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蕴最喜欢在竹林附近的亭子里坐着。
李审言住处另选了块地方,和太夫人离得近。不便之处在于,要从府门前走回月舍,必得经过他前方的走廊。
他们逛得久,李审言早就回了,正在檐下抱剑擦拭,听到动静敏锐地抬首,视线转了圈,漠不关心收回,关窗。
不愿搭理人的意思溢于言表。
李秉真目不斜视,清蕴则是瞧见他门外的小厮,走慢了两步。
小厮领会她脸色,立刻知机跑过来,“你叫什么名字?是管家把你安排来的?”
“回世子夫人,小的名叫阿宽,正是周管家派来的。安排小的留在二公子身边,帮忙牵马跑腿干活儿。”
“只你一人?”
阿宽人如其名,有张宽阔的脸,此刻露出难色,五官挤在一块儿,像团皱巴巴的苦瓜,“本来还有个丫鬟伺候二公子起居,二公子说了,他不要丫鬟,所有的活儿都让小的一个人干。”
清蕴点头,“你辛苦了,本来给丫鬟的月钱也发给你,去和周管家说,就说我应下的。”
苦瓜舒展开,阿宽极为高兴地应了声,顿时有了精气神。
“以后若是二公子有什么要求,你和周管家不好把握,可直接来月舍找我。”
阿宽很懂,如今府里中馈都由世子夫人掌控,捏的就是他们这些下人命脉。世子和二公子不对付,夫人定是叫自己盯着二公子,有异样就赶紧报过去呢。
既是个亲近主子的好机会,又能多拿赏钱。先前被嫌弃的事顿时成了好活儿,阿宽笑眯眯又应声。
看他脸色,清蕴就知道想多了,也没点破,让人继续回去守着。
李秉真在前面两步等她,也不多问,回到月舍,让她先去净房洗漱,自己则帮忙把那些琴谱摆放好。
夫妻俩都不是时时刻刻要人伺候的,譬如今天在外用了晚饭,服侍的人就只需要备好热汤,再留个守夜的就行。
他们回得晚,清蕴沐浴前天边还有些许霞光,出来时窗外就已成溶溶月色,夜风经处,草叶摇动,泛出圈圈银色涟漪。
她站在窗边赏了会儿月,再在明镜台前打理好自己,回榻时发现榻边小桌显眼处摆了两本书,看封皮正是李秉真今日挑的。
摆在这儿给她解闷?清蕴随手拿起,看了几页后,“……”
哪是什么话本,称为文字版避火图更合适。
原来他当时聚精会神看的是这些,亏他一路都表现得兴致寥寥,她还以为李秉真被聚餐搅了心情,特意带他在街上多逛两圈。
结果是他心思根本不在逛街。
面色微烫,清蕴依旧借着灯光把书看下去。
看故事情节,这是本富商之女出门游玩,偶遇俊美书生,二人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便爱意难止、烈火干柴的故事。
抛开合理性不谈,描写两人在桃花林中深入交流时,遣词造句香艳而不落低俗,又句句到位,让人浮想联翩。
清蕴认真看着,忽然被拍肩,瞬间把书合上,回头撞进李秉真眼眸,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白里透红的脸颊。
“……我刚打开。”
欲盖弥彰的模样让李秉真点点头,“我还没来得及看呢,是什么故事,精彩吗?”
清蕴:“……”分明在书局都看了大半。
李秉真低低笑出声,凑到她身边,展开书,翻到其中一页,“昨夜我们都试错了方法,原来要先这么做。”
一个个字仿佛沾了火星子,烫人得很,清蕴强装沉静,“这也只是话本,可信吗?”
“应当可信,我翻了好些,做过比对,当属这两本最合适。”
不看书的内容,光听他的话,还以为李学士又发现什么大作。
清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一句“我先歇了”就躺上床榻,背对着他。
没过几时,屋内灯光暗了大半,有人掀开锦被,一只手抬过来,将她的脸捧起。
这些亲昵,他们已经很熟悉了,清蕴渐渐放松下来。
直到那只手探过去,和以往轻柔的动作不同,还在往深处探索,即便是清蕴也不由紧张,身体僵硬。
“放松些。”李秉真低低的声音贴在耳畔,“会舒服的。”
他说着,竟整个人钻进被中,察觉到他一直往下,清蕴的惊声还没出口,就全被他的动作止住了。
慢慢的,转换成另一种声音。
她觉得奇怪,伸手捂住,却被李秉真腾出的一只手按在了枕上,那些不成调的声顿时从口中逸出。
清蕴想咬唇止住,可当李秉真故意加快动作,有些感受就完全没法强行忍住。
她整个人化成一滩水,又好像在滩涂不停挣扎的鱼,只能听到自己的剧烈喘息。不一会儿,李秉真的气息也重新出现在耳畔。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也没再问,因为他已经很清楚她完全准备好了。
但清蕴在这种事上还是容易害羞,而他很喜欢听她的声音,便提前把她双手交握按住,吻掉沁出的一颗汗水,沉身。
两人都紧绷了一瞬,而后再渐渐感受到彼此,感受到其中的快乐。
这会儿,李秉真反而慢下来了,很温柔,也很折磨人。
但清蕴不知他是因身体之故没法太快,还是喜欢这样,总之不好问出口,被他这种温吞方法弄得几乎哭出来。
一回结束,她稍微松了口气,没想到李秉真稍作休整,又来了第二回 。
这真是平时多走两步就不舒服,迎风咳嗽的世子吗?她内心很想问,最终还是和他一起失了所有力气,在榻上休整许久。
直到他拿来打湿的巾子,才起身大致擦了遍。
重新躺进被褥,李秉真眼角眉梢,都透着与以往不同的愉悦。
他拿出了精益求精的态度,抚了会儿清蕴的发,轻声问她:“我方才表现,可有让你失望?”
“……”清蕴不算委婉道,“如果能适可而止就更好。”
她不是很适应那种失控的感觉。
李秉真微微一怔,继而失笑,“我就当夫人在夸我,对不住,实在是你叫得……”
轮到他的嘴被捂住,清蕴瞪人的眼在此时妩媚且撩人,她却不自知。李秉真感受到熟悉的冲动,但自知确实要量力而行,强行压了下去,安慰她,“没事,只有我们两人,多说些又有何妨?”
他想让清蕴交流真实感受。
耐不住他缠着问,清蕴只能含糊说:“我也很舒服。”
随后低声夸了他一句。
李秉真的笑意愈发止不住,又亲昵了会儿,被她提醒明天要去翰林院,总算消停下来。
大概因为这两次睡前交流,两人这晚睡得格外沉,都没在中途醒过。
清蕴睁眼时,李秉真已经洗漱好出门了,白芷进门服侍她。
昨夜也是白芷守夜,单独给清蕴梳发髻时,她忍不住道:“昨夜主子可是不舒服?要叫大夫吗?”
