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春夜引 松下有鹤 21328 字 2025-05-18

第31章 凡他想要,还没有一直得不到的

投壶规则有了变化, 从轮流投十箭,筹数多的人为赢家,到两两分组同时投一壶,谁能投中更多或先投中, 就算赢。

以李审言的功夫, 拼武力的比赛其他人肯定不如他, 但这是投壶, 不需要多大的力气。

如果赢了,说不定能和李校尉一样得到陛下赏识, 一飞冲天。

当然,还有些年轻人只是纯粹想打败陛下身边的人。

王宗赫皱着眉发现,甚至有同年也因陛下的话跃跃欲试,眼冒精光。

王维清低声道:“这位李校尉晋升的事传出去,搅得人心浮动。长此以往, 不是好事。”

上有好者, 下必甚焉。当你老老实实读书、科举、入仕,谋得一官半职后又呕心沥血做出业绩,却发现不如别人卖艺杂耍升官快, 自然会不平衡。

不是每个人都有为国为民的抱负,至少有一半人当官是为了功名利禄。建帝喜欢玩乐的名声传出去,投其所好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王宗赫沉默。

二叔说得不错,李审言今岁二十三, 他虽然在卫所待过, 但不能算实打实升上来的武将, 也不是凭借皇亲国戚身份拿到的官职。凭这个年纪, 算得上平步青云。

以柳文宗柳阁老举例,他二十三岁的时候可能才刚成为进士, 在翰林院默默耕耘,经过十几二十年的沉淀,一路慢慢升迁,才到如今的位置。

祖父年过六十,在六部辗转了二十余年,得到尚书一职。父亲今岁四十有二,前两年终于从大理寺少卿擢升至正卿。

叔父、兄长等人更不用说,有的外放历练,有的正戍守边城,而他们的仕途在常人看来已经算十分顺利。

自己呢?有状元的名声也没什么,每三年都会出一个,悄无声息沉寂的也不少。

文官要出头,着实不易。周墨当初高中探花,还不是在琢磨些投机取巧之事。

随着哨声响起,投壶赛再次开始。

因是两人一组,清蕴还要提防别人把自己的箭击落,不由收敛起先前随意玩乐的心态,认真起来。

当她第三次击落旁人的箭,命中投壶时,大长公主忍不住叫了声“好”。李琪瑛看得酸溜溜,凑到齐国公身边,“阿娘爱屋及乌,我总觉得只有哥哥才是亲生的,娘如今对大嫂都比对我好了。昨天我独自猎了头鹿,也不见她夸我。”

齐国公看着她明亮无忧的眸子,笑了笑,拍拍她的脑袋,没说话。

李琪瑛纳闷,抬头望父亲,人已经重新看回赛场了。

场中逐渐决出前十五,其中正好有清蕴和李审言。

到这时候,她不像之前那样严阵以待了,确定能够位于前十五后,就在观察场上局势。

李审言的身份注定他会被针对,年轻人和那些深谙官场规则的人不同,不会因为他的身份和代表的含义有顾忌,反而会想争先挤下他。

李审言也发现了,有些人即便自己投不中,也会故意击中他的箭矢,让别人胜他。

待会儿混战起来,他无疑会成为靶子,最吃亏。

他不着痕迹地走到了清蕴身边,边观战边低声道:“嫂嫂,可要合作?”

“嗯?”清蕴仅微抬眼皮。

“你想赢回那枚羊脂玉,必须得做挑选的第一人。我代表陛下参赛,不能让他太丢颜面。”李审言意外得坦然,“假如最后仅剩下我们和另一人,我会助你拿到头名。”

从承乾宫那天表现来看,李审言行事更像一头孤狼,怎么会找人合作,而她的身份还属于半个李家人。

清蕴直接拒绝。

李审言挑眉,没说什么,走回自己的位置,却在又经过两轮比赛后笑了起来,对清蕴故作拱手,作了个口型,称“多谢”。

围观的人可能看不大真切,同行比赛的人电光火石间恍然,这对叔嫂莫不是私底下达成约定,暗中相帮,以夺名次。

清蕴立刻感到即将和自己比试的人目光警惕起来。

原本他们不会对她用手段,只老老实实比赛,遇上李审言才会群起攻之。

她明白了李审言的打算,找她合作是假,让她也成为众矢之的才是真。

想通这个关节,李审言用心可以说颇为“险恶”。

不远处,李审言懒洋洋地抚过箭矢,站直了身体。他确实是故意的,想看看这个备受李家人称赞的大嫂,会有什么高招。

随后他看见,清蕴和身边几人低声说了几句话,正当他以为她要和自己一样时,却见她温和一笑,“不好意思诸位,我手腕有旧疾,如今已感到不适,就先行退出了。你们继续,只是玩乐而已,尽兴即可。”

说完,竟走回李秉真身边,当真开始旁观了。

李审言眯了眯眼,收回视线。

“准备如何对付他?”李秉真的声音响起。

他一直在关注清蕴,知道她临走前和那几人说话,肯定不是简单解释自己有手伤。

清蕴微微眨眼,“合纵连横。”

李秉真:“愿闻其详。”

因为建帝派李审言加入,寻常规则被改动。十五个人,除去第一名,其余人先二二一组决出胜者,再形成八人混战。

假如李审言未进前三,将会有四份礼品,所以只需要找到四组人,与他们暗中约定,在各自组内胜出的四人在混战中通力协作,一定会比散兵强。

至于怎么在短时间内分辨自己人,清蕴让他们把玉佩全系在左侧。

李秉真:“……他们为何会同意?”

失败的那几个人岂不是什么都没有,毕竟那些礼品不能一分为二。

“自然是想赢过陛下了。”清蕴笑起来,年轻人气盛也有气盛的好处,至少为了打败李审言都铆足了手段。

但他们先前都是各自为政,彼此碰上时依旧不留情面,这样下去,占优势的依旧是李审言。

清蕴原本没想做这些小动作,毕竟只是场玩乐,建帝下场,也不过让她多犹豫了会儿。

李审言先下手,就怪不得她了。

至于李秉真的玉佩,她已应下他们会用别物交换。

听完这些,李秉真闷笑,觉得这样不肯白白吃亏的她很有些可爱,从袖中伸手握住她。

周围站着这么多人,虽是夫妻俩,手牵着手也很扎眼。清蕴刚动了下,被他在掌心微挠,一点痒意传来,很快放弃了。

不出他们所料,有了战术和明确目标后,场中很快决出9人,其中有四人暗地成团,李审言依旧为众矢之的。

眼见他投入壶中的箭总被人“不小心”打落,建帝大笑起来,他看得很清楚,场内已经隐隐有人成团,下定论道:“看来李校尉无缘前三了。”

比的毕竟不是武功力气,单打独斗如何比得过别人齐心协力。

他感慨道:“武力、技艺远高于众人又有何用,旁人辅车相依,而他孤家寡人,如何胜出?”

