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别庄夜雨
清蕴目送李审言离去, 他那捉摸不定的目光让她有些疑惑,但并未多想,继续沿着湖畔小径往回走。
转过月季丛,快到宴中时, 白芷忽然道:“是三公子。”
抬头望去, 王宗赫面前站着一位端庄妇人, 正含笑与他交谈, 其后作未出阁妆扮的少女有几分眼熟。
少女百无聊赖地游走视线,忽然看到清蕴主仆, 目光相接时,两人心中都泛起涟漪。
是之前在珠宝阁遇见的柳晚。
当时柳晚与身侧青年举止亲昵,清蕴以为二人已经有婚约,但看这情形,柳家长辈似乎有意撮合她和三哥。
柳阁老势大, 想和他家结姻的人不知凡几, 能够主动找上王宗赫,要么是十分看重他,要么是看中了外祖父王贞。
清蕴几乎立刻想起那枚信的内容, 不由想,外祖父究竟是何时起与柳阁老有联系的?
官场上的事,有时候确实令人难以捉摸。
随着柳晚动作,王宗赫和妇人也看了过来, 前者动作一滞, 与妇人说了句什么, 朝清蕴走来。
他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站定几息才道:“怎么不见世子?”
“他在席中,我出来走走, 马上就回了。”
“嗯。”王宗赫微顿,“我奉令来参宴。”
清蕴微微一笑,并未对“奉令”二字多做追问,也不欲打搅他们几人谈话,简单对话后,很快就回到坐席。
袖间沾了几片细小绿叶,李秉真为她拂去,推来食盘,“这道炸荷花不错,香甜而不失清新。”
炸荷花是济南府的特色甜食,清蕴略有了解,大致是由面粉、白荷混合油炸而成,撒上糖粉,简单而不失风味。茶楼那边就引进了这道点心,很受欢迎。
她略微品尝几口,再看了会儿旁人对诗,就感觉回到席间的柳晚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似乎欲言又止。
果然,没过多久,柳晚便找了个借口,请她到一旁说话。
“陆夫人,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柳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内容虽是恳求,语气倒和那日珠宝阁相差不大。
看得出,她是个很傲气的女子。
余光从她腰间的虎形玉佩掠过,清蕴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柳姑娘请说。”
“那日在珠宝阁的事,还请你和世子不要对外人说道。”
本来撞见就撞见了,柳晚不信这两人能闲得去柳家告密。但刚才的偶遇让她忽然意识到,这位世子夫人和状元郎是表兄妹,且在王家相处近十年,感情可能比同胞兄妹差不了多少。
故有此一行。
“珠宝阁何事?”清蕴淡笑了下,“柳姑娘莫不是记错了,我们从未在珠宝阁相遇。”
定定凝视她,柳晚松了口气,目中闪过一丝感激,也意识到对方的聪慧圆滑,飞快道:“多谢,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清蕴点头回身。
柳晚特意来请求,就证明与那男子的关系绝非一时兴起,若是王宗赫真的与她议亲,恐怕感情上不会顺利。
然而,她也清楚,自己不便插手此事。王、柳两家有意结亲,考虑到的定不只是两家儿女的感情,还有诸多官场上的考量。
对于这类和自身关系不大、私人情感的事,她一向是冷眼旁观态度。
正如当初见到王令娴和周墨的暗中往来,也全作不知。
**
宴席将散时,天边滚过闷雷。顷刻间骤雨倾泻,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云阳长公主当即让人引众宾客入内,为游人搭建的那排屋舍在此时就起了作用。
李秉真和清蕴没有入住,国公府的别庄离此处不远,二人向长公主拜别,乘马车到别庄内。
这儿相比长公主那座庄子就小了许多,除去仆役住处,也仅有两间屋子可供歇息,因齐国公和大长公主当初置办时,本就是作夫妻散心之用。
庄子由一对毛姓父子守着,他们提前得到消息,早已洒扫过主屋,备上香汤。
一阵忙碌,檐角铜铃在风雨中叮咚作响。
从上马车后李秉真就一直握着清蕴的手,开始施针后,他格外畏寒,即便在这种夏季的夜雨时,指尖也凉得令人发颤。
李秉真未曾在意这点凉意,低头看清蕴鬓边微颤的珍珠流苏,忽然想起大婚那日喜帕垂落的金穗子。
那时他连迎亲都要靠药物,如今却能牵着她的手在雨中走过这么长的路。
“你先去洗漱罢,换身衣裳。”清蕴察觉了李秉真周身的寒凉。
李秉真没拒绝,朝她点点头,先行去净房。
清蕴则立在窗畔,望着垂落的雨线将夜色织成银帘。白芷刚把铜炉的香灭了,忽然听得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一柄二十四骨油纸伞堪堪遮住飘摇的雨丝,虎纹暗绣的袍角出现在雨幕中,清蕴认出那是今日李审言的衣着。待来人手上的伞微微抬起,露出的脸果然是他。
夜色里,他的眼眸像被雨水打湿的墨,沉沉落在清蕴身上,又移开。毛老伯来向她解释,道二公子临时要来入住,正好还有一间屋子。
清蕴表示知晓。
但没想到,还未到一刻钟,别庄的门再次被扣响,毛老伯来请示,说来人自称王家三郎,得知别庄所属后,道和她是表亲。
是三哥?清蕴惊讶,让毛老伯将人请来,与王宗赫在檐下相见。
“长公主那儿屋舍不够,我将自己那间让给了别人,本想冒雨归家,途中遇到这间庄子,便来借宿。”王宗赫解释,“没想到正巧是你们。”
如果李审言没来,清蕴自然很乐意让他入住,但李审言占了另一件屋子,庄子里也没有余地,总不能叫表哥去住柴房。
将她的犹豫收入眼底,王宗赫瞬间猜到难处,刚要请辞,见二人果然熟识的毛老伯就已主动请缨,“我去问问二公子,是否愿意与这位王公子同住一宿。”
清蕴连阻止都来不及,人已经灵巧地溜进了对面的屋子。
出乎意料的是,李审言居然二话不说地同意了,至于疏影,则可以和毛氏父子俩挤一个屋子。
在毛老伯指引下,王宗赫先对清蕴道一声谢,随他走去对面。
他们二人相处,应当不至于有问题罢?清蕴略带迟疑地想,转身回房。
……
夏雨来得突然,除去本就准备好留宿的李秉真夫妇,李审言和王宗赫都没有准备衣物。
王宗赫褪去外袍,准备搭在屏风边晾干,李审言则毫不介意地向毛老伯借了身换洗的衣裳,他厌恶周身湿漉漉的感觉。
李审言快速擦洗换好衣裳,就发现今夜将要同宿的状元郎临窗而立,正望着对面屋子。
暖光映照下,依稀能看到那边人影成双,女子正在为男子轻抚后背,正是夫妻恩爱的画面。
瓦当滴落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敲出连绵的韵脚,不少水汽袭入屋内,王宗赫恍然未觉,身影被烛光拓在茜纱窗上,像是定在了那儿。
这可不像赏景的模样。
不知为何,李审言忽然想起傍晚的青烟湖上,那位名义上的嫂嫂回眸时绽开的笑颜,宛如蜻蜓点破春水时漾起的涟漪,美得足以让所有人驻足凝眸。
他若有所思,斜倚博古架,懒洋洋道出一句,“状元郎好雅兴,临风赏夜雨。”
王宗赫回神,不见慌乱,很自然道:“这附近的景致确实很美。”
李审言从小几上捞起酒壶仰首大喝一口,再递去,“可要来些?”
