,点妆后便是明艳若神妃仙子。”
饶是早习惯旁人对自己外貌的夸赞,清蕴也因他过于直接的话而微微脸热,推着他往院子里走。
从十日前起,李秉真已经不大能行走了,必须靠轮椅。
推着他在府里慢行了一圈,李秉真还是让她回到月舍的葡萄架下。
绿藤还没有完全发出来,日光透过木架照在两人头顶,暖洋洋的。
李秉真说起两人最近在看的书,昨晚清蕴正读到《反经》。
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为命也。夫妻俩昨晚还围绕这句话小小探讨了番,李秉真对此深表赞同,清蕴则认为正好相反,最终各持己见。
他甚至带了原书出来,对书看了会儿,还是交给清蕴,“劳烦夫人再帮我读一段。”
清蕴将轮椅固定好,坐在他身侧,轻声读起来。
她的声音清如流水,明亮而清晰,李秉真静听着,视线转到蔚蓝天际。
悠悠几朵浮云飘于其上,淡淡花香拂面。
他仰首感受清风阳光。
“微察问之,以观其志;临难试之,以观其勇。”清蕴读完这段,忽然意识到李秉真一直没发出声响,已经有会儿了。
她眼皮微跳,偏首看向他,心中在想,也许他又在吓唬自己了。
但他既没有睁眼,也没有抬手,仅仅是静坐在那儿,唇畔含笑。
一直跟在不远处的张颖已经冲了过来,瞬间搭上李秉真的脉,再去探他颈侧。
半晌,张颖垂眸没说话,清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正是这时,李秉真搭在椅背的手轻轻下落。
清蕴没让他的手落地,接住这抹凉意,往前抱住他,顺势将脸埋进了尚有体温的衣襟。
第53章 何忍以罗敷之质,守柏舟之誓?
一个人的死也许会在某些人心中惊起波澜, 但不会使山崩石裂、天地变色,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日子依旧平静。
譬如李秉真离世的当天,风和日丽, 有友人相约踏青, 有孩童隔墙嬉戏, 市井照旧热闹。
清蕴早就领悟过这个道理。
父母受战乱相继离去后, 她孤身一人踏上寻亲的路,尝尽人情冷暖, 知道世间种种,唯利至上。所以她喜欢安稳,喜欢钱财,喜欢能够让自己高枕无忧的权势。
她向来也是这么做的。
可李秉真走之后,她忍不住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她当初回应了他, 和他一起离开京城, 在江南做对无权无势却悠闲自在的富贵夫妻,应该也不错。
可能他的病会治好,可能依旧是几年后病逝, 但总不会这么突然。
午夜梦回中,她甚至几度梦到这样的场景。醒来身边空荡荡的,向她表明,伴她一年多的枕边人确实已经不在人世。
清蕴总觉得自己是冷情之人, 当初父母去世都能很快振作, 想到出路, 如今却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她嫁过来前曾想过, 即便李秉真去世,自己守寡, 地位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相反,齐国公和大长公主会因她对世子的深情而感动,给予她足够的体面和尊荣。
没了世俗间需要婚嫁的压力,既不用服侍一个男人,也不必为今后可能会有的妾室而忧心,自己亦有财有势,即便做个寡妇,又有何妨呢?
