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顾家
穿着蓝布短衫的老太太一屁股坐在门口, 嚎过之后探头朝里看。
“何平安,你们家男人打了我儿子,现在人不行了知道跑了?快出来!就会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何平安坐在屋里的椅子上, 见她老成这样, 还想了一会。
“是郑大娘?”
“就是这个老太婆, 别理她。”
游大奶奶擦过灰的麻布抖了一抖, 不经意间把她老脸抽了两下。她在家的时候谁不敬着她,一个乡下的老太太还敢找她的事。
“你找谁?”
“何平安她男人昨天把我儿子踹伤了!我就找她!”
看游大奶奶穿金戴银, 她指着里面的何平安, 要把她推到一边去:“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你走!“
游大奶奶收了顾兰因好些东西,正所谓拿人手短, 况且在他走之前已经答应得好好的, 定然帮他把何平安照看好, 珠圆玉润的游大奶奶正嫌没处展示, 眼下来了个砸她场子的——
啪啪两巴掌下去,她指着老太婆的鼻子,将她一把掀翻在地。
游若清想上前阻止她,怕她这一把老骨头摔散了,懒汉儿子睡他家门口,到时候不好收拾, 可才靠前, 也挨了两巴掌。
夫妻一场, 他什么样的人游大奶奶太清楚了。
“滚远点!”
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游若清先回了屋。外头像是要打起来一样,游若清捂着耳朵,见何平安在窗户前偷看, 拉了她一下。
“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老婆果然很厉害。”何平安见她唾沫横飞,气势十足,压得老太婆缩头缩脑在地上哭,忍不住道,“你是什么时候成亲的?”
“你不是来吃过喜酒么?”游若清诧异,“几年不见,怎么连这个都忘记了?”
何平安摸了摸头:“我原先在大同的时候摔下了山崖,把脑袋撞伤了,十四岁以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游若清慢慢站直身子,难以置信看着她:“怎么会这样!”
他在屋里来来回回踱步,脑海里不断回想着顾兰因那张脸,还有她离开前与自己说的话。
本以为是她认命了,没想到是失忆了!
何平安见他神情不对,迟疑道:“难不成这五年间有什么大变动?你跟我说说。”
游若清望着她那肚子,陷入两难境地。
她但凡知道真相,这孩子肯定留不得,可落胎要是落得不好,她这辈子也难再有孩子,最后,顾兰因肯定又要来找他麻烦。
游若清一个脑袋两头大,思量片刻,他摇摇头,“老实”道:“几年没见,没想到你跟顾兰因竟然好到一块了。”
“你知道顾兰因?”
“怎么不知道?”
游若清姑且把两个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掠过,单只道出了顾兰因的身世。
何平安原以为顾兰因家只是一般有钱,却没想到富成这样!怪不得游若清这样吃惊。
“那我们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游若清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他有病。”
“他能有什么病?”
游若清指了指脑子。
何平安点点头,若有所思。
没病也不会喜欢上她。
何平安叹了口气。
两个人说花间,游大奶奶跟丫鬟已经动了棍子,乱棒打走了老太婆,她拍拍手进屋,见两个人没精打采靠墙坐着,心里冷笑,面上关切道:“妹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放心,外面那个老太太已经走了。”
她到桌前摸了摸碗碟,叫丫鬟打水洗干净。
何平安犹豫过后,再次与她商量道:“我屋里窄,现在烧火做饭洗衣不成问题,你们两个住在我这里实在委屈,不如先搬回去?我要是有事,再来找你们,如何?”
夫妻两个异口同声:“不成!”
游大奶奶道:“顾少爷吩咐的事情,要做就要做好了。你这一胎金贵,要是出了什么好歹,就是把游若清杀了喂狗也不够还。你听姐姐的话。”
何平安:“怕你们住不惯。”
她家拢共就三间,外加个灶房。他们两个加一个丫鬟,都住在堂厅一壁的房间里,实在是委屈他们了。
游若清摸了摸她家的墙壁,锤了锤,听着闷声,他笑道:“顾兰因把你家的房子修过了,你这房子现在住起来比我家还舒服,你不用担心我们。”
何平安见状,也不再劝他们了。
她知道顾兰因肯定给了他们一大笔钱,他越是这样,她便越是难与他撇干净。
何平安默默养着胎。
秋后几场雨,暑气一扫而空,屋檐下水珠连线没有断的时候。
隔着几座山,一行人躲在山间的古庙里抱怨天气。
面容惨白的女子躺在屋里的床上,唇色白得像纸,屋里还有淡淡的腥味,她这一路瘦得快,小产之后,整个人虚弱极了。
姜盐在山里猎了只野鸡,叫买来的小丫鬟炖了。
庙里的和尚嗅着肉味,看他们的眼神里有着股藏不住的嫌弃。姜盐瞥着那几个老和尚,朝弟弟做了个手势。
姜茶看了眼,什么话也没说,他那个儿子前脚才哭完,他把孩子放回床上,去隔壁看赵婉娘。
他们一伙人是早就到了南直隶,这一路也在暗中留心有关顾兰因的消息,听说他死了,几个人便要带着孩子去徽州,然而,离徽州还有几座山,下了船,婉娘仍旧是吐得厉害。
姜茶请大夫一瞧,得知是怀孕了三个月,顿时两眼一黑。
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怀了!