主子声音不大,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感觉人好像在哭,但里面没有传唤,她也不敢随意进去,后来又听到世子哄人的声音,便想着可能是做噩梦了。
至于那些听不懂的声音,白芷觉得,可能是撞到哪儿了。
清蕴耳梢又热了下,“没事,不用叫。”
原本她习惯了有人守夜,但经过了昨晚,意识到今后每次行房事都可能有人在听,就很不好意思。
她想,下次不能再让李秉真扣住手了。
还有,那两本话本也得放起来。里面的花样太多,她昨晚看了前面几页,就发现李秉真已经用上了,不知后面还会有什么情节。
他身体弱于常人,在这种事上总要节制些。
想到这儿,清蕴顺理成章地把话本锁进了箱柜最下层。
“现在什么时辰?”
“快巳时了。”
摸算着日子,清蕴道:“那就去向太夫人请安罢。”
自从两府分隔,她早晨还没单独向太夫人请过安,如今最疼爱的孙子常回来住,她应当会好很多。
第37章 “臣对这些女人没兴趣。”
清蕴被引进太夫人院子时, 老太太正在用早饭。
随着女使打起帘子,陪在她身旁的那道身影变得清晰,正是李审言。
清蕴走进门,他撩起眼皮扫了下, 继续盛粥。
太夫人一惯捏在手里的佛珠串被取下, 淡漠的神色变得温和, 问清蕴, “吃过了没?”
“孙媳用过了。”
太夫人心情颇好,“那就坐下, 说说话。”
不过是四方小桌,落座的话,若非捱着李审言,就是在他对面,清蕴干脆没坐, 转而帮忙布膳。
这不是她头次这样做, 太夫人也清楚长孙媳妇孝顺知礼,笑了笑,视线转回小孙子。
李审言见状, 腾出手来,拾起筷子。
他吃东西利落而迅速,不见怎么动作,桌上三碟包子、两碗粥并一盘豌豆糕就下了腹。说不上粗鲁, 但也绝对不能称优雅, 和李秉真、王宗赫这等世家子弟风格迥然不同。
太夫人深觉他在皇帝身边当差辛苦, 心疼不已, 让下人们再添些点心。这回,李审言动作就慢了下来。
“之前你在外头住的时候, 身边不是还有个陛下赐的人,怎么没有带回来?”
“人家嫌弃我官阶低、俸禄少,不愿伺候,回家去了。”
太夫人摇头,当然不信这话,“管家给你分去女使,怎么也不要呢?身边就留个小子伺候,够吗?”
“不需要。”李审言顿了下,“我不喜欢那些柔弱、整日哭哭啼啼的女人。”
一句话出来,在场人听出两个意思。
太夫人想到李审言的生母,那孩子就是典型的弱女子,温柔似水,人也宛如水做的一般,哭起来泪涟涟的模样惹人怜惜。
审言是对他生母仍有怨。太夫人内心忧虑。
清蕴则忆起她曾在大长公主面前落泪,恰好被李审言撞见。因和他不熟,也知晓他在国公府地位,不曾斟酌这位小叔子的神色,现在想来,当时他确实是讥讽无疑。
不过,她从来不觉得适当示弱有什么不妥,李审言的看法,也与她无关。
太夫人招手,候在外面的阿宽忙颠颠跑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儿?从前在哪里伺候?”
阿宽一一道来,随后被问及年龄、家人、是否识字等问题,也都答了。因对答流畅,有股机灵劲儿,太夫人看起来还算满意。
清蕴静看着。
来国公府这么久,她第一次见这位祖母如此操心的模样。李秉真病了,只能得她一句事后问候。李审言身边一个伺候的小厮,她却恨不得了解其祖上八代事迹。
当着自己的面特意问,肯定也是知道她如今执掌中馈,有意彰显对李审言的重视,敲打她这个孙媳。
人心总是偏的,清蕴理解,却不能赞同。就像她此刻,也在为李秉真不值。
桌上碗筷轻微的磕碰声不知何时消失,唯剩太夫人和阿宽的问答声。清蕴垂手站在太夫人身侧,如安静的壁画,没发表任何看法。
阿宽却主动提起她,“老祖宗宽心,早在派去二公子身边时,世子夫人就已经吩咐过了,让小的务必用心伺候。二公子若有要求,尽管照做,遇到难处就去寻她。”
太夫人、李审言皆望过来,清蕴顿了下,“这是应该的。”
太夫人很欣慰,“考虑周到,怪不得你父亲令你管家。既然这样,我也不必多说什么了。”
她就是怕因长孙的缘故,孙媳也和原来的儿媳一样,处处针对审言。如今看来,果然是个知书达理,懂得顾全大局的好姑娘。
说完,令人取出两枚平安扣,分别递给面前两人,说是给孙子们特制的,放在佛堂诵经供奉了八十一日。
光看玉质,细腻如脂,品相上佳,确实费了心思。清蕴代李秉真接过,听太夫人又道:“我听你父亲说过了,你如今虽然得陛下新任,任旗手校尉,但……”
有一众仆妇在,她把不该说的话咽回,“到底和你从前期盼不同,你父亲另有想法,得了空闲,就去和他说说话。”
李审言应了声。
整个国公府,大概只有太夫人能让他这么迁就,再不情愿的事也不会直接拒绝。
各自嘱咐完,太夫人照常要去礼佛,终于让两人离开了。
从太夫人这儿回月舍,必得经过同一条游廊,清蕴有意走慢些,任李秉真越过十来步,再恢复正常步伐。
游廊连通内外两院,经过花草丛生的庭院,快到分路口时,清蕴远远就瞧见临大门前附近有人牵马等候。
那马儿外形不算健硕,身上还有几道极明显的伤疤,尾巴仅剩半截,不算美观。
李审言大步走过去,抬手抚了抚马身,从袖中取出饴糖。马儿卷走糖,温顺地打了个响鼻,凑近他身前贴了下。
一人一马互动了会儿,李审言再一跃而上,驾马离去。
他有事去办,阿宽则被令留在家中,见清蕴多瞧了几眼那匹马,笑道:“夫人不认得这匹马罢。”
清蕴适时投来目光,阿宽立刻微微挺胸,殷勤解释,“当初江南一带起义,二公子只身混进平乱大军,从一介小兵到先锋校尉,就是被分得的这匹马。马儿名叫阿蛮,据说陪着二公子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当初二公子负伤回京,一进城就昏倒了,就是阿蛮带着他在城内到处跑,冲进药房抢药,公爷发现后,才把人带回府。”
“所以呀,二公子对阿蛮格外器重,但凡是短程路,都会带上它。平日里得闲了,还会亲自给它刷洗,陪它到郊外去散心。”