这样的想法本来毫无问题。
……
报丧停灵过后,国公府择吉日为李秉真入殓。
经过最后三月,他整个人干枯得可怕。但眉眼依旧俊秀,宛如染上斑点的青竹,憔悴了些,只要把那些痕迹抹去,依旧苍翠。
看着大长公主亲自为他穿寿衣,清蕴脑海中浮现出光明寺初见时他的模样。那时候她其实很惊讶,惊讶于一个久病之人会有如此风采。
连抹几次眼泪,李琪瑛不得不转过脑袋,用衣袖遮眼。她这阵子大哭了很多次,可再伤心,也知道自己的悲痛比不过母亲和嫂嫂。
刚才她们为兄长整理遗容,李琪瑛甚至不敢看。她害怕看到他的死状,因为她心中总有感觉,大哥的突然病重,和那枚丹药绝对脱不了关系,甚至可能就是被丹药所害。
嫂嫂那天说染了寒气,应该是不想被她知道真相,而后告诉娘。
如果那天不是她一时兴起邀大哥进宫,他会好好的吗?如果娘知道是自己间接害了大哥,恐怕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李琪瑛被痛苦、悔恨、内疚折磨,不敢看兄长最后一面,也不敢安慰母亲和嫂嫂。
李家族人依次向李秉真作别,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死寂当中时,唯有齐国公注意到了李琪瑛复杂的神色,心中闪过疑虑。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为儿子入殓,他暂且放到了一边。
入殓毕,棺木正式封钉。考虑到有些亲朋相距较远,灵堂会设整整一月,待吊唁结束,再出殡入土。
第一夜不用清蕴守灵,她被叫去房中休息。
回到月舍,她在窗边坐了许久,直到白兰叩门,“夫人,藉香请见。”
应允后,身着素服、佩白布的藉香入内,面对清蕴询问的眼神,一言不发地奉上木盒。
他是李秉真最信任的贴身护卫之一,清蕴意识到这是李秉真留了东西给自己。她心中有猜测,当打开木盒,一眼看到“放妻书”三字时,还是愣住了。
这是李秉真的字迹,不如以往遒劲有力,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晰。
她慢慢看下去,视线久久停留在最后几段。
今余久病膏肓,医者束手,惟见日薄西山,残灯将尽。每念夫人青春正茂,何忍以罗敷之质,守柏舟之誓?当此际,特修此书,明告宗祠:
一应妆奁田产,悉数奉还本家。东郊别业,着即过户夫人名下。四季衣裳十二箱,宝石、珍珠头面五副,皆准携归。余之私蓄纹银二千两,留作夫人添妆之资。
自今以往,夫人可更施环佩,另择良匹。李氏宗族不得以“未亡人”相称,亦不得以礼法相迫。若得贤士缔结朱陈,当以妹礼陪嫁,添箱之礼比照国公嫡女。
忆昔合卺之时,庭前双鹤交颈,曾许白首之约。岂料天不假年,竟成参商之隔。愿夫人莫悲薤露,善自珍摄。他日若过城南旧邸,见庭中梅树者,可酹清酒一盏,余当含笑九泉。
临楮涕零,不知所言。时乙亥年仲春上巳日,李秉真绝笔。
几滴泪水砸落,浸湿纸张。
藉香低头,不看女主人流泪的模样,“世子说,任夫人自选。”
这是一月前,藉香被叫到书房研墨,亲眼看着世子一字一句写下的。
世子道他走后,恐怕大长公主爱子心切,会强行留下夫人,不允她离开,所以留下这条后路。
清蕴:“他可对你们作了安排?”
藉香回:“藏翠会继续留在国公府效力,夫人在府期间,属下为夫人护卫。若您……日后离府,属下也会归家。”
可藉香哪有家呢,他幼时丧父,少时丧母,仅剩大伯一个至亲。他的大伯如今连孙子都有了,哪有位置留给他。
半晌,清蕴道:“你日后就跟着我吧。”
藉香跪地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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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宗赫被派去两百里外的县城考校官员,李秉真病逝的消息到他耳中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
吏部同僚及该县官员就看到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王大人陡然收了信,对他们道:“抱歉,有急事,在下需得立刻回京。”
没给旁人问缘由或挽留的时间,带着疏影就策马而去。
马儿奔逸绝尘,转瞬就不见人影,县衙官员目瞪口呆,喃喃,“竟不知大人骑御功夫也这么厉害。”
户部的同僚点点头,面上沉稳,心底也很好奇,什么事能让克衡如此心急,失了稳重。
快马加鞭一天半,王宗赫风尘仆仆进城,先到家梳洗更衣,再步行去齐国公府。
到国公府门前,刚巧遇见了来吊唁的柳晚。
作为和齐国公府上下都没有私交的小辈,柳晚其实不需要来吊唁。大概是想到了和清蕴的两面之缘,鬼使神差地就同母亲一起来了。
还有小半年就要成婚的未婚夫妻陡然碰面,情形不比陌生人好多少。
在母亲示意下,柳晚打了个招呼,王宗赫微微颔首,朝柳母问好,先步入内。
柳母看向女儿,语气中颇有些恨其不争的意味,“平日里那么能说会道,怎么到人家面前就成了木头?”