顾兰因是三月间坠下悬崖,他们这一路到这里已经耽搁到了八月,到时候他们顾家找个大夫一瞧,绝对要露馅,兄弟两个迫不得已,暂且在附近找了个稳婆,帮她落胎。
婉娘身子虚,才坐过月子就上路,到这里身下又流血。兄弟两个带着她借助在此,心中别提有多恼。
鸡炖好了,婉娘把顾鲤叫起来。
母子两个吃了几口,眼泪就落了下来。
“哭什么?”姜茶蹲在一旁,“我们哥俩待你们母子已经没话说了,不要挑肥拣瘦!”
“要不是你们,我会流产?你们兄弟两个一个德行!我害怕你们教坏我儿子。”
摸着儿子瘦出来的下巴,她心中就有说不出的委屈:“你们但凡把我送回去,我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心思,把你送回去了,你第一个报官!”
婉娘哭泣道:“我儿子还在你们手上,孰轻孰重我自然分得清楚,是你们不信我。”
“他也是我儿子,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你就是心思太多了,不然我们早就放你回去了。你看看,你这一路跑了多少回?”
婉娘不语,让儿子多吃点。
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她抱着他泪流不止:“等会就要到外婆家了,到时候就不愁吃了。”
姜盐原想带着他们母子直奔顾家,但路上出了这样的岔子,就只能先把赵婉娘母子送到赵家。
赵家是她娘家,就算事情败露,也不会撕破脸。届时有她爹妈帮衬着,顾鲤回去了,还能多几张嘴帮衬着。
兄弟两个算盘打得响,赵婉娘一个弱女子无可奈何,这里歇了几天,身下没有血了,天也晴了,一伙人启程。
姜盐让弟弟先走,他留在后头收拾行李。
姜茶几人一大早走的,彼时那几个老和尚还在做早课,姜盐在井边洗刀,趁着他们闭眼念经之际,悄悄从后走近,切西瓜一样一刀一个。
庙里血腥味甚重,姜盐翻箱倒柜,找出五十两白银,将金制的法器砸扁全部揣在包袱里,随后在大殿内点了一把火。
几个人翻过山,再回头,那浓浓的烟已经直冲云霄,等到附近的百姓上山救火,死了的那几个老和尚已经被烧成灰了。
姜茶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等大哥赶上来,他责怪道:“弄这么大动静作甚?”
“这一路受了不知多少气,不就放了一把火么?”
姜茶摇摇头没再说话,一行人紧赶慢赶,到临近的镇子上换了身装扮,还雇了个马车,兄弟两个一个装作马夫,一个装成是赵婉娘的仆从,带着那个丫鬟一路到了金山村,直奔赵家。
赵家这几年背靠着亲家这棵大树挣了些银子,望着气派的门楼,姜茶道:“你家原来这么有钱,这一路我们兄弟两是委屈你了。”
赵婉娘坐在马车里,听到外头的动静,抱着儿子,小声问道:“娘方才与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顾鲤点点头。
等家丁把门打开,婉娘带着孩子下车。
赵家还不知道女婿身亡的消息,见远在山西的女儿忽然回来了,身边就这几个仆从,没半点家当,顿时心里发慌。
婉娘看着那两张老脸,想到这一路的苦楚,未语泪先流。姜家兄弟盯着她,婉娘不敢造次,等哭过一场,方才把编好的说辞一一道出。
听说女儿女婿在山西被匪徒劫持,女婿以命相换,赵老爷惊得合不拢嘴。
“女婿死了?!”
婉娘点点头。
“你亲眼见到他死了?”赵老爷不敢相信,“你也不给咱们报个信,我跟你娘好派人去接你。瞧瞧,这一路走来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快进来!”