建帝话语意有所指,闻者心头一紧,说:“为得陛下赏识,这些年轻人连兵法谋略都用上了,可见对陛下如何心向往之。李校尉想必早就看出来了,不愿与他们计较。”

建帝一笑置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清蕴身上,也落在她和李秉真交握的手。

这些人联合起来,八成是她退场前的主意,倒很有狡智,不肯吃亏。

唯独让建帝不解的是,依她行事作风,嫁进齐国公府是她的谋算,所为定是权势。因为在此之前,她和李秉真没见过面,也没任何感情。

他是皇帝,坐拥四海,掌天下权柄,难道不能满足她?

拒绝得那般果断,回头依然能若无其事和李秉真恩爱。建帝心中生出极其微妙的不悦。

登基以来,凡他想要,还没有一直得不到的。

如此想着,在场中决出前三时,发现其中没有李秉真,建帝面色淡然,“看来朕当真要再出一礼。”

他让人把第四名也叫到跟前,和颜悦色问:“都是哪家小辈?”

四人默默对视一眼,忍住翻涌的激动,各自报上家门。不如所料,即便不是名门之后,家中也有在朝堂排得上名号的长辈。

胜者当中,有个看模样尚未及笄的少女,见建帝态度亲和地让他们挑礼品,还可以另外提出一事,便高兴道:“陛下此次带来的御厨所制荷花酥尤其美味,可惜只在第一晚做过一次,能否再赏臣女一盒荷花酥?”

场内响起低低笑声,少女家人也大觉丢脸,默默后退两步,只作不认识。

建帝也笑了下,“朕直接把御厨赏你,可好?”

少女大喜,也不懂推辞,直接俯首谢恩,天真情态引得场上氛围和缓许多。

对于代他参赛却败得如此彻底的李审言,建帝没说什么,任他回到身侧。

投壶赛结束,三人看架势要去别处。这时候,齐国公默默跟过去,被万云拦住,“公爷可有什么要事?”

“在下有事和陛下启禀,劳烦万公公代为通传。”

万云道:“放心罢,陛下不会因这点小事苛责李校尉。国公若是为这事,就不必特意求见了。”

他和齐国公面上关系其实尚可,提点了这么一句,但齐国公没有打消想法,依旧定定看着他。

万云意识到,齐国公恐有重要的事。

他跑上前和建帝低语,天子回头瞥了眼,把人带到行宫。

“陛下,臣有罪。”刚入殿,齐国公就跪地请罪。

“哦?”建帝好奇,“何罪?”

“臣今日才知,当夜窥伺帝帐一事,极有可能是臣命属下找审言传话时,传令不当,以至他不知那竟是天子所在,造成误会。”齐国公低首,“臣一直以为和自身无关,多日来也不曾关注。直到今早意外从属下口中得知真相,忙来向陛下陈清。”

这话说出来,三岁小孩儿都不信。天穹山第一夜,建帝会和他们同住幄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帝帐规制和其他又有不同,左右守卫森严,岂是一个不小心就能凑进去的?齐国公揣着明白装糊涂,建帝一时也摸不清他这葫芦里装的什么药,“齐国公莫不是在和朕说笑话?”

他是怀疑大长公主,想找证据,结果齐国公自己先来请罪?

“臣所言句句属实,陛下不信,尽可来查。”

建帝冷笑,“何为窥伺帝帐,你可知其意?这可不是简单一句误会就能解释的。”

“虽是误会,也是臣教导属下无方,下令时又未曾考虑周全,险些酿成祸患,臣愿意领罪受罚。”

于建帝来说,这简直是破天荒。

他那不怒自威的眼扫过俯首在地的齐国公,扫过万云,再扫过李审言。

于是淡道:“连一个属下都教导不好,朕如何相信你能治好兵?”

“臣也认为如此。”齐国公直起上半身,“臣愿意卸去统领一职。”

第32章 若是齐国公府就此失势了,夫人会不会嫌弃我?

齐国公犹记四五年前的光景, 那时候内忧外患刚刚平息,朝内百废待兴,君臣和乐,齐心协力, 共创盛景。

他们夫妇和陛下的关系也没有这么紧绷。

先帝是妻子兄长, 秉性柔和, 对唯一的胞妹十分纵容。他在位时, 妻子的脾气才叫大,动不动指着文武百官的鼻子叫骂, 还能干预政事。

不过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陛下还是个少年郎,意气风发。对姑母有长辈的尊敬,私下也会同他抱怨,说姑母喜怒无常, 不知他如何忍受。

他们是自家人, 这样抱怨两句算是亲昵。事实证明确实如此,陛下登基后,起初对妻子的信任, 比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态度到底是从何时开始转变的?

他时常在脑海中回想、过筛,想起当初他们夫妇平乱回朝,陛下亲自出城迎接,那是何等容光。

陛下对他们训出的兵很感兴趣, 站在城外三十里长亭内, 命他们在一刻钟之内涉过江水。这道御令足足过了三息, 等大长公主下令后才有人反应。

当时他便觉不好, 悄然观陛下脸色,看得出确实不大好, 便在事后请罪,得到的是摆摆手毫不在意的回答,“你们治军有方,朕怎会怪罪呢。”

形势到底是不是从这刻发生转变,齐国公不敢肯定,但这件事无疑也是陛下心头一根刺。

可班师回朝后,接踵而来的祝贺和容光让他也一时飘飘然了。

无战事时,武官要压过文官很难,他们练兵用的器具、银子都要从文官手底拨,平时只有皇帝想到狩猎,或者每年大比才有用武之地。其余时候,最多维护城中治安,负责巡逻守卫,抓捕案犯。

像这种文官反过来事事征求他们看法的时候,少之又少。

大权在握,齐国公也对妻子的话深表认同。陛下有意打散李家军进入各卫所时,他找了个借口婉拒。

同时,默认了孟集的打算,暗中助他入阁。

被朝中过半臣子上谏,赞同孟集入阁时,陛下心中是何想法?

齐国公不知,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可和妻子争吵过一通,冷静下来,他忽然意识到,纵使自己有滔天权势,于如今的齐国公府而言,不仅无用,还是祸非福。

除非他想推翻杨家皇权。

**

投壶赛后,天穹山忽然下了场雨,众人各自回帐歇息。

清蕴手中把玩着那枚羊脂玉佩,方方正正,白玉为底,上雕滴水观音,触感温润细腻,是珍品中的珍品。

白芷在外请示了声,得到应允后掀开帐门,油伞倾斜,在身后滴滴答答成一片水帘。

她是来送礼物的,二舅舅王维清见清蕴中途弃赛,给她送了个木雕老虎,以示安慰。

清蕴生肖为虎,这木雕栩栩如生,就是有点像哄小孩儿。清蕴见了,有些哭笑不得。

李秉真想起之前自己的猜测,不经意问:“夫人在家中,和这位舅舅关系最好?”