柳晚不说话。
柳母眼神一厉,暗握住女儿的手,压低声音,“你可千万别再想不该想的人。”
那场晚宴后,她以为女儿这场婚事要吹了,没想到状元郎毫不介意,回去后只字不提退亲的事,逢年过节继续送礼问安,他们便知道两家依然能成。
只是这样一来,难免矮了人家一头,柳母内心也觉得自己以前太放纵女儿,对未来女婿既喜欢又内疚。
柳晚敷衍几声,随母亲入内吊唁。
灵堂设在国公府正厅,宾客们笔直走就能到达。
白布幔悬在梁柱,随风扬起时宛如一阵缥缈的烟雾,裹住来来往往的人。王宗赫跨过这片雾,先看到灵床上停放的巨大黑漆棺木,而后是跪在蒲团上垂眸烧黄纸的清蕴。
纤瘦的身形笼罩在麻衣孝服下,整个人轻得仿佛随时都能被那白雾带走。
王宗赫一直隐隐握拳的手放开,接过下人们递来的香,走到灵位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随后,他走到一旁,往铜盆里添了叠金箔。
“节哀。”王宗赫没有侧首看清蕴,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话,“时间太仓促,我还未来得及为他写祭文,明天再带来。”
清蕴轻轻嗯了声。
王宗赫不知如何安慰她,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不可否认,在得知清蕴要嫁给齐国公世子的刹那,他心中就对李秉真极为不喜,情绪激动时,甚至冒出过极其阴暗的想法。
但在与李秉真结识、相处后,他是真心希望对方能够长久陪伴清蕴。
他也是在清蕴出嫁后,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她很需要陪伴。
如今李秉真离世,谁又能伴她?
因上次曾在别庄被李审言看出心思,王宗赫没有任何出格的言语、眼神、举止,表现得极为克制而内敛,在外人看来就像是普普通通地来为妹夫吊唁。
柳晚时不时关注地扫他和清蕴一眼,也没能看出特别之处。
就在这时候,管家来禀报,说是陛下微服前来为世子吊唁。
齐国公向大长公主说过此事,两人一起去门口迎接建帝。
建帝上次来,还是李秉真和清蕴成婚,转瞬间红事变白事,饶是他也不由心生感慨。
时移世易,太快了。
一年多来,大长公主和侄儿关系愈发寻常,但对于他此时肯屈尊来为李秉真吊唁,她还是有些触动。
在灵堂角落默不作声的李审言奉香给建帝。
宾客中已经有人认出天子,碍于天子微服来访,又是在灵堂,便没有拜见,只默默让开位置。
建帝立于灵前,执香三拜后,负手凝望棺椁,忽从袖中抖出一卷泛黄的《与民经》,掷入火盆,“此书是少思同翰林院其他人修撰而成,其中他当居首功,便让它伴少思同去罢。”
火舌燃起书下另放的朱批,卷过“忠勤敏达”四字,灰烬飘向灵幡。
嘴唇微动,建帝又道:“追赠光禄大夫,赐玉蝉含珠以安魄。”
万云立刻将这话记下。
建帝种种举动,宾客无不为之动容,大长公主直接落泪。跪在旁侧的清蕴却一直平静敛目,李审言面无表情,特意站在远处的李琪瑛则是忍不住目中怒火,几度恨恨望去,又怕被人瞧见,硬逼着自己垂下脑袋。
齐国公再次注意到了她的举动。
短暂休憩时,齐国公派人请来李琪瑛,认真端详这个久未见面的“女儿”。
李琪瑛双目红肿,被看久了,不自觉开始躲避,“爹为什么这样看我?”
“你做了什么羞愧之事?”
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李琪瑛心脏骤停,结结巴巴,“什、什么?”
“灵堂上,为何总对你大哥灵位和你嫂嫂面露惭愧?”齐国公沉声,“今日陛下来此,又为何对他怒目而视?”
李琪瑛被父亲突然又沉又厉的声音吓住,面对他隐带凶光的双目,第一反应竟是转身就跑。
齐国公如何不了解她,稍微抬手就拉住她一臂,“还是说,你想让你娘来问你?”
父母对比,李琪瑛更怕的自然还是母亲。
在齐国公拿出拷问的架势后,她簌簌流着眼泪,哭着断断续续说出了宫中那件事。
随后就是不停说对不起。
齐国公听罢,紧握住椅背,狠狠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赤红。
第54章 不想再找个知心人吗?
