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回溯
荒郊野岭, 这一声委实有些不起眼,若不仔细听,就像是微弱的虫鸣声。
一盏灯朦朦胧似月一般, 穿过层层的荆棘与残枝, 打到面前。
年轻人衣衫轻简, 憔悴得厉害, 他放下手上的弓弩,一双眼瞧着山洞里的人, 目光逡巡在几人中间, 眉头慢慢蹙起。
“原来是你这个畜生!”
姜盐看清是顾兰因后勃然大怒,要不是顾忌他身后那些护卫,他现在能一刀砍死他。
见前路被包围, 姜盐用一边胳膊勒住婉娘的脖子, 将她挡在身前, 另一只手收紧绳索, 将何平安也扯到面前,挡住另外半边。
他的匕首落在何平安脖子上,用浑身力气死死桎梏着她,眼下走投无路,他犹如被逼急了的兔子,红着眼道:“你们敢放箭, 我就敢杀了她们!”
“把路让开!”
顾兰因抬手, 山洞一侧的包围露出一个缺口来。
姜盐望着周围黑压压的影子, 疑心外围还有埋伏,不肯出洞。
“姓顾的,你老婆还在我手上,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招……”
他隐去后半句, 与此同时手臂收紧。
婉娘被勒得有几分喘不过气,先前的恶心感涌上来,她干呕了几声,嘴里残留的血沿着嘴角往下淌,苍白的脸上,血迹异常刺目,使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娇弱。
婉娘大口喘着气,冲他哭道:“顾郎,我死了就死了,我对不起你,可阿鲤是无辜的,你一定要找到他!”
顾兰因尚未言语,姜盐就低头怒斥道:
“你们娘俩没一个是无辜的,要不是你这个孩子,我弟弟能被他关三年!你最对不起的是我弟弟!”
他还要再骂,顾兰因打断他,与他保证道:
“我来做你的人质,只要你放了她们,我让你毫发无损离开这里。”
姜盐冷笑:“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他看着顾兰因低声下气的样子,后退一步,身前的两个女人随着他的动作,却是离山洞一侧的悬崖更近一步。
“你现在就让你的人下撤,留你一人在此,否则我就把这个女人丢下去!”他推了何平安一把,一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年轻男子。
脚边细碎的石子滚落下去,黑夜里噪鹃的声音忽然异常响亮,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顾兰因抬手:“稍安勿躁!我即刻叫他们退下。”
他看着何平安。
灰扑扑的女子被姜盐捆住手腕,又挟制在身前,她脸色血色尽失,乌黑的眼一直望着地下,如木偶一般。
顾兰因催促众人再快些。
身后的护卫犹豫道:“大人何必以身涉险,此人反复无常,不若……”
“退下!”
顾兰因冷着眼,不远处的火堆里柴火已经烧尽了,山洞里的光亮一点一点弱下来,他望着姜盐身前那两个人。
婉娘泪流满面,嘴上都是血,不知经历怎样的折磨,如今整个人几乎都站不住,至于何平安,半边身子几乎都要悬空了。
而姜盐见他身侧的人一一变少,不由得将婉娘夹得更紧。
他以为这就是顾兰因的软肋。否则,他为何甘愿抚养一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甚至为了她,还将他弟弟关押在身侧反复折磨。
等人全部都光,姜盐笑了一声。
“顾大人怎么不过来?一命换一命,你过来了,我就按照方才说的,放了她们其中一个。等我毫发无损离开了这里,我再将另外一个也放了。”
他压根没想要顾兰因做人质。
自始至终,姜盐都想杀了他。如今没有护卫,他一个读书人拿什么跟他斗?一想到这点,姜盐便存心要折辱他。
“姓顾的,别在这里跟我拖,我数三声,你要是不过来,我就杀了你老婆!”
他勒紧赵婉娘,赵婉娘喘不上气,泪眼朦胧哭出声来:“顾郎别过来,快跑!”
顾兰因眼眸沉沉,不辨情绪,他望着那些难解难分的影子,没有丝毫犹豫就要过去。
然而,姜盐又发话了。
“救人就要有救人的样子,你把你身上的弩机、匕首全部丢下去!然后跪下来,爬过来!”
姜盐要他跟条狗一样求自己。
山野中,风声格外大,呼啸而来,四周草木发出诡异的叫声,顾兰因垂着眼,无比平静,他当着他的面,将袖中的匕首,脚边的弓弩全部用力掷到悬崖外。
这些东西就像是石子一样,坠入海中,毫无波澜。
姜盐脸上笑意越来越深:“姓顾的,你要换谁?是你老婆,还是你这个姨妹?我姜盐说话算话。”
顾兰因看着婉娘,隔着前世今生,他脸上露出一个自嘲般的笑意。
山洞里火燃尽了,陷入一片朦朦胧的黑暗中。
姜盐全部注意都在他与婉娘身上,一侧手中攥着的绳子似乎有些下滑,不等他收紧,一阵剧痛忽然袭来。
何平安沉默半天,瞅准时机一脚反踹在他裆下。
姜盐吃痛,身子有些歪斜,见她想逃,他胀红着眼,用尽全部力气把她往悬崖下踹去。
“敢偷袭我,找死!”
话音未落,手里那根束缚她的绳子也将他大半身子也拖出去,半悬在悬崖边,姜盐脊背发凉下意识松手。
没了那根绳子,他堪堪捡回一条命。
不过几息之间,身后便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何平安!”