“倒不是。”清蕴道,“不过二舅舅性情最洒脱,也最不拘礼,长辈当中,只有他会带我们出门玩乐。”

若说家中哪个人接纳她最快,待她最好的,当然是外祖母秦夫人。

起初她见外孙女年纪小小就没了爹娘,十分疼惜,一度想带清蕴一起睡,被拒绝了。

外祖父看起来一视同仁,但清蕴知道,他对孙女外孙女再慈爱,内心真正看重的,还是表哥他们。

几位舅舅舅母呢,各有性情。他们态度好或不好,对清蕴心绪影响都不大,因为能够决定她在王家生活的,是那两位,而非他们。且她心知肚明,无论他们冷淡或热情,大都是因“陆清蕴”这个身份,而非对她。

她心中有杆秤,永远把自己放在恰好的位置。

李秉真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冷漠。

外头又有藉香的声音响起,“世子,夫人,陛下那儿传令,说等雨停了就启程回京。”

这么快?夫妻俩心头同时闪过这个念头,十五天的行程才刚刚过半。

临来天穹山前,陛下早把京中一切事宜交给了内阁柳首辅,莫非有什么紧急政务?

但下了令,只能听从。

趁着雨势,外头几人入内把行李、用具装箱。

一辆辆马车被牵来,和着雨水冲刷,路面临时铺上的石子被碾开、碎裂,露出黏湿、浑浊的泥土。除去皮靴,其他鞋踩上去都将是灾难。

白芷正提议搬几块大石头来帮清蕴上车,不远处有身影匆匆跑来,是陈危。

他撑着伞,这伞显然不是为自己所撑,因为大部分都遮后背去了,面上满是湿漉漉的雨水。

“我背主子上车。”他低声道。

清蕴回头看李秉真,他点头,“你先上去罢,我再去找父亲母亲说几句话。”

她攀上陈危的背。

十来步的距离,他走得很稳,大概不想清蕴淋雨,加快了速度。

清蕴俯下身,气息扑在他耳侧,让陈危耳梢微动了动,“我之前见齐国公跟随陛下过去,是他那儿发生什么了?”

陈危点头,左右人来人往,没说太多,只道:“公爷自行请罪。”

自行请罪?清蕴微怔,到了马车内犹在想,齐国公请的是什么罪。

她的问题一时得不到解答,因为李秉真迟迟没回来。

来时仔细准备了好些东西,防寒、防虫的器具,狩猎所需武器,用于消遣解闷的玩意等等。因回得急,这些东西只能收拾好一股脑堆上去。

清蕴听到外面走动的声音很是嘈杂,不多时,大长公主掀帘,见只有她一人,“少思呢?”

“许是在父亲那儿。”

“嗯,我回程不坐这辆马车,自有去处,你们不必等我。”

说完,她嘱咐左右照顾好世子夫人,带着亲卫不知去往何处。

透过雨帘看向她的背影,就在刚刚打照面的那会儿,清蕴发现大长公主状态算不上好,即使覆了一层厚厚的脂粉,也难掩憔悴。

之前看她和齐国公在一起还是好好的,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夫妻之间的?

这些暂时都不得而知。

雨停后,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直到队伍启程,马车上竟仍只有她和白芷。

她倚着车壁许久,起初教白芷认了会儿字,后来马车颠簸看不得书,便靠着小憩过去。

隐隐约约的,还做了个不平稳的梦,先是看见外祖母秦夫人,再是建帝,二人脸上神色被一层迷雾蒙住,模糊不清。

梦中清蕴自然而然朝秦夫人走去,向她请安问好,结果手被一把攥住,力道之大有如铁钳,让她心惊不已。

她暗暗使力挣脱,却无论如何无法用劲,眼皮不自觉颤动起来,猛地睁开,却发现眼前是李秉真。

他握住清蕴的手,“又做噩梦了吗?”

“……没有。”清蕴直起身,“你在父亲那儿一直待着?”

“起先是,后来被陛下传过去说了些话,就耽搁了会儿。”李秉真示意白芷去后面的马车。

这会儿离入夜还有大约两个时辰,即使马车不停歇,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京城,所以今晚势必要在马车上度过一夜,他正是让白芷去找出过夜的用物。

见李秉真神色间若有所思,清蕴这回没有直接问出口,而是默然用余光观察。

“夫人怎么不问我?”倒是他发现了,冷不丁出声。

“我怕是政事,不好说道。”

李秉真笑了下,“我不过一个侍讲学士,能有什么需要保密的政事办?陛下传我去,是让我劝父亲不要卸去官职。”

清蕴登时疑惑,李秉真解释道:“父亲去找陛下请罪,说窥伺帝帐之人是他属下,缘由是想找李审言传话,却不慎误入帝帐附近,不想惊动圣驾,便又悄无声息离开了,结果引起误会。父亲说事后才知这事是自己引起,引得众人一阵惶恐,认为有罪,自请卸去统领一职。”

这……未免有小题大做的意思。

“陛下是因此急着回京?”

“当然不是。”李秉真道,“京中似乎有急报传来,陛下本想先行回去处理,让其他人继续玩乐,后来又改了主意,让众人一同离开。”

即使如此,也未免太赶了些。

清蕴不知齐国公为何突然借这个理由请罪,但这毫无疑问出乎所有人预料,连李秉真都有些措手不及,只能在建帝那儿迂回行事,说会尽力相劝。

李秉真不知这个决定是父亲一人做下,还是他们夫妻共同的想法。只清楚,以陛下的行事作风都没有冒然同意,甚至要暗暗让他来劝人。

倒是陛下身边的李审言神色平静,看不出想法。

他悠悠叹了口气,“若是齐国公府就此失势了,夫人会不会嫌弃我?毕竟光凭我的位置,谁都不会放在眼里,连俸禄都少得可怜。”

淡淡斜他一眼,清蕴道:“兴许会罢,那我就去母亲跟前讨口饭吃,好歹不会饿着。”

李秉真低笑,“那倒不至于,养活我们两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抱住清蕴,将头抵在她肩上,“其实成婚后,我还真想过辞官,我们两人离开京城,去寻个清净的地方生活,你觉得如何?”

第33章 陛下的权势……更让你心动?

在成婚前, 张颖曾经对李秉真提出过一种医治方法,那就是下猛药攻毒,再辅以一种极其特殊的针灸疗法,一次性祓除所有毒素。

这种方法没有其他, 就是风险极大。张颖说, 这可能是唯一一种彻底治愈他的方法, 痊愈和中途毒发身亡的可能, 各占一半。

单看他自己想不想冒险。

李秉真不想冒险,他自己无所谓生死, 却不能给了母亲希望之后又打碎,不能去赌另一种可能。

他想的是,如果一直如此渐渐虚弱下去,多苟延残喘几年,母亲会慢慢接受, 而非骤然离世。

但和清蕴成婚后, 他对这个方法,突然萌生了一些兴趣。

……

辞官隐居?这个可能,清蕴从来没想过。

她来自江苏, 故乡就在江苏,但她从没想过要回那个地方,那里的回忆并不让人留恋。

父亲掌书院,在当地小有名望, 他们家也算得上富足, 但相比盘踞富足的豪绅世家仍远远不如。见他们必要卑躬屈膝, 曲意逢迎, 每每遇见,她偶尔能感受到他们在自己一家人身上流连的目光, 不是看人,而是货物、牲畜般低下。

他们并不在乎权贵圈外的人是否会有“人格”,也不在乎这些人的性命,不喜欢?夺之便好。

父亲曾经入仕,当过七品县令,后又主动辞官,以书院为生。在他心中官场太腐朽,容不得他这样的清正之人,惟愿自己教出的学生能够改变建朝官场风气。

天真而烂漫的想法,清蕴那时不理解,也会说着支持爹爹。

直到后来经历了倭寇肆虐,失去父母,孤身流浪半年,她清楚地领略到无权无势,无论身处何地都会被盘剥、被欺凌。

想要安稳优渥的生活,唯有自己手握权势,或身处其中。

而论权势,哪里又能比得过京城?

