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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引 松下有鹤 23262 字 2025-05-18

“事已至今,再怎么认错也无用,只怪我们大意。”李贵妃低声细语,将建帝的话道出,“您看该如何?无论怎么选,我都会尽力照看好王姑娘,也可做媒,为王姑娘择一佳婿。”

说完两句,宫女为她递上热茶,润了润苍白的唇色。

李贵妃睇了眼在旁扶着秦夫人的清蕴,接道:“此事和清蕴也没什么关系,望您老莫责怪她。”

牵扯到建帝,她点到即止。

秦夫人明晓事理,也远比她心疼清蕴,半晌叹一声,“怪不得谁,看令娴如何想罢,她怎么选,家里都支持。”

李贵妃明了,看来王家是比较疼惜儿女的,不会故意拿这件事谋好处。

“那你们先陪着王姑娘,不急,请她考虑清楚了再答复。”

李贵妃本想带清蕴一起回主殿,想了想,还是作罢,看秦夫人的态度,也许祖孙俩还有话说。

这点却是想错了,秦夫人仅拍了拍外孙女的手,未说一字。屋内,王令娴倒是受不住母亲的哭声和唠叨声,中间还夹杂着对她、清蕴以及其他人的埋怨,听得她心烦意乱,猛地掀开被,“娘你能不能别哭了。”

话说得又冷又沉,目光也是凉飕飕的,让郑氏着实愣住,“你,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将眼前冰冷的少女和一年前温柔贤淑的女儿作对比,郑氏深觉,她着实变了许多。

殊不知,对王令娴而言,亲手杀死周墨的刺激可比昨夜要来得深。

昨夜她确实惊慌,发现陌生男子是皇帝后又添了股恐惧。可建帝、李贵妃、清蕴接二连三的态度表明,错在天子而不在她,那股畏惧便慢慢消了。

放在一年前,被人又亲又摸,即使没做到最后一步,也足够让王令娴羞愤欲死。可经历过诸多事后,她除去最初的慌乱,回过神其实没那么伤心。

之所以做出那副模样,是因为她清楚作为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该有什么反应。

听母亲郑氏的话,却像是要拿这件事找全天下人算账。

王令娴内心冷笑,母亲是又从这件事当中看出了有利可图的地方吗?

不知女儿误解的郑氏仍在开口,“你说实话,昨夜是不是有人故意算计?”

“算计?算计女儿能得什么好处?”王令娴推开母亲,“怎么不觉得是我故意留宿宫廷,想攀上陛下呢?”

殿内没有其他人,郑氏失声,“我怎会这么想?”

王令娴闭了闭眼。

如果可以,她并不希望把这事交给长辈尤其是母亲来处理,但她的身份偏偏注定了自己的事没法自己做主。

从遇见周墨,到初次议亲,为周墨割腕,亲手杀了周墨……种种过往在眼前交织,王令娴脑海中腾地想起天子那句话。

让她自己做主。

“我进宫。”她抛出一声惊雷,迎向祖母和表妹讶异的目光,定了定神,重复道,“我愿意进宫。”

**

“便留在了宫里?”月舍,李秉真遣退左右,独自在净房陪伴清蕴,偶尔帮她舀水递巾。

她在宫中待了整整两日才回,李秉真以为是被长姐留下,不曾竟有这等荒唐事发生。

任热汤顺长发滑落,将肩颈以下浸在水中,清蕴颔首,轻声道:“她定下主意就去找了娘娘,娘娘禀报给陛下,陛下也应了。”

许是为了补偿王令娴,建帝直接给她妃位,并赏封号淑。

宫中突然多出一个淑妃,这则消息,恐怕要等明日才会传遍朝堂。

李秉真:“你这位表姐很果断。”

清蕴不置可否。

细究起来,其实也有迹可循,王令娴表面看着是遵规守矩的大家闺秀,可她做的每件事,都能出乎意料。

“娘娘怎么说?”

“娘娘答应外祖母和舅母,会在宫中照顾表姐。”

李贵妃坐到这个位置,摸清了建帝脾性,知道没法寄希望于他的宠爱,又有一子傍身,没必要为突然增加的一个妃子紧张。李秉真也是如此,考虑到王令娴是和妻子一起长大的表姊妹,更怕她为此忧心自责。

清蕴道:“等封妃的事传出来后,我再去王家一趟。”

李秉真点头,“我陪你一道。”

隔了两日,宫里多了位淑妃的事,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得知新娘娘是王贞的外孙女,有人不解,有人则恍然大悟,怪不得这老狐狸迟迟不给孙女定亲,原来是打这主意。

王家风平浪静,从老到少都表现得和以往别无二致。在这样的氛围中,清蕴携李秉真登门了。

真正算起来,王家才是清蕴娘家,几乎没人惦记远在江苏的陆家。

出嫁的姑娘和姑爷一起上门,休沐在家的王贞、王维章、王维清及王宗赫一起参宴,接待了两人。

大庭广众之下不好谈论后宫的事,众人饭前只挑些家长里短的事随意聊。

上菜后,清蕴尝了口面前的腊鱼,仍旧受不住那股腥味,当即转头做出干呕的动作。

饭桌上齐齐静了瞬,纷纷有所猜测。

王贞和两位舅舅都笑眯眯的,期待有好消息,王宗赫迟了一息,也关心地看去。

李秉真很淡定,作为丈夫,两人同房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

张颖一直都告诫他未停药前不宜有孕,容易影响胎儿,他便每次都做了措施。

示意下人给清蕴上清水,顺便把她碗里那块鱼夹走,略带了笑意,“吃不了腊味,偏偏总爱尝试。”

秦夫人出声打破安静,“是了,清蕴每看到腊味都要尝一尝,却总受不住那股味儿。”

失望一闪而过,秦夫人吩咐人把清蕴面前的腊鱼撤走,众人继续吃饭。

饭罢,清蕴陪秦夫人去消食,李秉真则和比自己年少的舅兄王宗赫走到一块。

王家依旧是从前风景,花草、树木、假山、池水皆错落有致,游廊左右雕刻名家名篇,既有外祖父的文趣,也饱含秦夫人的心血。

住在王家时,清蕴很少有心思欣赏这些。出嫁归来,倒时常能体会到其中雅致。

和国公府略显粗犷随意的装饰相比,王家布景确实更精美。

“是不是很奇怪,今儿你大舅母怎么没摆脸色?”秦夫人问。

清蕴心知八成是她和大舅舅给郑氏讲道理、分析利害关系,才让郑氏变得心平气和,但还是做出愿闻其详的模样。

“她啊,原先是担心陛下会对盈盈不管不顾,又怕盈盈坏了名声,不好找夫婿。”秦夫人解释,“得知陛下封盈盈为淑妃后,怨气就顿时消了大半。”

事实证明,大儿媳依旧是那个大儿媳,一向就喜欢以门楣、地位论英雄,如今女儿得封四妃之一,甚至比在宫中多年还无封号的柳妃胜上一筹,还能有什么不满?就算有,也是短暂装出来的,毕竟王令娴进宫的方式不算光彩。

清蕴懂了,竟是她之前多想。

不过,大舅母这么“豁达”,舅舅和外祖母就未必了。

她还是取出提前准备好的荷包,秦夫人纳闷一看,里面竟放了巨额银票,当即愕然,还有不悦,“这是什么意思?”