动物有灵性,清蕴知道,但像阿蛮这样聪慧通人性的,在身边还是少见。
此前她听李秉真说过往,提起李审言随军,那时宛如听故事,到这儿才有了真实感。
如果大长公主没有出手,他和阿蛮也许都会是人人景仰的平乱将军。
清蕴回到月舍。
上次去王家,因王宗赫故意试探,她没有说出那枚印章的事,听他交代了那几句话就分开。
前天,王宗赫托人送来一封短信,言简意赅地表示他对那日所说之事已经有了解决方法,令她不必担忧。
具体做法没有提及,清蕴也不深究。
倒是其中话语的微妙区别,让清蕴陡然意识到,他现在已经正式步入官场。
那枚印章……如果去问外祖父王贞,不一定能得到答案,或许可以告诉他。
定下主意,清蕴把印章放进信封,决定等陈危随齐国公回府,让他送过去。
连着处理好几件事,日头仍未至正中,浮云游走,悠闲而惬意。
清蕴半倚在窗边,仰首沐浴阳光,长发轻飘,与窗下斜生出的一朵芍药共舞。
她低头瞧了眼,取来喷壶,给芍药浇些水,难得起了惫懒心思,决定在午饭前先歇个晌。
**
李审言先去办了几件事,在外面小店用了顿饭,再往宫里走。
皇宫内不允许骑马,他牵马步行,经过一条狭长宫道。
长道无声,两侧红墙高耸,唯有他和马儿在其中慢慢行走。
他不说话,马儿也很安静。
如此走了程子路,在边上等候的小公公出现在眼前。
小公公和他已很熟,得了赏钱,在李审言开口前道:“李校尉放心,奴婢省得,定会用最好的草料,再帮蛮大爷仔细刷洗一番。”
“刷洗不必了。”李审言道,“它脾气大,你们按不住,回头我自己洗。”
小公公领命,看着李审言拍了拍马儿离去,回头对阿蛮感慨,“李校尉伺候你还真是用心。”
解下兵器,李审言被引至建帝身前时,他正在御花园陪李贵妃赏戏。
并非钟鼓司排出的戏剧,而是一群貌美宫女在御花园内摘花扑蝶,供两位贵人观赏。
无需细想,便知是谁的主意。因为建帝看着看着,便抛下同坐的李贵妃,与宫女嬉戏去了。
算上刚被诊出喜脉的一月多身孕,李贵妃这胎怀了五个月,按理来说应该要显出孕状。可从远处看出,她身量依旧纤细,唯独小腹微微凸起,面色也极为苍白。
瞧见李审言来,她微抿唇,脸色愈发不好。
未等建帝回身,就远远道:“臣妾先回承乾宫了。”
建帝漫不经心摆手,李贵妃离开,场中便只剩李审言围观。
他这一看,就看了小半个时辰。宫女当中起初有人十分惊喜,以为可以趁机得宠,欢笑着和建帝嬉戏。
但她们很快发现,陛下纯粹是享受追逐的过程,抓到一人后往往不作停留,而是让她们继续躲避奔跑。如此下来,都被累得汗如雨下、气喘如牛,脂粉早被汗水浸透。
有人装作体力不支伏倒在地,发现陛下不曾在意,干脆往地上一趴。其他人有样学样,渐渐的,御花园倒了满地宫女,引得建帝哈哈大笑。
建帝玩闹够了,也很尽兴,吩咐每人赏十两银子,大踏步回身。浑身薄汗不舒坦,就往乾清宫去。
李审言默不作声跟上。
瓦剌部形势未明,朝堂局势正乱,观建帝模样,对这些似乎丝毫不上心,反而有兴致玩乐。
李审言刚注意到,万云身边的小太监手捧瓷壶,正是建帝常用来服用寒食散的温酒壶。
回到寝宫,建帝任人服侍解开外袍,仅着中衣,赤足坐在位上喝凉茶,听李审言禀报了几件事,也不怎么上心,反而就寒食散发表了看法,“这方子果然不一般,朕每每服用,都感觉浑身燥热难耐,精力无限。你当真不愿试试?朕已经让太医改良过,绝无坏处。”
李审言道:“陛下知道臣的体质,本就血气过盛,太医让臣时刻注意着,连温养的药物都不能服用。”
他的回话,难免有暗喻建帝气虚之嫌。不过建帝早习惯他口直嘴笨,对此不以为忤,“你就是年轻,血气方刚,至今身边也没个人伺候,常年如此憋着,哪能不难受?朕之前赏给你的美人呢,不喜欢?”
他显然知道云生已被李审言遣走的事。
李审言用了同样的说辞,“她对臣不满意。”
建帝哈哈笑两声,“怕不是你对她不满意罢!朕赏给你的虽不是绝色美人,却也温柔可人,你连享用的兴致都没有?到底是要求过高还是……?”
建帝知道,有些人看着威武强壮,实则雄风不再,简称中看不中用。李审言被他那位好姑母迫害这么些年,二十三了也没尝过女人滋味,不会真是出问题了罢?
目光往隐秘的地方瞄,李审言察觉到了,出声,“臣对这些女人没兴趣。”
这些女人没兴趣?建帝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云生这类美人是他用来款待赏赐臣子的,李审言在这方面,莫不是和那些满口伦理纲常的文人一样,只会碰自己的妻妾不成?还是找借口掩饰?
不过,李审言纹丝不动,毫无紧张感,建帝也就失了打趣的心思。
他就是恶劣的性子,别人躲,他会有兴趣。一旦主动迎合,反而没了滋味。
所以近些天得的那几位美人,那娇蛮、泼辣的性子都叫他欲罢不能,得知她们身份后,更为兴奋。
如此夜夜笙歌,他险些忘了今夕是何年。可惜李贵妃太扫兴,一来就是劝他明日去上朝。
蒙古之事自有内阁决定,他最后拍板同意就行,倒叫她一个身怀六甲的贵妃操心。
但贵妃的意思不一定来自她自己,还有可能是他那位好姑母。
想到这儿,建帝晴朗的神色转瞬变阴,“你住回国公府,可有察觉什么?”
“时日太短,臣暂时什么都没发现。”
建帝颔首,“其他事就先放一放,多在府里待着,两边都要探一探。”
齐国公主动请辞,建帝调查了过后,打消了小半的警惕,但没有完全放下,还有些怀疑夫妻俩和离是故意做戏,所以派李审言回家居住。
至于李审言有没有可能和齐国公李德暗地同心,建帝并不担忧。从锦衣卫探查的消息,及他这段日子对李审言的了解来看,此子对李家深恶痛绝,绝不会把自己当成李家人。
他都有些不知自己是期待齐国公老老实实,还是心存异心了。
假如他老实,自己可以安心。但假如他暗地有筹谋,却被小儿子一手揭发,脸上会是什么神色?
建帝忽然问:“李秉真呢?”
“确实体弱,府里常住着两位大夫,随时给他看诊。”
建帝嗯了声,这点他还是确信的。以往太医去国公府为李秉真诊治,回来也会向他禀报一番。
“他和夫人又如何?”