王家人说她淡薄名利,但清蕴自己清楚,她想要权势,喜欢富贵,绝不会轻易放弃这两者。

王家是她无法久待的地方,齐国公府则是她在综合各种考量后,认为自己最有可能进入其中的地方。

齐国公掌兵,大长公主为皇家至亲,世子如何已不算十分重要。如果李秉真的父母不是这二人,她大概率不会考虑他。

但他身处其中,反而对这些最为平淡,甚至不屑一顾。

这些想法,清蕴当然不会对李秉真说出。

纵使他们相处和睦,几度交心。

**

宽大龙辇内,建帝正独自下棋,自言自语般道:“天泽,天泽帝,这个年号有些一般,龙熙如何?”

万云不在,无人回话。

建帝看向李审言,他先怔了怔,才回神般发现对方在问自己,“臣觉得,陛下想的就是最好的。”

建帝眼底流露不以为然。

世间天赋异禀、武力卓绝的人很多,他为何单单重用李审言,特意让人在承乾宫表演?当然是给齐国公和大长公主看。

事实证明,李审言有些作用,但如今看来,也不算很多。他性子实在有些笨,不懂迂回,也不擅筹谋。

听他说自己很少读书,家里也不会特意请人教导,建帝想想就理解了。怪不得被大长公主压制这么久,能想出的办法就是跑到他面前卖艺。

冲在他一心往上爬,有股狠劲和倔劲的份上,建帝没发脾气,反而问:“刚才在想什么?”

“臣在想,齐国公要自请辞官,是不是可以如陛下意愿,打散李家军,混入卫所。”

“哪有那么容易。”建帝摇头,“李家军极度排外,没做好准备,朕可不能冒然把他们放进其他卫所里。”

他看着李审言,好奇,“齐国公请辞,你有什么感觉?”

“和臣无关。”李审言硬邦邦道,“反正他从来没把臣当儿子,臣也只当从小就没了父母。”

这话语。建帝又想笑了,“话不能这么说,有大长公主在,他有心想对你好也无力。更何况,他这次请辞也未必是真,以退为进罢了,等着人留他呢。”

他起初觉得李审言是个出身不好、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把人放在身边这么久,时常对话,又觉得实在是个可怜人,有那么点心机,但不多。

看他说完这番话,李审言依然是对齐国公忿忿的神色就知道了。

“你对齐国公有怨,那对兄长呢?”

李审言目露复杂,想恨又不想恨的模样,最终道:“他也是个可怜人。”

建帝审视他的表情,然而除去真诚,再无其他。

建帝有些理解他。

正如他自己,对这个表弟一度也很同情,怜惜姑母和表弟的遭遇。后来即便越来越不喜姑母和齐国公,每每见李秉真病危,也还是让太医全力救治。

李审言这样说,正表明手段虽狠辣些,但内心深处终究柔软。

这样用起来也无需太提防。

倒是他的另一重身份让建帝忽然想起一事,“之前你与陆清蕴比试投壶赛,和她说了什么?”

“陆清蕴?”

“便是你嫂嫂,李秉真刚娶的夫人。”

李审言老实道:“臣说想与她合作,她拒绝了,随后直接退赛。”

说完,似乎还有不解。

建帝哈哈一笑,“你啊你,以你和李秉真的关系,她冰雪聪明,当然会怀疑你的居心。”

这样的话,私底下说起来有几分亲昵暧昧,建帝不觉有什么,李审言眼底了然,面上做出被点醒的模样。

因提起清蕴,建帝多说了几句,可是因李审言在他面前的“木讷”“老实”和“一板一眼”,终究提不起太大兴趣。

所以说了几句,就随口道:“如果朕再增设几个卫所,把你放过去,你觉得如何?”

李审言立刻跪地,“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建帝收回视线,“再说罢。”

一个放在身边取乐的玩意罢了,旗手校尉的位置就已足够打发。

招手道:“过来陪朕下棋。”

李审言为难,“臣不擅此道。”

“无事,朕教你,随便下下而已。”

**

除去夜晚歇息,马车几乎没有停下,不少人病倒途中,原地休养,余下的,则随天子浩浩荡荡归京。

入城已是傍晚,清蕴和李秉真休整后,发现大长公主和齐国公两位长辈依旧不见身影,对视一眼,休整好后先去拜见了太夫人。

太夫人手持菩提佛串,微微瞥了下,确定只有他们两人,却什么也没问,浑浊的眼重新闭上,“你们一路劳顿,也辛苦了,今晚就好好歇息罢。”

她在这个家中,几乎已经到了万事不操心的地步。

李秉真拉着清蕴离开,慢声道:“祖母心中,是我和母亲逼走了李审言,故而不想理会我们。”

穿过月洞门,清冷冷的月光扑面,将他眼下阴影铺得更浓,清蕴问:“那你如何想?”

“我?”

李秉真对李审言没想法,是死是活,都和他没关系。母亲要杀李审言,只要不影响整个国公府,他也不会阻拦。

淡笑了下,“我和他向来不熟,没什么看法。”

虽然在外人眼中,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对李秉真而言,还不如寻常路人。

翌日早晨,李秉真进宫,清蕴则收拾好礼物,向太夫人禀报一声,往王家去。

她带上了之前在阿飞那儿获得的信和印章,本是想来试探性问问外祖父,一问才知,他今早上朝前就说过,中午不会归家,秦夫人也一大早就去寺庙礼佛了。

“听说是蒙古那边又有异动。”拜见过长辈,家里只有二舅舅王维清给她透露了些消息,低声道,“目前是战是和还未可知,求和的话,还得派个合适人选前去和谈。”

他问外甥女,“齐国公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他自然而然以为清蕴身在国公府,更容易知道一些隐秘消息。

但清蕴却是才知这场可能到来的战事,手微微收紧,面上不露异样,“公爷和殿下在家,从不说政事。”

王维清遗憾,点头道:“应该掀不起什么水花,相较于六七年前,我们的实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只是老三那儿……”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意思是三舅舅待的地方离蒙古近,如果让秦夫人知道这消息,恐怕要日夜不宁。

清蕴点头。

见她怔怔不说话,王维清以为她想起父亲,顿时自责嘴快,“既然来了,就多待会儿。令娴陪你外祖母去礼佛了,令嘉正在家中,去找她玩儿罢。”

清蕴没有去找王令嘉,而是独自坐在花圃边出神。

直到身边有刻意的脚步声。

“三哥?”清蕴奇怪,“你怎么在家里?”