这一声呼唤似乎用尽力气,撕心裂肺却毫无回应。
崖底的黑暗像一滩死水,方还活生生的人眨眼间就消失在其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味。
姜盐以为自己看错了,惊魂未时定,身后传来一阵推背感。
他缓缓扭过头。
赵婉娘咬着牙,一双眼怔怔地看着他,分明柔弱至极,可手上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还想把他推下去。
“你把顾郎杀了……”她喃喃自语,“你也去死罢。”
“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姜盐蜷缩着身体,方才似乎被何平安那一脚踹碎了,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毫无反抗之力,可即便如此,他这样的体重,婉娘就算用尽吃奶的力气,也无法撼动。
她见推不动他,便开始对他拳打脚踢,眼里泪的流干之后,剩下来的都是恨。
顾兰因居然当着她的面跳下去了。
婉娘想到他先前递给她的那一封放妻书。
她精疲力尽捂着脸,不明白自己怎么沦落到了这样的地步。她究竟哪里做的不好,让他如此嫌恶。
他若是当真看不惯她,当初为何要娶她,娶她又要守活寡。
婉娘死也不会与他和离。
不料,如今反倒是他死在了自己面前。
她擦干眼睛,失神地望着悬崖边盘曲的树干。
身后的男人还在因痛苦而呻.吟,她恍恍惚惚站起身,到了悬崖边缘。
“你要干什么?”姜盐见她也像是要殉情的样子,一把抓住她的脚踝。
“你放开我!”
姜盐死死抱着她:“你不是还有个儿子吗?你死了,我弟弟还不知道要怎么揍他,你不能死。”
婉娘听到儿子,心像是要被人剖开一样。
见她有了丝理智,姜盐忍痛道:“你跟我回去,我们把你送回顾家。你带着你儿子做你的少奶奶,我跟我弟弟拿着钱远走他乡,如何?”
婉娘坐在地上,山风吹拂着散落的头发,她从未有今日这般狼狈。
她舔着嘴角的血,沉默无言。
*
一夜过后,天色大亮。
瀑布潭下雪浪飞溅,两个人漂在上面,一夜的尘埃几乎都被冲洗干净,日午时分,日光灼热异常,其中一人总算有了反应。
顾兰因睁开眼,望着眼前灼灼的天光,身上又疼又冷。
居然没有死……
身体开始往下沉,顾兰因憋着一口气,努力游到岸边。左腿旧疾复发,他按住伤处,甩了甩身上的水。看到水潭上还漂着一人,他连忙又跳下去,忍着疼,把她腕上的绳子解开,抱回到岸上。
两个人身上衣衫全部湿透了,看清她的脸,顾兰因眼里露出一丝失而复得的喜悦,他抱紧她,脸贴着她的脸,昨夜跳崖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他闭上眼,发白的唇角绽出一个笑来。
这个时候太阳大,片刻后,顾兰因冷静下来,抬眼望着四周。
这里不知道是哪里,幸而崖壁上盘踞着几棵百年的老松,两个人从上一路坠下来,被松树挂了几下,最后掉入潭中,免了粉身碎骨的痛苦,阴差阳错下还捡回了一条命。
湿透的衣服贴着身子,风一吹,冷得厉害。四下无人,顾兰因于是把两个人的衣裳都脱了,晾晒在一块大石头上。
忙完这些,顾兰因又转身拍了拍何平安的脸,连声唤她,见她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踪迹,他一面按压她的腹部,一面给她渡气。
何平安脸上蜡黄的面膏已全部被水冲了个干净,如今紧闭着眼,脸白得吓人,顾兰因忙碌半天,她总算有了些反应。
耳边有男人的声音,从昏迷中醒来的女子茫然看着天,她浓密的眼睫微微扇了两下,视野方才从模糊变得清晰。
她茫然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见他光着身子,她当即像个小刺猬一样,一面蜷缩起身子哭喊,一面捡起石头就要砸他。
“何平安,是我!”
“不许碰我。”她大喊大叫,“游若清呢?我要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 62 章 陌生
深山野林之中, 何平安哭叫得厉害,若非衣裳叫他提前脱了下来,她此刻早就逃了。
顾兰因抱着她的衣裳离她稍微远了些。
见她如此害怕, 他温声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何平安双手抱胸, 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年轻男子, 脑海中空白而又茫然。
这里不像是在村里, 他这样的人,她此前也从未见过, 应该不是村里的老光棍。
望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浑身光.裸的女孩羞赧地低下头。这附近的石头都被她砸完了,当着一个陌生男人的面,衣裳被扒了个精光, 趁她昏迷的时候, 他还不知做了些什么。
她恨不得杀了他。
难得寻回一丝镇定, 她朝他要自己的衣裳。
未几, 潮湿未干的衣裳被丢了过来。
头顶的日光暖融融落在身上,她飞快地把衣裳抖开穿好,忍着那股黏腻不适,她转身就跑。
“何平安!别跑!你的钱还在这里。”
刚跑没几步,身后的男人大声提醒她。
何平安刹住脚,他便追到她跟前来。
直到此刻, 她才看清他的脸, 他原先潮湿的头发已经被扎了起来, 露出的一张脸很是斯文俊秀,可——
何平安她皱紧眉头,想不通孤男寡女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看他的态度,不像是坏人。
她一把夺过钱袋子, 掂量过后,心跳如擂鼓。
这袋银子有些重,她那几粒碎银子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不是我的钱。”
顾兰因失笑:“怎么不是?”
他隐约猜到什么,顺着她的话头,将昨夜两人坠崖一事道出。
瀑布谭边,何平安呆呆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了下来。
看着绿谭倒影中已经长开的样貌,她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这确实不是十四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何平安坐在水边,想到自己睡前许的愿望。
一眨眼间果真就有了钱。
她抱着钱袋子,心头仍觉得空落落的,于是怀疑道:“你是不是在骗我?我怎么能赚这么多银子?”
“骗你作甚。”
男人的声音从后传来,何平安扭过头,冷不丁看到他解开了衣裳。
“你要干什么!”