他挥挥手,把她身后那几个仆从赶到一边,像个苍蝇一样围着婉娘,不住问东问西。
婉娘瞥了顾鲤,牢牢牵着他的手,等进了屋,方才能喘口气。
“你不就是想知道,我跟顾鲤孤儿寡母怎么一路走到家的么?我告诉你。”她瞥了眼外头,冷笑道,“多亏我那几个忠仆。”
赵老爷忍不住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我也是关心你。既然你回来了,我这就去给亲家报信。”
赵老爷转身出去,书房里写了封信,本要托人送过去,可转头一想,他们顾家的独苗苗还在自己这里,不如亲自送过去。
“那个牵马的,你停下!”赵老爷喊住姜盐,“你跟我一起去送信。”
顺便跟他讲讲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姜盐望着眼前这个老冬瓜,报出自己的假名字,然而,赵老爷哪管这个,张口闭口都是牵马的,他忍着火,在赵老爷的指引下,与他家的几个人赶了三天路,方才到顾家。
一路小桥流水,绿杨阴里,姜盐远远地就看到一座占地甚广的宅子。见他看呆了眼,赵老爷炫耀道:“那就是我女婿家。”
眼下女婿死了,他外孙有福了。
“别看了,快走!”
赵老爷整理衣装,到了顾兰因的宅子门口,见大门紧闭,叫人也没人应答,让姜盐继续往前,到他老亲家的宅子。
“他们不住一起?”
赵老爷笑话姜盐:“他们这样的人家,房子多得住不完,我亲家公住那头呢。”
马车哒哒碾过青石板,来往的村民都认得赵老爷,见他脑袋探出马车,一脸焦急的样子,纷纷让路。
马蹄声走远了,那边五进出的大宅子里渐渐有了动静。
小小的窗户里,成碧望着少爷,听他说这是姜茶的哥哥,一时间五味杂陈。
当初姜茶被救,他脱不了干系,成碧于是道:“那我等会就杀了他。”
“你别打草惊蛇了。”
顾兰因此行回来的隐蔽,家中除了他母亲外,也就成碧知晓。他等了他们好些日子,没想到他们此刻才冒头。
这一路肯定出了事。
望着赵老爷焦急的样子,顾兰因附耳小声说了几句话,成碧点过头,就去找白泷。
白泷从浔阳回来后就在太太身边伺候,如今亲家公来了,听说少奶奶已经归家,她惊得说不出话,就连周氏亦是如此。
“我儿媳妇没死?”
赵老爷笑道:“没死!我给她接回家了!只是这一路走得艰难,身子不舒服,就先留在了家里,我外孙也好着呢,亲家要是想念,我接你到我家看看。”
周氏正要答应,白泷出来上茶。
方才成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把她拉到了后头,小声说了几句话,让她务必要留住老太太,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看他神情,白泷到底是点了头。
“小少爷是您孙子,既然一路平安,哪里还有待在外头的道理。你近来有头疾,路上颠簸恐病情加重,不如奴婢替您走一遭。”
周氏待白泷如待亲女,听她这样关心自己,不舍道:“老爷还没回来,家里头空落落的,你要走了,谁来陪我说话,拢共不过几天的路,我让别人去。”
赵老爷闻言,也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女儿原先屋里的东西带走了些。他出来时姜盐还在打探顾家的底细,院里看了一圈,再一问,他一颗心沉甸甸的,险些都托不住了。
可恨自己没有托生在这样的家。
姜盐一路黑着脸,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回了家,赵老爷把亲家的话传了一遍,听说要先把儿子送走,赵婉娘怎么都不肯。
顾鲤还小,要是嘴不严,把一切都说出来了可怎么好?
她抱着儿子,恨自己这身子,才流产不久,老大夫一诊就知道了。这时候上门去,难免会招人议论,万般无奈下,她把儿子交给姜茶,让他跟着一块去。
几天后,顾家把人带走,原本该带着孩子的姜茶不知何时换成了姜盐。
望着顾家这几十号人的阵仗,姜盐原先的计划全都泡汤了。
想要掠夺家产,没有赵婉娘还真不行,光靠蛮力,他们兄弟俩并那几个兄弟,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姜盐叹了口气,忍着那股焦躁,守在顾鲤身侧。
这孩子被吓过之后,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呆傻,可傻子毕竟还能说话,怕他瞎说话,姜盐在他耳边继续吓唬他:“你要是把这一路的事情说出来,你娘就不要你了,你娘就要死了!”
顾鲤眨着眼,不知听懂没听懂,呆呆扭过头。
然后朝他吐了口口水。
姜盐怒上心头,马车里正要掐他,不妨外面帘子被风吹起。
日光陡然照进来,吓了他一跳。
顾鲤哇哇大哭,前面的管家听到声音,心疼地跑过来。
“不哭不哭,小少爷咱们回家。”
不远处就是村口,顾鲤趴在他怀里,不多时,原先那个男人又跟乌云一般飘到了他头顶。
到了家门口,周氏带着亲戚接他。
望着他可怜的样子,周氏心里埋怨起赵婉娘,恨她让自己儿子险些丧命,让自己孙子弄成这个鬼样子,连带着对她家的仆从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让他去马房。”她抱着孩子,见姜盐一直跟着,不悦道,“亲家公怎么让这样的人随行,大男人毛手毛脚,连规矩都不懂!”