“吏部那边任命的折子还没出,陛下要查的案子也已呈上了证据,暂时无事,就待在家里。”王宗赫言简意赅。

知道清蕴关心什么,另外解释,“周墨的事已处置妥当,不必担心。”

周墨在官场上汲汲营营,哪处有利就去哪处,和他有牵扯的官员还当真不在少数。虽都不是什么高官,但要从其中找出和柳阁老有关系的,实在太过简单。

王宗赫收集证据呈上去时,看不清建帝脸色,只得了他一声夸奖,就告退了。

“多亏三哥在。”清蕴道,“不过大姐姐那儿,我不好说太多,还请三哥多开解。此事了了,她应该能放下大半,但就怕会在今后择婿上产生执念。”

王宗赫没回,而是转过身看着她,“那你呢?”

“……嗯?”

“你当初为何会选择世子?”

王宗赫定定凝视,脸上第一次没有了对待她时隐隐的温和,很想要一个答案。

早在成婚前他就想问,她没有给予机会。婚后他们二人看着很和睦,他认为不必再问。

但天穹山一行后,他亲眼见过李秉真的虚弱,也见到清蕴孤身从帝王行宫中走出,跟在她身边的是天子心腹万云,于是有太多太多疑惑堆积在心中。

清蕴在做什么?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以他的性格,这些问题放在其他人身上,他只会默默观察,暗中寻找答案。

但这是清蕴,他想看清她的神色,从她口中听到回答。

“我为何不能选择世子?你们又为何总要问我这个问题?”

清蕴似乎觉得可笑,又很是平静,“那我便说了,齐国公府权大势大,外祖母给我介绍的那些人完全比不上,这样的回答,三哥满意吗?”

她唇角像是翘了下,“世人都是如此,我也不能免俗,难道不可以吗?”

王宗赫面无表情,第一次没有顾忌两人该保持的距离,往前大踏一步,逼视她,“这就是你只身从行宫走出的理由?”

“陛下的权势……更让你心动?”

第34章 李秉真知道,自己在变得更加贪心

“啪!”

重重一巴掌甩在王宗赫脸颊, 打得他脸斜侧过去,面颊登时出现几道红印。

他没有丝毫恼怒,身体先拦住了清蕴,脱口而出“对不起”三字。

清蕴冷冷看他。

“我担心你不肯说实话。”王宗赫如实道。

他了解清蕴, 怕她不肯报忧, 所以故意质问。

这种质问对女子来说毫无疑问是侮辱, 被甩这一耳光是应得的, 他毫无怨言,甚至内心有丝放松。

“三哥用这样的方式, 我也不见得愿意对你吐露心迹。”清蕴依旧冰冷,这是她头次对他不假辞色,王宗赫却感觉透过那层温和的表象,终于接触到她内心的真实一角。

他再次说了声“对不起”。

清蕴没有骂他,指责他, 只是准备转身离开, 不愿再和他说话,却被王宗赫三两步拦住。

他生得高大,轻而易举就能截住清蕴去路, 她不想做这种无谓纠缠,“三哥到底想做什么?”

知道惹怒了她,王宗赫面色格外诚恳,低声道:“我想帮你。”

这件事她一定没有告诉世子, 王宗赫理解。虽是陛下纠缠她, 但世子和陛下还有层表亲关系, 传出去旁人只会认为是她的问题。即便是世子, 也不一定会站在她那边,反而可能认为她在陛下面前行为不端。

故而, 他更不可能让她独自面对。

清蕴没转向他,看着满园景象。春末夏初,花圃旁的小池蓄满清水,草叶漂浮,一尾小鱼荡过水面,泛起的阵阵涟漪映在她眼底。

察觉她听了进去,王宗赫姿态放得更低,“陛下是为何突然对你……可曾知道?”

微微抿唇,清蕴往旁边走了几步,王宗赫这回没再阻拦,默默跟随,直至她停在石桌旁,四周空旷,无一处遮挡。

清蕴将第一次进宫面圣的情形道出。

其实她和建帝见面,统共算起来无非三次。承乾宫两次,第三次则是他主动传召。

当然,略去建帝派人查她过往的那段不提,清蕴只道:“他在天穹山传召我时,早已服用寒食散。”

寒食散。王宗赫眉头深锁,他当然听说过这药方,起初制出的大夫是为医病,后人却把它当做振奋忘神的药来使用。

听说服用后情绪容易大变,久而久之,还会在体内累积成毒。

眼下不是思索这件事的时候。

王宗赫思考了会儿,望一眼天,道:“既然之前只见过两次,为何动那些心思,我猜有三个原因。一是对齐国公和大长公主不满,故意以此羞辱。二是试探,想看你会有何反应,他可曾提出过其他要求?”

见清蕴摇头,王宗赫就知道第二种猜测错了。他本来还以为,陛下会有意利用表妹在国公府做什么。

“三则是……”王宗赫顿了会儿,“就是有此癖好。”

他没有把清蕴的容貌或举止算在其中,因他清楚,两面之缘,以清蕴低调沉静的性格,应该不至于引起陛下注意。

再者,即便这两者有些作用,也绝不会是主因,只能是因为陛下自己。

如此香艳暧昧的事,被王宗赫一本正经地分析,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但不得不承认,他这样稳重的态度,让清蕴也跟着放心许多,目光微闪,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事实上她的怒火只有三分为真,因为任何一个知礼明德的人,在遇到这种质问时,都该勃然大怒。

建帝表现出的纠缠对她而言,更多是惹人厌烦。

她想知道王宗赫会有什么办法。

“其实很好解决。”王宗赫平静道,“隔上数月半载,无论有何事,都避开进宫的机会,绝不与那位接触,再让其他人引走注意就好。”

他说,“你既亲眼见过那位姜侍郎的夫人,我会着人想办法接触她。”

说着,王宗赫眼底闪过一丝讽刺。

他没有把话全部道出。

虽然还未成婚,但王宗赫也是男人,自然懂得男人有时的劣根性。陛下对清蕴的纠缠,在他看来更像一种戏弄,且是因齐国公府而生出的恶意戏弄。

或许其中有因清蕴美丽而生出的欲()望,但那点原因一定微乎其微。

分明是君臣之间的博弈,权力之间的竞争,天子竟无耻到这种地步,将其波及一个与这毫无关系的女子。

对天子而言,即便被发现了也不过是段风流情史。对清蕴而言,却可能是灭顶之灾。

堂堂建朝帝王,世人曾经赞颂的天泽帝,竟是这样卑劣的小人吗?