顾兰因把外袍摊开晾晒在石头上,被她一斥,他低着头笑了笑,解释道:“衣服湿透了,穿在身上容易生病,反正,你又不是没见过。”
说话间,发梢上的水珠便哒哒往下坠,沿着分明的肌理线条,一直往下,直到打湿裤子方才作罢。
见他这般坦然的模样,何平安瞪了他一眼:“不知羞耻。”
她往日头下面挪了一点,背对着他,悄悄把衣带也解开,祈求太阳能快点把衣裳晒干。
瀑布水声不断,两个人没人说话,在这深山老林里,没有人声,安静异常。
何平安望着天望着地,最后看着自己的手腕。
她的手腕像是被绳子勒过,青红发紫,一按就疼。
按照身后那个姓顾的说法,他们原是一路同行做生意的伙伴,这回带着一些绸缎、茶叶跟特产去北方,赚了一笔钱,怎料途中被土匪盯上。昨夜土匪妄图谋财害命,是她发现及时,两个人趁乱逃了出来,结果天太黑了,山上荆棘丛生,一时踩滑了,双双坠崖。
何平安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关于昨夜她是没有半点印象。她一闭上眼,就是游若清喊她钓鱼的画面。
入春后吃鱼的人多,鲜鱼能卖上好价钱。她傍晚在菜地里挖了一小竹篓的蚯蚓,依照两个人钓鱼的本事,应该能钓个五六条大鱼回来,她夜里便躺在床上盘算着卖了鱼该买些什么回来。
钱拢共就那么多,何平安想了大半夜,越想越睡不着觉,最后只能作罢,躺在那里。
屋顶上瓦碎了几片,露出几个口子,不下雨的时候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几颗星星。
何平安望着朦朦胧胧的光,祈求老天爷能让她发一笔横财,让她离开这个破房子。
如今地上的影子快要被晒干了,陡然间长大五岁,何平安呆呆地望着周围的枯枝败叶,头发发烫。
她没想到自己的愿望这么快就应验了。
女孩愁眉不展,躺在大石头上翻了个面。她的背面已经快干透了,胸前还潮得厉害。
她抬手挡着眼,想着不远处那个年轻男人,脸皮发烫。
“顾兰因,你说咱们是旧相识,可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山里认识的。”
村子附近的山头她跟游若清都跑遍了,怎么不知道还有他这号人物?何平安打心底怀疑他,可听着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一时间又无法辩驳。
两个人认识的时候她十五岁。
现如今,她脑子里的记忆还停在十四岁那年春天。
何平安捏着手里的钱袋子,头脑发胀,怎么也想不出这五年来的经历,百无聊赖之际,她开始问他此行做的买卖。
顾兰因于是说起家里一桩小得不能再小的买卖。
何平安听得认真。
那些茶叶名字她往先听都没听说过,至于笔墨纸砚,何平安对此更是一窍不通。她过日子捉襟见肘,除了捡游若清不要的东西,哪里还有挑选的余地。
听他说过价格,何平安心虚道:“一块墨要十两银子,是不是太贵了?”
“我们的墨里掺有珍珠、犀角、麝香等十二种药物,加入鹿胶,质坚有光,舐笔不胶入纸不渗,绝非一般松烟墨可比拟。十两银子的价格已经很是公道了。”
何平安捏着钱袋子,思忖再三,从中分出一半,剩下的又还给了他。
顾兰因的衣裳都在石头上晾晒着,他人藏在石头后面,知道他没穿衣裳,何平安老远就喊他的名字,到了边缘位置,用树枝把钱袋子送到他身侧的阴影中。
“这是何意?”
“想来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你愿意带我做生意,二十两已经够了。”
顾兰因看着树枝挑来的钱袋子,袋子皱巴巴的,不知被她用力攥了多久。
他偏过头来,对着一侧瘦长的影子问道:“那你下次还跟我做生意吗?”
那道影子在摇头。
顾兰因当即探出身来。
何平安还在酝酿婉拒他的话,不妨被他吓了一跳。
眼前的男人脸色似乎有些阴沉,垂落的发丝挡着清俊的眉眼,他这般探出一半身子看她,唇被咬得泛红,像是山里那些远离尘世的鬼怪一样,但凡让他不如意,他就要吃了她。
何平安退后几步,怕他误会自己,连忙解释道:“我见识短浅,又没有什么本钱,跟着你做生意,简直就是在占你便宜。这一路分外凶险,你也看到了。咱们昨夜还一起坠下了悬崖,若非命大,此刻赚再多钱也是枉然……我帮不了你什么忙,不能再赖着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顾兰因望着她缩头缩脑的样子,把银子还给她。
“你怕别人说闲话?”
“不怕。”
“我也不怕。”
顾兰因朝她莞尔一笑。
见她皱着眉,无所适从,他从躲藏的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何平安看直了眼,压根没想到他竟是这样大胆。
她捂住眼慌张转身:
“我怕别人说闲话,我不要跟你在一起做生意!”
“可生意做了一半,人还没回去,你就要跟我散伙么?”顾兰因扯下晾晒的衣裳,一件一件穿好了,方才摸了摸她的头,弯腰温柔声哄她,“是我求你跟我一起做生意的,就算被人说闲话,那也是我不好。等回去了,咱们散了活,我就不再找你了,如何?”
何平安一动不敢动,眼睛睁开一条缝问:“你衣裳穿好了么?”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她捂眼睛的那只手就被他拽了下来。
“都穿好了。”
他捏着她的手,摸到他身上:“没有骗你,对不对?”
何平安像摸到一块烧红的炭,掌心烫的厉害,她猛地抽回手,脸红得不像样,总觉得他这样像是在耍猴。
缭乱的树影下,何平安转过身,眼神躲闪看向他。
穿好衣服的男人一眼望去,人模人样。
何平安爬回自己的石头上,余光有意无意打量他。
跟十五岁的游若清比,顾兰因身量更高,身上的文气也更浓一些,一看就是个读书、做生意的料。
不过,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瞎了眼,居然敢带着她走这么远的路做生意。
何平安躺在石头上,一闭上眼,就是他方才笑起来的样子。
她一个人思来想去,最终笃定——
他肯定是被自己骗了!