姜盐望着她,心头发火。可这么多双眼睛,又不能一刀砍死她。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咬着牙,跟着下人去马房。
顾家的爆竹炸得没完没了,他望着越过墙头的烟雾,一拳砸在墙上。
本以为墙后无人,孰料,不多时就有人骂骂咧咧过来了。
“日你%¥……青天白日又锤又打,就你力气大,显到你了是不是?”
一伙家丁踹开门,各个膘肥体壮,不耐烦盯着他,身上还有浓浓的酒气。
见来者不善,姜盐心里骂了声娘。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告饶几声,可拳头不讲半点道理,对着他一顿乱锤。
“你们赵家都是什么东西,服不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 72 章 有鬼
姜盐替赵家人挨了一顿打, 回去越想越气。
那一张脸鼻青脸肿的,赵婉娘对他一向没有好脸,如今见了, 难得露出个笑。
“笑笑笑, 你还有心思笑!”
花园里僻静之地, 姜盐把赵婉娘拖到面前, 想打她,可她回来后养了几天, 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这般望着他,他又不舍得扇她这张脸,最后没忍住, 狠狠亲了口她的嘴。
赵婉娘忍着恶心, 讥讽道:“这才几天没有杀人放火你就急成了这样, 他们家大业大, 想要家产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弄到手的。你姑且先休养几日,等我下个月回去了,你再跟我一道。”
她的口气高高在上,仿佛他真的成了她的仆人,姜盐见她这落难凤凰还想上枝头,唾了一口, 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 是不是要毒死我?或者报官抓我?你放心, 我有几个兄弟盯着呢,但凡我跟我弟弟有任何异样,他们就会去顾家告状,大不了咱们同归于尽!”
这些该死的水匪……
赵婉娘不怕顾兰因知道这些, 可他眼下已经死了。
要是公公婆婆知道这些,她还怎么活。
婉娘生着闷气从角落里出来,路上小丫鬟正在望风。
名叫小春的丫鬟才十二岁,瘦长身子,一双大眼睛,夜里头看着像是枭一样。
这个丫鬟是他们在路上买的,知道些许内情,整日盯着她,赵婉娘恨她如眼中钉。
“还傻站着干什么?回去了。”
小春见她神色不虞,猜到是怎么回事,低着头跟在身后,不敢多言。
赵婉娘回了卧房,赵太太炖了燕窝,她心疼道:“是不是还身子疼?娘去叫大夫来。”
“不用!”
婉娘听到大夫两个字头就大:“不过是舟车劳顿,再缓几日就好。”
“你这些天是吃了大苦头,孩子走了,你也好好歇歇,等你公公把他孙女接回来,我们再送你回去。”赵太太把燕窝喂到她嘴边,看着婉娘心力交瘁的模样,叹息道,“你回去了,记得以后逢年过节多问候我一声。”
“你弟弟越长越大,你爹跟你姨娘是愈发不把我放在眼里。”
有时候,赵太太恨守寡的不是自己。
赵婉娘听她说这个,冷笑道:“他算什么东西。整天捡我儿子用剩的东西,算盘快打到人脸上去了,不知廉耻,这样的人你也忍得?”
赵太太愣住。
大抵是没想到自己女儿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望了眼门外。
门外只站着她和婉娘的两个丫鬟,没有外人。
“他毕竟是你爹,这话你自己知道就好,千万别说出来。”她一阵后怕,“你年纪轻轻守寡,要是没有娘家人给你撑腰,你往后日子就难了。”
“弟弟跟我儿子一般大,能帮我什么忙?”婉娘嘲笑道,“就知道去顾家打秋风,前几天回来,我那些首饰缎子衣物都被她收在手上,要不是顾及你在这里,我说什么也要把东西抢回来。”
赵太太见女儿整个人大变样了,思量片刻,担忧道:“你这一路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她女儿出门前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淑女,怎么再回来,性子变得这样强势了。她疑心面前的人换了,想到那个何平安。
“你是何平安吗?”