心底有为清蕴而生出的怒意,有对一直以来想要效忠的天子的失望,也有位卑权微的无力感。

倘若他站在足够高的位置,便可以光明正大地把清蕴护在羽翼之下,而不是只能暗地想些办法,借他人之势让她心安。

清蕴欲言又止。

王宗赫短暂笑了下,“放心,我不会让人发现。”

他主动拉开了距离,“我待得够久了,还有下人在廊下洒扫,先走一步。”

说完,对清蕴递去眼神,自行离去,退回了之前作为一个该守礼仪的兄长位置。

清蕴则在原地又看了会儿风景,再从另外一条路走出花圃。

这趟王家之行虽然没有达成本来的目的,但有意外的一点收获。

即使三哥的做法无法完全挡住建帝,有用就足够。

未时一刻,清蕴回到国公府。

虽是午后,日光算不上灼目,薄云遮盖之下光线柔和,映得仆役手中的簇簇牡丹艳丽非常。

白兰好奇,主动上前询问。在旁指挥的管家对清蕴问好,解释道:“国公府和大长公主府要砌墙隔开了,这些花是殿下钟爱之物,得一同移植过去。”

砌墙隔开。清蕴眼睫微微扇动间,白兰的惊呼已经溢出口中,“为什么?”

管家流露苦笑,没多说,面前两人已经明白过来。

当日下值时,齐国公和李秉真一起归府,随后清蕴、李琪瑛也同被叫到堂前。

李琪瑛刚回家,只匆匆净过面就被请来,见兄长嫂嫂都在,还以为是家人一起吃个晚饭,嘟囔道:“这么急匆匆做什么,娘都还没回来,我换件衣裳也耽搁不了什么功夫。”

“她不会回来了。”齐国公沉声道。

桌下,清蕴感到自己的手被不轻不重握住,她暗暗投去视线,李秉真并没有回望。

李琪瑛呆住,“娘出远门了?”

她从来不曾察觉父母之间的暗潮汹涌,对家中器物的搬动也不感兴趣,故而完全没有预料到发生了何事。

“你娘……”齐国公有片刻停顿,停顿到李琪瑛都觉得奇怪,才平复了心情般,“她给我写下和离书,昨天一回就加急呈给了宗人府,今天午时拿到文书。”

李琪瑛完全呆住。

齐国公一字一顿继续,“我和你娘,已经再无干系了。”

他说得淡然,然置于袖间的手已经隐隐握成拳。

他从不知妻子会如此狠心。

不错,点明真相的是他,可在那件事上,对不住彼此的人不是他。

仅仅是因为他说出事实,就决绝地和离。即便齐国公知道,除去李琪瑛,妻子应该没有其他私情,也不由生出阴暗的怀疑。

大长公主是不是一直在暗地和那人联系,被他戳破后,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恢复独身,好从此和那人快活。

怒火、震惊、妒意在心底交织,让他每寸肌肉都紧绷到极致。但在小辈面前,表现得仍是云淡风轻。

“不可能!”李琪瑛发出尖锐鸣叫,满脸不可置信。

不怪她不敢信,在李琪瑛面前,齐国公夫妇几乎从未露出过不和睦的模样。她心中的爹娘恩爱无比,是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结果眨眼就告诉她,这对眷侣分离了。

没和她解释,齐国公转向清蕴,“回来的路上,我已经和少思提前说过这事。此后府里的物件、仆役都会另作分配,之前几个管家也都会跟去大长公主府。你祖母年事已高,如今无力管理府务,清蕴,你可愿意接手?”

未等清蕴回答,补充道:“若是你不愿意也无事,我再去挑几个管家就行。”

清蕴仅犹豫了一会儿,“愿为父亲分忧。”

“好。”齐国公欣慰,“家里会忙碌阵子,就辛苦你了。府里布局也会有变动,你和少思仍是住在月舍,老夫人佛堂附近再修几间屋子,日后……审言会回来住。”

这件事他已经得到长子同意,这时候就直接说了出来。仍在愣怔惊讶中的李琪瑛听到这名字先是厌恶,随后忍不住问,“那我呢?”

爹安排了兄长他们,对李审言也有打算,怎么不提她?

齐国公面上闪过复杂之色,“你娘,让你和她搬去大长公主府。”

已经把李琪瑛当做亲生女儿养育十多年,感情非一朝一夕能割舍,齐国公当然不会说出这种话,是大长公主在给他和离书时特意强调的。

李琪瑛尚未来得及想太多,先急急问道:“那应该可以两边住罢!”

话里内容让李秉真清蕴都瞧过去一眼,感觉她也没表现出的那么难接受。

齐国公沉默。

沉默便是拒绝,李琪瑛眼中立刻涌出泪花。能和娘继续在一起她当然高兴,可她也喜欢爹啊。

娘有时会严厉,会凶她,爹从来不会。在她犯错时,最会温柔安慰自己的,就是爹了。她不懂,即使他们俩人和离了,不都还是她的父母吗?

难道这份亲缘也会随着一份和离书断裂?

齐国公不忍告诉女儿真相,李秉真和清蕴则是不明事实,长辈间的事,他们不好过多去探寻。

“我不信,我要去亲自问娘!”留下一句话,李琪瑛匆匆离去。

怔然望了片刻她的背影,有一瞬间与大长公主在门内不愿和他相见的决绝身影重合,齐国公仿佛失去许多力气,声音都低了许多,“方才我还有一事没说。”

“我因犯错被陛下降罪,如今已不再任统领一职。不过陛下仁厚,仍允我继续留在军中,待新任统领选定,由我协助他练兵。今后你们在外交际,要记得此事。”

“是。”

随着齐国公摆手,清蕴和李秉真先行离开,直到完全步下台阶,稍微回眸,依然能看见他笔挺挺坐在那儿。

回到月舍,李秉真身形微晃了晃,被清蕴及时扶住,他道:“不碍事,只是今天站久了些,又没怎么吃东西,填些点心就好。”

他并未逞强,含下几颗糖,让清蕴不必陪着,独自静坐了会儿,就不再头晕目眩。目光往窗边一扫,清蕴正在随手拾起白日看的书,将它们归整回架。

看她有条不紊地整理,偶尔翻开看一眼内容,再一本本摆放,这样平淡又令人无法移开眼的画面让李秉真的心也跟着慢慢宁静下来。

“猗猗。”他忽然这样喊她。

清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喊自己。

自从离开王家,已经许久没人这么唤过她了。

李秉真道:“之前在天穹山,听你友人如此唤你,可是取自‘瞻彼淇奥,绿竹猗猗’这句诗?”

“嗯。”

“我今后也这样唤你,可以吗?”

清蕴笑了笑。

李秉真抬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

清蕴会意地任他抱住,知道他因父母和离一事有许多情绪,但没有说什么,只静静回抱他。

有时候,拥抱能够让二人贴近的,不止身体。

“他们做了二十多年夫妻,仍是散了。”须臾,李秉真开口,说不上感慨,也称不上遗憾,语气是简单的陈述,“早在二十年前就该如此。”

年幼时惧怕,不懂他们为何总争吵。年少时冷漠,希望他们不用为自己而强行在一起。到如今他们猝不及防地分开,李秉真仍看不透夫妻这个词的含义,及其背后深藏的情感。

他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清蕴,“你我之间,能有多久?”