“阿嬷放心,这些和国公府无关,是原先您给我的铺子的营利。大姐姐入宫多少与我有些干系,思来想去,我只能让她在宫中使唤人更方便些,只是不好亲手拿去,还要麻烦您和舅母。”

李贵妃是李秉真长姐,也是清蕴的小姑子,不管她在不在意王令娴的存在,清蕴都不可能跑到淑妃宫里去送银票。

秦夫人面色复杂,“猗猗,你怎么待家里人总这样客气?好似生怕欠着我们。之前送了两次银票,我就当是你孝顺家里长辈的,盈盈与你平辈,她的事,哪至于要你出钱出力?别说盈盈进宫怪不了你,就算真和你有关,我们还能要你掏空家底赔罪不成?你们不是亲姊妹,胜似亲生,如今虽隔了宫墙,日后谁若有需要,有余力的,尽力帮忙便是。难道那些情分,就想用银子买断?”

清蕴微怔,沉默不语。

秦夫人不想在外孙女回家时说教,说过这两句就作罢,把荷包不容拒绝地推了回去,转移话题,“说起来,方才在饭桌上,我还当你们真有了好消息。”

“日子还短呢,哪有那么快。”清蕴跟着收拾好情绪。

“确实,还不到一年的功夫,不必急。我之前说的那位大夫,你可是去看了?”

清蕴点点头。

秦夫人问调理得如何,清蕴答恢复得不错,叫她那张肃然的脸露出笑容。

祖孙俩拉家常期间,李秉真进了王宗赫的书房。

一眼望去,这儿最多的不是书,而是卷宗,有半个房梁高的卷宗堆了几十沓。刚踏进去,李秉真还以为进了吏部的公房。

“柳阁老这是让你把吏部搬过来了?”李秉真玩笑。

“都是官吏述职的折子,还有记录他们生平、功绩的卷宗。”王宗赫从卷宗海中掏出两把小圆凳,和李秉真各坐一个。

新的官员考校法由他提出,就没人能比他更了解一个官员该如何评、如何任用提拔。为了不让新法成为空中楼阁,也为了迅速站稳脚跟,王宗赫准备在三个月之内把近五年的官员履历看完,并按他们的能力、功绩进行分类。

本来呢,他每天一到吏部就开始埋头看卷宗。但柳阁老器重他,要么有其他事务交办,要么是带着他去六部的其他部晃悠。白日里没有时间,王宗赫便经常挑灯夜战。

这种状况持续了二十来天,直到吏部的人埋怨他带坏风气,还说因为他,吏部用烛用油的费用都高了一截,到两位侍郎跟前告状。

两位侍郎再告诉柳阁老,他惊讶之余,便应允王宗赫把卷宗带回家看,并延伸期限,半年内看完即可。

便有了王宗赫书房这幕。

李秉真听了来由,感慨道:“你也不容易。”

他这回是真心庆幸自己只需要在翰林院修修书、讲讲经了,看卷宗绝不能算有趣,可以说沉闷至极。

“世子现在身体如何?”王宗赫给他倒了杯水。

“已经好多了。”

王宗赫看得出这话不假,比起天穹山那会儿,对方的脸色健康许多,由苍白变成了正常白皙。

“翰林院可忙碌?”

李秉真笑了笑,“你曾待过,难道不知翰林院的情况?”

基本是可忙可不忙,对于他这种“不求上进”的人而言,那就是悠闲至极。

王宗赫顿了顿,“听闻世子有过目不忘之能。”

刚举杯喝水的李秉真一怔,隐约领会了他的意思,旋即被水呛得咳嗽出声。

这咳嗽还止不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势,王宗赫不得不放下手中卷宗,帮忙拍背。

咳得整张脸都微红,李秉真道:“你也看到了,我仍在休养,一点都累不了。”

王宗赫无声看去,虽无明显谴责,但这种沉默也是十分有力的质问。

李秉真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他如果真答应帮这个忙,起码得有几个月不得清闲。

“并非我不应你,而是……”李秉真慢慢道,“清蕴管得很严,要求我每日酉时正之前必须到家。若我一下值就在这待着不去见她,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我可以帮忙解释。”

李秉真摇头,“她只会觉得是借口。”

王宗赫并不觉得清蕴会这么不讲理,但确实也不想和李秉真聊起清蕴,因为这总会让他想到其它,继而乱了心思。

见他似乎放弃了劝自己,李秉真微微一笑,“听闻你和柳阁老的孙女定亲了?”

“嗯。”

李秉真真心为他感到高兴,自然,也乐于见到他放下对清蕴的那点心思,“柳姑娘才名远扬,又深得阁老疼爱,阁老肯将孙女许配给你,可见对你爱重。”

王宗赫依旧不轻不重应了声。

“至于我方才说的那些,等你成婚了,也就清楚了。”

王宗赫敛眸,脑海中浮现的并非柳晚,而是不自觉地想到了清蕴笑盈盈的面容。

若她管束自己,他大概也会乐意当个悠闲世外人。

第47章 腕间红痣

回程的马车上, 清蕴发现李秉真又咳了起来,担忧他是病情复发,帮他顺着背,却听他讲起了书房对话。

得知只是喝水岔气, 她笑, “我记得你很欣赏三哥。”

王宗赫很少会主动找人帮忙, 开了口, 就说明两人关系确实不错,他也认可对方。

“欣赏归欣赏, 帮他分担吏部庶务就不妥了。一则我非吏部人员,一则我曾拒绝进六部,被陛下知道了怎么想?”李秉真说得有条有理,可惜唇畔的笑意暴露了真实所想。

清蕴当然不会拆穿他,闲聊几句, 路过街市, 准备去看看新开的绸缎铺。

绸缎铺大都是女客,李秉真不好陪,带着藏翠去了书店, 等清蕴着人唤他。

绸缎铺名为素织,分三层,一层经营各式成衣和普通布料,二层供富商和寻常官员挑选, 三层则接待达官贵人、皇亲国戚, 妆花缎、雨丝锦等名贵布料尽在其中, 还有不违禁的贡品。

大致瞄了眼门前, 从另一侧楼梯上楼,清蕴本是想随意瞧几眼店里式样, 再去三层看看是否有新奇好看的布料,便给宫里两位送去。

二楼客人不多不少,守了六位小姑娘,基本每位客人都能照顾到。

清蕴默默颔首,脚刚抬起,角落里暗暗盯了她一会儿的妇人忽然走来,“劳驾夫人。”

“嗯?”清蕴应声的同时,白兰也往前走了两步,以恰好的距离站在她和妇人之间。

观清蕴穿着气度便知非富即贵,妇人不敢冒犯,目光不错,言语尽量柔和,“敢问夫人家中可有兄弟姊妹?”

清蕴未答,白兰道:“请问您是哪位?”

妇人自我介绍,“我姓姜,是宛平人氏,夫君是宛平县的工房吏员。今年长子科举考中进士,留任京城,一家人就搬了过来。”

她的话倒诚心,白兰神色微松,问她找自家夫人有何事。

姜玲看出来,不过面前女使这关,根本没机会与那位夫人交谈,老老实实地交代,“夫人与我长姐生得很像,让我想起自己的外甥女,应当就和夫人年纪差不多。”

白兰又问其长姐状况,得知妇人的姐夫曾是山长,已不在人世,外甥女多年未见,不由笑,“那你说的人定和我们夫人无关。”

她不可能对陌生妇人交代主子家世,姜玲却不肯放弃,因面前女子相貌气质与曾经的长姐实在太像了,美而不妖,柔丽动人,在人群中极为突出。

姜玲和长姐并非一母同胞,她是姨娘所生,且姨娘早早就去了,她便养在了嫡母膝下。

嫡母仁爱,长姐也对她这个妹妹照顾有加,所以姜玲一直很感念母亲姐姐的恩德,远嫁后也常寄信问候。

得知家乡那边倭寇愈发猖獗,她曾建议长姐一家搬来宛平,毕竟临近京城,处处重兵把守,安全定没得说。

长姐拒绝了,说姐夫放不下书院。姜玲一直担忧他们安危,后来得知夫妻二人双双自尽的消息,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剩下最牵挂的,就是仅见过两三面的小外甥女。