这不问还好,一问,赵婉娘心头冒火:“怎么连你也提起她了?你要是觉得她好,你找她来做你女儿,我立马就回去。”
话一说完,她便起身喊小春,要她收拾东西走。
赵太太见她像炮仗一样一点就炸,一面拦她一面唉声叹气:“娘不过随口问了句,还不是担心你。”
她跟丫鬟好说歹说才劝住赵婉娘,然而等人一走,婉娘扑在床上大哭一场。
她隐隐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何平安就像是鬼一样,时刻黏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父母为了她能顺利替嫁,费尽心机要把她扮成自己,连亲生女儿都不找了。后来丈夫为了她,要与自己和离,如今她吃尽苦头回来,好不容易说了句硬话,就被怀疑是何平安。
她赵婉娘究竟算什么呢。
天气渐凉,树梢有变黄的迹象。
赵家上下一派喜气洋洋。
女婿死了,众人都关心他家里财产的去向。顾老爷尚未归家,眼下婉娘养好了身子也要走了,赵老爷携一家老小亲自把她送到夫家,随后理所当然住了下来。
五进出的大宅子多了些人气,只是一到夜里,总有些莫名的声响。
赵老爷有天起夜,瞥见外头影子来来往往,可一推开门,廊下空空荡荡,他疑心自己是看错了。又过了几天,自己儿子深夜嚎啕大哭,指着屋顶说有鬼在上头吓唬他,赵老爷仍旧是不相信。他打定主意要多住几日,多享几日福。
不久后天落了场大雨。
深夜里成碧从外回来,走的是后门。
他把附近潜伏的水匪都摸了出来,因姜家两兄弟还没有动手,他也未曾打草惊蛇。
成碧进了门,听着雨声,身上打了个寒噤。
他比少爷先回来,屋里住了几天,这里下人少,一入夜从这头走到那头,路仿佛没完没了。楼上的窗户有开的,也有关的,黑布隆冬,偶尔迸出一点光亮,风一吹,像是谁在那头看着他一样。
他常走夜路,原先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自己的少爷确实有些邪门在身上,他只能忍着那股恐惧,到了屋里头,敲响少爷的门。
顾兰因回来后深居简出,夜里也不开灯。
开了门,望着男人身上的白衣裳,成碧伸手摸了摸。摸到活人的温度,他这才往里进。
把少爷吩咐他的事都交代清楚了,他听到院里有哭声。
“少奶奶她爹妈还在呢?”
“姜家兄弟这样装神弄鬼,赵家人就要走了。”
成碧心疼道:“赵老爹每回来家里,家里都要丢东西。”
顾兰因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赵老爹有命偷,没命花。”
婉娘跟姜家兄弟心心念念要他的家产,路上的时候几人尚且还能拧成一股麻绳,回来了,婉娘怎肯受他们摆布。
她决意要为顾鲤守家产,那他们赵家就危险了。
外头电闪雷鸣,雨水倾盆而下。
一夜过后,山岚一碧如洗。
赵老爷昨夜被雷声吓到了,儿子整夜哭闹,不知是心理缘故还是周围人说得太神了,他想着女儿如今的样子,还真对这里生出几分忌讳。
这里阴气太重,好虽好,但不适合人住。
赵老爷叹了口气,把行李一收拾,带着一家子回去。
赵婉娘等人一走,叫丫鬟把屋里上下全部打扫一遍。看着偌大的宅子,她心里总算舒了口气。
日午时分,她吃过饭在屋里小憩,丫鬟还在外头守着,不知姜家两兄弟怎么翻进来的,迷迷糊糊中身上有些疼,赵婉娘睁开眼,陡然就撞见姜茶那张脸。
“你!”
“小声些,叫别人看见了,以为你偷汉子呢。”姜盐一巴掌扇在她屁股上,把她从榻上掀开,“你这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把咱们两个都抛在了脑后,你那些家产如今都在你婆婆手上,趁早把你婆婆哄住,别这样拖了。”
赵婉娘埋怨道:“你们还有脸说我,我一个弱女子,孩子才这么大,婆婆怎么敢放心把家里产业都交给我。先前给你们的那几百两还是我自己的,这么几天就花完了?”
姜盐一脚踹过去:“你还敢顶嘴,你那点钱算什么?打发叫花子呢!”
看着她起伏的胸口,姜盐把她压在床上。
赵婉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青天白日,她死也不肯,可姜茶捂住她的嘴,兄弟两个谁肯顾她,非等饕足了,才把她像块破布一样丢开。
婉娘喘着气,脸上泪流不止,想不懂自己怎么就沦落到了这种地步,她站起身要跟他们拼命,不妨又被扇了几耳光。
屋里的响声断断续续,丫鬟小春在前头楼梯那里守着,楼上空空的,睡醒后的顾鲤爬在地上,听着熟悉的声音,他默不作声坐在门口,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吵得他头疼。
姜家兄弟完事了出来,看到是他,一脚踹翻,姜茶念在他也是自己的孩子,叹息过后把他拎起来,丢到赵婉娘身上。
婉娘眼眶发红,原先的忍耐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他们两个简直不是人,她就算得到了顾兰因的家产,半点都不会分给他们。
“阿鲤不哭,我带你去找婆婆。”婉娘把他抱在怀里,收拾了一地的狼藉,重新梳妆打扮。
她这个婆婆命好,儿子不在了,整天还有心思打牌。
她每每与她提起分家产的事,周氏总是打马虎眼。
顾兰因已经死了,他名下的东西都该由她跟顾鲤收着,偏她不肯放手。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分明就是欺负她。要是公公后头又生了个孩子,她跟顾鲤又该何去何从,兴许还要从这里搬出去。
婉娘心下哀伤,抱着孩子去找周氏理论。
三进出的宅院内,上上下下都是丫鬟小厮。周边几个亲戚陪着周氏说话,见她儿媳妇红着眼进来,颇有眼力见,纷纷找借口出去。
周氏望着婉娘,原先就不喜欢她,见她如今这样着急,心里更是厌恶。
“你又来,顾鲤既然是我们顾家人,我们怎么会亏待他。先前不是跟你说了么,等你公公回来了,大家伙一起做个见证,我在把他爹的那一份交给他,你急什么!”