多久?清蕴也无法肯定,如果要安慰李秉真,自可以说出许多话,但对着他的眼睛,终究一个字都没说。

只能静静和他对视。

李秉真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许多时候,我都觉得这当中藏了很多心事,起初并不想探究,但时日久了,却总忍不住希望你能主动说出口。”

是了,最初他应下这婚事,不过是觉得她那双眼睛太明亮,太富生机。那些直接了当的话语也在告诉他,她清楚这场婚事背后可能的后果。

犹如死水般的生活泛出波澜,他情不自禁地许下承诺。

夫妻本只是名义,但同床共枕多时,角色已经在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发生转变。

李秉真知道,自己在变得更加贪心。

第35章 本该是兄友弟恭

李秉真周身总萦绕着淡淡药味, 这种气息裹住清蕴,让她想起每天看着他吃药的情形,苦味随着记忆泛出,生动起来。

有时候见他吃那么多药, 她会同情, 但从不会表现出来, 只会默默陪伴, 备好温水蜜饯。

除此之外,就是煮茶、下棋、看书。听起来重复且无趣, 她倒觉得没什么。

因为清蕴觉得,以李秉真的性格,会更青睐于这种细水长流、平静无波的相处。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俩人的感情在渐趋稳定,她也慢慢习惯了和他做夫妻的日子。

所以突然听李秉真这句话, 她很真实地愣了下, “我对世子,没有隐瞒。”

低首把她的神色映入眼底,李秉真摇头, 说没什么。

许多事情,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

罢了,反正还有时间,慢慢来。

**

天穹山狩猎匆匆结束, 朝堂上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齐国公请辞, 皇帝没有答应, 只贬他为副统领,继续留任军中。二是蒙古的瓦剌部换了个年轻族长, 不再满足互通贡市带来的利益,几次骚扰边境,朝堂这边决定和谈,正在商议人选。

这些事和清蕴没什么关系,对她来说,影响最大的是原本的公爹和婆母和离。一府分割为两家,今后国公府由她掌管府务,以及,李审言以后会常住国公府。

她先把府里需要处理的事理好,分轻重缓急处置,再和李秉真去隔壁大长公主府拜访。

大长公主没有因齐国公迁怒儿子儿媳,待他们态度不变,也没解释突然和离的原因,只让他们来去随意。

两府的墙砌上,但还给夫妻俩留了道便于来往的小门。

清蕴观这对母子俩的神色,见他们表面都很淡然,没什么愤怒、伤心的情绪,就没多说什么。

日子照常,五天后,齐国公处理好手头的事,把李秉真叫去书房,父子俩谈了一个下午。

李秉真回来时,对清蕴说,明天中午要去酒楼用饭。

“有应酬吗?”

李秉真随意道:“算是家宴,不用特意妆扮。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回京后你还没出过门,我明天不去翰林院,陪你一起。”

清蕴想了想,“那就去书局和珠宝阁逛逛,还有空闲,再在街市走一走。”

李秉真笑着应好。

翌日早晨,因李秉真不用进宫,夫妻俩都起得晚,伺候的人都知机地没打搅。

清蕴睁开眼,就发现昨晚打理柔顺的长发在枕间凌乱横着,里衣卷起道道褶皱,李秉真虚揽着自己,小臂还有道浅浅牙印。

睡前记忆回笼,她微微别过眼,脸上泛出不明显的红晕。

昨晚时机、氛围都恰好,两人说着话,自然而然亲昵起来。

本来觉得水到渠成的事,却在临门一脚出了差错。他们都太生涩,毫无经验,她难以做好准备,即便强行让自己容纳李秉真,也遮不住皱起的眉头。

见她太痛,李秉真主动停下来,让她不舒服就咬他手臂。

接着想了许多法子,甚至不知从哪找来几本避火图学习,尽力让她放松。

试了几次,成效甚微,最终没有真正圆房,倒是让他学到了些奇怪的方式,也给他身上添了些抓痕、咬痕。

清蕴没想到,看起来清心寡欲的世子,在床笫间还能有那么多探索的兴趣。

李秉真跟着睁眼,发现她已经醒来,却没看自己,意识到昨晚的事让她不好意思了。

他倒没什么,虽然他以前对这些没兴趣。但如今成了婚,妻子又是他越发欣赏、喜欢的人,自然不会真一直素着,有些事是天经地义。

倒是清蕴,平时无论做什么都那样沉静从容,难得一见小女孩儿的羞、怒。昨夜领略到她其他风情,难免情动。

他弄出动静,做出刚醒的模样,自然而然抬手把她揽得近些,“今天想买些什么?”

“找些琴谱,再置办一套首饰,马上就到白兰生辰了。”

夫妻俩在被窝里咬耳聊天,只要不说昨晚的事,清蕴就很自然。

李秉真笑,“你对那两个丫鬟倒不错。”

“白芷在我刚到王家时就跟着我了,白兰是五年前家乡遭了难,和家人流浪到京城。当时她家人病重,她主动卖身换银子,在街上遇见我,便请我买她。”

“就买下了?”李秉真换了个姿势。

“并未,我当时身边已有个白芷,足够了。只能给她一些银钱,告诉她义诊堂所在。”

她以为白兰会用这些银钱买药,没想到白兰给自己买了身新衣裳,仔仔细细打扮整洁,到王家求聘。

当时王家正好要聘些女使,她成为其中一员,进门又惊喜地唤清蕴,秦夫人了解到这段缘分后,做主让白兰到她身边,一待就是这些年。

白兰没签卖身契,成婚前,清蕴曾问过她的意愿,知道她愿意继续跟着自己,才把人一起带来。

相较于一直陪伴的白芷,她对白兰虽没有那么信任,但也有情分。

白兰家乡习俗特殊,女子十八及笄,今年才算她的及笄之年,清蕴就想送套首饰祝贺。

了解前因后果,李秉真点头,“到时候在家里或酒楼摆桌小宴,你们三人聚一聚罢。”

“嗯,我正是这么想的。”

如此说了会子话,日头渐移,透窗映出光芒愈盛,夫妻俩这才慢慢起榻洗漱。

李秉真在穿着打扮上没什么喜好,以前基本是随着女使的打理,即便她们挑了件颜色艳丽式样浮夸的锦袍,也能面不改色地穿,完全无所谓。

不过他相貌好、身量高,气质出尘,怎么穿都显得清逸文雅。

清蕴每逢出门,就会精心打扮一番,不拘做什么,毕竟不知何时就会遇到熟人,总不好太随意。

齐国公从别处去酒楼,夫妻俩也没叫马车,见还有时辰,就从府门前悠悠走过去。

出了深巷,经过一片住宅地,青砖铺就的石道出现在眼前,闹腾腾的人气乍现。店铺鳞次栉比,门前各有伙计叫卖,中间游走着挑担货郎,行人如织。再往里去,高楼渐多,片片旌旗招摇。

李秉真带她走进“汇香居”,报出名号,立刻有人领他们到阁子里。

里面早早坐了两人,齐国公和李审言。

昨晚李秉真就提前说明了聚餐人的身份,清蕴跟着打招呼。

齐国公点点头,他和大部分公爹一样,对儿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太关注,只要夫妻俩和睦就行。

他对清蕴无疑是满意的,才在这场特殊的家宴里让长子带上她。他能清晰感觉到,儿媳在时,长子的活人气也能多些。

李审言视线从街边风景转回来,简单示意,“大哥,大嫂。”

他和齐国公坐在一块,这样看过去,父子俩几乎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秉真嗯了声,携清蕴落座。

清蕴余光无声扫过几圈,感觉到氛围的沉默、凝滞和一丝尴尬。

这不奇怪,不说和陌路人差不多的兄弟俩,齐国公和小儿子应该也没怎么说过话。

以前碍于大长公主的存在,现在想让兄弟俩放下长辈间的旧怨,培养感情?