别人她不清楚,但她了解自己。一定是她穷怕了,为了钱不择手段,巧舌如簧哄骗了他。
何平安叹息一声,摸着脑袋,憎恶起十九岁的自己。
千里迢迢做这么危险的生意,眼下双双坠崖,就算赚了钱那又如何,活着走出这片深山老林才算有本事。
何平安下决心要带他出去。
两个人昨夜摔下来,身子或多或少都受了伤,眼下天也要黑了,盲目赶路实在危险。等衣服晒干了,她在附近捡了好多枯枝,准备先休整一夜再说。
何平安挽起袖子生火。
她自小生在乡野,生火对她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可不知道是不是这五年来日子过好了些,何平安钻木取火大半天,半点火星子没见到,手还搓破了皮。
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歇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她本想从顾兰因嘴里问问自己的近况,但找了半天,发现他居然趁着她生火的这段时间在水里捉了两条鱼。
顾兰因提着鱼走近了,望着那一堆干柴,他掏出火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 63 章 私奔
天色渐暗, 黄昏时候,山崖下有树木遮拦,阴得更快。
四下无人, 周围寂静中又生出一丝别样的安宁。
何平安望着落叶堆里那个火折子, 她捡起来问道:“你身上都湿透了, 这还能用吗?”
“火折子、火石都包了油纸套在竹筒中, 没有受潮。”
顾兰因挽着袖子,他把鱼挂在枝头, 弯腰生火。
很快, 微弱的火光冒出,从火折子的端头落到干燥的枯叶中,橘色的光亮无声蔓延开来, 最后照亮他那一张温和而又平静的脸。
“我们家小本经营起家, 先祖为拓商路, 海岛沙漠无不踏足, 积年累月下来,渐谙野外保身之道,这些都是家里人教我的。”
除了引火的火折子外,顾兰因将随身带的短刀、油布、盐、麻绳归拢在一处,放在手边眼睛能看到的地方。
这些东西自他进山起便随身带着,弓弩与长刀虽当着姜盐的面丢了, 可只要周围有火, 遇到野兽一时也能有些许自保能力。
顾兰因看了眼周围地形。
两个人眼下在悬崖下一处背风地方, 是山体凹陷进去的一个小缺口。旁边有一棵大树遮挡。脚下的石头地面虽有些凹凸不平,可也免了草地上的潮湿。
何平安捡了好些枯树枝回来,除了点起来的这一堆,其余的都被她堆在缺口的边缘位置挡风。
望着发烫的火光, 何平安抱膝坐在他面前道:“今天夜里头咱们轮流守夜,这么多柴火应该够烧了。”
火一亮,她心头的恐惧被驱散不少。
何平安看出他腿有些问题,于是就把顾兰因请到柴火后最平坦的地方。那里腿能伸直,又有凸出来的石头挡风,如果夜里头盖上油布,还能拦住一些暖意。
顾兰因笑着谢过她,等腿上暖和了,却是先起身料理那两条从水里抓的石斑鱼。
他没有带炊具,于是用刀剖开先前装火石、火折子的竹筒。竹筒被清洗干净,盛着小一点的鱼,加了水放在在火上烧。
何平安见他想要去瀑布边找平整的石板烤另外一条鱼,先一步折好树枝。
“用树枝好一些。”她麻利地帮他串好,解释道,“那些石头烧热了容易炸开,往先我跟游若清在一起烤鱼的时候,差点被炸到脑袋!眼下在这么个鬼地方,还是小心为好。”
她朝他露出一个笑,黑白分明的眼映着跳动的火焰。
她眼中原先对他的冷漠已经荡然无存。
顾兰因看得有些失神,只能垂下眼帘,脑海中反复想起她说的那个人。
“你跟游若清关系竟这样好吗?”
“往先关系好,如今差多了。”
何平安咧嘴笑道:“从前他不读书的时候,我们就上山下河,不过他娘逼他逼的紧,咱们大多时候各忙各的,近来听说他要成亲,咱们就疏远了。”
“可你白天还叫他的名字。”
顾兰因捡起树枝拨了拨火堆,零星的火点像尘埃一样升起,他抬眼看着她,像是在审她一样,偏偏脸上又挂着笑。
何平安被他这样盯着,莫名有些心虚。
游若清是地主家的小少爷,不缺玩伴,她或许只是众多玩伴中与他玩得最好的那个。但对何平安自己而言,他就是她最好的朋友。往先有老光棍夜里头欺负她的时候,就是游若清帮的忙。
“我家的钥匙,我一把,他一把。”她偷偷看了顾兰因一眼,“在村里头,他跟我关系最好了,帮的忙也最多,所以我方才说的也没错。”
顾兰因点头,往火里又添了些柴火。
他嘴角绽出一丝笑,端的是善解人意的模样,但说出来的话却是:
“怪不得呢,游若清就像狗一样,你一叫他就会过来。”
何平安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文雅清俊,声音很是温柔,可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皱着眉,不觉离他远了一些。
地上影子随着风微微晃动,何平安低着头,对他方才的话耿耿于怀,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小声道:“他不是你说的那样。”
“游若清心善,他看我可怜只是想帮帮我而已。跟他站在一块,我才像是狗。”
顾兰因盯着她:“那我呢?”
何平安被他问住了。
她对他可以说是毫无印象。
要不是看他长得人模人样,还瘸了一条腿,她早就跑了。
何平安转着手上的烤鱼,敷衍道:“你也是个大好人,还带着我做生意,分了我二十两呢。等回去了,我去庙里烧香,祝你往后都发大财。”
她话说完见他没反应,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怎料,下一瞬肩上就落了一片阴影。
他几乎是一把将她扑到了。
毫无防备的女孩被狠狠吓了一跳,把鱼都丢了,连滚带爬就要跑。然而,一个成年男人压在身上,她这么瘦小,又怎么爬得出来。何平安求他放过自己,说自己也愿意给他当狗,可他只是看着她,没有更过分的动作了。
何平安胸膛起伏剧烈,好不容安静镇定下来,他的唇就贴到了她耳边,又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她拼命扭过头,想要躲开耳边那发热的、潮湿的气息,但他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紧紧抱着她不松手。
“你到底要做什么?!”