婉娘只是哭,周氏知道自己儿子没死,听在耳里愈发烦躁。她叫老嬷嬷劝劝她,随后把孙子抱到自己怀里。
没想到一向沉闷的小孩今天陡然开口道:
“有人欺负我娘。”
字正腔圆,把周氏吓了一跳。
她摸了摸他的脑袋,询问道:“谁欺负你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 73 章 火光
婉娘冲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 心里后怕不已。
她抢着解释道:“他瞎说的。”
周氏不信,婉娘抓着孩子的肩膀,想到屋里发生的事, 这回是真要急哭了。
她只能开口, 把脏水泼到自己亲爹身上。
“我爹这些日子总是不走, 家里人多乱糟糟的, 我劝了他几句,反倒挨了一顿训。阿鲤在一旁看到了以为他是欺负我。可父亲教训孩子, 天经地义, 我没放在心上,他反倒记住了。”
周氏一想到她那个亲家公也头疼:“阿鲤会说话,也快到开蒙的年纪了。等你公公回来, 由他找个先生, 届时你也省心了。”
婉娘抱着孩子, 听罢心里不是滋味。
周氏留她吃晚饭。
花厅里, 看着满满当当一桌子菜,婉娘食不知味,频频走神,周氏问她顾鱼的事情,她像是听不见一样。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周氏气得放下筷子。
眼下儿子藏了起来,那一头尸骨还未找着, 她这里就急着分家产, 周氏没有好脸色给她, 怒道:“你这一路都经历了什么?脑子被猪啃了?我问你话呢?顾鱼不是你生的,到底喊你一声娘,你怎么半点不关心她?”
婉娘叹了口气,幽幽望着周氏。
“您没了儿子, 我没了丈夫,您今天还有心思跟人打牌。”
“你还顶嘴!我儿子尸骨尚未找到,兴许还没死,哪里像你,开口闭口就是他死了,就不能盼着他点好?”周氏指着她道,“你就是个害事精,因哥当初为了你要死要活,把你娶进家门当个菩萨似的供着。哪家媳妇像你这样,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婉娘站起身,脸上泪痕干了,眼神格外凌厉,望着周氏,她笑道:“是我不知好歹,可说什么都迟了。这里福您慢慢享,我吃好了,先带阿鲤走了。”
周氏光会生气,见她这般目中无人,等她走了,头疼得厉害。
幸好也不住在一起,不然她今天就气死了。
天黑了之后,各处点起灯。
婉娘一个人在屋里吃面,望着明瓦后头星星点点的光,她心里冷得跟块冰一样。
姜家那两个兄弟无时无刻不在压榨她,周氏处处看她不顺眼,她这一路吃尽苦头,到头来根本讨不到好。
干脆让他们都去死好了。
她咬断面条,胃里撑得厉害,听着楼下微弱的说话声,她站起身来,朝下望去。
那个叫小春的丫鬟正在跟人说笑。
望着几个凑在一起的脑袋,婉娘想到了宝娘。
要是有她在就好了。
有她在,就不用自己亲自动手。
姜家那两个兄弟光凭武力难杀他们。当初在路上的时候,她亲眼见识过,姜盐这个莽夫一个人能抵五个人,确实有些本领在身上。
婉娘站立良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听声辨人,朦朦胧的黑暗里,喊了姜茶一声。
“我没钱。”婉娘拔下头上的簪子,“你要是缺钱,自己去当铺里兑了。”
姜茶接过簪子,却是道:“我听说顾鲤今天说了不该说的话。”
“小孩子懂什么,还不是你们办事不检点,我在婆婆跟前已经遮掩过了,你放心。”
“我可不敢放心。你一日不当家,我跟我哥都提心吊胆的。生怕那天事情败露了,你们这一大家子要乱刀砍死我们。”
“你们能耐大,还怕这个。”赵婉娘转过身,讥讽道,“你凡事都听你哥的,他这么有主意,也该给我出个法子,眼下家产迟迟不到手,都怪我婆婆,你问问他,怎么才能——”
她以手作刀砍了下去。
姜茶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为难道:“她那屋里都是人。”
“毒死她不行么?”