不防建帝问到这个,李审言内心怔然,面上如常道:“夫妻伉俪情深。”
应当可以这么说。毕竟他那位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兄长,唯独会在新婚夫人面前流露不同。
陆清蕴在国公府备受赞誉,但在李审言看来,她和李秉真几乎是同一类人,尤其是面上那层虚假的温和,看起来就像令人厌恶的面具。
他不喜欢装模作样的李秉真,对这个几乎同类型的名义上的嫂嫂当然也喜欢不到哪儿去。
没想到,陛下竟似乎有几分兴趣。
建帝想听的,当然不是这个。每每想起陆清蕴的容貌身份,他确实意动,那股聪明的劲儿也很吸引人,可惜性子太稳了,很少会慌张。
假如使手段强行得到了,恐怕也能迅速接受,而不会哭哭啼啼、寻死觅活。
那样总少了番乐趣。
而且,如果齐国公和大长公主是当真和离,两人也能慢慢放下兵权,他倒没必要太不给姑母面子。
建帝微微一笑,“朕知道,做个护卫的活儿对你来说屈才。这段时间就常待国公府,办好了这件差事,朕对你另有重用。”
第38章 今宵绝胜佳人共
在乾清宫待了两个时辰, 李审言牵马离宫。
因心里存了事,他没注意路,习惯性往卫所方向去,到城门前被守卫认出, 笑道:“李校尉, 这个点了还出城呢?”
李审言回神, 摇摇头, 在守卫疑惑的目光下往回走。
万家灯火燃起的时辰,行人渐稀, 青烟四起。走着走着,李审言驻足望向天幕,远处霞光隐去,转成一条狭长的白线。
停顿了会儿,阿蛮拱他手臂, 李审言唇畔闪过一丝极淡的笑, “你还是这个急性子。”
阿蛮打个响鼻,像在哼声。
他继续迈步,眼前忽然出现熟悉的马车, 双目一动,身体下意识在隐蔽处观察。
李秉真被人恭送出店,紧随其后的伙计则将锦盒双手奉至藏翠手中。
这个人李审言识得,是京中有名珠宝阁——明妆的掌柜, 向来眼高于顶, 只在面对达官贵人时有笑脸。
掌柜无疑识得李秉真身份, 恭恭敬敬地用袖口扫了扫车沿, 再请其上车。李秉真则微微一笑,似乎说了些什么, 掌柜连连点头。
两人对话的当口,李审言视线在几人身上来回游走,确定只是简单地买东西,笔挺身姿渐渐变得散漫,微倚着阿蛮。
皇帝其实不喜欢太过聪明的人,他在相处中慢慢琢磨出了这点,所以和那位相处,偶尔要做出蠢笨模样讨其欢心。
少年时也许会觉得屈辱,在经历那些事后就能明白,尊严是最无用的东西。
不过,有句话他没有骗人,对于这位血缘上的兄长,他确实没什么深恶的仇恨,虽然不喜欢李秉真温文尔雅的伪装,但止步于不喜欢,有时还会觉得,对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他最厌恶的,首先是李德,其次是大长公主杨淑容。
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后,过了一刻有余,天幕完全转暗,夜色渐明,齐国公府大门出现在眼前。
明亮灯笼散出黄澄澄的光,既照亮门前石阶,也映得步出大门的女子面容生辉,衣袂随风轻摇,宛若月下仙子。
她确实有副好相貌。所以刚进门时,就引得一些仆妇私下感慨,又因会收买人心,迅速获得一众赞誉。
连那样挑剔的杨淑容,都忍不住对她温言细语,偶有责怪,也会在她的泪水下心软。
李秉真颇为讶然地迎去,口中说着什么,无非是些“怎么出门迎我”“当心风大”之类的话。
两人站在一起,确实像那些人评价的那样,一对玉做的璧人。
李审言摇着懒散的步伐,现身朝大门走去。
……
“是李审言。”清蕴低语,身侧李秉真抬首,淡淡掠去一眼,朝来人点头。
夫妻俩没作停留,简单示意后就抬步朝内院去,任身后视线远去。
步入甬路,草木清香、虫鸣以及天际逐渐显现的星子,都在让两人速度变慢,左右自觉保持距离。
“这是夫人第一次到门前接我。”李秉真轻声道。
听出他语中惊喜,清蕴慢声,“你如果喜欢,今后每天都接。”
李秉真摇头,他不是需要妻子这种等候来点缀自己的人,只是感到高兴。
他看得清楚,清蕴嫁进国公府后所做一切,大都是向“温柔”“贤淑”“知礼”等词靠近,对自己也是敬重有余,真正的男女之情难寻。
所以今夜这小小的主动,格外让他欣慰。
抬手拍了下那脑袋,得见清蕴明亮中含着些许疑惑的目光,李秉真怡然,“今夜想小酌几杯。”
他平时不能饮酒,真正能喝的,就是张颖特制的药酒。
味道比不得真正的佳酿,偶尔想抒怀时,也可来上几杯。
清蕴想想,应了。
备上十余小菜,药酒,葡萄酿,仅夫妻俩对饮,也玩起飞花令来。
正是因只有他们俩,对飞花令的玩法就未曾拘泥形式,不拘位置,不拘“花”字,可随意以星月江河为令,罚酒后出题者为先,既能背诵名篇诗句,也可自己作诗,十分自由。
玩着玩着,竟又成了诗句接龙。
虽然清蕴喜爱看书,才华不浅,但李秉真毕竟整日混迹翰林院,整日琢磨诗词文章,总能“不小心”胜她一筹。
不知不觉快饮尽两壶,清蕴感到眼前渐出重影,不由斜手撑额,水亮的桃花眸微眯,懒懒想了半晌,“妙用何曾间古今。”
李秉真思索,“今我作夜游,千载当隗始。”
“五言对七言,不可。”清蕴笑吟吟,“世子,饮酒。”
她双目含嗔,发髻微松,斜斜露出金钗,尽态极妍,令李秉真不由自主地心跳微快、血脉偾张,几乎是眼也未眨地欣赏着只有他能瞧见的美人、美景、美情。
“是该我喝。”他道,随后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放盏时,清蕴竟已含笑闭上眼,撑腮小憩起来。
李秉真又看了会儿,不自觉露出笑意,看着她慢慢从臂间滑落,伏倒在桌,一副不胜酒意的娇憨模样。
这倒是少见。
“夫人。”他轻唤一声。
无反应。
“猗猗。”他又唤。
依旧无声。
李秉真起身,略晃了两下,才发现自己饮了几杯,竟也有酣意。
或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上前抱起清蕴,放入床榻,再转身合窗。
月隐中天,星光大盛,李秉真看着,不由浮现出他刚才想到的第一句诗,“今宵绝胜佳人共,卧看星河尽意明。”
但若是接出这句,就无法得见她含笑催酒的娇态。
想到这儿,李秉真也不由怔住。
李少思啊李少思,何时起,你想的也尽是这些了。
他笑了下自己,没唤女使,自己打湿巾子,帮清蕴解去外袍,擦过脸、颈、手、足,途中还被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手,似是不耐烦。
李秉真毫不在意,自行洗漱后归榻,对上清蕴睡成一道粉霞的面颊,终是忍不住轻吻了下。
怕自己在她熟睡时做出不合时宜之举,李秉真没有往下,蜻蜓点水后就分开。
“好梦,猗猗。”他低声道。
**
鸟雀啁啾,清蕴悠悠转醒,完全不记得自己如何上榻,如何入睡,唯有李秉真温柔的目光一直在记忆中浮现。
坐起身,长发随之散到身侧,隔着屏风,隐约瞧见李秉真的身影。
藏翠正在轻手轻脚地服侍他穿衣。
她弄出动静,李秉真很快转过来,“可有头疼?”