统兵多年, 齐国公早就不是战场上冒进贪功的毛头小子。越恨皇帝,他越不可能持刀冲进皇宫。
在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枪法,再回屋沐浴。
除了满院残树断枝,谁也不知他心情的剧烈起伏。
待长子入土为安, 又耐心等了三个月, 他才在某日唤来陈危。
论个头身形, 十八岁的陈危已经丝毫不比那些高大健硕的武将差。不仅领兵有天赋, 心思还少,给了指令就能一心一意朝着目标走。
放到哪儿都是被人争抢的将才。
只一点不好, 不懂为自己筹谋,始终放不下旧主。
以前齐国公觉得没什么,反正陈危旧主也是自家儿媳,现在他另有打算,就忍不住思考如何让陈危真正归于自己。
此刻不急这事, 他对陈危道:“帮我给孟尚书传话, 请他明日午时三刻在旧地一叙。”
陈危:“好。”
齐国公补充,“此行当心,莫被熟人看见, 尤其要避开二公子。”
陈危再次应是。
…………
齐国公病倒了,据说他在长子病逝后就时常精神恍惚,在某天起榻时突然往后一栽,重重倒了下去。
请大夫看诊, 说是忧思过重, 兼之邪寒入体, 得的是急症, 稍有不慎就可能危及性命。
建帝大手一挥,给他放了长假, 但没同意他离京休养的请求,拨了几位太医,时常来国公府诊脉。
清蕴作为儿媳,既不能失了孝心,也不好在病榻前侍奉,就隔几天到齐国公院子外来请安,关心公爹身体状况。
齐国公告假五六日后,李审言才得空重新回府。
他撞见下人在搬东西出门,定睛一看,上前问:“这要搬去哪?”
国公府很少有人敢直接和他说话,下人们对视一眼,小心回:“这是世子夫人院子里的,说是不要了,让小的们处置。”
李审言皱眉,他当然知道是月舍的,还不知看过多少次那两人在葡萄架下窃窃私语。当时情形,闭目就能浮现在脑海。
他想知道的是为何要丢。
怕触景伤情?还是想和过去了断?
神色莫测地盯了会儿葡萄架,他开口:“搬去我那儿。”
下人们露出震惊之色。
李审言眼神随意一瞥,他们连忙说好,搬着葡萄架又随他到回光堂。
回光堂布局和月舍大不同,有院子,但也仅供葡萄架落脚。
阿宽纳闷地瞅着这极其突兀的架子,主子想自个儿种葡萄吃了?
他没敢提异议,环视一圈,最终把架子放在西侧,占了一段无关紧要的路,屋里开窗就能瞧见。
李审言没急着去看望病中的父亲,先进屋洗漱。
净房备了大木桶,足够他坐在里面舒舒服服地泡,李审言不习惯,从来都是另外拎小桶冲澡。
无视手臂、腰间仍未愈合的伤口,他痛痛快快地把全身冲了遍,脚底流淌的水逐渐染成粉红。
这些是今日和人比武留下的伤。
本来是侍卫们轮换着互搏,建帝看得不过瘾,提出要看多对一。他指名要单挑十个的人正是李审言的手下,名为吴山,长得也和小山一般,大概是因此,建帝就点了他上场。
吴山对三四人还行,对上十人就是找死,李审言便主动请缨。打斗了一段时间,感觉建帝看得差不多尽兴时,就示意旁人在自己身上留点血口,再终止比武。
半刻钟后,李审言阔步穿过蒸腾的水雾,仅着中裤出净房,露出精壮健硕的上身,几道伤口边缘被水洗得泛白,腰腹间层叠的肌理随着呼吸微颤,恰似被朔风雕琢的沙丘,每一道沟壑都凝着淬炼的力道。
几道水痕滑进中裤系带,在麻布料上洇出暗色痕迹。
阿宽看得呆了下,咽咽口水赶紧递上布巾,不知多少次羡慕公子的体格。要是他也有这么高大强健,隔壁张叔肯定毫不犹豫把香儿许配给自己。
所以他至今没明白,公子为何会拒绝太夫人说亲的提议,通房也不要,有个香香软软的美人暖被窝难道不舒服么?
“拿金疮药来。”
阿宽取来金疮药,上药时随口搭话,“二爷又在武场伤着了吧。”
李审言嗯一声。
阿宽:“爷总不爱穿护甲,伤的次数也比别人多,多吃亏啊。”
李审言满不在意笑了下。
阿宽瞄他脸色,觉得还行,大着胆子道:“昨儿太夫人的姨侄女那儿又派人来了,太夫人说,让您抽空挑一天去陪她吃个饭。”
“没空。”李审言闭上眼。
早在半年前,太夫人就很积极地在给孙子说亲了。李审言看着对她孝顺听话,涉及到亲事,总能找借口溜得不见人影。
如今李秉真去世,不管兄弟俩实际关系如何,明面上,李审言都得服丧一年,更有理由拒绝这些事。
太夫人却总想让他多看些人。
阿宽还想劝,李审言打断他,“最近那边可有找过你?”