“不必,我不擅饮酒。”王宗赫合窗,随手从架子上拿了本杂书。
如今时辰不早不晚,两个完全不熟的人要在今夜共宿,其实颇为尴尬。不过两人一个随性,一个沉得住气,都没表现出局促,也没商议今夜要如何就寝,各自看书、喝酒,倒也互不干扰。
这阵静默没维持太久,叩门声响起,毛老伯道:“王公子,歇下了吗?世子说,若还未歇,请您一同品茶。”
其实是夫妻俩都没什么睡意,李秉真得知庄子里有齐全的煮茶器具和几类安神茶,便想着烹茶取乐,顺便礼貌性地请一请客人。
王宗赫没有拒绝,但他出门时,李审言竟也跟着一同踏出了门槛。
毛老伯嘴唇蠕动两下,终究没敢出声。
带着两人进了主屋,他低着头想,虽然二公子没受邀,但这位和世子是兄弟,总没问题罢。
竖起耳朵,听到屋内响起人声,并没有对李审言的到来表示异议,毛老伯放下心来,为他们关上外门。
屋内,李秉真当然不至于把未受邀的李审言赶出去,只是神色冷淡,本来和睦的氛围瞬间凝滞许多。
潺潺雨声中,四人围坐在外屋。李审言依旧捏着酒壶,烛光映得他本就出众的五官愈发深邃。王宗赫则盯着红泥小炉上沸腾的茶汤,李秉真在执勺煮茶。
李秉真将第一盏茶递给了清蕴,王宗赫的视线自然而然随之移动,注意到清蕴接过茶盏时被热气熏红的指尖。
"前日得了一匣子徽墨,记得三哥最爱松烟。"清蕴忽然出声,"改日让人送去家里。"
“多谢。”王宗赫颔首,他当然明白这不是在说墨,而是指之前清蕴问的那件事,“但松烟墨我那儿已备了许多,还是你们留着备用罢。”
李秉真笑了下,“说到墨,我想起前阵子克衡刚来翰林院时,一手好字引得众人称赞,皆自叹弗如。”
“是世子和各位同僚过誉。”王宗赫自谦道。
打开话匣,三人由此聊起来。
他们说话时,旁观的李审言也不觉寂寞,兀自饮酒。
他眯起眼睛,一直在无声观察面前三人,敏锐地注意到当茶香弥漫时,王宗赫余光每每不经意扫过某处,喉结就会在烛影里轻轻滚动,那藏在衣袍下紧绷的肩线,像极了狼群窥见猎物时的姿态。
之前在屋内时,他尚且无法确定王宗赫在看什么,如今却是有八分明了。
原来如此,原来端方持重的状元郎,竟藏着这般隐秘的心思,且至今也不曾打消。
惊雷炸响屋檐,清蕴手微颤,半盏残茶泼在手背。
“可曾烫着?”李秉真出声的瞬间,王宗赫也下意识有动作,却在抬手的瞬间硬生生转道扶住案几,沉声道,“可有烫伤药膏?需及时搽药。”
“只是一点茶,就算刚斟的,也不至于烫伤。”清蕴用帕子抹去茶水,那儿仅有一点红痕,摇头道,“没事的。”
李秉真并不赞同,王宗赫也直接起身,去找毛老伯问药膏。
李审言喝着酒,突然露出一抹笑。这趟跟过来倒是十分值得,戏台子搭得妙,生旦净末俱全,倒比官场的刀光剑影有趣得多。
第42章 李贵妃产子
药取来了, 王宗赫没再问其他,等待李秉真为清蕴搽药,自己就看着炉火喝茶。他知道自己刚才险些流露心迹,面前的兄弟俩未必没有察觉, 不能再这样大意。
其实无论清蕴成亲前后, 他都很少长时间地光明正大注视她。今晚忘形, 是因为被清蕴看见了他和柳文宗的孙女站在一起, 不免想观察她的神色。
回过神来才自嘲,自己和谁议亲关清蕴什么事。不说她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心意, 如果知道,可能还会庆幸他终于要和别人定亲。
定下心神,接下来王宗赫都举止如常,和他们闲聊着,等时辰差不多时主动请辞, 和李审言回到对屋。
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在他抬手又要取书之际,李审言冷不丁道:"听闻状元郎在翰林院修前朝实录?”
“嗯。”
“不知可见过承明帝与皇后的起居注?”
承明帝与皇后正是表兄妹成婚,听闻皇后最初与他人定亲, 是承明帝强行拆散佳侣,把表妹夺来。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此刻提起,让王宗赫偏首,冷静和李审言对视, “不曾, 请李校尉指教。”
李审言笑, “在下了解也不深, 倒是指教不了。日后修书时自会修到,到时状元郎再仔细看看罢。”
说罢, 转身潇洒搁下酒壶,未解外袍,也没上榻,直接坐在圈椅上,对他道:“我不用睡榻,在椅子上也能坐睡一晚,状元郎自便。”
随后直接合上眼。
两个大男人同榻多少会不自在,王宗赫当然不会劝他,余光把人打量了一圈。
李审言作为齐国公第二子,从前一直籍籍无名,有些人甚至不知齐国公有两个儿子。
即使不打探,王宗赫也猜得出他肯定被大长公主压制多年。兴许是因为世子病弱,看不得一个庶子锋芒太过,兴许是其他原因。
大长公主那样强势,李审言长期生活在国公府,被打压忽视,不该养成这样不驯到近乎乖张的性情。要么此人天生反骨,要么被压制太过,有了反效果。
从他敢到皇帝面前自荐,王宗赫承认他胆子很大,也有几分武艺。当初共同查案的时候,还能看出也有些才智。
但只到这个地步,还不足以让王宗赫重视。
**
清晨,夫妻俩起榻,从毛老伯口中得知另外两人天色朦胧时就离开了,不想惊扰他们,就没有特来请辞。
“克衡真是勤勉。”李秉真感慨。
这几天百官休沐,昨晚他邀请对方在这同游,被王宗赫以还有庶务没忙完的理由婉拒了。
“三哥在家里的兄弟中,确实也是最刻苦的那位。”
清蕴身在王家了解得很清楚,几位表兄的天赋其实相差没那么大,但王宗赫绝对是勤奋的那个,春夏秋冬都不曾懈怠。
正是因此,他和家里人相处的时间最少,对长辈都是敬重居多,鲜少有像普通人那样亲近的时候。
她回忆了下,好像都没看到过他流露什么特别的神情,即使王令娴失手杀人,他在震惊过后,也是很快找到了解决的方法。
沉稳不失圆滑,聪明又不会锋芒外露,所以外祖父说他天生适合入仕。
收拾一番,两人去了别庄附近的溪流。
昨夜暴雨引得溪水涨宽,钓都不用钓,走过去,鱼儿就窝在溪流附近的浅浅沟壑中,随手就能抓起来。
放生十余条,仍有小半桶。
藉香等人围石子搭灶准备烤鱼时,李秉真就带清蕴在附近闲走漫步。
晴光潋滟,山林间清露未晞,二人沿着溪水徐行百步,见前方溪水深处卧着一方奇石,大约是成年男子双拳大小,通体青玉色,样式奇特,宛如青色祥云,很是雅致。
山风穿林而来,裹挟着草木清香。
李秉真忽然说:“在这等我。”
不明所以地看他褪去鞋袜,等他走近那块奇石时,清蕴才明白过来,好笑道:“你是李元章吗?”
米芾米元章见奇石而拜,李秉真则是见了要取回收藏。清蕴不知他还有这喜好,也不顾衣摆会被溪水浸湿,上前几步去扶人。等上了岸才发现,他退下的鞋袜也同样浸湿了。
为着这一块石头,夫妻俩都湿了半身,回到搭好的石头灶边烤火。
此行相当于郊游踏青,白芷藏翠把能用到的东西几乎都带上了,还有国公府少见的馒头片,烤起来很香,不贪口腹之欲的李秉真都吃了好些,评价它比烤鱼更美味。
吃完烤鱼,让人把多余的东西收走,夫妻俩继续往山林里面逛。
暴雨过后是采蘑菇的好时候,由毛老伯带领,夫妻俩见识了一番如何在山里寻找蘑菇,辨别可食用品种,由此尝遍了鲜菌的煮、炸、炒吃法。
不得不说,比在国公府和酒楼里吃的还要鲜美许多。
连着三天,清蕴就在这种轻松惬意的吃吃喝喝中度过,不用思考太多,累了就铺毯子躺下,困了也可以原地扎帐篷休息。
且她感觉,李秉真的精力也比以往好了很多,游玩途中基本没有另外服药,还亲自去溪水了采了一篓石子,说是要回去后亲手打磨成棋子。
尽兴而归的时候,李秉真在马车上不经意问:“心情可好了许多?”