在长姐离世半年前,姜玲曾收到过她的来信,说有可能会带着女儿来宛平。她便想,长姐离世前,是否做了相应准备。

等了半年无果,她还亲自动身去江苏走了一趟,结果自然是一场空。

姜玲不肯相信外甥女也遭遇意外,这些年一直没放弃过打听消息,婆婆因此对她多有意见,好在丈夫支持。如今婆婆去世,儿子又考取功名,她陡然见到年纪、相貌都和外甥女对得上的女子,自是激动无比。

她和白兰讲述时,清蕴离了三步远,目光在姜玲身上幽幽停了会儿,在她察觉之前移开。

清蕴记性不差,随着姜玲自曝家门、讲述往事,慢慢明白过来,知道她就是当初母亲让自己投奔的姨母。

看起来,姨母并不像她当初担忧的那样会嫌弃自己,反而比想象中要友善慈爱,这么多年都没忘记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外甥女。

可那又如何呢?她已经做了王家外孙女,就不会再是林家女。

神色淡淡地提醒白兰离开,清蕴提前行了两步,竟被思亲心切的姜玲健步拦至身前。

“夫人。”姜玲嗫嚅,脸上突然流下一行清泪,“我知道世间长相相似之人有许多,似夫人这般尊贵的人物和我肯定也没什么关系,只是……”

她嘴拙得不知说什么才好,终究不肯死心,“我那外甥女腕上有一颗红痣,不知夫人、夫人……”

白兰终是变了脸色,迅速觑过清蕴神情,上前扯下姜玲,“大胆!”

随着她这声厉喝,铺子里的女管事被吸引注意,几步走来。虽然不知清蕴是幕后东家,也清楚她身份定然贵重,立刻先帮着白兰拦人。

姜玲被可能的惊喜冲昏了头脑,兀自流泪看向清蕴,神色之恳切,让管事看了都不忍。

她的儿媳注意到动静,匆匆赶来扶住姜玲,不知婆婆如何得罪了贵人,只好先告罪,再低声询问,才知道婆婆又把人认成了多年了无音讯的外甥女,同情又紧张。

夫君虽然成了进士,有幸在京中得到官职,但在权贵遍地走的京城,不过是最不起眼的小官吏,得罪不起人。

这时候,清蕴终于微微叹一声,上前扶住姜玲。

宽袖微微滑落,映入姜玲眼中的,是一对洁白如雪、没有任何瑕疵的皓腕,也没有红痣。

“我与姜夫人虽无亲缘,但见您如此,也为您倍感痛心。不如姜夫人告知我住在何处?倘若我遇见相似之人,定会派人去告知。”

姜玲盯着她两只手腕,失魂落魄地报出住处。紧接着,脸上泪水被人轻柔拭去,“我朝疆土何其辽阔,兴许姜夫人的至亲机缘巧合去了别处,只是隔得太远才暂时不得相见。姜夫人如此诚心,佛祖得见,定会保佑你们二人重逢。”

“是吗?”姜玲喃喃。

清蕴给予她肯定回答。

姜玲儿媳内心称奇,这位贵人真是她们进京以来见过的少有的和气人。这不是婆婆第一次认错人,激动得痛哭流涕的时候也有,对方不是不耐烦就是被吓得匆匆离开,难得贵人还能出声安慰。

看效果,还很不错,婆婆当真听了进去。

清蕴的柔声细语让姜玲情绪稳定下来,看着面前年轻夫人的袖口被攥皱了些,顿时羞愧,“我弄坏了您的衣裳,多少银子?我来赔。”

清蕴的穿着、佩戴无不精细,要么是宫中赏赐的贡品,要么是时下鲜见的花色布料,都不能用普通银钱来衡量。白兰打量主子神色,笑道:“不必了,都是小问题。”

姜玲还想再说什么,贵人已经被管事领去了三楼,徒留一阵香风,令她内心惆怅不已。

挑了些料子让人送去齐国公府,清蕴走出素织,没有被刚才的事影响,还有心情吩咐人去酒楼买烧鹅。

白兰偷偷多看了几眼主子。

刚才她出声斥责,不是因妇人说中了什么,而是因妇人话语有所冒犯。但听完后,她确实也生出疑惑。主子手腕上没有红痣,可左臂有一颗梅花花蕊大小的红痣,因为生得很漂亮,宛如仙人点画,她和白芷看一眼就记住了。

难道就这么巧,长得像,还都有红痣,就位置不同?

白兰把事存在心里,不由自主地默默观察起主子。

她半途被聘到王家,不如白芷服侍的时间长,但对清蕴的身世也十分了解,知道她是在七岁那年父母双亡,隔了一年被王家接到京城。

王家人不愿提起这桩伤心事,白芷沉默寡言。白兰因关注陈危,暗地里打听他的消息,才知道陈危就是当初去接主子入京的人之一,另一个就是陈危的叔父,王家原来的管家。

白兰总认为,主子待陈危亲近,是因为陈危比王家任何人都更早接触她。

倘若……不单单是因这个呢?

私下细想时,白兰被心中浮现的可能骇了一跳,赶紧拍拍脑袋,试图忘记这惊人的猜测。

可越努力忘记,越难放下。

白兰想,如果她的猜测捱了真相的边,主子应该会很快传陈危来罢,就像以前每次遇到难事要办时,都会唤他。

她边等待,边观察。

让她松了口气,又莫名失望的是,妇人认亲的事过去了一两个月,主子都没有提起陈危。

**

最难耐的酷暑过去,衣橱里的常服由轻便渐渐转为厚重,冰鼎也不用再常置了。

秋季舒爽,出游、办差都很适合。这个受到大部分人青睐的季节,对于李秉真而言却不那么轻松。

自幼由于毒病交加,他喜热不喜冷,开始施针之后,这种倾向就更加明显。

刚入秋,他的衣衫就比别人厚了两层。

清蕴最先察觉到不对。

李秉真煮茶时,清蕴突然摸向他的手,几乎和冰块差不多,刺得她眉头飞快皱了下。

“是不是那些药失效了?找张大夫诊脉,重新开个方子?”

“不必。”

施针的痛楚都忍过来了,这点凉意不算什么。只是张颖对他说,那几味药中有一味找不到现成的,要等明年五月的成熟期,着人去守着采摘。

一味药延误了,不至于影响整体疗效,但贻误时间是必然的。张颖叮嘱他在这期间尽量注意身体,连受凉也最好不要有。

李秉真以往不在意这些,因张颖的嘱咐,今年就一反常态地早早换上厚衣。

清蕴猜得出他和张颖有事在瞒自己,但介于李秉真近两个月身体越来越健康有力,如今仅仅是凉些,就没有深究。

因为不用问,她也能感觉到李秉真的变化。

曾经连和家人都很少交际的人,如今学会了每隔三五日就去问候隔壁的大长公主,不是燃起了对生的欲求,又是什么?