何平安咬着唇,把眼睛闭上,半张脸都贴着地,哽咽道:“你别碰我,我那里好痛。”
“哪里疼?”
何平安:“你压得我背疼。”
他于是把她翻了个面。
四目相对,何平安趴在他胸口位置,愈发觉得怪异起来。她拿捏不准他的心思,可抱着先低头折损些颜面就能下台的想法,她乖乖认错,柔弱声道:
“对不起,我方才冒犯你了,你要是想打我骂我,我都认了,嘶……昨天摔下来,腿也有些疼,你放我起来,疼得有些受不了了。”
她舔着干燥的唇,话说完想要从他臂弯里退出来,但他仍旧不松手,她用力往下,这般左右磨蹭着,未几,屁股狠狠挨了一巴掌,惊得她魂都要飞出来了。
她瞪圆了眼,头皮发麻,汗毛直立。
身下的年轻男人望着她,眼神有些暗沉,神色虽平静,可她瞧着瞧着,只觉得像是暴风雨前夕薄如纸一样的平静。
他掐着她的腰,又问起先前那句。
“游若清心善,那我呢?”
见何平安睁着眼说瞎话,顾兰因坐起身来,怕她听不清楚,他贴着她的耳朵,缓声道:
“你肯定不记得我了,这五年间,我和你的关系比游若清还要亲。游若清如今已经成婚了,他那个老婆把他管的服服帖帖。往后,你可千万不能把他挂在嘴边上。”
何平安小鸡啄米一般点了头,往后仰着才拉开一点距离,然而,下一瞬他又追过来。
双手被他反压在身后,垂落的发丝扫着指尖,他若即若离,酥麻瘙痒的感觉从指尖一直往下蔓延,女孩脸色涨红,咬着牙关,忍了半天,哭道:“我想小解。”
顾兰因伸手按着她的小腹,低声道:“没关系。”
何平安闭上眼,身体像是不是她自己的一样,她哭道:“我饿了。”
他的手落在她的唇上。
本以为他还要捉弄自己,可下一瞬间,手就被人松开了。
看着她惊魂未定又一脸错愕的样子,顾兰因正襟危坐,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
“情之所至,一时吓到你了。不过,你不记得我了,你的身子还记得呢。”
两个人身侧的火堆已经要烧尽了,他添了些干柴,一眨眼间,仿佛就变成了正人君子,只有她一个人还愣在那里。
何平安满头乌发垂了下来,脸上又红又烫,身体怪异极了。
就像是刚睁开眼时那样。
不过这回衣裳都还穿在身上。
何平安离他远了些,坐在角落里,一双眼盯着他,打量他,企图从他身上找出些许能唤回记忆的地方。
他比她大不了多少岁,可一眼看去,他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何平安记得他那身衣裳料子,绝非普通人家,他们之间若是关系亲密,那么唯有一种可能。
何平安望着火焰,身上的热意慢慢褪去。
未几,撒了盐的鱼被他递到面前。
耳边是男人温和的声音,方才凶狠全然不见了。
“你不是我的妾,也不是外室。五年前的时候,你在家附近开了间小饭馆,那时候我常常光顾,久而久之便熟悉起来。”
何平安不信他,顾兰因继续道:“你喜欢吃鸡汤馄饨,各种馅的蒸饼,你的生辰在十月初八,你喜欢读书,最喜欢的那本书,是不是你爹留下来那本兵法?”
何平安挑着眉,想到自己也轻易不会与人说这些,她叹了口气。
肚子在叫唤,她看着竹筒里的鱼,往瀑布边走去。
顾兰因捡起她丢出去的那条鱼,她在一旁洗手,他在一旁洗鱼。
何平安见他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朝他招了招手。
朦胧月色下顾兰因毫无防备,何平安舀起水朝他脸上洒去!
她咬牙切齿:“死瘸子。”
她趁他抬手挡着脸的时候,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占我便宜。我不管之前咱们关系如何亲,从现在开始,你不许碰我!”
顾兰因左闪右躲,幸好她没有再拿石头砸他,鬓角水珠未曾擦干净,沿着下颌往下,他笑着颔首,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何平安抬了抬下巴,怕他报复自己,逼着他先走。
望着男人一瘸一拐的背影,何平安觉得自己从前眼瞎了。
他除了样貌以外,似乎一无是处,连腿都瘸了。
何平安垂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十指光秃,没有留长指甲,手上常握刀的地方果然有些茧。
难道她真的开了一家饭馆么?可为何又要头脑一热与他出门做生意。
何平安走到火光处,脑海里已经冒出了一个大胆猜测。
与其说是做生意,不如说是……私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春天
天彻底黑了下来。
夜深寂静, 围着火堆,两个人之间像是划了一条无形的界限。
何平安睡在这头,顾兰因躺在那头。上半夜何平安守夜, 下半夜就轮到了顾兰因。
下半夜山里寒意重, 顾兰因捡着树枝投入火堆中, 听着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黑沉的眼里也升起些许火星。
像是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望着烧旺的柴火,他背靠着石壁, 脸上笑意淡了些许, 余光瞥着何平安,他想到很多旧事,心里被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火光幽幽, 他闭上眼, 微微叹息一声。
功名利禄于他而言已是过眼烟云, 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两个人坠下悬崖已有一日夜。
山上的护卫被斥退之后, 左等右等不见人,生怕出现变故,一早上山去寻,可那山洞前后左右,哪还有人影!地上脚步凌乱,血也洒的到处都是, 像是有过一场搏斗。
望着悬崖边树枝上挂着的白色衣角, 众人朝下看去, 一阵胆寒。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岂能生还?