虽然清蕴之前就对这次游玩有所猜测,真正听他问出口,胸口还是暖了下,“前阵子来了月事,有些浮躁,已经好多了。”
李秉真笑着点头,没有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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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国公府没几天,就到了一个极其特殊的日子,威武大将军陆博行的忌日。
即陆清蕴的父亲。
李秉真原本不清楚,见白兰白芷准备香烛纸钱等物,询问一番才知道是什么日子。
白兰说,每年这时候清蕴都会去寺庙为双亲祭拜祈福,风雨不落。
“为何会是三份?”
白兰解释,“好像是给夫人的弟弟。”
清蕴曾有个弟弟,在父母离世后也染了天花早夭,李秉真是知道的,也感念于她的孝诚,决定主动陪清蕴前去。
两人来到云间寺,这儿有清蕴常年供奉的三座牌位,庙中僧弥早就认识清蕴,熟练地引他们去祭拜。
殿前的青铜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清蕴跪在莲花蒲团上,左右设经幡,案前置长明灯,檀香混着纸灰的气息萦绕在经阁梁柱间。
李秉真注视着三座乌木牌位,最右侧那座未刻名讳的灵牌映着烛火,在青砖地上拖出细长的暗影。
这实在有些突兀,但他旋即想到,清蕴弟弟离世时年纪太小,供奉起来恐怕有不同讲究。
随同清蕴一起燃香、烧钱、祭拜,李秉真头次知道,清蕴原来也会背诵佛经,且熟练程度不亚于祖母。
见她双手合十,神情平静地闭目诵经,李秉真就在旁等待,直到结束后两人踏出供奉牌位之处才道:“夫人很敬重岳父。”
他觉得,清蕴祭拜时的神色其实不像儿女的缅怀,倒更像是寻常百姓祭奠圣人、仙师的敬仰。
清蕴嗯了声,“他击退外敌,保家卫国,我确实很敬重。”
同出身江苏的大将军,她怎么可能没听过。由于曾经深受倭寇侵扰,她更懂得这些为国征战的将士的珍贵之处。所以那天在听到李审言的事迹后,她意识到,不管他目的为何,他都切切实实为建朝百姓出过力,那些因李秉真而生出的成见顿时就淡了许多。
最敬佩的,毫无疑问还是陆博行,没有他,蒙古那边不会那么快败落,百姓恐怕还要多受许多苦楚。
可惜他这颗将星陨落得也快,迅疾到昙花一现,如今好些人已经不记得他的姓名。
两人阴差阳错有了“父女”缘分,清蕴便每年不落地来祭拜他们夫妻,第三个牌位,自然是为原本的陆清蕴所设。
她不知如果他们有在天之灵,会不会怨怪自己夺了陆清蕴的身份,但她除去最初担心被人识破以外,其余时候,并没有太多因这件事生出的愧疚。
陆清蕴并非她所害,她只是利用了摆在面前的机会让自己过得更好、更安稳。
重来一百次,她依旧会这么做。
唯一有点对不起的大约只有陆清蕴,因为自己到现在也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为她移墓,只能让她躺在无名孤坟中,躺在悬崖下。
看她说完那句话后就沉默,李秉真以为自己触及她的伤心事,内心感到抱歉,直到离开寺庙都没有再多问什么。
云间寺离得不远,当天就能来回,刚过堂前,就发现齐国公和李审言站在那儿说话。
父子俩都穿着绯色官服,想来下值不久。看神态,谈话不大顺利,齐国公像是在强忍怒气,见到长子和儿媳便缓和了脸色,“在外可用过饭了?”
李秉真应是,齐国公沉声道:“你母亲那儿刚刚派人传话,说娘娘下午发动了,她要连夜进宫。”
就发动?清蕴惊了下,算日子,李贵妃怀孕才七月多,这应当算早产了,怪不得公爹满脸愁容。
“母亲可是要我一起?”清蕴主动问。
“不曾。”齐国公缓声,语调下竟暗藏几分恳求,“但若是得空,就陪你母亲一道罢。”
女儿已是后宫嫔妃,纵然他作为父亲,这种时候也没法陪在身边。
他了解大长公主,遇到其他事都没问题,唯独儿女受难,她最是扛不住。女儿如今早产,定是险象环生,他没办法安慰,只能寄希望于儿媳。
清蕴当然不会拒绝,二话不说就简单收拾东西,到隔壁去寻了大长公主。
正是傍晚,大长公主取了令牌,正准备和女儿李琪瑛一同进宫。她神色还算镇定,没有过于慌乱,李琪瑛就红了眼眶,见到清蕴竟破天荒主动喊了声“大嫂”,泪水就要掉下来。
李秉真皱眉,训斥还没出口,大长公主先道:“不许哭!”
李琪瑛被训得一震,忙坐好,瘪瘪嘴,就听清蕴温声道:“有好些人就是七个多月生产,娘娘这情况也算不上很特殊,太医医术精湛,定能安然无恙。”
“当真?”李琪瑛愣愣问。
“就是这样。”大长公主冷声,“总这么经不住事,再大惊小怪,就不用随我进宫了。”
李琪瑛噤声。
爹娘和离后,娘就不知为何对她严厉了许多,明明只有一墙之隔,都不许她去找爹爹。她只是担心姐姐,娘不安慰就罢了,还要凶她!
李琪瑛满腹委屈,清蕴则注意到大长公主一直藏在袖间的手,便知道她也是强装冷静。
“你先回去歇息罢。”清蕴对李秉真道,“今夜应该不会回,有消息我们会及时叫人传回来。”
大长公主也点头,她心急如焚,实在没心思交待什么,匆匆进了宫。
进承乾宫时,天色已暗,宫女内侍步伐匆匆,来不及对三人行全礼,即便手里没差事,也不敢做出悠闲模样。
大长公主进了产房,清蕴和李琪瑛则被留在外面。
本以为会听到长姐痛呼的声音,但不知是隔音太好还是如何,李琪瑛发现竟出乎意料得安静,只是隔段时间会有人端着血水倒出来。
她心中难安,随手抓了个人,“陛下呢?娘娘生产,陛下怎么没来?”
“一个时辰前就派人去请了。”小公公低声道,“许是在忙。”
李琪瑛再不关心朝政,也知道这阵子建帝其实上朝都上得少,哪来的忙碌?她内心同情长姐,也为建帝的做法感到齿冷。
以前陛下对姐姐的那些爱护宠爱,都是做出来的样子不成?
她目光四转,感觉偌大的承乾宫变得陌生,身边竟唯有大嫂还能让她感到些许安心。
“嫂嫂。”李琪瑛出声。
清蕴一直在关注产房里进出的动静以及宫人神色,被她一唤,回头就瞧见小郡主红通通的鼻头。
应该是记着“不能哭”的教训,她努力抑制住情绪,“我能握你的手吗?”
清蕴一言不发地伸手,转瞬就被李琪瑛用力握住,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
忽然,李琪瑛看向她小腹,“嫂嫂不会很快也要生孩子吧?”