姜茶愣住:“她是你婆婆,你还真要杀她?”
“最好是在我公公回来之前。”
姜茶见她不似在开玩笑,阴阳怪气道了句:“你还真是个毒妇,怪不得我大哥要打你。”
他从后抱着她,手脚不老实,笑道:“你就是欠调教。”
赵婉娘翻了个白眼,催促他:“你最好快点动手。”
姜茶道了声好,却是将她压在桌上,撕了裤子。
见他这般急不可耐,赵婉娘捂着脸,恨自己从前瞎了眼,招惹了这么一个畜生。要是换做别的男人,哪有今天这样的事情。
他跟他那个哥哥,她迟早要杀了他们。
这一夜跟从前没什么不同。
姜茶得了好,第二日就出了门买砒霜。
姜盐得知婉娘要毒杀亲婆婆,乐见其成,顺手还帮了她一把,买来了马钱子和雷公藤。
“要是我没毒死她,或是她没死,后头就不好收场了。”三个人躲在屋里商议着,婉娘冷静道,“你们跟我一起。”
姜茶身上疤痕多,容易惹人注目,姜盐面庞黝黑身子魁梧,也招人眼球,两个人要是跟着婉娘去那头,少不得被人盯上。况且,上回姜盐在那头挨了顿打,他说什么也不想去了。
婉娘冷笑:“你就这点能耐,不是湖上杀人越货的水匪么?怎么现在成了缩头乌龟?”
“臭女人!闭嘴!这都是你那个死鬼丈夫造下的孽,你再多嘴,今晚就尿在你嘴里!”
赵婉娘冷冷看着他,虽未言语,可那神情仿佛是在说“你也就这点能耐”。姜盐顿时火冒三丈,若非姜茶拦着,他怕是又要扇她耳光。
这一路两个人总是不对付,姜茶夹在其中甚是难做人。
“咱们名义上只是她的马夫,就算真进了那门,也不过是跟下人坐一桌,那个老娘们要是没死,咱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怎么可能活活把她砍死?”姜茶劝道,“你届时多下些剂量,不行就栽赃在小春身上。”
几人望向门外,被他们半路买来的小丫头就在楼里口守着。
婉娘深吸了口气,见这兄弟两个说什么都不伸头,也就罢了。
隔日,婉娘一早就带着孩子出去。
姜盐姜茶就住在她这楼后头,再往后就是第五进的院落,然而,里面锁又大又结实,墙又高又后,兄弟两个把整个宅子几乎都走了个遍,就是没机会进去。听说那是顾兰因原先的住处,平时只有一个老嬷嬷会定期进去清扫一番。
婉娘走后,兄弟两个照旧在屋里睡觉,不久后被外头打招呼的声音唤醒。
姜盐听到是男人的声音,弓腰到窗边查看,一眼就认出那个汉子原先是顾兰因身边的一个长随。
山明提着食盒将门打开。
看着他进去,姜盐拉过姜茶,小声道:“顾兰因回来了?”
姜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怎么可能!”
亲眼看着他摔下去,他就算活了下来,这一路回了家还能这般低调?
姜茶摇头:“他们家就他一个,跟命根子似的,兴许他只是进去送饭给旁的人吃,他们家人多。”
“送给谁?”姜盐问。
姜茶这下说不出话了。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一合计,带上刀贴到了门边。
他们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贴着门缝朝里偷看,就见一个人背对着他们跪在了地上,空气里还有股线香味道。
姜盐轻轻从门缝里挤进去,躲在一侧墙边的假山后头。
姜茶随后进来。
兄弟两个屏住呼吸,不多时,眼眶红肿的男人一边抹眼泪一边爬起身。他带着空食盒出来,临走不忘把门拴上。
姜茶听着外头落锁的声音,忽然想起了:“这样咱们怎么出去?”
姜盐不语,等听不到脚步声了,一巴掌扇在他头上:“你真是蠢到家了,怪不得被人像狗一样关了三年。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四。”
“那个老太婆每月十五来打扫院子,你急什么?”