反正只有夫妻俩在房中,清蕴没管女使们诧异的眼神,直接让她们烧起薰笼。

在薰笼的热意熏烤下,李秉真的手终于慢慢热起来。

“明晚父亲摆家宴,人多,时间也长,一时应该结束不了。我让她们备个小手炉,可以藏在袖间,凉了就换。”

齐国公很重家族,大长公主还在府里时,因她不大喜欢交际,也不希望旁人打扰儿子休养,很少在府里宴请别人。李家族亲有事摆宴,也大都是派人送礼了事,由此和各家亲戚就慢慢淡了关系。

如今齐国公有意把亲友情谊重新捡起来,决定在中秋之间摆一场家宴,邀请李氏家族一些在京中又熟悉的人来吃饭。

李秉真作为世子,现在身子又好了许多,肯定不好回避。

她考虑周到,李秉真自然说好。

到了第二天,清蕴一早就开始忙碌,根据参宴人员设座、定席,不过忙的主要还是管家,她主要负责最后定主意。

这场家宴,不止是齐国公有意和族亲重聚,也是想叫两个儿子和家里人多熟悉熟悉。

他居主座,李秉真夫妻和李审言则位于左右。

第48章 家宴

李家发迹于冀州, 主家不在京城。

齐国公李德也是地道冀州人氏,当初李家主家的掌权人为一员猛将,统领冀州十五万兵马。他很崇敬这位堂伯父,自幼跟随家中兄弟习武练兵, 后来机缘巧合到了京城, 凭一次次的军功高升封侯、尚公主, 再晋升国公。

因他的缘故, 李家陆续有不少人从冀州来到京城。同宗之间互相照顾是常情,奈何大长公主不好交际, 从始至终对他们不冷不淡。

齐国公这次举宴,邀请的族人但凡有空都来了。

清蕴提前看过名册,对来客了如指掌。除去齐国公,李家真正有分量的大都在冀州,迁到京城的, 没几个身居高位。

其中值得注意的大概就是齐国公一位堂弟, 如今任兵部员外郎,他的女儿嫁给了兵部尚书孟集的三子。如果说其中没有公爹的关系,清蕴决不相信。

她想, 公爹定和这位堂弟关系很好,安排座位时,也有意把这对夫妇放在前列。

等宴席开始时,果然看见齐国公频频和其交谈。

李家人尚武, 绝大多数男子都是武将, 个个身形高大健硕。常年风吹日晒下, 肤色也是麦黄, 如李秉真这样面如白玉、文质彬彬的儒雅君子位于其中,就显得很突出。

席间不论年纪大小, 但凡是女子,就没有不多看李秉真几眼的。

看完他,再看他身边美丽娴静的清蕴,都要夸赞两句佳偶天成。

夫妻俩笑着一一领受了。

但在这场宴会中,更加如鱼得水的是李审言。武将和武将之间总是更容易打交道,他从前在卫所,如今统领旗手卫,外人不屑他的手段,李家却有不少佩服他的同龄人。

在父兄面前桀骜不驯的人,交际起来竟也有把手段,不多时就和不少人称兄道弟。

灌了一肚子酒,他回到位上,稍抬眼就瞧见对面的兄嫂在轻声言语。二人举止亲昵,但不显轻浮,任谁都能看出是对感情极佳的小夫妻。

临近中秋,每桌都摆了几枝剪下的银桂。雪白动人的桂花在侧,竟都不及他们的容光。

他们倒很悠闲。

李审言忽然举杯离座,来到对面,“我敬大哥。”

李秉真看向他,从他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上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神情,也知道父亲在关注着兄弟倆。

“我不能饮酒,就以茶代酒回敬了。”李秉真淡道。

李审言说好,先一饮而尽。身后的阿宽赶紧添满酒杯,他转向清蕴,“再敬嫂嫂,这阵子在家中,多亏嫂嫂照顾。”

清蕴顿了下,轻轻回一声“应该的”,举起面前酒杯。

借抬手喝酒的动作,李审言余光在盯着她。他注意到,她饮酒的动作十分流畅,整杯入腹也没有丝毫异样,脸颊依旧莹润,目光依旧清明,可在放下杯子时,却做出了不胜酒力的模样。

他轻哂,知道她是故意如此,好转移李秉真的注意。

果然,李秉真见状就去关心妻子了,不再注意李审言敬酒的行为。

李审言想,他的好大哥到底是喜爱得太深,还是完全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呢?

三人各喝完一杯,全程默默围观的齐国公没察觉到暗流汹涌,只欣慰于兄弟二人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终于能主动说上话了,暗道一声“好”字,心情畅快地又饮了许多。

这场家宴在齐国公心中办得十分圆满,没见太夫人脸上都溢满笑容么?

若是大长公主还在……刚冒出这个想法,齐国公就强行摁了下去。

多思无益,她下定决心的事都没有转圜余地。说和离,她就是真把他抛下了,所以这段时间对他的拜帖都视而不见。

既然如此,他更该经营好如今的家。

宴席散时,李审言和族中一些叔伯兄弟都熟悉起来,还和人约好下次比武的时间。

等陈危来把齐国公扶走,李审言对这个天生神力的少年多看了几眼,拒绝了阿宽的搀扶,以散酒气的名义,独自在廊下慢走。

走着走着,不自觉到了常待的地方。

回住处也没什么事,无非是上榻歇息。李审言一人又随心所欲惯了,常常入夜后不老实待在榻上,而是随意找个地方睡觉。

酒坊、赌场这等人声鼎沸的地方更受他青睐,但偶尔想要清静时,也会找一棵树,或者去屋顶待着。

齐国公这会儿正呼呼大睡,书房黑幽幽,并不是盯梢的时间,他还是一跃到了树干,凝望了会儿夜空。

随后,视线不经意地下移。

先入眼的是熟悉的葡萄架,被风灯照出大致轮廓,再往左,就是月舍的屋子。

国公府建造房屋的用料都是上乘,自然不可能像营帐那样,能透过窗户看清里面的人影。李审言只能看到月舍灯火通明,偶尔会有女使在主屋进出,大概在服侍二人。

其实看不到什么,李审言自认为也只是到树上静静心,散散酒气。

他自幼精通攀爬,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小窗被推开时,李审言的目光跟着转了过去,这一看,不由怔住。

她应是刚卸了发髻钗环,长发披散,临窗欣赏夜景。

今夜星光黯淡,唯有一轮明月闪耀。她看着看着,不自觉倚在窗边,随手拿了把木梳,慢悠悠地通发。掩在乌黑秀发下的,是一张在夜里依旧白到发亮的脸。

巴掌大小,镶嵌了一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琼鼻,红唇。像家宴上一些人奉承的那样,宛如仙子。

李审言没再看那张脸,稍稍敛目,聚精会神地对着面前虬结的树枝。

目光离了,还有敏锐的嗅觉。

分明隔了很远的距离,李审言却仿佛闻到被晚风拂来的长发幽香。

他没能继续待下去,直接跳下了树。

**

齐国公府摆家宴的同时,柳家也办了场小家宴,为柳阁老庆五十八岁寿辰。

因不是整寿,柳阁老也不想高调,就只请了家里人。

王宗赫作为柳阁老准孙女婿和器重的下属,也在受邀之列。

柳晚的父亲是柳阁老幼子,她又是家中最小的姑娘,本身就在柳阁老这儿备受宠爱。在家宴上,柳家人感觉,这位准孙女婿的地位竟比长孙还要更高一些,座次被安排得紧贴阁老,惹得几个孙子都酸溜溜的。

但即便没有柳阁老,王宗赫本身的家世、才华就足够出众,单独拎出来,京中确实没几个世家子弟能比得过她。

柳阁老到这个年纪,在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考校小辈,儿子们大了,注意力就转到孙子们身上。

喝过几杯酒,他指节敲在黄花梨桌面上,突然笑了下,“我在吏部待了这些年,你们平时耳濡目染,应当对吏部的事有所了解。”

孙子们立刻绷紧头皮,知道老爷子要提问了。

“今日问问你们吏部铨选章程。”柳阁老微笑道,“若山西道监察御史突发急病亡故,当如何递补?”