她知道女子生育艰辛,以前只是听说,今天却在姐姐这儿感到了真切。姐姐身为贵妃,周围有上百号人伺候,吃穿用度无不精心,还有太医随时候诊,都能出现这种状况,其他人可想而知。
大嫂和姐姐很像,看着都美丽却柔弱,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应该不会。”
成婚前,清蕴告诉秦夫人自己有旧疾,子嗣艰难。这话半真半假,她没受过重伤,但确实不易有孕,这是大夫当初的诊断。
大夫说,她是天生如此,可以调理,但要和寻常女子一样会比较难。这对身体没影响,她就放平了心态,加上嫁给李秉真后,谁也不会在子嗣上催她,她就更不在意了。
李琪瑛松了口气,继续专心看向产房。
给李贵妃准备的产房位于承乾宫偏殿,这儿没有住嫔妃。但李贵妃执掌凤印,宫内大大小小的嫔妃都不敢在她生产时若无其事地待在住处,纷纷赶了过来,不敢高声喧哗,就在位上窃窃私语,猜测贵妃安危。
李琪瑛无意间扫过去几眼,发现竟有妃子在此刻妆扮得格外用心,当即脸色铁青,意外得没有当场爆发,而是暗暗记住嫔妃模样姓名,准备择机再让母亲出手教训。
又过小半时辰,建帝仪仗姗姗来迟。
他下了辇,对一众请安的人摆摆手,步履匆匆,倒真像是忙碌国事而来,“贵妃如何?”
女官被唤出来,回他话,“娘娘虽然发动得早,但太医说腹中皇子安好,如今产婆正在推腹助产。”
“怎么没有声音?”
女官道:“还未到正式产子的时候,太医说不宜叫喊,免得后继无力。”
建帝虽有了三个儿女,但女子生产的事,他依旧不大清楚,点点头,就坐到一旁等待。
同样听到这些话的嫔妃们也跟着松了口气,至于内心是庆幸还是失望,就只有她们自己清楚。
陛下很少临幸后宫,宫中有孕者极少。原本她们还在庆幸贵妃也一直膝下无子,今天她要是生下一位皇子,不会被当场册封为后罢!
这些心思,建帝自然懒得琢磨,他内心其实有些复杂。
李贵妃是他的表妹,也伴了他十年,再怎么不喜外戚势力过大,他也不会希望她一尸两命。可当初太医也说过,这胎是皇子的可能极大。
朝堂本就有人在催他立太子,大皇子生母地位低微,如果贵妃诞下二皇子……
如今齐国公势头稍降,若是立了贵妃之子,之前那些功夫岂不又化为灰烬。
想到曾经看过的那则预言,建帝眯起眼眸,各种情绪在胸口()交织。
第43章 窥视
建帝登基五年时, 钦天监有人夜观天象,观出荧惑守心之象。十年之内,天子驾崩,杨家江山将会易主。
推演一番, 篡臣贼子极有可能出自外戚。
建帝首先想到的就是柳、李两家。
柳文宗侄女和齐国公长女都为后宫嫔妃, 外戚之中, 也以他们两家势力最大, 一文一武,各占鳌头。
他想知道预言当中更详细的指向, 那人却无法给出答案,建帝左思右想,将那人秘密处死了。
当然不是因为不信这则预言,反而是因为太信了,不希望走漏风声。
此后, 他一直在观察两家动向, 看他们是否会在暗中积蓄势力。
经历过李家军一事,建帝认定齐国公府威胁更大,毕竟他们手握兵权, 自己的姑母大长公主也日益张狂,让建帝十分不喜。
多疑的他,甚至想到齐国公是否早有不轨之心,故意让长子装病, 于是也对李秉真百般试探。从太医口中得知李秉真身体确实羸弱后仍没有打消警惕, 多次试探这位表弟对仕途的想法。
最初, 他越是试探, 齐国公越不敢放权。建帝表面放任他和柳文宗制衡,实则更为信任柳家, 在蒙古再起异动时,甚至想过借此机会让李家失势,随后清算。
李审言当然也是对付李家的一把好刀,没有什么能比父子反目更精彩的戏码。可惜齐国公不知是隐藏太深,还是终于决定急流勇退,在这种当口辞去统领之位,让建帝许多布置当即成了一场空。
建帝没有彻底放松,但确实因此有了疑惑,只能着李审言和锦衣卫私底下观察齐国公动静。
他有些后悔杀那人杀得太早,现在都没人能够为他观测天象是否发生了变化。
想起十年内自己将会暴毙的预言,他时刻让太医调养身体,边到民间寻找延年益寿之法。
杨家皇室确实都短寿,最长寿的也不过活了四十来岁,建帝如今已三十多,不得不谨慎。
旁人眼中的寒食散,实际是经过改良的方子,里面增添了各式药材。此外,还有能人异士在暗中为他炼制长寿丹,传授他采阴补阳之法。
建帝这段时日感觉精气神前所未有得好,朝事都暂时放在了一边。
李贵妃提前生产,让他瞬间记起所有。
放在往常,建帝坐在这儿,李琪瑛早就小蜜蜂般围上去。此刻她记恨建帝对长姐的不上心,愤愤不满,格外冷淡的模样惹得建帝扫来一眼。
这一扫,就扫到了同在旁侧的清蕴。
周围有诸多宫妃,她依旧美得出众,让人心痒痒,和以往相比,还有了种不一样的娇艳。这阵子完全放纵欲望的建帝几乎瞬间就想起了曾经对她的念头,喉头紧了紧,转回目光。
夜色深重,明月高悬,女官让人奉上茶水点心,但基本没人享用。
李贵妃生产持续了七八个时辰,期间一度传出血流不止的消息,险象环生。众人听得心惊胆战,再困都不敢请辞,掐着大腿保持清醒。
建帝不用一直陪,他在主殿休息了一个时辰,醒来后得知小皇子还没生出来,且李贵妃极有可能难产而亡时,步伐瞬间快了起来,准备进产房一看。
依旧被人拦住了,宫人们跪地说着“产房不吉利”的话,请他避让。
一声瓷盏碎裂的脆响惊醒众人,产婆捧着血水盆踉跄而出,话音未落便被内殿尖叫打断。
产房内,大长公主执刀的手腕稳如弯弓,刀锋割开皮肉的闷响混着李贵妃的惨叫,惊飞了檐下栖鸦。
“发生了何事?”万云第一个高声质问。
有宫女脸色煞白地跑出门,跪地道:“殿下,大长公主殿下取刀剖开了娘娘的肚子。”
一阵倒抽冷气声,建帝也被骇得退了两步。
李琪瑛瞬间握紧清蕴的手,力道之大几乎把她手腕捏断,听到清蕴的痛嘶才回过神,“对不起,娘她……姐姐她……”
已是语无伦次了。
她松手想冲进产房,就在这时又有人冲出报喜,“陛下,大喜!小皇子平安!”
这一瞬间,清蕴没有转头,也仿佛听到了许多人内心的遗憾。
建帝只顿了一下,就笑起来,像是为此高兴。
唯有李琪瑛大声问,“贵妃娘娘呢?她如何了?!”
那人哆嗦了下,“娘娘失血过多,伤口又大,情况危急,太医正在全力救治。”
李琪瑛再忍不住,撞开人就冲了进去。
李贵妃状况确实牵动人心,但随着刚出生的小皇子被抱出门,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看了过去。
建帝象征性地抱了下刚出生的幼子,让奶娘宫女们好生照料他,没有做其他表示,而是转身对其他嫔妃道:“你们无事就都回去罢。”
从昨晚跟着熬到天亮,许多人确实支撑不住,不管心情如何,纷纷告退。
建帝再看向唯一留下的清蕴,“你就……”
“臣妇在这等娘娘消息,待娘娘安好了就即刻出宫,不给宫中添麻烦。”
“……也好。”
清蕴自然也是又累又困,她本来和李秉真说好,等晌午一起出宫回家。到这个时辰了,李贵妃仍旧没脱险,她心中有不妙预感。
又喝下两杯醒神茶,清蕴自己也掐了掐掌心以免犯困。
昨晚没带上白兰白芷,她连个可以说话转移注意力的人都没有,只能在心中默背佛经。
炎炎烈日逐渐攀升,承乾宫被日光笼罩,清蕴周身渐出一身薄汗。宫女请她到内殿等候,被拒绝了。
好在这回没再等待太久,佛经背诵至第三遍时,宫人报喜,道贵妃伤口已被缝起,止住血,暂无性命之忧了。
清蕴松了口气。
由于贵妃不便探望,她就继续等大长公主出门,再提出先离宫的请辞。
大长公主很干脆应下,感念儿媳一直在外陪着女儿,“你辛苦了,我和琪瑛应该会在这住几日,先回去歇着吧。”
清蕴惭愧,她本来受命来看望贵妃,陪伴大长公主,结果两件事都没做成,全程都在旁观。倒是这位殿下,极为果断地出手,救下了女儿和外孙。
清蕴真心敬服她。
被小公公一路引至东华门,李秉真果然还等在那儿。
他已经得知小皇子平安,只不清楚长姐状况,清蕴人还未至,就远远朝他点头。
李秉真领会其意,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
宫门前不好议论,上了马车,李秉真才开口:“娘娘虽然身体柔弱,但也健康,一直在宫中精心养胎,为何会早产?”