清蕴出声,打破了满室诡异的寂静,“你们这儿有什么招牌菜?”

伺候这间阁子的小二松了口气,总算来了个活人。

他一口气报出二十来道菜肴,清蕴认真听着,问他,“你们家有几种鱼脍?”

“鲤鱼、鲈鱼、青鱼都有,单看客人喜欢哪种。不过小的还是更推荐咱们楼里的鲤鱼脍,前儿刚钓来的黑鲤,个个肉肥味美。”因清蕴含着浅浅笑意,看起来温和,小二就多说几句。

听到这儿,清蕴看向几位,询问他们的意思。

两个年轻人没说话,齐国公先道:“你喜欢就点一份,但鱼脍寒凉,脾胃不好要慎食,少思尽量少吃。”

和清蕴说过话,绑在齐国公嘴上的封条就打开了,“你呢?”

他问的是李审言。

“我都行。”李审言漫不经心地回。

于是齐国公做主点了几道菜。

清蕴发现了,他们父子各有几副面孔,在建帝面前一种,同僚面前一种,家人相处时又是一种。

当时投壶,李审言主动来找她,还以为他是因和李家的恩怨想做什么。今天看,又恢复到了初见的模样,懒懒散散,对他们漠不关心。

李秉真呢,面上没流露什么不满,但席间基本只和她交流,偶尔展现出的一点温情,也是在为她夹菜剥虾。

好歹是聚餐,总不能一声不吭。齐国公想和儿子们尽量心平气和地说话,就往往先暗示清蕴,挑起话题,再问他们俩。

这顿饭吃下来,说话最多的竟成了清蕴。

周旋在几人之间,她都有些累了,须臾起身,含笑道:“我去看看那道樱桃煎怎么还没上。”

随着她身影转过门,最后一丝柔软的气息消失,阁子里氛围重归死寂。

齐国公左右看看,长子面无表情,小儿子眼睛长在了窗户边,重重叹了口气。

“我找你们来,也没想过能让你们培养多深厚的兄弟情,只是有些话想说明白。”

这顿饭之前,齐国公其实和他们各自长谈了一番,不然两人不会这么给面子地来,这时候也做出愿意听他说话的模样。

齐国公沉声,“有些恩怨,都是我们上一辈的过错,波及到你们,是长辈们无能。你们兄弟二人,本该是兄友弟恭,互帮互助。”

李秉真眼中闪过讽刺,李审言也轻嗤了声。

齐国公只当没看到、没听到,“如今成了这种局面,我和……已经和离,家里如今就剩下我们几人,就算不能和和气气,也不该像仇敌。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你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以后如果有难处,和睦些,总比抱着旧怨好。”

“为父知道,你们各自心里都有成见,有怨气。但今后审言在府里常住,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要总在家里闹出争端,若有不满,先来找我,可好?”

李秉真道:“不至于。”

李审言顿了下,“我还没那个闲心。”

齐国公点头,经过那些往事,他算是明白了,有些话一定得提前说清楚。这样不管他们内心怎么想,总有了相处的一套规则。

其他的,就看天长日久的相处了。

对齐国公的思量,李秉真怎么想,李审言不得而知,他心里唯有淡淡的讥嘲。

他的好父亲在对待家人的事上面,永远是这么天真。以前觉得自己能够娥皇女英共享,现在是指望他们兄弟按他的期盼相处。

若不是领了陛下的令,他难道以为,自己真会回齐国公府待着吗。

第36章 如果能适可而止就更好

走在人间的烟火气中, 确实能更开朗。清蕴喜欢静,但不是死气沉沉,看风景和看人的感受也截然不同。

经过炒货、熟食、酒水各式铺子,在一路香气中转入布满书局的长街, 清蕴问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的李秉真, “父亲另外交待了什么吗?”

“让我们相处和睦点。”李秉真看起来没兴趣继续聊这话题, 主动道, “不是说要挑书吗?就这家罢。”

这是家两层楼的书局,现在是吃饭的时辰, 店里只有三俩客人,主人家在摇扇打盹,还有个帮工,在角落看着客人们,不时上前答疑。

各式书本收纳齐全, 清蕴先到二楼找到琴谱这架, 认真挑了几本,回头发现李秉真不在身边,而是在角落处看得专注。

想了想, 又给白兰白芷挑些读本。

她们俩读书写字都是由她教导,现在已经能识得许多字了。

不是淘什么孤本珍品,清蕴没耽搁太久。她结账时,李秉真也顺势拿了两本, 问起来就笑答:“随便拿的话本, 回家可以一起看。”

店主人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

转到李家名下的珠宝阁, 先给白兰选了套金首饰, 再随意逛时,清蕴瞧中一对玉佩, 刚让人取出来,便有声音道:“我也想看看。”

挑目望去,姑娘面孔有些熟悉,稍微思量,名字就浮现在清蕴心中,柳阁老的小孙女,柳晚。

柳晚目不转睛盯着玉佩,大概看清蕴穿戴不俗,还算有礼,但也没那么客气,上下打量一圈,“我看它和你不是很相配,也是随手一拿,不如把玉佩先给我瞧。”

她身侧书生模样的文弱青年凑过来,小声道:“晚娘,要不咱们换一对罢。”

他观店里伙计都对这位夫人恭敬有加,料想对方身份不凡,起争执再被认出来就不妥。

“我就不。”柳晚哼声睨他,“你没瞧见吗?那上面一对儿虎兔,正合我们生肖。”

两人说话声没那么小,清蕴作为珠宝阁的半个主人,又清楚柳晚身份,当然不至于和她争,直接笑了笑,让伙计把玉佩送过去。

柳晚瞧她一眼,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多谢了。”

清蕴听说过,她在家中一众孙辈中,最得柳阁老宠爱,脾气也最骄纵。亏得在这儿的不是李琪瑛,不然两人八成要闹起来。

不过,却是没听说她有和人议亲。目光不着痕迹在青年身上绕了圈,最后选一对红宝石耳坠,清蕴再去和李秉真会合。

没提刚才那件插曲,挑了个伙计让他把采买的东西送回国公府,俩人又在街上溜了几圈,再回家。

与大长公主府隔开后,国公府小了许多,被引进府邸滋养花草的小溪落在对面,幸而那片竹林就在月舍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