“回祖父,依《天泽铨法》当由都察院会同吏部考功司”长孙柳文靖答得还算流畅,“三品以上需经廷推”

他答完了,柳阁老没点评,看向其他孙子。

有人效仿大哥柳文靖,内容答得差不多,只用词不同。有人磕磕绊绊,不知所云。也有人直接低头说不清楚。

柳阁老又道:“若亡故的是景德六年进士呢?”

柳文靖愣了会儿,额角渗出细汗,不知此问何意。

他在柳家孙辈中学问最出色,对此都一时找不到思路,其他人就更别说。

柳阁老自然而然转向王宗赫。

王宗赫思索片刻,道:“景德六年殿试由先帝亲策,同年中现有七人任监察御史。若突然病故,当优先调任同科进士,方可避免结党之嫌——正如三年前汉阳知府丁忧时的处置。”

“接着说。”

“下官见过此类案卷。”王宗赫道,“天泽八年景州监察御史坠马身亡,吏部选了他同年的沧州知县替补,结果那人竟是御史表侄的姻亲。故而下官以为,当查清门生故旧,再”

柳阁老:“若让你选人接任,要考量哪些?”

“一察籍贯,二核师承,三验任地。”王宗赫语速渐快,"譬如不能选祖籍山西道者,不可用与前任有同窗之谊者,最好调任过三个行省"

柳阁老耐心听完,目中赞许之意愈盛,最后颔首,“那些卷宗没白看。”

随后对孙子们道:“克衡不比你们年长几岁,胜过你们的不仅是天资,更因他勤勉。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可记住了?”

小辈们齐齐应声。

其他人怎么想不清楚,柳文靖是当真佩服王宗赫,思及对方就快成为自己堂妹夫,更添亲近。

王宗赫显露才能,柳晚父母十分高兴,越看准女婿越满意。

柳母私下叮嘱女儿,万不可在对方面前使性子,婚期还有一年,让她在这段时间和王宗赫好好培养感情。

柳晚听得不耐烦,面上嗯嗯应声,内心很是敷衍。

在堂姐柳照把茶水洒到自己衣裙时,柳晚斜睨她一眼,也不管她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干脆借这个机会离席更衣。

秋夜生凉,走到廊下时,柳晚抬首望了眼月,好似在上面看到了情郎身影,顿时痴住。

几息的功夫,她摇摇头,让自己不再想此事。

祖父最疼爱她,当初亲口应允她,夫婿可由她自选。祖父一言既定,柳晚自然当真,还真在踏青时看上了一个尤姓书生。

那书生家世平平,学问其实也一般,今年科举都没得名次。柳晚不在意这些,她本身就是天之骄女,行事也强势,喜爱的就是对方温文尔雅的举止和万事都可包容的性子。

本来想趁祖父生辰时提出,谁知道,祖父突然要把她许给礼部王尚书的孙子。

祖父有令,父母自然不会违背,就连她,在探过祖父口风后,也知道不大可能改变他的主意。

尤郎,我们今生只能无缘。柳晚转头踏进了住处。

她的院子一般都有婆子看守,还有两个贴身女使照顾。柳晚在房里换了身衣裳,听到窗户外的声响时,还当是野猫路过。

随后听到熟悉的声音,登时不可置信,几步开窗。

“你是如何来的?!”她压低声音质问。

尤衡张了张嘴,“你身边人告诉我,你为拒婚而自尽,说你想见我……”

话落,两人齐齐意识到不对劲。

尤衡反应过来,以她骄傲的性格,岂会做出自尽这种傻事?他关心则乱,竟没发现蹊跷。

柳晚则是意识到身边有人被收买,故意在今日引尤衡来,是为了害她!

她脑海中立刻浮现了一个人名,柳照。

这个堂姐比自己大一岁,按理来说本该是她先定亲。半年前,柳照确实准备说一门亲事,可男方一看到柳晚,就直道有意于她,只想娶她。

亲事就此罢休,本就看她不顺眼的柳照愈发针对她。

后来,祖父流露出要和状元郎结亲的意思,也是因为偏爱自己,越过柳照,把王宗赫定给了最小的她。柳照为此多有酸言,柳晚都没太在意,现在想来,可能柳照一直就在暗暗盯着自己,发现尤衡后,就定下了今晚毒计。

电光火石间,柳晚立刻出声让尤衡离开。

她名声受损不算什么,只怕祖父不会留尤衡性命。

但时机已晚,柳照在她离席后没多久就跟了上来,为的就是能够亲手“捉奸”,让祖父和王三公子看清柳晚的真面目。

第49章 你我成婚,在这期间只做名义夫妻

越激动, 柳照表面越镇定,装作关心表妹的模样一路来到柳晚住处。

当她看到窗畔的模糊人影时,就知道自己计策成功了,立刻在内心惊喜出声。

事实上, 她也的确叫出了声。

所有人都被她的尖叫唬了一跳, 女使、婆子们顺着视线看去, 当然不会忽略那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婆子们撸起袖子, 立刻气势汹汹地走去,惊讶地发现这竟是个看起来面白体弱的年轻人, 做的书生打扮。

尤衡想离开,可他哪敌得过膀大腰圆、力气极大的婆子,步子还没迈开就被捉住衣袖拉了过去,紧接着双手被反剪,制倒在地面。

柳晚微微握拳, 知道他走不掉了, 转而冷眼看向柳照。

柳照暗自兴奋。

她一直嫉恨堂妹,论相貌,她知道自己比不过对方。但论孝顺、聪慧, 她做得比柳晚不知好多少,祖父就是偏心!

尤衡不想连累柳晚,自认小贼身份,想来偷东西。

柳照哼笑, “那你这个贼人倒是大胆, 敢来柳家偷东西, 还偷到女子闺房来了。”

闺房一词在此刻被说出,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艳。下人们都不傻,立刻领会了四姑娘的意思。

怕不是偷东西, 而是偷人罢。

一时间,各式目光悄悄在尤衡和柳晚之间流转。

“妹妹别怕,我已着人去请了祖父他们前来,定要好好审审这个小贼,竟能摸到你的院子,说不定是家中出了内贼。”

柳晚绷着脸一言不发,她知道,柳照肯定做好了万全准备,和她争论没有意义。

传话的女使匆匆穿过游廊,往前院走。

前院,宴席正至尾声。柳阁老大悦,多喝了几杯酒,这会儿正由长子搀扶着。

他想留王宗赫住一晚,开口道:“克衡……”

话未落,女使脆生生的声音响起,“五姑娘在西院花厅煮了茶,请各位主子移步,前去品茗赏月。”

赏月是风雅事,柳阁老偏好此道,作为他最喜欢的孙女,柳晚确实会时常如此。

这就是柳照的小聪明了。如果她直接说在妹妹院子里抓到了賊,为了柳晚声誉,不管真假,长辈们都只会派两个能主事的人去处理。

可说在花厅赏月,柳阁老八成会邀王宗赫一起。

柳照猜得很对,王宗赫推辞不过,跟着柳家人往花厅去。

柳文靖走在他身边,向他讨教平时所读书籍。

王宗赫没有藏私,详细道出书单,在柳文靖的好奇下,把作息也说得清清楚楚。

得知他从开蒙起,看过了上千本书,备考期间每天都要读书至少五个时辰,还要抽空练武强身,柳文靖很佩服他的刻苦,笑道:“晚儿自幼受祖父教导,也喜欢看书,以后你们不愁无话可聊了。”

王宗赫没回这话,柳文靖当他过于君子,不愿在未成亲前谈论妹妹的事,适时住口。

未到花厅,王宗赫眉头隐隐皱起,太静了,附近竟没有仆从来往。

其他人边走边说话,一时未察觉不对劲。等看到花厅外的院子里站了几个婆子,中间跪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不由茫然。

这是什么状况?