清蕴轻声道:“郡主昨晚也问过承乾宫女官,她们说娘娘在养胎期间连宫宴都很少去,基本只在承乾宫内走动,吃穿用度一应都提前查过,没有问题。昨日下午也没发生意外,是在院中慢走时突然发动的。”
这样看来,似乎的确是贵妃运气不好。
清蕴略作停顿,还是没把自身的感觉说出口。
当时建帝抱起小皇子时,她总觉得,那盯着小皇子的眼神,像在看件刚出土的陪葬玉器。
然而提起来过于毛骨悚然,她身处这个位置,也不该说这种话。
李秉真微叹,“希望娘娘一切安好。”
清蕴跟着嗯了声。
对话几句,她就因困顿靠在了李秉真怀中,在马车摇晃中浅浅歇了一觉。
刚进门,果然见齐国公等候在那儿,问她宫内情形。
清蕴一一答了,安抚齐国公,“父亲放心,虽有意外,但可谓有惊无险,娘娘与皇子均安好。母亲仍在宫中陪伴,更无需担忧。”
齐国公问,“陛下可有说什么?”
“母子均安,陛下自是高兴。”
齐国公若有所思地点头,不过得知女儿和外孙都没事,到底是安心大过其他。
倒是清蕴,短时间奔波两地,连着十多个时辰未眠,眼下青黑明显。齐国公也不好意思问太多,忙让儿媳去歇息。
简单洗漱后,清蕴扎扎实实睡了三个时辰。一觉醒来,天又暗了,外屋传来说话声,她仔细辨别了下,是李秉真和张颖。
似乎是在讨教刀伤的事。
张颖的医术涉猎也挺广,连这些都有所了解。
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不多时,听到里屋动静的李秉真就入内,手中拿了一叠纸,都是他刚记录下的要点。
清蕴发现了,他对自身的病不怎么上心,涉及到亲近的家人还是会和寻常人一样。
“我好像听到张大夫声音。”
“嗯,他刚离开。”
清蕴故作不知,“难得见你主动找他。”
李秉真淡笑了下,知道夫人的意思。但他现在还不准备把自己在试用那个法子的事告诉清蕴,一则这方法本就是冒险,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施针过程也比较骇人。一则是想给她惊喜。
他如实拿出记录的纸张,“张大夫医术高超,在我看来有些地方远胜太医,所以向他讨教剖腹伤如何休养复原。”
太医诊治的对象多为皇亲国戚、达官贵人,稍有不慎就容易被降罪。所以即便诊出问题,他们治疗起来也多用保守的法子,小小风寒治个十天半个月都属正常。
外人觉得太医院汇聚了世间医术顶尖之人,但李秉真从小见识过诸多大夫,心中自有分辨。
他们纵有十成医术,真正拿出来的可能只有三成,倒不如张颖,敢于担风险,只为治愈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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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贵妃刚刚产子,朝堂暂时还没什么动静。
清蕴途中又进了一次宫,把李秉真记录下的休养之法和药方交给大长公主,用不用,当然是她这个母亲决定。
在这之后,清蕴再度清闲下来。
或许也不算清闲,毕竟府务、生意上的事不会停,遇到要事还是得她来拿主意。
唯有一件事,即使到郊外散了趟心,清蕴还是没有再次见陈危。
她还没有真正理好对陈危的想法,也不想再次情绪失控对他做出什么。
陈危不在意,她自己却是很不喜欢那种感觉。
这日傍晚,她坐在院子里新搭的葡萄架下,听管家禀报更换府里仆役的事。
周管家道:“依夫人的吩咐,把厨房、马房、洒扫的人都遣散了一半,昨儿下午刚到人市去挑选了十人,如今正在调()教着,等他们学好了规矩就立马用上。”
“嗯,能耐是其次,谨言慎行最重要,别叫我再在府里听到风言风语。”
如果不是从白兰口中听说,她还不知府里一直有人在私下猜测齐国公和大长公主和离的原因,有好事者把这件事和李审言长期搬回国公府居住牵扯到一起。说齐国公有意抬举二子,大长公主一气之下和离了。
还有些人大概是没意识到府里风气流转,见她这个世子夫人执掌中馈,以为和以往一样,给李审言那儿送食送水送物时要么不及时,要么敷衍。
阿宽告到她面前,她思索后,决定罚一顿,再把这些人换了。
当然不能只换大长公主在时府里进的那些人,传到婆婆耳中,还以为自己对她有意见,干脆就各换一批。
周管家连连应是,“夫人放心,这自然是最紧要的。我昨儿也带人去二公子那儿看了圈,把该补的都补上了,今后绝不会有人故意怠慢。”
清蕴道:“天儿越发炎热,太夫人那儿要尤其注意及时换冰。除了各院,下人的屋子里也可每两日发块冰,不然热出病来也不妥。”
周管家继续应声,夸赞夫人细致。
由于是在屋外,商量的又是府里事务,两人声音不大不小,没有特意收敛,被在暗处的李审言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周管家夸清蕴“友爱体贴”时,他飞快扬了下眉。这位大嫂不是对他“友爱”,恐怕只是为李秉真、为她自己挣名声罢,也在祖母和父亲那儿做做样子。
斜倚在树干上的李审言嘴里叼了条草叶,眼睛紧盯着齐国公书房,偶尔扫一眼月舍外的院子。
两处临得近,才叫身居高处的他能够一览无余。
李贵妃产子后,建帝对李审言下了密令,让他日夜盯紧齐国公,看他会和哪些人来往。李审言知道除去自己,陛下定然还对锦衣卫下了同样的命令,说不定锦衣卫盯的就是他。他便做出出门当差的样子,实则藏身于暗处,盯着齐国公。
每当齐国公孤身待在书房或是在府中会友时,盯得尤其多。
但密辛没发现,倒是时常看见在院子里的陆清蕴。
应当是天气热,即使置了冰块,她也不愿总闷在屋子里,每过了晌午,就爱在葡萄架下乘凉。
有时看书,有时弹琴,有时和人谈心聊天,有时会像今天这样处理府务。
不知不觉间,李审言都快对她的作息和喜好了如指掌。
和在外时长袖善舞的模样不同,陆清蕴若是在院中独处,根本不爱笑,也不像对外展现出的那样温柔。李审言曾看到一只意外跌落枝头的小雀坠在她面前,被藤条缠住爪子,她看了半晌,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还是白芷去了之后,才帮小雀解放。
李审言便知道,之前自己的感觉没错,她的那些温婉果然是表象。
转过这些念头,李审言又看了会儿在书房中和老友相会的齐国公,从口型辨别出两人只是在简单叙旧,颇感无趣地移开目光,重新回到葡萄架。
李秉真不知何时回来了,夫妻俩屏退左右,正同坐在葡萄架下纳凉。
不知说到什么,他看见陆清蕴摘下一颗尚显青涩的葡萄,用水冲洗,面含盈盈笑意喂去。
李秉真笑看她一眼,丝毫不觉对方促狭,反而配合地仰首。
分明是光线晦暗的黄昏,李审言却仍将那颗葡萄上的晶莹水珠,以及那纤细白皙的手指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那截指尖随着青葡萄一同被缓缓纳入口中,再收回时,指尖豆蔻色也仿佛愈发鲜亮。
李审言喉结微动,收回了视线。
第44章 百日宴
云阳长公主办的赏荷宴没白费心思, 不仅为女儿找到佳婿,参宴的其他年轻人中也有互相看定眼的。
王宗赫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思,架不住他家世、才华都太出色,考中状元后本来就是京中女婿的热门人选, 赏荷宴上被许多贵女亲眼见过后, 上门说亲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郑氏挑花了眼。
长子是王家长孙, 亲事当初是由婆母秦夫人拍板选的, 为一个六品京官之女。家世不算雄厚,只能说蕙质兰心, 十分懂礼。
长子宗晖被派到外省出任知县,一去就是几年,至今不知何时有机会归京,儿媳都毫无怨言地随任。从长子寄回的信中,郑氏知道儿媳将他照顾得很好, 还添了个小孙女, 便也慢慢放下了成见。
如今到次子宗赫,郑氏暗暗想,他可考中了状元, 挑个家世出众些的也不为过。
挑来选去,发现柳家竟也主动抛来结亲之意,想把柳家五姑娘嫁来。郑氏略有心动,却踟蹰。
早先给长子定亲时, 婆婆提醒过她, 不要只看家世挑人, 可以高嫁, 但切忌高娶,尤其是京中有名的那几家。一则是出身太高难以管教, 一则是公公王贞已官居礼部尚书,挑高官之家结亲,放在有心人眼里,难免有结党()营私之嫌。
柳阁老贵为首辅,柳五姑娘又是他最疼爱的孙女。柳家看上宗赫,不知有没有这位阁老授意?