临尧两天后赶来,周围都被人搜了一遍了,除了发现东边山坳处有人留下来的踪迹外,一无所获。
临尧不信何平安她死了, 继续派人在附近寻找。
时间展眼就过去半个月。
天气回春,有时一夜的功夫,枝头叶子便抻开来,林子里一日绿过一日。春雨一落,到处都是飒飒的声响。
潮湿的土上,枯叶被踩烂,一脚下去就是泥。
雨势渐大,何平安抬手挡着头,四处张望。
泥泞的乡间野道上,女孩身上的白衣已经脏的不成样子,潮湿的头发贴着脸,她睁大眼,这周围没有人家,可远处已经有田地的影子。
野桑树下,顾兰因把做拐杖的树枝插进土中,展开油布盖在上面。
天上雷声大作,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躲雨,雨声哒哒不断,透明的雨珠砸在土上,一点一点汇聚成小溪流。
鞋都湿透了。
何平安抱着膝,坐在屁股后垫着的石头上,百无聊赖望着土上翻出来的小虫。
她嗅到了顾兰因身上的味道,汗味、潮气混在一起,像是墨一样,把他原先的矜贵全部搅乱,眼下他狼狈极了,与她站在一处,两个人都像是花子。
“你的腿怎么样了?”何平安问道。
她歪着头,望着他屈起来的那条腿。
本以为顾兰因也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吃不了太多苦,没想到这一路走来他一声不吭,在山里比她还会过日子。
他把外头破损的袍子裁下,山里头挖的黄精、竹笋、野果都被他兜在里头。眼下两个人赶了一天的路,被雨绊住脚,晚上就只能继续吃这些了。
顾兰因说腿伤是老毛病,不碍事。
听到她肚子叫的声音,他解开包袱。
包袱里除了两三个春笋、四五颗黄精外,还有些发酸的野果子,入口又苦又涩。
何平安这一路饿得面黄肌瘦,囫囵把果子全都吞到了肚子里,酸狠了,闭着眼久久没有缓过来。
顾兰因笑着看着她,他坐在身后的树根上,半边肩膀被雨打湿了,身上又冷又潮。
“你在这里等我。”
今天雨水打湿树木,生火困难,顾兰因望着周围,等雨势小了,雷声撤去,他扎进朦朦的细雨中。
傍晚时候雨停了,天边露出一个缺口,云层之上霞光灿烂,照在雨后的田野草地山林之间,何平安探出脑袋,抖落了雨布上的水珠。
顾兰因还没回来,两个人同行一路,自那日打过他以后,顾兰因往后都规规矩矩的,何平安怕他被野兽叼走,忍不住从野桑林里跑出来。
她沿着他消失的方向找去,然而,走了好长一截路也不见他的影子,再往深处走就是深山野林,
“顾兰因!”
她站在山前大声喊他的名字,一连好多声也没有回应。
何平安心里焦躁,皱着眉头。她想到他那条腿,要真是碰到了黑熊,他连爬树都困难,要是被吃了……
她耷拉着眼皮,唇齿间的酸不觉蔓延到了心里。
虽说不喜欢他动手动脚,可他也算知错能改,这些天对她颇为照顾,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就算他死了,她也要把他烧成灰,把他带回家。
天马上就要黑了。
林子里,她的呼唤声弱了下来,形容狼狈的女孩左右张望着,瘦小的影子孤零零立在那头,见她肩膀抖动,埋着头像是在哭,身后渐渐传来脚步声。
何平安一惊,捡起棍子转身。
“是我!”
顾兰因手上提着一只小竹鸡出来。
他不知何时拆了乱糟糟的发髻,此刻披散着头发,浑身湿漉漉的,一双眼望着她,暗沉沉意味不明,像是有些慌乱。
何平安偏过身子把眼睛擦了擦,难为情道:
“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在水边打水。”
听到她的声音,他就过来了。
这只小竹鸡也是顺带着抓到的。
顾兰因把她带到自己方才打水洗脸的地方。
装完水的竹筒还在地上,他蹲在水边处理竹鸡的内脏,何平安趁机把鞋脱了,在下游洗涮满是泥巴的鞋子。
这双鞋比她以往穿得都要好,走了这么远的路,一点不磨脚。
她洗干净了,顾兰因早已料理好小竹鸡,甚至还在在附近摘了一把野菜。
桑树林里下过雨后潮湿异常,他来打水的时候沿途看到了一个树洞。三人合围的大树不知哪一年被雷劈过,洞中空旷,偌大的树冠遮挡过雨水,洞内还算干燥。
两个人把东西挪进去,在附近捡了些树枝。
火折子早已用完了,何平安在树上掏了个鸟窝,打火石点燃鸟窝,她将洞中那些积年的枯枝落叶添上去。
小竹鸡肚里有些油脂,同鸟蛋、竹笋、野菜一起放在竹筒中烧,嗅着飘出来的香气,何平安舒了口气。
总算能吃点肉了。
借着这一堆火,两个人将各自的衣物都脱下来,支在一旁烘烤。
走了这么多天的路,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平安早已没了先前的羞赧,她穿着贴身的主腰,听着山里夜枭的声音,抬眼偷看顾兰因。
他头发大抵是洗过,眼下都披了下来,像缎子一样柔顺,本就秀气文雅的面孔因此显得更为柔和,他不说话的时候,何平安就觉得他像是庙里的菩萨。
跟游若清不一样。
树洞外风声呼啸,山里一入夜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顾兰因添着火,竹筒里水要煮沸了,他揭开来看一眼,洒了些盐进去。
两个人夜里难得吃上一顿肉。
野菜、竹笋、黄精沾了盐,又泡过汤,似乎跟鸡肉一个味道,何平安吃光手里的闭着眼回味。
这大抵是她吃过最好的一顿。
何平安舔着嘴角,在心里又吃了一遍,等吃饱了睁开眼,冷不丁看到顾兰因正盯着她。
她以为是自己吃相太着急了,垂着眼避开他的打量,可光.裸的脚踩在草木灰上,脚趾还是不自觉蜷起。
她这些天肯定是太累了,往先在家的时候一天一顿也没有饿成这样。何平安笃定是这个原因,抬眼要跟他解释,然而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别处。
树洞不大,隔着一堆火,两个人之间也不过一臂的距离。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蓦地红了脸。
“你不许偷看我!”