他们看向站在阶上的姐妹俩。

柳照既然扯谎引来家中诸位,这时候就不怕再出头,主动出面,解释刚才发生了何事。

她用词委婉,可家里谁听不明白这是在暗指柳晚与情郎幽会?

柳晚父母脸色阴沉,既恨柳照不懂事,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给女儿留面子,也气女儿不够谨慎,竟在今晚和人幽会。

今晚是什么日子,就不能忍忍吗!

他们怕柳阁老发怒,也怕准女婿一气之下要退婚。

柳阁老面色平静,谁都看不出他的想法。王宗赫迅速从这对姊妹的神色中猜出整件事的始末,心中微动。

柳文靖作为家中所有小辈的兄长,则是气愤于堂妹行事放浪,竟在外人面前闹出这等丑事。他才高兴于将有王宗赫这等妹夫,恐怕很快就要没了。

柳阁老的目光投向跪在地面的年轻男子,面容俊秀,虽然跪着,从眉宇和神态间也能隐约看出是个生性内敛温和的读书人。

是晚儿会喜欢的类型。

柳父问话,尤衡坚持道自己家中贫穷,故铤而走险来偷盗,胡乱走到此处。

柳阁老闻言失望。

不是个聪明人。

柳父才不考虑这些,碍于在下人面前,只吩咐把此人关进柴房,明早押送官府,内心已经暗暗判了此人死刑。

等人进了牢狱,凭柳家权势,还不是怎样都行。

柳晚抿唇,没有在此时做出举动,想待会儿去找祖父求情。

柳照不大满意这场景,她想当面揭穿柳晚,就是想看堂妹被长辈们唾骂,好解心头之恨,结果就这么不痛不痒地揭过?

刚要开口,柳照父亲的眼风就轻飘飘扫了过来,其中暗含的威严让柳照瞬间僵住。愣住片刻,她终于意识到家里人并不想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

察觉女儿终于消停,柳照父亲收回眼神。女儿不及侄女聪慧,所以不得父亲欢心,他一直不以为意,毕竟只是个姑娘,无大错就好。没想到她因嫉恨姊妹,竟能主动扬家丑,这是犯了大忌。

回头必须带她向父亲请罪。

略问了几句话,定下尤衡“偷盗”的罪名,随着他被带走,众人也没了赏月的心思。

赏月?父亲/祖父没赏他们耳光就足够庆幸了。

问题在于场中唯一的外人。

好些目光作不经意状在王宗赫脸上溜过。

柳阁老出声,让王宗赫陪自己走走。

众人领会其意,各自散了,王宗赫则跟在阁老身后。

慢悠悠走了阵子,柳阁老道:“克衡,你年纪不小了,晚儿突然生这场病,还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若是你不想等,我们也不会怪你,回去和你祖父说一声,两家择日退亲。”

柳阁老年轻过,知道年轻人多有傲气。他越欣赏王宗赫,越不会硬逼人娶孙女,如此是结仇而非结亲。

不管今晚有何内因,王宗赫都会介意晚儿和尤衡的关系。

王宗赫沉默一阵,“阁老,下官想和五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柳阁老讶异地看过去,而后允了。

……

柳晚被传来祖父书房,心中惴惴,以为要挨骂了,刚进房就想跪下,结果瞧见的是王宗赫。弯了一半的膝盖僵住,慢慢直起。

“王公子。”

王宗赫颔首,请她坐下,单刀直入地问:“柳姑娘可是和那位尤公子情投意合?”

柳晚:“……”

问得这么直接是什么意思?要骂她不守女德?还是想劝她回心转意?

柳晚没说话,暗自观察对方神色。可王宗赫本来就沉稳,官场历练了阵子,更不会轻易叫人看穿。

“我没有他意,只希望柳姑娘能如实告知。”王宗赫停顿,“也是不想看到意外发生。”

被戳中要害,柳晚静默,而后道:“我与他发乎情、止乎礼,不曾有越矩。”

她以为王宗赫担心的是这个,但王宗赫只是想确定他们的关系,不曾在意话中含义,“阁老和令尊令堂都不同意?”

柳晚摇头,“今晚之前,他们都不知道。”

当然,现在知道了也不可能同意。

王宗赫明白她的意思,“倘若我有办法让你二人终成眷属,柳姑娘可愿配合?”

柳晚猛地看他,“什么意思?”

王宗赫:“你我成婚,在这期间只做名义夫妻。待到时机成熟,我会想办法成全你们。”

这是王宗赫在意识到柳晚心有所属且和情郎无法厮守后,瞬间冒出的想法。

早在十多年前,他就给自己定下目标,其中之一是娶清蕴为妻。如今清蕴已经嫁给他人,目标不可能再完成,他也对成家这件事失去了兴趣,只想专心仕途。

他本性如此,不是心中所盼,就很难勉强。

之前碍于阁老结亲之意来得突然,长辈又施压,一时无法拒绝,才不得已定亲。他本来在思考,如何能够退掉这门亲事又不伤两家颜面,最好还能够借此了却长辈给他说亲的心思。

突然遇到这件事,他意识到,这是更好的机会。

总比他伪装自己不能人道要好。

若不然,家中还要想方设法为他求医。

柳晚:“……”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诸多猜测,譬如王宗赫有隐疾,或者他和自己一样,有个不能在一起的姑娘。

可是男子和女子不同,就算不能娶为妻子,还能纳妾。所以这条被柳晚否了。

紧接着她甚至想,这人难道是好男风?拿自己做遮掩?

如果是这样,那他之前和自己定亲,简直太过分!

柳晚一会儿目光闪烁,一会儿柳眉倒竖,神情隐隐的变幻都让王宗赫猜得到她在想什么,淡道:“原因你不必知道,只告诉我愿不愿意。只要你应下,我立刻去请阁老放过尤公子。”

柳晚:“我凭什么信你?”

“我可以立下字据,盖私印,承认自身有隐疾。若时机成熟却毁约,你尽可宣扬出去。”

柳晚挑眉,他刚考中状元,进了吏部,得祖父器重,前途不可限量,传出这种名声可不利于仕途。不管原因是什么,敢立这种字据,足以说明诚心。

“你现在就写。”柳晚放弃了探究真相。

王宗赫:“我未带私印。”

柳晚笑了笑,“字迹也作不得假,你先写,改日再盖印。”

王宗赫审视她片刻,当真走到案前提笔。

**

随着季节往冬走,天儿愈发寒冷,以清蕴的身体底子都病了一场,更别说李秉真。

他每日裹得严实,在清蕴的叮嘱下随身揣着暖炉,连翰林院都告假不去了。饶是如此,依旧在某日夜里突然发热,陷入半昏迷。

张颖沉着脸来,为李秉真切脉许久,长长舒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是药效所致,我给他换个药方,年前静养一阵子就能好。”

清蕴亲自送张颖到屋外,忍不住问:“张大夫最近半年到底在用什么药?”

瞧她神态,张颖就知道世子没如实告知。既如此,他也不会主动戳破,含糊道:“在试一种新药方,看能不能彻底清除余毒,期间激起毒性也有可能。”

“即是说并没有十足把握,风险还不小,是吗?”