她可不敢拿丈夫、儿子的仕途开玩笑。
郑氏先问了丈夫。
王维章皱眉,却不像以往那样断然拒绝,“问问父亲的意思。”
家宴上,郑氏便趁着气氛正好,不经意提起这事。
王贞抚了抚须,看向孙儿,“克衡觉得呢?”
秦夫人也含笑,“那日在宴会上,三郎应该和柳家姑娘见过面了罢?”
在长辈们关切非常的目光中,王宗赫淡道:“记不大清了。”
“我怎么听人说,你和柳姑娘相谈甚欢?”郑氏狐疑地看着儿子过于平静的面容。
知子莫若母,虽然她和儿子算不得十分亲近,但说起自己的亲事也是这个死人样,该不会还惦记着陆清蕴吧?
“我和每人都谈得很欢。”
王令嘉噗嗤一声笑出来,被长辈们看来时,忙收敛神色。
她不知道,三哥还会说这种笑话。
王维章皱眉,郑氏瞪眼,上首的王贞和秦夫人倒笑得宽和。
“你如今是该考虑终身大事了。”祖父王贞道。
如果不是王宗赫当初以要专心备考的理由拒绝说亲,家里不会拖到这时候,毕竟他的大哥就是在及冠前定下亲事。
当然,王贞后来明白这是孙儿想科举考得功名后有底气迎娶清蕴的借口,可惜世事未能如其所愿。如今他主动开口,就是不希望孙儿一直沉浸在往昔。
王宗赫沉默了阵,“柳姑娘确实不错。”
郑氏大喜,观公婆神色,就知道他们并不反对,当即有了想法。
家宴上三言两语定下主意,接下来如果柳家那边态度如初,亲事应当会就此定下了。
王令娴从旁听着,暗中比对王宗赫和母亲的脸色,觉得与其说是兄长娶妻,不如说是母亲。
好在因割腕那件事,家里现在都不敢催着她定亲结婚,她乐得自在,也不想引起他们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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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贵妃这胎生得艰难,小皇子早产体弱,她自己也因剖腹险些丢了性命,休养一两个月才勉强恢复精力。
两位主角都不方便,小皇子的满月就没有操办,而是等到百日再摆宴。
按李贵妃意思,只要请父母亲、弟弟弟媳还有妹妹即可。大长公主想热闹些,给女儿添喜气,提议请往日和她要好的一些闺友,时而会碰见的王家姐妹也没落下。
估摸着大约有二十余人,李贵妃着人去请示建帝,得他应允后再一一请人。
百日宴这天正好初十,是建帝新定下的升朝时间。
如今一个月升朝五次,分别为五、十、十五、二十、二十五这几日,其余时候若有要事,则由内阁单独觐见,向建帝呈禀。
刚解决完蒙古和谈一事,暂时也没什么天灾人祸,官员们禀报的都是些日常事务,建帝听得倍感无趣,留下一句“由内阁决断”,就结束了还没超过两刻钟的朝会。
百官面面相对,都看到彼此眼中无奈。
陛下越发懒怠了,本来一月上朝二十日,现在变成一月五日,每次都不到半个时辰,长此以往,恐怕比之先帝还不如。
至少先帝装模作样的时辰可比这位久。
提起来,他就以养身为由头。谁敢拦着陛下休养呢,龙体有恙,他们可无法担责。
本以为是中兴之主,谁成想……
官员们慢慢往太和殿外走,王维章则有意停下,大理寺其余官员看出他的意图,接连向上峰告退,先行离开。
等儿子王宗赫走到身前,他低声问:“你为何也来上朝?”
王宗赫在翰林院历练了两个月就被调任吏部,任主事一职,按品级并没有上朝的资格。
“柳阁老令我随行旁听朝会。”王宗赫话落,柳文宗已走到父子身边。
“阁老。”父子俩同时敬称。
“有能者不该拘泥于寻常规矩。”柳文宗笑道,“克衡刚来吏部,就为我解决了官员考校的大难题,是可造之材,我便特意带他旁听朝会。廷尉可是觉得不妥?”
“阁老抬爱,只是他年纪尚轻,又初到吏部,且……此举恐怕容易为阁老引来非议。”实际上,王维章担心的是儿子风头太过,引来针对,但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柳文宗哈哈笑两声,身边吏部两位侍郎就道:“廷尉多虑了,阁老爱才众所周知,谁会非议?若是其他人有能耐,我等同样会破格重用。”
柳文宗颔首,“你担心的是两家结亲之事会引来议论罢?举贤不避亲,我看重克衡,与他身份无关,不管他是不是即将成为我的孙女婿,都会如此。如今陛下忙于休养,朝中有能之士越多,越能为陛下分忧。”
此前奉皇命查案时,王宗赫查到吏部官员身上,且明知此人颇得柳文宗信任,依旧把“真相”报了上去。但在事后,他又私下找到柳文宗,向他“请罪”。
柳文宗当时就有些欣赏这个年轻人,比其祖父王贞多了分秉直,又比其父亲王维章添了分圆滑,才华手段样样不缺,简直是天生当官的好料子。
他一时意动,才有了后来两家说亲的事。
如今王宗赫即将成为他的孙女婿,他自然大力培养,器重程度几乎要比过亲孙子。
柳阁老这么说,王维章自然不好再有异议,只能把话按在心中,准备等回家后再告诫儿子,让他务必谨言慎行。
**
承乾宫,众人在等待建帝驾临开宴,等到的却是他国事繁忙,要晚些时候再来的消息。
他暂时不来,许多人心中其实松了口气,在李贵妃面前不敢显露。
李贵妃神色淡然,“那我们就先开宴罢。”
由于小皇子羸弱,百日宴精简许多,奶娘嬷嬷们抱着他走了一圈,冠衣、送福等仪式过后,就把人抱回了住处。
众人边享宴、边赏戏,在座的都是女子,又都是李贵妃的熟人,尽可以随意聊天,让她当真有种回到闺中时光的感觉,一时晃神,感觉到了母亲的良苦用心,不由触动。
她自幼受祖母训导,和母亲算不上亲近,对母亲的一些做法,也时常觉得不够“守规矩”,多次劝导,母女俩总不欢而散。
李贵妃知道自己的性子不讨喜,也清楚一双弟妹在父母那儿的分量,从没指望过他们能多分点心思给自己。
但没想到,正是从来没和她好好说过话的母亲,一手把她拉出了鬼门关。
“今日大喜,娘娘可不宜落泪。”身边温柔的声音提醒,让李贵妃及时收住情绪,看向弟媳,“嗯。”
顿了顿,换了话题,“要多谢你和少思为我收集的方子,还有那些香,让我这阵子睡得好多了。”
“平时里都是娘娘照拂我们,难得有为您出力的时候。”清蕴道,“是应该的。”
李贵妃笑,“我听说如今少思身体好多了,还能够去郊外庄子散心跑马,可是真的?”