清蕴摇头。虽然喝了两壶,但半酣的感觉正好,只是一夜好眠,没有其他影响。
“那就好。”李秉真道,“今天是讲学的日子,需得早些去,朝食就不能一起用了,我尽量早些回家。”
说完,示意她之后记得去明镜台前察看,低头吻她发顶,再转身离去。
起身到窗边,看着他走出小院,穿过甬路,身影在廊下消失,清蕴再转至明镜台,一眼就看见那精美的绸缎盒。
轻轻打开,里面正躺着一对莹润的珍珠耳坠,通体呈淡紫,硕大饱满,令人一见便忍不住喜爱。
伸手抚过,清蕴决定,今日便挑一身和这对珍珠耳坠相配的衣衫。
她出声唤人,入内的正是白兰白芷二人。
月舍虽有六名女使,但贴身服侍的一般仍是她们俩,春夏秋冬四女很少入内室伺候。
洗漱净面,换好衣裳后,白兰给她梳理发髻,清蕴道:“再过半月,就是你生辰了罢?”
白兰笑道:“正是,夫人每年都记得呢。”
对于身边重视的人,清蕴都会很细心。
镜中望去,身后白兰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清秀可人。
想到她今年已有十八,按照建朝习俗,有些事不可避免,清蕴自然而然问:“此前你说家乡有过了十八再定亲的习俗,如今可有什么打算?”
白兰未签卖身契,但跟随她这么久,她自然不会忽略这种大事,也不会因用惯人而强留。有些事若故意忽略,或不予重视,反而容易招来麻烦。
动作慢下,白兰轻声道:“我们一家是逃难来的京城,这些年好不容易在这儿站稳脚跟,也不认得什么人。娘的意思是,在左邻右舍中为我找个熟人,若看中了,便定亲,嫁得近,还方便照顾。”
这个做法很容易理解。清蕴颔首,见白兰仍有话说的模样,便没有开口。
白兰继续道:“可我不想。”
轻轻转动眼眸,清蕴问,“那你是……?”
白兰欲言又止,面色犹豫,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终于在清蕴温和的目光下道出想法,“其实我早有心仪之人。”
听到这儿,调弄脂粉的白芷眼皮微微一跳,不知想到什么,心中有不好预感,抬头望向两人。
白兰俯身半蹲在清蕴面前,即便觉得羞于启齿,还是仰首,略带祈求地看向主子,“我……喜欢陈危,可不敢亲自向他表明心意。他最是听主子您的话,夫人可以帮我问问吗?”
清蕴面上仍带着笑,脑海里已空白了一瞬,“陈危?”
“是。”真正说出口,白兰就克服了女孩儿的羞涩之情,索性身边只有熟悉的主子和白芷,微微颔首,“起先只是觉得他很木讷,后来才发现他为人很可靠,主子交办的差事都能毫无差错地完成,平日里一些小事找他帮忙,也不会拒绝。正是我娘常说的那种,可靠又稳重的人。”
白兰不是甘于等待安排的人,从她当初得了银子,能够先用于打扮自身,把自己荐到王家这件事就能看出,她很有自己的想法。
她最初其实没正眼看过陈危,瘦巴巴的小子,比自己还小一岁,实在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待两人年岁渐长,陈危身子抽条、长高,不仅容貌越发好看,展露出的干练气质也越发明显,白兰就忍不住常常投去目光。
她总说陈危不接受管家安排去干正经活儿,只愿听主子的话,何尝不是因为一直在注意着他。
可陈危太内敛了,白兰有事找他帮忙,他看在主子的份上不会拒绝,但若是送点心送荷包,就一概拒绝。
白兰拿不准他的心思,再加上陈危如今总跟在齐国公身边,很得赏识。白兰担心日后他出人头地,两人距离会越发远,所以想到了陈危最为顺从的主子。
倘若主子愿意帮自己说两句好话,陈危也不会直接拒绝她罢。白兰如此想。
“你们私下,经常接触吗?”
未曾注意到清蕴过于平静的脸色,白兰含羞带怯地修饰,“陈危常为夫人办事,一来二去,我们就熟起来了,偶尔也会一起说话谈心。”
白芷担忧地看向清蕴。
她虽然不明白主子对陈危的感情,但从那天在帐中情形看来,主子绝不会乐意看到陈危和其他人在一起罢。
“这样吗?”清蕴垂下眼帘,“等他和公爷回府,就让他过来,我帮你问问。”
第39章 “跪下。”她轻声。
应下白兰后, 清蕴一整天做事都心不在焉,几度走神。
修剪兰草时,她不知不觉把整盆草都剪秃,回过神来, 若无其事地让人把它处置掉。
强迫自己看完了一本杂书后, 她思绪稍稍沉静。
今天齐国公和以往一样, 回来得不算早。门房传来消息时, 夜色幽暗朦胧。
所幸今天李秉真传消息回,说他要在外用饭, 晚些归家,白芷依旧按吩咐去请陈危。
白兰没有在场,她就待在里屋,听清蕴问话。
门窗大开,甬路尽头的人影刚出现, 就被昏暗的灯光捉住。随着他快步穿过院落, 走到门外问候时,已经超出八尺的身高几乎要顶上门框。
陈危今天应该随齐国公去了宴席或酒肆,身上传来淡淡的酒香, 经风久吹而不散,自己恐怕也饮下不少。
他神色不显,步伐快而稳,三两下就到了清蕴面前。
如白兰所言, 他年纪少, 但已彻底长成了。跟随齐国公历练这么久, 让他的沉默干练之余, 还添了种飒气、英武。
看来齐国公拒了收他为“义子”的提议,但没有因此放下培养他。
烛光照不清他低垂的眉眼, 清蕴也没有抬眸细看,只转动腕间玉镯,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着白芷奉上茶水,两个木头人活过来,清蕴神色如常地问他回京后在齐国公身边的生活。
陈危一一答好。
“你也到了这个年纪,可曾有人说亲?”说着说着,转到这个话题。
陈危答得很快,说不曾。
“家中亲戚也没有?”
“父母双亡后,仅有叔父愿意把我养在身边,我身边仅有这一个亲人。”
里头白兰听了,暗暗思量。陈危的叔父陈管家如今是有名的“痴儿”,被王家养在庄子里,倒无需陈危时时刻刻孝敬。无父无母,虽艰难些,对她来说倒是好事,省去伺候公婆的麻烦,也不必担心兄弟姊妹太多,有纷争。
果然,有些事,陈危只有在夫人询问时,才会老老实实地答。不像她,此前无意中问过几次,都不知他家中境况。
“你自己呢,怎么想?”