张颖正色,“任何事,在下都不敢说有十成把握。”

清蕴深深看他,随后恢复柔和,“好,我和世子一样,信您。”

张颖面色有几分不自然,没应这句话,与她告别后离开。

好在躺了半个月,李秉真突如其来的虚弱就好了。身体消瘦一些,精气神却更足。

年关将至,他画兴大发,亲手提笔给清蕴作了几幅画,葡萄架下沐浴阳光、临窗看书、倚榻小憩。有些时候,清蕴都不曾意识到自己露出的神情也被他捕捉,留存在画纸。

这是夫妻俩的恩爱,画裱起来也只会留在寝室,外人不曾得见,但齐国公也听说了这件事。

因此在离除夕还有十日的当口,他犹豫问长子,“少思若得空,可否为我们阖家作幅画?”

他说的阖家,自然是太夫人、他、李秉真夫妇和李审言。

李秉真沉默了下,没答。

齐国公忙道:“不画也没事,作画毕竟费精力,还是多歇息。”

大约被他这小心翼翼的态度所触动,李秉真终于开口,“我这几日在画母亲和琪瑛,除夕前一日才有空。”

“可以,可以,多休息一阵子也没事,反正我们随时都在,不赶过年。”长子能应下这个请求,齐国公已经很高兴了。

他自觉,这对兄弟之间的坚冰正在逐渐融化。

李秉真朝父亲笑了下。

除夕前一日,他应约让藏翠去请家人,作画地点就选在花圃。

老夫人独坐软椅,本该由齐国公立于她的正后方,两子一左一右。但齐国公私心想让兄弟俩靠得更近,便站在了左后方,身侧捱着李审言,李审言旁边空出一人的位置,再往右便是清蕴。

太夫人神情端庄,齐国公努力保持笑容,李审言则漫不经心,期间左顾右盼,被齐国公训斥了几声。

清蕴则是最安静的那个,笑得也最自然。

李秉真凝目观察了许久,再慢慢提笔。

他作画不能连续超过一个时辰,时常要停下来歇息片刻。太夫人和齐国公很理解,但凡他有要求,无不照做。至于李审言,他不想配合也得配合。

最终跃然纸上的神态和每个人展露出的差不多,虽然齐国公发现,儿子画儿媳和母亲的笔触明显要细腻许多,无论是五官、发丝、衣裙都要更生动,到了他和二子,就有种为了不破坏整幅画而稍微用点心的感觉。

即便如此,他仍旧十分满足,最后拿到画时险些红了眼眶。

第50章 明年陪你去赏灯

清蕴嫁进齐国公府后过的第一个除夕, 还算平静而精彩。夫妻俩吃了两家年夜饭,国公府用罢再去隔壁大长公主府。大长公主那儿人数少,可也不冷清,母女俩提前备了许多舞乐节目, 光府里侍卫耍枪也能看个小半时辰。

守岁的后半夜, 京城焰火依旧不止。清蕴和李秉真互相依偎在一把太师椅上, 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椅前置放炭火,不算暖和, 也不至于寒冷。

一重又一重绚丽焰火在空中绽放,彼此脸上的光线明暗起伏。

清蕴赏够焰火,低头和李秉真对望,两人同时呵出一口白气。

李秉真:“会不会冷清了些?”

月舍中家在附近的,都被他们放回去过年守岁了, 现在留下的就是夫妻俩、白芷和藉香。

白芷、藉香被他们劝出门去赏灯逛街, 连陈危也去别庄陪他的叔父了。

“我喜静。”清蕴靠在他肩上,捏住他修长清瘦的手把玩,“有你陪着就行。”

李秉真看着小妻子雪白漂亮的脸颊, 听着她温柔动人的话语,没有饮酒也不自觉醉了。

“明年陪你去赏灯。”李秉真知道她体贴,也更希望能给她一个健康的夫君,让她能够不必顾忌自己而总待在家中。

清蕴弯眸, “好。”

正月期间最紧要的一件事是走亲戚, 平日里没时间或不方便的, 这时候互相走走拜拜, 逐渐变淡的感情也能维系下去。

清蕴早就列好一串名单,有些人家就算不亲自去, 礼也要送到。往常大长公主可以忽略,到她这儿不能马虎。

齐国公看过后,对儿媳表示赞许,告诉她都走公账。

“但这其中有些是儿媳自己……”

齐国公笑,“家里就我们几人,不必分得那么清。这点银子,我还是供得起的。”

大长公主和离虽然带走了一批钱财,但齐国公有俸禄,府里也有经营,不至于送个年礼还得儿媳自己掏银子。

清蕴眨眨眼,从善如流地应了。

除去串亲戚,府里的一应用物、常服也该换新了。

李审言这儿也送来了整套的四季新衣,阿宽悄悄看主子试了件白色锦袍,好看是好看,衬得主子身上也终于有了丝文雅气,可袖口那儿是不是短了些?

管家那边许是没料到主子及冠后身长还能有变化,没让人来重新量体,他可不能不懂事。

阿宽转身就想往管家那儿跑,被叫住。

李审言边解衣,边瞥来一眼,“去做什么?”

鬼鬼祟祟盯了他半天就跑,不怪他多想。

阿宽嘿嘿一笑,解释原因。

李审言:“你什么时候和周管家那么熟了?”

“公子不知道罢,世子夫人可是当着管家的面明令过,咱们回光堂若有要求,都必须摆在前列,周管家他们可不敢小看咱。”阿宽挺起胸膛。

李审言却记起其他事,“你好像还经常往月舍去,是不是?”

阿宽:“……”

他确实隔段时间就会去向世子夫人禀报二公子的事,可这不能算出卖主子罢。无非是交代主子一般什么时候着家,平日里喜欢吃什么用什么啊。

李审言稍厉了眼神,阿宽就扑通跪地,“世子夫人关心二公子,故常传小的去询问,只是怕府中人怠慢,没有其他。”

阿宽是最常见的那类仆役,能够办事,有些贪财,也颇为胆小。李审言观察过他一阵子,确定他不是哪处派来的内应就没在意,此刻也能分辨真假。

因此听完这句话,李审言像是想到什么,笑了下。

阿宽琢磨他脸色,“那,小的今后就不去世子夫人那了?”

“不必。”李审言道,“还是和之前一样,那边问什么,就如实答。”

阿宽懵懂地“哦”了声。

**

除夕元宵过去,官员休沐也就结束了,李秉真年前请了三月的假,新年刚开始就准时去了翰林院。

新年伊始,其实也没什么正务。院内寒暄过后,翰林学士就挑选二三人,带着他们到六部、大理寺、都察院等官署转一圈,和各衙门联络联络感情,混个脸熟。

都察院主掌官员的监察、弹劾和任职建议,干的活儿大部分都得罪人,不是所有人都会去,翰林院却没这个顾忌,毕竟除李秉真这种特殊情况,翰林院的人几乎个个都有可能到其他衙门任职,没几人会为难他们。像王宗赫,显露才能后,很快被柳阁老亲自要去了吏部,其他有特殊才能的人,也早早就被盯上了。

李秉真被点上随行,他一露面,熟人几乎都能感觉到他精气神的不同。以前多走两步就喘气的人,现在还能跑呢!

工部一位侍郎悄悄问掌管翰林院的卢学士,这位世子如今可有意到其他地方任职。无它,他们馋他一手画图的功夫许久了,眼睛比木尺还厉害,画出来几乎能和原物一模一样。

这不正是适合他们工部的人才?

卢学士笑着摇摇头,他刚才也问过这句话,少思依旧是从前回答,主意不改。

侍郎叹气,要不是这位是大长公主的心头宝,他多少得争取一把。

走走逛逛,小半日也就过去了。李秉真准备归家的当口,正好碰到进宫路上的李琪瑛。

“大哥。”李琪瑛高兴朝他挥手,“我准备去看次奴,你也许久没见姐姐他们了吧,一起去吗?”