“哪、哪边?”
“月舍。”
阿宽恍然,随即低头,“世子夫人近几个月……您也知道,怎么有心理会这些,最近府里的事都是周管家做主。”
李审言当然清楚,只是顺口问一嘴。
他也没法解释自己为何会总对月舍多关注几分,以前还能说是因为李秉真,现在呢?
李审言没有思考太深,当是习惯使然。
上过药,披上衣裳,他就准备去探望父亲了。
还没到那边,先瞧见在廊下并行的大长公主和清蕴。
李审言下意识走到暗处。
大长公主是来问清蕴是否要搬去隔壁同住的,给出的理由是李秉真不在,她只身住在这儿恐有不便。
这话多少有几分试探的意思,清蕴知道,大长公主更想问自己今后的打算。
她敛眸,“国公府足够大,府里又有这么多下人,还有祖母在,并不会影响什么。母亲,实不相瞒,我如今只想待在月舍,这儿才是我和世子的家。”
大长公主:“那……以后呢?”
她看着今岁才十八的儿媳,宛如鲜嫩水灵的小葱。即便按礼法安安心心守孝三年,也不过二十一岁,能甘于一直寡居在此吗?
别说清蕴生得漂亮,就算没有这样的美貌,凭王家势力,再给她找个出身样貌都不差的夫君也不是难事。
大长公主知道儿子多喜爱清蕴,肯定不希望清蕴成为他人妇。可她也知道,对于这么年轻的儿媳来说,强求她为儿子守寡极为残忍。
清蕴:“明日是以后,明年也是,一日一日得过,都差不多。”
大长公主握住清蕴的手,她并不想儿媳说出这样充满死志的话,“你还年轻,就不想再找个知心人吗?”
清蕴淡笑了下。
如果清蕴流露出一丝动心,大长公主会暗自不喜,可她表现得对未来毫无渴求,大长公主就怜惜了。
“少思曾和我说,他经常和你一起论书,有时你还会帮他一起修书,是不是?”
清蕴:“……嗯?”
“我在外办了一间织经堂,堂内都是些和你一样有才华的女子,她们如今正在合力编纂《列女传注疏》,你可有兴趣?”
清蕴不明所以。
大长公主:“你虽不便时常出门,但由我带着去织经堂,别人看见也不会多说什么。月舍再好,总待着也会乏闷,有时候还是需要出去走走。”
触景伤情。大长公主对这词深有体会。
她又劝说几句,清蕴犹豫着应了下来。
婆媳俩谈话就此结束,清蕴送她去两府间的小门。
大长公主此行是为试探清蕴的想法,谈话间一直仔细揣摩她的语气、神态,却没想过,这本就是清蕴做出来给她看的模样。
李秉真离世,清蕴当然伤心,可伤心有限度,短暂的迷茫也总会走出来,她不会一直沉浸在过去的情绪当中。不过在大长公主这个极其爱子的母亲面前,自然不能表现得太过寻常。
她没拿出那封放妻书,而是把木盒严严实实压在了箱底,如无意外,应该都不会再拿出来。
既然不想回到王家另觅夫婿,清蕴就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论钱财,她现在拥有的,已经足够此生高枕无忧。
但她总有危机意识,万一京城的生意做不下去了呢?万一齐国公突然被降罪了呢?万一又有战乱呢?她觉得,相较于那些寻常的买卖,自己要学习其他权贵府邸,拓宽生路。
作为女子,她无法当官,还是要先借势谋财,再以财生势。
彭掌柜有消息渠道,说是浙江那边筑堤缺银,地方官员想到前朝势力,想通过“捐输筑堤”换取数年漕运专权的法子来吸引富商。
倘若此法上报后得到同意,必然引来大量竞争。
在这件事中,大长公主正好插得上手。
所以她需要徐徐图之。
她缓慢行走的背影落在李审言眼中,瘦削纤细,穿着入夏后的衣衫,轻薄得像一张纸。
李审言抱胸斜倚房梁。
他隐约听到了一些对话,她们聊的所有内容不得而知,但能够明确的是,大长公主希望她为李秉真守寡终生。
她聪明不假,可大长公主强行要求,又如何能反抗?