“陈危只想认真为主子办差,奉养叔父。”
听到这儿,白兰忍不住悄然从里屋帘子里挑出一丝缝隙,观看陈危脸色。
然而陈危背对着里屋站立,主子也是端坐圈椅,仅得侧颜。
主子抬手端起茶杯,刚碰到唇又放下,陈危便上前为她添了热茶,听着不解风情,眼力劲儿又实在好。
她等待主子提起自己。
清蕴很快提起白兰,“你觉得白兰如何?”
“是主子身边的人。”
“然后呢?”
陈危似乎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好半晌才道:“不知。”
白兰有些失望,但又觉好笑,陈危就是这么个性子,看来在主子面前也一样。真是木讷,主子问这么多,难道就没联想什么?
她的目光透过帘缝,忍不住在陈危身上流连,因此没有注意到,清蕴并没喝陈危递来的茶,而是自己另斟了杯。
陈危的愣怔,正是来自于此。
“以前同在王家,如今又同在我身边,说‘不知’未免有故意撇清干系之嫌。”清蕴似乎极淡笑了下,“还是说,你有什么事不好意思对我这个主子倾诉,而是要私下对白兰说?”
陈危终于反应过来,出声道:“我和白兰确实不熟,除去同为主子办差,私下没说过话,也没有他意。”
有些事,点到即止就可,不必问得太过清楚。
白兰听到这儿,虽隐隐有预感,还是不由攥紧帘子,透出纠结心境。
她没了再听下去的兴致,悄无声息地离开。
外屋,知晓白兰离开,白芷也紧接着走出门,清蕴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收敛无声。
“跪下。”她轻声。
陈危毫无异议,双膝一前一后落地,跪在她身前。
清蕴心中盘旋整日的莫名怒火并没有因他顺从的动作消失,反而愈烧愈烈。
她冷冷看着灯下陈危,即便跪着也仍显高大的陈危。
他沉默时,心中在想什么,除了陈管家,会有白兰吗?
在她没看见的时候,两人私下到底接触过多少次,说过什么话?他会像对待自己一样,渐渐为白兰献上一切吗?
除去白兰,是不是还有红兰绿兰黑兰?
他为什么不能更低调些、沉默些,不要那么显眼?送他去齐国公身边会不会是个错误?
清蕴脑海中这些杂乱的想法飞快穿梭,她完全没有办法恢复冷静,更没有办法接受陈危将来有可能会属于别人这个事实。
她对白兰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不满,没有愤恨,没有嫉妒,只是在听到那些话后,所有的思绪汇集,都变成了一句。
陈危背叛了她。
即使如今没背叛,随着年岁渐长,他也终究会罢。
但他的所有权属于她,没有她的允许,他不能、也不应该走向他人。
纤瘦的手指抚上陈危,稍用力,让他微微仰首,看向他的主人。
“白兰喜欢你。”
“我会同她说清楚。”
“如果之后还有其他人呢?”
陈危沉默,尚未发生的事,他没办法给出解决方式。
但他能感觉到清蕴平静神色下交织的情绪,“我会永远陪着主子,除非您抛下我。”
“你用什么保证?”
“性命。”
清蕴没在意这个保证,端详他愈发英气的脸,出神道:“也许是你长得太好看了。”
她说:“我不喜欢这样引人注目的脸。”
陈危没说话,无声了会儿,直接从身上取出匕首,朝额头划去。
第一刀,额角立刻出现血痕,鲜血涌出,从几滴汇成几道,避开双眼,顺着太阳穴、额中流淌而下。
他以目询问清蕴,见她冷眼旁观,没有要制止的意思,抬手就要划第二刀,却被挡住。
刀尖轻轻碰到清蕴掌心,戳出一点伤口,混着陈危的血,让手掌显得鲜血淋漓。
“没有我的同意,我也不喜欢你随意伤自己。”
“……是。”
陈危用另一只没沾血的手,帮清蕴擦拭掌心。擦拭干净了,再从怀中取出常带的止血药粉,掌心那点伤口就好了大半。
他额头的伤仍在汨汨流血,清蕴没出声,他也就没处理。
渐渐的,清蕴好似被那道伤吸引了,忍不住想抬手触碰。
在触碰到的前一刻,她突然惊醒般,陡然起身,定定看了眼陈危,转身朝内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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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秉真被同僚们留下,在酒楼用了顿饭,席间众人就所修书籍的结尾展开争议,耽搁些许时辰,使他戌时一刻才归家。
月舍院门前悬着两盏风灯,静夜中氤出暖黄光芒,他悠悠然走至院内,才发现里面跪着一人。
凝神细瞧,正是陈危。
陈危头上有道尚未完全结痂的伤口,因未曾处理,伤口处的血块堆成一团,显得狰狞可怖。
对于李秉真的疑惑,陈危答是不小心磕伤的。
“为何跪在这儿?”
“我惹了主子生气。”
李秉真稀奇,清蕴生气,竟会气到这个地步,让人大晚上带伤跪在院中?
再询问几句,发现是陈危自愿跪在这儿请罪,李秉真摇头,“她最器重你,怎么会让你这样罚自己?先回去治治伤口,明日再来。”
李秉真也能算陈危的主子,但他没听,依旧执拗地、笔挺挺地跪着。
这样的他,让李秉真莫名想到某些时刻的清蕴。他们主仆二人毫无疑问是互相了解的,彼此了解的程度,也许远胜他这个半路出现的夫君。
没有再劝,径直入屋,发现清蕴没有在篦发、看书,而是早早躺进被褥,一副熟睡模样。
洗漱后,李秉真轻手轻脚地入榻,就发现清蕴转了过来,那双清凌凌的眼中哪有睡意。
但也没什么情绪,仿佛正在放空,又仿佛在神游。
李秉真轻拍她,等人看向自己再问,“陈危做了什么事?”