姜盐又躲了会,到上午时候,院里除了鸟叫以外没有任何人语,他这才探身出来。
那掩着的门被他推开,宽敞的明间里,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牌位。
兄弟两个正对着那黑漆漆的牌位,望见顾兰因的名字,恍然大悟。
原来是给他换祭品的。
祭品用漆盘呈着,牛肉、鹿肉、猪肉、菱角、柑橘、大枣、芡实、柿子、石榴、白米、肉羹等等。
供桌上摆满了,另还有一壶酒,看着鲜艳,闻着也香。
“家里真是钱多得没地方使,人都还没找回来,这牌位都立上了,宁愿贡这些给死人,白白臭掉也不肯分给穷人。”姜盐说着摘下牌位,一脚踩在上头。
知道今日不会再有人来,他把酒端下来,跟姜茶就着肉果,吃了个精光。
姜茶坐在地上,吃饱喝足,拍了拍这屋里的家具,见沉甸甸的,雕刻精美,忍不住叹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把今年过了,等赵婉娘得手,咱们一家也就安稳了。”
姜茶脸红发烫,斜倚着墙,眼前渐渐有些模糊。
“这酒劲……真大呀。”
话说完,他头一歪倒在了地上。姜盐尚还有几分神志,他拖着弟弟到一旁,但走了没几步,头也晕得厉害,连思考也困难起来,不得已,他趴在了地上,原想闭上眼歇一歇,没想到这一闭眼整个人就不省人事了。
日色晚,天边云霞灿烂。
两个人鼾声如雷。
婉娘从那头回来,听到有丫鬟说五进院里有男人的声音,吓了一跳,走近后听到门内传来鼾声,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叫山明把门开了。”婉娘皱着眉,左等右等,终于等门开了,进去一看,见果真是他们两个,婉娘冷这个脸,半天没说话。
“少奶奶,要不要找人把他们抬出去?”
婉娘望着两个人睡死的样子,摸着袖子里的砒霜,只思量了片刻,她就叫山明出去。
“把孩子抱到我婆婆那。”
其余丫鬟也都被她一一支走。
天色渐暗,赵婉娘走近后居高临下望着那两张叫她无比憎恶的脸,一脚踹上去。
若是按照两人原先的警觉,这会儿早醒了,但她等了会,不见他们有异动,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原本该喂给周氏的毒药此刻派上了用场。
她手忙脚乱捡起杯子,将砒霜倒进去。然而,倒了一半她猛然想起了什么。
赵婉娘用力抽出姜盐腰间的砍刀,直直盯着他。
她早就想杀了他,早间那瓶毒药她不舍得用,原想夜里抹在唇上,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好时机。
她看着地上的牌位,难以抑住嘴角的笑。
婉娘单手捡起牌位,把它放回原来位置,看着上头的名字,她笑得眼里流出泪来,她的夫君到死居然都还在帮她。
想到这一点,她不知哪来的胆量。
原先连杀鸡都怕的人此刻对着人的脑袋,一刀一刀就用力砍了下去。
锋利的刀口斩断了鼻梁骨,嵌入骨头里,脑浆跟眼珠子一起迸出来,男人的脑袋像是西瓜一样裂开,脖子上碗大的口子还在不断喷血,溅了她一身。
婉娘深吸了口气,血腥味混杂着酒味,冲得她有些晕眩。
杀了姜盐,她转身去看姜茶。
托他们兄弟的福,婉娘拿着那把趁手的刀,先朝他的脖子砍。
裙摆被血打湿透了,她不知疲倦,对着他脑袋再砍数刀,直到手臂酸涩举不动了,方才大口喘息。
血流一地,毯子上粘稠暗红,神色癫狂的女子目光在两具无头尸上来回逡巡。
她喘息过后,再次捡起刀。
血扑到门槛外,渗入地缝里,暗沉沉的黄昏里,婉娘砍烂了两个人的裆,随后站在尸体上面,开膛破肚。
心肝肺肾被整整齐齐摆在供桌上的漆盘中,女人还在低头扯肠子,她头发全乱了,沾着粘稠的血,半边脸湿透。
滑腻的油脂从指缝间溜出来,浓重的酒味跟腥味中又冒出一股臭味。
婉娘嗅着这些味道,渐渐回过神来。
这些脏东西怎贡她的夫君。
她擦了擦手,抬眼,发现供桌上的牌位居然也被血溅上了。
婉娘痴痴地看着上头几个字,走进了,忍不住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衣裳擦。
然而,连杀两个人,她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处是干净。
牌位越来越脏,婉娘恨极了,见怎么都干净不了,索性用力掼到门槛上,砸烂。
听着落地后的闷响,她舒了口气。
婉娘疲倦地朝外走。
她在这里耗费了不知多长时间,竟也没有人寻过来,她隐隐觉得身后有双眼睛在看她。
走到门首,婉娘回过头。
牌位上的人此刻就在她身后。
那间黑漆漆的屋里,血流一地,他一身霜白的道袍,那抹白分外刺眼,叫她看花了眼。
“夫君?”
“婉娘,是我。”
年轻男人踩着那些血渍,出了门,一点月光洒下来,她看见他脸上平静的神情,不觉露出一个笑。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
顾兰因手上握着她原先用过的砍刀,刀口已经卷刃了,难以想象,她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顾兰因抬起眼帘。
不远处的女子头发凌乱,素白的脸上沾了好多血,一双红肿的眼露出来,她笑得像是不谙世事的女孩,全然不像是才杀过人的样子。
他看久了,神情不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