清蕴给予肯定,李贵妃真心感到高兴,两人聊了会儿,得知李秉真今晚不会在家,便提议她今夜留宿宫中,多玩两日。
“我和表姐本来约好,今晚与她一起。”清蕴犹豫,李贵妃顺着她的眼神看去,明白过来是王令娴,含笑道,“这有什么,你们姊妹俩一起住在偏殿,有什么体己话尽可说,今晚我也不会打搅。明儿带你们去五坊看看,那儿有许多新下的小崽子,碰见喜欢的便挑去。”
清蕴问过王令娴,她也没意见,两人便一同留了下来。
偏殿原本就可住人,里面摆了张足以供六人同榻的拔步床,大长公主和李琪瑛都住过。
不过她们今夜不留宿,留下的只有清蕴二人。
散了宴席,陪着李贵妃去看了会儿小皇子,姊妹俩回到偏殿歇午觉,屏退左右,才躺上床榻说话。
两人都没提天穹山,只捡着家常小事聊天,从王令娴口中得知王宗赫已经和柳晚定亲,清蕴惊讶了下,“竟没听过什么风声。”
王令娴道:“两家都不想张扬罢。”
清蕴表示理解,柳阁老地位不同,外祖父行事也比较低调,定不想引起太多注意。
不过,她以前还以为以王家人的性子,肯定不会和柳家成为姻亲。
两人说着说着,慢慢睡了过去。
另一厢,建帝在兽坊待到未时三刻,突然被提醒起今天的日子,得去承乾宫走一趟。
他随手把药吃了,“那就去看看罢。”
第45章 夜访承乾宫
天儿好, 建帝没用仪仗,带着万云和两个侍卫往承乾宫走去。
走了一路,药效逐渐起来,万云察言观色, 看出本就燥热的陛下在烈日下愈发不耐, 提议道:“陛下在树荫下稍候, 奴婢去传辇车?”
建帝否了, 等到承乾宫主殿也出了一身汗。
“贵妃何在?”
宫人答:“娘娘如今和小殿下一起住在左侧殿,正在休息, 奴婢去请娘娘。”
建帝摆摆手,又移驾左侧殿。
由于母子俩身体孱弱,左侧殿没有置冰,只有偶尔的穿堂风带来一丝凉意。建帝刚到这儿,就感觉浑身汗湿愈重, 神色沉沉, 即便看见美丽的贵妃也未好转。
“臣妾和次奴这儿未置冰,陛下不如去主殿歇息,先备水沐浴?”
小皇子尚未取大名, 李贵妃深受佛教影响,便给儿子取小名“次奴”,以表怜爱。
“不用,先看看他吧。”
李贵妃应是。
左侧殿的主屋已经完全被布置成小皇子的住处, 奶娘、嬷嬷等伺候的就有几十人。
紫檀木做的摇篮结实大气, 上方悬挂了一串五彩斓斑的小铃铛, 建帝随手拨弄了把, 弄出叮铃铃的响声。
小皇子觉沉,没被惊醒, 一堆伺候的人先被吓了一跳,碍于是陛下,完全不敢吱声。
李贵妃道:“次奴长开了些,依臣妾看,基本是照着陛下的模子长。”
“是么?”建帝淡声回,视线随之落在幼子身上。
大概是先天不足,小小婴孩显得很瘦弱,连呼吸也有种在努力的感觉。但相较于刚出生时的脸色,现在无疑白嫩许多,看得出五官精致,十分可爱。
建帝没看出哪里像自己,只看出贵妃很畏惧他接近小皇子,又想勾起他对小皇子的慈爱。
他如今有两位公主、两位皇子,公主们都满了五岁已开蒙,大皇子如今才三岁,生母病逝,被他随手点了位后妃照顾。
说起来,亲近儿女的时候确实少,大都是他们生辰时才会特意看两眼。有次心血来潮去柳妃那儿看望女儿,还把二公主给吓哭了。
对于这个可能和那则欲言有关的幼子,也实在提不起爱护之心。
建帝道:“好生照料着吧。”
转身回主殿,入净房沐浴。
酷暑难消,桶里备的是冷水,在里面浸了片刻,建帝眉头越皱越深,“唤贵妃来。”
贵妃以为是服侍陛下沐浴,结果刚到净房,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扯了过去,顿时脸色微变。
刚退下去的宫女还瞧着呢。
“陛下,臣妾还在休养,身子不便。”她轻声恳求,“且这也于理不合。”
抿了抿唇,想要挣开,“臣妾为您找个美人罢。”
“三个多月了,还不方便?”建帝灼热的气息喷至贵妃颈侧,本来只是想消消火,倒真被她这颤巍巍的拒绝模样勾起兴致。
以往他幸贵妃都是在床榻之间,她呢,不拒绝也不迎合,像条死鱼般呆呆躺在那儿,唯独痛了才会闷哼两声,让建帝倍感无趣。这会儿不知是因有孕后隔了许久,还是换了地点,反应竟生动许多。
无视贵妃的不情不愿,把人扯进浴桶,建帝先去药效带来的燥,再慢条斯理地享用了一次。
他经验丰富,学了术法之后花样更多。
可对本就抵触这种事的贵妃而言,不管建帝用的什么花样,对她而言都是折磨,顶多快些慢些的区别。
无力地倚在桶边,贵妃眉头紧蹙,面色却娇艳,熟悉又新鲜的模样让建帝伸手摩挲片刻。他精力充沛,此时还没有真正满足,看在贵妃已经累了的情况下,决定夜里再来,但没说出来。
“朕再不来,宫里该传你这位贵妃失宠了。”
“陛下多虑了。”李贵妃内心不是很愿伺候喜怒不定的建帝,若非畏惧他,刚才会拒绝得更彻底。
建帝挑眉,“哦,那就是有了次奴,就不需要朕了?”
“……臣妾不敢。”
李贵妃不擅说谎,言不由衷的模样轻易就能被看穿,建帝没有戳破,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前阵子朝堂又有人提起立嗣一事,爱妃怎么想?”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建帝自己主动开口,李贵妃却不敢接,“这是陛下和百官商议的事,臣妾不敢妄言。”
亲眼见证过皇帝对娘家的猜忌,私心里,她并不对自己儿子抱那个希望,更盼他平安健康。即使建帝突然有这个想法,她也会想办法劝阻,那么小的孩子,最怕福气太重,承受不住。且她可不希望自己儿子今后也被他的父皇猜忌来猜忌去,整日像自己这样,忧心忡忡。
建帝勾起她下颌,李贵妃低眉敛眸,看不出想法。
这种温顺,却让建帝感受到一种微妙无声的抗议,他头次在木头般的李贵妃身上感受到了脾气。
是因为有了皇子傍身?
突然起身,赤身跨出桶,建帝随手扯过中衣,唤人伺候,“百日礼稍后让万云送来,朕还有事要办,今夜就不再来了。”
他不来,李贵妃反而松了口气,拖着略带痛楚的身体回床榻,唤来女官,“去传个医女来,动静小些,别让人发现。”
“娘娘出血了——”女官惊呼,旋即意识到这是何人所致,当即咽回声音,心疼地看自家主子,“娘娘伤势未愈,怎么不和陛下说?”
说了有用吗?李贵妃没和女官解释,陛下连看上的臣妻也不放过,女子在他眼中,恐怕就是个玩意罢了。
在孕中听闻了太多消息,李贵妃几近麻木,如今只希望能够安然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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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乾清宫没几时,建帝令锦衣卫传召李审言,大约半个时辰的功夫,李审言奉命而来。
“盯了李德这么久,可有什么进展?”