“……没什么。”
手无意识搭在李秉真身前,胸口盘踞的那股的情绪仍未彻底消失,如同一根鱼刺卡在咽喉,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如果能把陈危关起来就好了。躺在床榻上的时候,她一度冒出这种想法。
放任他在外面,迟早会有更多的人受他吸引。白兰不成功,还会有其他人。如今她有这个实力,可以把想法付诸现实。
甚至思考了几种方式,不会太引人注意,又顺理成章的方式。
会很可怕吗?他会同意吗?清蕴静静地想。
如果他拒绝了,清蕴知道,自己情绪定又会起极大的震荡。
既不喜这种情绪失去掌控的感觉,又无法克制自己。
她都不曾意识到,自己正在轻轻地咬着指腹,齿尖无意识地摩挲。
“如果有烦心事,不妨和我说说。”李秉真温声道,“我毕竟痴长你几岁,有些事,兴许能给出建议。”
清蕴没有回答这话,抬首凝视他。
他是她的夫君,也是完全属于她的。
忽然,柔腕蜿蜒而上,攀上他的肩头,俯身吻住李秉真。
不意她如此主动,李秉真心神微动,稍不注意,便被她带入这股缠绵的柔情之中。
烛光摇曳,衣衫渐褪,二人慢慢赤诚相对,只是不像上次,这回的清蕴居于上位,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李秉真近乎痴迷地看着清蕴额头凝成的一滴香汗,视线随它缓缓滑落,自上而下,经过高山雪峰,淌过温暖平原,最终汇入溪流。
即便在做极乐之事,清蕴情绪仍是静的,甚至淡漠,那双眼似映入了他,又并未在看他。
曾卧巫云见神女。李秉真忽然想到这句诗,而此刻,他正得神女垂怜。
他忽然起身,抱住这位正施予自己的神女,相对而坐,连成一片的地方瞬间更加紧密。
清蕴微微仰首,发出难耐低吟。
“快些。”她道,然后抱住李秉真。
随着这一声话落,疾风骤雨忽然扑来,她宛如在海面险行的一叶扁舟,随同着起起伏伏,好半晌才跟随找到节奏,身体颤巍巍的,快乐充斥着大脑,让她终于无暇再去想其他。
风雨停歇时,二人仍保持着相对而抱的姿势,彼此唯余重重喘息。
李秉真抬起埋了许久的头,拂过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发丝,还有几缕被含入口中,随着他的动作,湿哒哒地回到肩侧。
身下锦被也完全是湿泞一片,显然无法再睡了。
他轻声,“先去净房擦洗,我让人重新铺床。”
眼见清蕴去了净房,他起身趿鞋,唤来春风夏至,自己则披上外衣,喝了口温水。
支开窗户,清辉洒入,将他修长的身姿笼在其中。
李秉真看见院中仍跪着的那道身影,目中若有所思。
清蕴今夜的失控,应当和陈危有关。
第40章 山青卷红烟
火日炙人, 夜晚也有股挥之不去的闷热。
即便书房四角置了冰块,张颖拔下金针时,额角还是流下一滴豆大汗水。这针的位置不能有分毫偏差,每每施治, 都必须全神贯注, 耗费极大的精力。
幸而病患配合, 能静坐在那儿近一个时辰不动弹。
随着最后一针被拔下, 李秉真僵直的身体摇晃了下,被张颖及时扶住, 递上唾壶,“想吐血就吐,不要忍。”
看着李秉真吐出几口血水,张颖感慨,“我曾给自己试过各种针法, 给世子施的这种名为枯木逢春, 虽能焕发生机,却也伴随着万箭穿心之痛,世子真是能忍常人不能忍。”
相较于以往的尖锐, 他面上总算有了医者的仁慈宽和之色,“只要再寻到那几味药,我就有七成把握,只是要痛个一两年。”
“一两年而已, 我还受得住。”李秉真道, “还要多谢张叔你为我费尽心力, 想出这种诊治之法。”
这是他下定决心使用此法后的第二次施针, 身体暂时还没有太大改善,但他相信张颖的医术。
张颖正色, “丑化说在前头,七成把握是我估摸的,若是药没找到,或是中途出了差错,都有可能功亏一篑,比以往更差。更甚者,直接丧命。”
李秉真颔首,“在这之前,张叔已经说清楚,我也听得明明白白。”
察觉他的认真,张颖暗暗松了口气,口舌恢复犀利,“两年前我对世子提起这个方法,你让我不要再提,一副等死的模样,如今却主动尝试。果然是成婚的人不一样了,舍不得自己那如花似玉的小夫人罢。”
早知如此,他就向大长公主提议让世子早点成婚了。
养气功夫深厚如李秉真,对张颖辛辣的讥讽也能含笑纳之,“时移世易,想法自然会变化。”
不可否认的是,因清蕴的到来,他的确想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长久的寿命。
披好中衣,他亲自送张颖出书房,让下人引其出府。
喝了几杯温水,藏翠入内,递来几封信,里面记载着近日朝堂内局势以及父亲齐国公的动向。
李秉真一目十行阅过。
如今朝堂以及内阁之中,已经隐隐都以首辅柳文宗为首,原本摇摆不定的人渐渐开始坚定立场。皇帝对这种情形,竟再没有此前一家独大的担忧,反而越发放权,也越发沉浸于享乐。
他把信烧毁,再拿起最后一张纸。
有关陈危种种现于纸面,从出生、亲朋、师承到在王家的风评。
毫无疑问,这是个极其简单的人,如他表现的那般,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
但李秉真在想,陈危那看似忠诚的表象下,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
指尖划过陈危及其叔父到江苏陆家接清蕴的那行字,李秉真眸色不明。
**
六月中旬,云阳长公主在别庄举赏荷宴,邀了京中许多人,齐国公府也在其中。
李秉真本没兴趣,思及近日清蕴情绪平平,便应下来,作出门散心。
宴会定在临近酉时,不至于炎热,亦能在晚霞中欣赏菡萏葳蕤。
“夫人要戴哪对耳坠?”白兰手中捧着一对八珠环和一对金丝玉兔耳坠,笑盈盈问道。
清蕴选了前者,白兰赞道:“我先前也想着这副最衬您的气质,端庄雅丽,和今儿的紫袖衫正相配。”
白兰惯会讨人欢心,一番妙语连珠,让白芷忍不住看过去,多少是有些佩服的。
那天主子询问陈危,白兰明确听到陈危对她无意,沉寂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恢复神采,和往常一样侍奉主子。
白芷稍微问了几句,白兰道:“没事啊,我早知那小子没开窍,拒绝了也不稀奇。本想着主子开口,他兴许会多考虑下,现在看来还是那个木头性子。幸好我在主子身边服侍,月俸丰厚,家里那边不敢轻易催我成亲,也不必急这事。”
听她言语,似乎有继续慢慢打动陈危的意思,白芷不着痕迹劝了几句,不知白兰听没听进去。
妆扮好,夫妻二人乘马车悠悠至云阳长公主的京郊别庄。
这儿离国公府有半个时辰的车距,两人早已决定好,宴席结束后就在自家的庄子里歇息。李秉真正逢休沐,还能在外游玩几日。
别庄占地极大,毗邻山峰,便将山峰一角的湖水划入其中,传闻中的万里芙蕖正栽种其中。
仆役引二人往青烟湖去。
尚未接近,已嗅隐隐荷香。湖畔有料峭山峰,溪水顺岩壁坠落,形成飞瀑奇景,引得湖面水汽氤氲,荷花在其中若隐若现,宛若仙境。
“尚未开宴,客人可要乘船近观?”仆役笑着提议。
湖面确实有不少精致小船,和飞瀑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观赏,伸手便可触碰娇荷,极为惬意。
离得远,看不清具体容貌,但看得出既有年轻夫妻,也有结伴同游的男男女女。
这样看,倒有些仲春宴的感觉。
来之前,清蕴就听说这场赏荷宴确实有为年轻男女牵线搭桥的意思,云阳长公主的女儿今岁十六,也许想让她看看如今京城的各式郎君,从中择婿。
索性无事,夫妻俩也要了一艘船。因都没有撑船的经验,另要了个船夫帮忙划船。
越靠近飞瀑,湿润感愈发明显,船夫适时停下,任小船在水波中轻轻摇晃。
抬眸望去,银河倒泻、飞珠溅玉之景映入眼中。茫茫湖面中,万里芙蕖盛开,田田荷叶蔓延至天际,上下一线,美不胜收。
身处如此壮景间,和面对狂风骤雨、满山飞雪其实很相似,能感受到人之渺小,也能感受到和天地、和自然万象无限接近。万事都能暂时搁置,唯余静静赏景。
好半晌,李秉真道:“山青卷红烟,此前总听说青烟湖之美,这还是第一次来。”
清蕴轻嗯了声。
船夫回首看了眼两位气度风流的贵客,道:“每逢夏日,青烟湖就有许多闻名而来的文人雅士。殿下从不会拒绝外人造访,还特意修建了一排房舍供游人歇脚。客人们若喜欢,可常来赏景。现在时候其实还稍微早了些,到七月中旬,荷花开得更好。”
又建议,“庄子里还有闲散画师,客人若有需要,可出资让画师留相。他们的画技通常和银子一样,付得越多,画得就越好。不过以夫人的容貌,怎么画都是仙子。”
朴实的赞美之词让清蕴不由展颜一笑,刹那间绽放的容光令船夫微怔,转向李秉真,真诚道:“公子真是好福气。”
李秉真笑回:“多谢,在下深以为然。”
话语间,船身忽然微微震荡起来,几人同时偏首,见一只小船不知何时飘来,和他们船身相碰。定睛看去,上面坐姿随意,捏着酒壶的,不是李审言又是何人?