何平安抱着胸口,皱着眉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主腰这么单薄,自己那里怎么又……
她皱紧眉头,脸上发烫,努力想要压下去,可越是着急,越是徒劳。
顾兰因见状,连忙闭上眼:
“是我失礼了。”
他剥开自己那几颗鸟蛋,放在掌心朝她递去:“方才以为你饿了,实在是没有冒犯的意思。”
“你在看我肚子?”
何平安捂着肚子,想到那一夜愈发觉得难堪。
“我不饿!”
他于是一颗一颗塞到她嘴里:“不饿就更要吃。”
何平安两颊被塞满,见他还不收手,一口咬住他的手指。顾兰因始终闭着眼,见他像是察觉不到痛,她泄了气,舌头推着他的指尖。
他总算也皱起了眉头。
听着她吱唔出来的声音,顾兰因别过头,抽回手,身上有些发烫。
何平安咀嚼着,狠狠瞪了他一眼,然而,目光落在他那里,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顾兰因腰窄肩宽,比游若清要结实一点,身上皮肤也要白些,腰线往下……
“你裤子里头好像有东西。”
顾兰因面色微红,偏偏神色正经,严肃道:“没有东西。”
“不可能。”
都竖起来了。
何平安难得从他身上看到一丝窘迫,原还想扒个水落石出,可见他脸上笑意尽失,身子也在不自觉绷紧,便大发慈悲把他放了过去。
树洞里头,火堆光亮减弱,何平安添了一根树枝。
树枝大概受了潮,烧起来冒烟,呛得她咳嗽几声。
好不容易烟雾散了一二,隔着火,顾兰因那张脸又清晰起来。
“何平安。”他唤了她一声。
“怎么了?”
他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嫁给游若清呢?”
何平安被他问住了,一时没有声音。
火堆里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原先的木头将要烧尽,四周暖意聚拢不住,她觉得有些冷。
何平安把中衣穿起来,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他?”
“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喜结连理,不该是人之常情么?”
顾兰因垂着眼,乌黑的眼眸望着那一堆火,堆积的草木灰上,她细白的脚趾蜷紧,全然不似她面上这般坦然。
“他不娶你么?”
“你胡说什么!”
何平安蹙着眉,犹豫再三,弱声道:“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怕你笑话,我从没想过要嫁给他。”
正好,游若清也从未说过要娶她的话。
“十岁的时候我娘病死了,丧事是游若清的爹爹一手操办的,他见我年纪小,怕我饿死,就把我带到他家里头。”
“我娘是一个寡妇,往先村里就闲话不断。我娘死后,游若清他爹爹做了这些事,他母亲便信以为真,以为两个人之间当真有些猫腻。她处处刁难我。我脾气不好,跟她顶嘴,挨了几巴掌……”
何平安托着一边的脸,无奈叹了口气:“他娘不喜欢我,正好,我也不喜欢她。所以我不会嫁给他的。”
“他娘打你?”
何平安耷拉着眼皮,点点头。
“如今都过去好几年了。”她原想把此事揭过,可一抬头,便瞧见顾兰因一动不动望着她,像是那些巴掌扇在他身上一样。
她捂着另外一边脸,纳闷道:“我那时候又穷又横,皮又厚,打就打了。”
她的脸面毕竟不值钱。
顾兰因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沉默良久。
他记得,他娘也打过何平安。
他抬眼,轻声问:“那你恨游若清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 65 章 春夜
何平安当然恨他。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帮了我好多忙, 村里头只有他最信我,我不恨他了。不久前有老光棍缠着我,游若清找人把他揍了一顿。我原本一个人的时候还有些怕, 可一想到他在背后暗暗出钱出力, 也就不觉得怕了。”
左不过就是烂命一条, 到时候也有他来收尸。
想到这里, 何平安又叹了口气,她看着顾兰因, 咧嘴笑道:“他现在好不好?”
“好。”
“有多好?”
顾兰因不知想起什么, 微笑道:“他老婆财大气粗,养着他,便是他一辈子不学无术, 也不怕流落街头。”
何平安点点头, 本该如此。
然而, 她又生出一丝难过来。
游若清长得还算俊俏, 家中良田百亩,父母只他一个儿子,若要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轻而易举,眼下他也算高娶。
他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见对面的男人像是看穿自己的心事,她连忙低着头。
游若清成婚了,老婆这样有本事, 她回去了自然不能再与他有牵连, 可这五年的记忆都没有了, 她回了家,岂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何平安默不作声添柴,等心头那股酸痛消失了,她又开口问道:“我原先开的小饭馆还在吗?生意如何?”
看她小心翼翼的眼神, 顾兰因将到嘴边的那几个字被重新咽下去。
“还在,可生意不算太好。”
何平安挠挠头,笑道:“那托你的福,等回去了我再去学点手艺,手艺上来了,不怕生意不好。”
手上这二十两银子够她学上几年了。
何平安心里有了底,一个人无牵无挂,不觉豁然开朗。她把衣裳都穿好了,窝在角落里。
“今天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这一路两个人都是交替守夜,吃饱喝足,树洞里还有些暖意,她缩着腿脚睡在那里。
眼皮上火光在跳动,顾兰因隔着一堆火,不动声色打量她。回想起她方才的神态,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何平安喜欢游若清。
他一点一点添柴,火焰熊熊燃起,他努力压制着心头那股火,望着她,眼里生出一些恨来。
恨她来得太晚了,恨自己迟了一步,恨她两世都记挂着这么一个纨绔子弟。
游若清做的那些事,他能做的更好。
深夜里,火光微弱,顾兰因死死盯着火,没有叫醒何平安。她已沉沉睡去,他只有趁她睡着了才能靠近她,抱着她。
何平安忘了十五岁之后与他在一起的所有过往,他如今就像是笑话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克制,怕吓到她,无时无刻不在害怕,怕她忽然就全部想了起来。
顾兰因紧紧抱着何平安,头埋在她的肩窝上,树洞外月色明亮,空气里是一股草木气息,他看久了,恍惚觉得这是做梦。
不过他不在乎。
他死也要跟她在一起。
天亮了,火也熄灭了。
一夜睡到头,何平安从梦中醒来,神清气爽。
日光已经晒到脚了,她呆呆看了一会儿,顿时反应过来——她睡过头了!