“除去每日协同魏统领练兵,其余时候大都待在家练拳、养花、会友,偶尔出门,也是应邀去喝酒。”李审言把齐国公会见的一些人列举出来,建帝一听,还真没几个位高权重的官员,大都是些无足轻重的武将,或者经年老友,老友也大都到了致仕的年纪。
兵部尚书孟集是他曾经的属下,到国公府求见时,他一次也没应过。
没发现什么问题,建帝反而不满意,他内心笃定那则预言说的是李家,李德要么是在韬光养晦,要么是连李审言也骗过了,或者……
他目光沉沉扫过面前青年,依这阵子对李审言的了解来看,这小子不像那么有心计的人,不至于和李德演戏给他看。
建帝道:“除去李德,其他人呢?”
他指的是李秉真、大长公主等人,李审言的脑海中不经意闪过那张比荷花还要清丽的面容,以及那根细腻如玉的手指,垂首:“大长公主似乎养了面首。”
建帝愕然,随即笑了下。他就说么,皇家哪有为人守身如玉的,即便公主也鲜少如此。除去这位姑母,其他哪位不是把驸马当成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无聊时就养几个面首解闷。
齐国公虽然英武,到底是老了,何况两人已经和离。
问过大长公主,建帝还是顺带提起了李秉真夫妇。不过在这两人的事上,李审言就答得更少了,和建帝在锦衣卫那儿听到的相差无几。
想想也是,兄弟俩都不亲近,李审言对嫂嫂就更生疏了,恐怕都没怎么正眼瞧过。
记起李贵妃生产那时见过的人,娇美的芙蓉面和沉静的神色混合在一起,让建帝心底那点痒没有持续太久,就又开始“锻体”了。
道家有阴阳双修,佛教密宗有欢喜禅,建帝的采阴补阳之法结合二者所长,往往先独自练功法,再去找女子采补。
万云给他引荐了一批民间“高手”,很得建帝器重,如今在宫里都有自己的殿宇。
和他们练了一套功法,建帝自觉已经掌握要领,准备找人练功。
放在平时,他都是在宠爱的新人和那些“被献上”的美人当中挑选,今日被贵妃引起兴趣,当即决定夜探承乾宫。
建帝的“夜探”实打实,除去万云,其他人都不知晓,还以为他照旧歇在寝宫。
万云特意做好布置,好方便陛下“飞檐走壁”。
不得不说,建帝天生就喜欢这种刺激又隐秘的感觉,就像每每临幸臣子的妻妾时,不管他们知不知道,对他而言都能助兴。李贵妃守规矩,比寻常女子更矜持三分,他临时起意,决定作个伪装,最好能看到贵妃花容失色的表情。
避过内侍和宫女,建帝借着幽暗烛光走到榻前,垂下的床幔中,美人斜躺的身姿若隐若现,婀娜曼妙。
解去外袍,建帝一跃而上,先伸手堵住美人香唇,防止她叫喊,再毫不客气地伸手探入衣裙。
熟睡中的人意识懵懂地醒来,感觉到肆意游走的大掌,倏地一惊,立刻挣扎起来。
中午就小小领略过贵妃抗拒的建帝不以为意,动作越发狂放,惹得人也反抗得愈发剧烈,险些让他没按住。
他也发了狠,把人双手反剪到背后,剩下的一只手略使劲,轻薄的丝绸里衣“刺啦”一声裂开,露出光滑细腻的肌肤。
建帝更加兴奋,下手也没轻没重,等手背察觉到温热的水珠溅落时,意识到贵妃哭了,难得好心地贴在她耳边道:“莫怕,是朕。”
身下的人微震,没有回以他想象中的反应,反而泪水愈发汹涌。
虽然眼泪能让建帝快意,但也纳闷贵妃为何会如此,伸手板过被自己压制的脑袋,撞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含泪的脸。
建帝愣住,与此同时,身后传来戛然而止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震惊无比又极力忍住没有惊呼的,不是他曾惦记过的陆清蕴,又是何人?
建帝皱着眉,慢慢坐起身。
……
李贵妃入睡没多久就被女官匆匆唤醒,从三言两语中拼凑出整件事,吓出浑身冷汗,匆匆来到右侧殿。
侧殿灯火通明,外面齐刷刷跪了一圈人,里屋的床榻上鼓起大包,清蕴正在轻轻拍打。
再一看,建帝靠在椅上由人服侍着喝水,神色看不出喜怒。
李贵妃先对上清蕴的眼神,得到一个微不可见的摇头,稍稍松了口气,没有真正成事就好。
她向建帝行礼,“陛下,这是……”
“朕走错了地方。”建帝言简意赅,饶是他荤素不忌,也不喜欢这种找错地方、认错人的戏码,尤其是得知那女子身份后,更心烦意燥。
王贞的孙女可不是能随意打发的。
若是将错就错碰了陆清蕴,他还会高兴,付出点代价也没什么,说不定还能用这个理由强纳人进宫。
方才他做了什么自己清楚,除去最后一步,几乎已经把人玩弄了遍,无论如何也不能当做无事发生。
“怪臣妾,没有提前向陛下禀告让人留宿承乾宫一事。”李贵妃先行认错,揽一半责。
建帝从鼻间哼出一声。
紧接着,李贵妃问:“陛下如今是何意?”
建帝扫过床榻,沉默了下,“问问她,愿意进宫也可,不愿进宫,就把今夜的事瞒住。”
“王姑娘自己恐怕无法定主意,不如臣妾明早传她祖母秦夫人和母亲郑夫人进宫,问问她们的意思?”
建帝应下,最后看一眼床榻边的清蕴,不想再在此处多待,很快起身离去。
李贵妃这才有空把清蕴叫到一旁,问起她今夜状况。
清蕴道:“我夜里容易惊醒,醒后不好再睡,就到外面走了会儿,回来就发现陛下忽然出现。”
说着面露自责,“若是我还在,也不至于……”
李贵妃做出噤声手势,事已至此,只能说都是天意。谁都没料到对她日渐冷淡的建帝会突然“夜访”,还访错了侧殿。她甚至隐隐庆幸当时留在榻上的不是清蕴,不然她都无颜见弟弟。
当然,后面冒出的想法不应该有,仅仅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忘却。
第46章 清蕴管得很严
秦夫人和郑氏一大早收到宫中传召, 都摸不清路数,想到王令娴昨夜留宿宫中,心中冒出了无数种猜测。
心神不宁地赶到承乾宫,远远就看到清蕴在外等候她们。
“外祖母, 大舅母。”清蕴迎接二人, 眼神示意, 宫女和她们身边的女使都自觉退下。
她言简意赅地把昨晚发生的事说了遍, 秦夫人眉头动了动,郑氏则倒吸冷气, 急怒交加,“盈盈没出什么事罢?!”
割腕之事犹在眼前,性烈如女儿,郑氏生怕她因受屈辱而寻短见。
“大姐姐身体无恙,起初一直把自己裹在榻上, 不肯同人说话, 直到前几刻,起身喝了口茶。”
左右无人,清蕴忽然朝两位长辈深深揖首, “此事也有一半责任在我,若我昨夜仍和大姐姐一起,便不会有认错的事。”
郑氏双眼充火,压低声音, “不是因为你, 盈盈怎么会一起留宿宫中?你本就该照看好她!”
若非碍于在宫中, 她恨不得上手!
“好了。”秦夫人出声, 孙女外孙女她都心疼,也清楚不是她们任何一人的错, “先去看盈盈如何。”
思女心切的郑氏不再废话,踏步进入侧殿。
内屋未开窗,闭塞宛如幽室,考虑到王令娴情绪,李贵妃派了两位贴身女官在她身边守候,点满明烛,使屋内不至暗淡。
李贵妃身处高位,且刚诞下小皇子,郑氏有千般怒火都不敢对她发,迅速行了个礼,往床榻上去看女儿。
还没说两句话,先爆出哭声。
她是真情实感,觉得女儿命运多舛,李贵妃则十分尴尬,看了几息,退到屏风外。
秦夫人一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