他简单打了声招呼,没有投来过多视线,船身相碰看起来似乎也是偶然。
清蕴先想到的是,他如今随侍天子,难道那位也来了这儿?转念意识到,如果建帝当真驾临,他就不可能悠闲地乘船游玩,应当只是应邀而来。
倒不奇怪。
齐国公和大长公主和离后一段时日,太夫人就有意为李审言谋亲事,若非兄弟俩关系特殊,她又年少,太夫人恐怕还要对她交托重任。
今日他赴宴,恐怕多少有太夫人的推动。
两方不曾寒暄,李审言站起身,撑杆在水面轻轻一拨,船身瞬间淌出丈远,引得船夫忍不住赞了声,“好俊的功夫!”
这道在湖面上的潇潇身影,也引起周围小船注意。
从前低调的李审言,如今倒是越发肆意了。
夫妻俩收回视线,都没把小插曲放在心上,慢慢赏景,待时辰差不多了,再回庄内参宴。
云阳长公主和建帝并非一母同胞,却是他唯一一位留在京中的姊妹。其他的,若非和驸马一起去了别地,就是早逝。
这位长公主在京中出名的性子好,在建帝面前也有些地位,所以受到邀请的,大都不会拂她脸面。
宴席所在处,亦是水榭环绕,风景绝佳。每隔几步,便置明角灯照明,宾客如云,衣香鬓影。
李秉真作为表弟,带清蕴去向长公主问好。
“这儿风景如何,可还满意?”云阳长公主问。
“不负盛名。”
“以前我多次邀你,都说没空,今儿怎么突然有空了?”
她话是问李秉真,双眸却在瞟着清蕴,笑盈盈地打趣表弟。
说了几句,见表弟媳似有些羞涩,便适时止住,“永平也来了,正和福宁一块儿玩呢。你们若是无事,不妨就待在我身边,不然待会儿开宴,他们认错人了可不好。”
凡举这种宴会,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对哪家公子或姑娘有意,可让身边仆从赠去绢花、手帕,双方若彼此有意,家世也合适,指不定就成了。
云阳长公主觉得,以弟弟、弟媳的样貌气质,若是被人错认,各收到一堆礼物,那可就有的笑了。
李秉真从善如流地应下,在附近落座。
主座旁边视野好,也是此时,清蕴才看见王宗赫也在场中,且座次和李审言极近。
他作为今年的新科状元,自是备受瞩目,相貌有种极为端正的俊美,稳重自持,是长辈们一看就会很满意的郎君人选。李审言虽然同样样貌出色,但他举止过于随性,看起来颇有种玩世不恭的浪荡子模样,兼之他传出的事迹也让众人的看法褒贬不一,投在他身上的目光明显比王宗赫少许多。
清蕴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觉得还挺有趣。
云阳长公主很贴心,没有让众人吃冷菜,菜肴大都是一道道上,且大都与荷花有关,美景美食同赏,既有口福,也不失风雅。
席间有各式活动,观舞过后,便是宾客们对诗、行令、作画、填文,热闹不止。王宗赫似乎不欲出风头,全程表现中规中矩,倒是有些人似乎故意针对李审言,几度提起他,都被他轻松化解。
清蕴不曾参与其中,但看得很尽兴。以往在王家,她基本是随大舅母郑氏和表姐赴宴。
郑氏不喜欢她出风头,她就很少参加这类宴会,大都是平淡地吃吃喝喝就归家。
宴至一半,她和李秉真打过招呼,带着白芷去更衣。
女客更衣处置于湖畔,解决所需后,还可在周围漫步赏景。正好坐得久了,清蕴就走慢些。
到岔路口时,前方传来一阵声音,靠近了,才听出是道男声,在大发牢骚。
“什么李校尉,不过是个媚上的佞幸,竟也敢作出那副傲气模样,对人爱答不理,真是小人得志!”
原来是被李审言下了面子的人,大约是找他说话,却被敷衍了事。
清蕴听到此人身旁另一道声音在连连附和,两人三言两语间,简直把李审言说成在皇帝面前摇尾乞怜的小狗。
从几句话中,就能知道这两人成色,不过是自己不得志,就嫉妒成狂。对于他们的话语,她不以为然。
世上谁不想得到权势,李审言能够以这样的方式亲近天子,那是他的本事。以他的处境,能够想到这种出路已经算不易。如果旁人有他的机会,能够凭此得到皇帝欢心,恐怕会比他更加谄媚。
“不急,稍后我去找他敬酒,然后再……”二人开始近身耳语,隔着花木,清蕴听不清内容。
但他们的谋算还未完成,便伴随着“哎哟”两声结束。
收回脚,李审言叉手拢袖,“两位大人怎么如此不当心,摔进了池子里,莫不是喝醉了?”
那两人面如土色,哪能不知背后算计都被正主听在耳中,顾不得身在水中,出声赔罪。
李审言扯了下唇,竟没再说什么,抬脚径直掠过了两人。此举让他们心中惴惴,疑心对方已想出报复自己的方式。
这厢,冷不丁对上越过来的李审言,清蕴心中惊了下,面色如常,对他点头示意。
李审言同样没说话,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了她几息,再迈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