李秉真:“后宫不得随意进出,我未提前求见,不好冒然前去。”

李琪瑛觉得兄长太守规矩,他们只去姐姐那儿吃顿饭,很快就走,避开人便是。

许是因为近几个月李秉真的转变,李琪瑛对他的畏惧淡了许多,以兄妹三人许久没聚的理由劝了几句。

李秉真有所意动,他确实有些日子没见长姐。过年时,母亲也让他方便时就去承乾宫走一趟,今天的日子,去了也不算失礼。

“我向娘娘拜个年,饭就不吃了。”

李琪瑛笑眯眯,“都随你。”

兄妹二人一起坐上马车,因永平郡主是宫内常客,守门侍卫压根没查她的马车。

在李琪瑛的叽叽喳喳下,李秉真也知道了一些不曾外传的宫闱事。

宫里多出一位淑妃,对于贵妃来说没区别,在其他宫妃那里还是引起了场小震动。原本建帝去后宫就不勤,新来的淑妃自从侍寝过后,看着还挺得宠,把她们所剩不多的日子都揽走了七八,柳妃也曾忍不住上门探情况。

但淑妃很傲气,基本不怎么搭理其他人,又有贵妃护着,还没闹出过事端。

“姐姐对人家也太好了,不知情者还以为王淑妃才是她亲姊妹呢。”李琪瑛吃味。

李秉真没搭话,李琪瑛自顾自说了半天,倍感无趣,最后闭上嘴。

承乾宫对于李琪瑛而言早已轻车熟路,绕过花圃,她眼尖地发现外面多了好些眼生的侍卫和内侍,登时有了猜测。

定是陛下来了。

李秉真也想到这个可能。

转身就走当然可以,但他人已经走到这,肯定已经有人发现他,回头对建帝禀报,天子还以为他来承乾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见了他就避走。

李秉真着人通传,入内后果然见到建帝,先向他请罪。

建帝似乎心情很好,怀抱小皇子在逗弄,宽容地赦免李秉真,“朕与贵妃正好要出去走走,你们一起罢。”

李琪瑛咬唇,看一眼姐姐,跟了上去。

建帝抱着小皇子率先踏出承乾宫,明黄龙靴踩在未化的残雪上咯吱作响。怀里的儿子连一岁都没有,他倒煞有其事地在那儿自顾对话。

李秉真落后半步,走着走着,注意到太常池边的冰面在日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小皇子在建帝怀里轻轻扭动,可那点力道完全撼动不了建帝,甚至没被察觉。

这根本就不是抱孩子的姿势,李贵妃双眼紧盯儿子,又不敢触怒建帝,脸色苍白。

李琪瑛最怕的就是这个,她这些日子来宫里也见过建帝,深知他对待小皇子的随意,每次都要吓得承乾宫众人心跳如鼓,生怕他一个失手给几个月大的小皇子带去危险。

又因之前种种,她早歇了对建帝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取而代之的是畏惧和淡淡的厌恶。

“次奴想看水鸟?”建帝不知众人的怒不敢言,朗笑着往湖边走去,玄色大氅扫过结了霜的梅枝。

李秉真瞳孔微缩——那处木制围栏不知何时断了两根,露出犬牙交错的裂口。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

建帝走得太快,身形急晃,龙纹皂靴在冰面打滑。李秉真箭步上前时,只听见长姐的惊叫刺破凝滞的空气。

三道身影同时扑向建帝,李秉真、李贵妃和李琪瑛。

终究是李秉真步伐更快一些,但抓住皇子襁褓的瞬间,他后腰也随之撞上断裂的木栏,剧痛如利刃贯穿肺腑。

“大人!”宫人惊呼中,李秉真将小皇子稳稳推回建帝怀中,自己却踉跄跌坐在冰渣里。喉间泛起熟悉的腥甜,他咬牙将血沫咽下,手指深深抠进冰层。

把儿子抢回怀里,李贵妃紧接着看向被人搀扶的弟弟,目中惊色未退,“少思,你如何了?”

建帝也稍稍镇定下来,方才他不是存心要摔儿子。

他再心狠,也不至于亲手杀子。

慢慢站起,李秉真费了会儿忍住喉间痒意,“无事。”

建帝则凝视着他被冰水浸透的官袍下摆,忽而颔首,“少思赤胆忠心,当赏。”

随侍太监捧出描金漆盘,六颗鸽卵大小的紫色丹丸在雪光中泛着妖异光泽。

“此乃高人进献的紫金丹,有延年益寿之效。”建帝亲手拈起丹丸,“朕每日都在服用,确实深感有奇效。少思,你向来体弱,朕便赏你一丸,紫金丸定能助你强身健体。”

建帝特意赏赐,李秉真无法推拒,接过丹药时,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他想起张颖再三叮嘱不可受凉,不可乱服补药,便准备把药放进袖囊。

建帝:“这几丸药刚制出来不久,越早吃药效越佳,还要配温酒服用。万云——”

在他吩咐之前,万云就已经让小太监拿来温酒。

建帝喜怒不定,又是众目睽睽之下,李秉真只得趁着俯身谢恩,将丹药压在舌下。

陛下总不会派人看他是否真的吞了下去。

随着一盏温酒入喉,李秉真脸色微变。

药丸遇水融化,转瞬间竟就化了小半。

他没再耽搁,找了个借口匆匆告退,转到无人的拐角,手扶枯树剧烈呛咳,把余下的药都吐了出来。

但他仍能感觉到方才不小心吞进去的那些药已经生效,五脏六腑隐生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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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秉真回府时,檐角冰棱正往下滴着雪水。

他扶着车辕的手指泛着青白,官袍下摆的冰碴在暖阳里融成深色水痕。

吩咐藉香去请张颖,他边往月舍走,边擦嘴角,腰伤和体内的寒意交织,让他步伐极慢。

清蕴正坐在院子里,背对着阳光绣荷包。

这是她年前就答应李秉真的,他送了画,她便送他一份代表二人的荷包。

小像不好绣,清蕴便选定霜冻后的青竹与冬日暖阳。

白兰白芷看了,都以为她为暖阳,殊不知在她心中,李秉真才是后者。

不紧不慢地穿针引线,闻得动静的清蕴抬首,望见李秉真这幅模样,愣了一愣,瞬间起身。

“怎么弄成这样?”她疾步上前。

“不小心沾了寒气。”李秉真勉强笑笑,齿缝间还渗着血丝,不敢说太多话。

清蕴却已嗅到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突然抓住他遮掩的袖口,暗红斑驳的血迹在绯红官袍不算显眼,可也绝不至于能够忽略。

那只总轻盈执着画笔的手忽然攥住她肩头,指节因剧痛泛起青白。

“别怕……”李秉真话未说完,人彻底倒了下去。

清蕴抱着身体瘫软下的他跌坐在地,仍有茫然。

还是女使们纷纷反应过来,帮她把人搬到床榻上。

张颖赶到时,李秉真脸侧的软枕已染透半边。

他三指搭上寸关尺,忽然倒抽冷气:“紫金砂混着鹤顶红?他吃了什么!”

清蕴已经从藏翠口中得知宫中的事,轻声道:“是御赐的丹药。”

“胡闹!”张颖的银针簌簌落下。

他先前给世子服的药里有味白萼兰,最忌与丹砂相冲。一旦如此,就会寒毒入体,心脉迅速衰竭。

如果把李秉真的身体比作一块脆弱的布,他之前所做,就是使布更有韧性,让之前那些已经出现的裂痕不至于影响整体。

可这丸丹药就像一股强横无比的外力,直接把布撕成了几块!

他有再大的本事,也没办法把布拼凑回去。

向来从容不迫的张颖,手竟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