即便是王家,恐怕也不会为她做主。
他转头到了齐国公房内。
齐国公正在睡,半个身子掩在被中,挡不住瘦了许多后高高耸起的颧骨。
同为武将,李审言更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憔悴,暗暗心惊,这是真的病了。
其实在他盯梢齐国公这么久,都只上报了些不痛不痒的消息时,建帝后面就很少让他盯着齐国公了。这次突然下令,叫他看看齐国公是否当真病了。
建帝没有全信太医所言,要求李审言手绘人像给他看。
李审言绘画功夫实在一般,本来打算记详细点,回头找个画师,陡然看到齐国公模样,觉得画几根木棍也差不多了。
不能说话,他坐了会儿就准备离开。
“允勖。”衣袖突然被扯住。
允勖是他及冠时齐国公给他取的字,不过齐国公很少唤,他也没什么告诉别人的机会,毕竟连来往的朋友都没有。
李审言回头。
齐国公慢慢坐了起来,“帮我倒杯水。”
被使唤的人走到四方桌前,倒了杯凉透的茶水。
齐国公也不介意,边咳边喝完,鼻子还很敏锐地嗅到了血腥味,“又受伤了?”
抬抬眼,李审言不置可否。
“武将受伤确实是家常便饭,我以前领兵作战时,也常常如此。那会儿年轻气盛,对此不以为然,总觉得小伤不必治,重伤治不了,甚至以疤痕为荣。”齐国公笑了笑,“不过,那些也确实是荣耀。”
他看向李审言手背的伤痕,“你这些是怎么来的?”
李审言心底有些烦躁,不愿搭话,“老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齐国公意味深长地看他,直到李审言即将转身离去,才轻轻开口。
“允勖,你是人,不是笼中的兽。”
第55章 占了个嫂嫂的名头
李审言在齐国公这儿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辰, 当他走出门时,下人们只注意到二公子和以往别无二致的懒散神情。
紧接着,齐国公让亲随去请儿媳清蕴。为避免她不自在,他起身坐到外屋接待。
清蕴待的时间更短, 还不到一刻钟。
回月舍后, 她静思良久, 让藉香唤来陈危。
趁等人的间隙, 她就坐在院子里一本本理书。
书本摞到半人高时,陈危出现, 瞧见摇摇欲坠的书山,健步上前扶住,低声道:“主子要搬去哪儿?”
清蕴给他指了个位置。
那是月舍未用过的一间厢房,清蕴准备将李秉真的所有物件,书、字、画、四季衣衫等都放在那儿。想看时, 随时都能去。
陈危轻松搬起书山, 有他在,清蕴确实用不上其他人了。
自从白兰一事后,俩人许久没有这样见面过, 要么是清蕴让人吩咐他办事,要么是陈危得假,远远地候在月舍外。
搬了几趟,陈危再次立在清蕴身前, 桌上多了杯为他准备的茶水。
“坐。”
陈危犹豫了下, “属下不用坐。”
即便是在外面的院子里, 他和主子同座, 被人看见也不好。
清蕴抬眼,又说了一次“坐”。
陈危挨着半边石椅坐下。
即便坐下, 他也显得比清蕴高很多,只是头颅微低,神色顺从,像只忠诚老实的大狗,主人永远不必担心会被他的力量反噬。
清蕴注意到他额角极淡的疤痕,他果然没有用药。
“听说公爷让先生教你习兵书,已经学到了《武备志》?”
“昨天刚到火器篇。”
“喜欢吗?”
陈危:“属下只是奉主子命令,听从公爷行事。”
清蕴:“不要和我绕圈子,说实话。”
陈危沉默。
对他来说,沉默几乎就等同于默认。
“公爷想把你举荐到彭将军手底下做事。”
蝉蜕从枝头飘落,正跌进陈危的茶盏。他盯着水面浮沉的半透明空壳,听见清蕴说:"彭将军下月开拔蓟州。"
陈危衣衫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主子"他终于抬眼,目光却停在清蕴发间木樨簪——那是他曾冒雨从崖壁采来的。
清蕴:“我已同意了。”
陈危脑袋嗡了下,原来不是询问他的意见,是直接帮他做决定?
“陈管家那儿,我会派人照顾好,也会去看他,不必担心。”
陈危猛地看她,主子不要他了?
清蕴平静地避开了他的眼神。
固然,她对陈危有种占有欲,希望他能够永远独属自己。可上次的失控更让她发现,如果她克服不了这个弱点,那她永远都走不出那座悬崖。
陈危是她通向安稳的桥,她不能永远待在桥上,也不能让他永远只当一架桥。
因此,在听到公爹言辞恳切的劝说时,她知道如果没有足够正大光明的理由,自己一再留下陈危,只会让两人受到怀疑。
清蕴没有给出解释,也没有安慰,交待完一些话就让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