察觉到颈侧有陌生的呼吸,何平安缓缓低下头。
怪得不得梦到自己睡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原来是被他抱在了怀里头,身上盖着他的衣裳。
可——
她连滚带爬往前,一脚踹在他身上。
顾兰因被她踹醒,眼神茫然,见何平安指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恍然大悟:
“昨夜里柴火不够了,就没有叫醒你。”
他露出一个歉然的笑,随后便要起身。
树洞口被他用油布还有石头堵了一半,如今揭开了,外面的光直射进来,比方才还要耀眼。
两个人竟然睡了这么久。
何平安把自己浑身上下检查了一番。发现他只是抱着自己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松了口气。
今日天晴,适合赶路,在水边简单梳洗过后,两个人带着东西便上路。
离山越远,路上人烟便越密集,钱总算能派上用场。
两个人在市集上换了那身破烂衣裳,另又买了一匹骡子。
何平安穿着新衣裳,心里头偷偷记了一笔账。
衣裳、骡子还有下榻的房费全都出自顾兰因,等回去了,她挣了些钱再还给他。
不管从前两个人关系如何,往后他们决计不会再有纠葛了。
何平安想到这一点,没来由感到一丝失落。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贩货,不觉又过去两个月。
春意渐浓,天气回暖。
乡间的羊肠小道上,一匹骡子被人牵着,穿白衣的年轻人在前挥着砍刀,将道路两侧的杂草藤蔓全部砍断。
顾兰因背着斗笠,鬓角齐整,身上也算整洁,俊秀的脸庞晒黑几许,这一路风餐露宿,让他整个人愈显干练利落。
走了两个月,两个人方才从山西出来。
何平安坐在骡子上头,依旧是一身男装打扮,身上衣裳簇新,戴着一顶青色的竹笠。她手指翻飞,青色的柳条、鹅黄的迎春花被她编成花环,往前一丢,正好套在他头上。
不远处就是人家,连片的田地上三三两两的人正弯腰耕作,顾兰因扶正了花环,嗅着空气里的花香,他闭上眼,将身前最后一片拦路的藤蔓齐刀斩断。
苦涩的草汁溅到衣摆上,他喘了口气,回过头来,何平安正在朝他笑。她这些天胆子又大了些,甚至开始对他“动手动脚”。
顾兰因欣然忍受,甚至“纵容”她。
今日翻过山,天黑前到了有人家的地方,夜里不必再在野外扎营,两人借宿在村里的里长家中。
被问起身份,顾兰因道:“是夫妻。”
为了做戏做全套,他从长治出来的时候,就花钱办妥了一叠假身份,两个人从路引到户帖,应有尽有,加上口音相似,一般年纪,说是夫妻,这一路走来无人怀疑。
既然是夫妻,里长便把东厢房腾出一间来,安排他二人住下。
顾兰因将行李搬到屋里。
趁着天未黑,他出了些钱,买了院里一只鸡,借用主人家的灶房料理晚膳。
何平安探头到厨房里时,他正在切面。
黄昏余光泛黄,照得眼前一切都陈旧不堪,偏偏他一脸认真,看着她过来,抿着唇微微一笑,像画里的人一样,一时间看呆了何平安。
游若清哪有像他这样贤惠。
她想给他帮点小忙,可胸膛里那颗拳头大小的心脏一直砰砰乱跳,做什么都催促着她,她一慌张,锅碗瓢盆碰得哗哗响。
顾兰因背对着她,听着声音,一刀一刀切下去,冷不防切到手指。他像是察觉不到痛意,擦了血,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这一回没有了临尧,没有姜茶,没有那个姓陆的,也没有成碧。
顾兰因做她最喜欢吃的面。
夜里头两个人在屋里吃面,见他手上有刀口子,何平安道:“是不是今天在路上被那些带刺的藤蔓勾出来的?”
他手上这些天磨了好多茧,也多了好些口子,何平安一边给他包扎,一边也忍不住夸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他做的很合她的胃口。
暗沉沉的灯下,顾兰因笑得很浅,手上一点也不疼,可他还是皱着眉,而一看到他皱眉,何平安就放轻力道。
她笨拙又小心,跟他印象里的何平安截然不同。
她十五岁的时候远比这个时候要机灵。
顾兰因收回手,把汤里的鸡腿肉全部夹到她的面上,温柔声道:“等回去了,我再做给你吃,好不好?”
何平安咧嘴笑着,不敢应他。
她望着清透的鸡汤上飘着的那几点葱花,心里叹息。
两个人厮混了这么多年,想必是门不当户不对才耽搁到现在,回去了,他难保不会像游若清一样娶妻,届时她再不清不楚与他纠缠,也太不要脸了。
何平安咬着面,故意装作听不见的样子,她甚至不敢抬头。
他的眼一直望着她,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野狗盯上了一样。
面吃完了,他还给她加了一些肉,直到她捂着肚子直言饱了,他这才收手。
夜里到睡觉的时候,因为说是夫妻,里长就只给他们送来了一床被。何平安把被子铺开,跟他划好了楚河汉界。
床很小,界线一划,睡觉就只能笔直躺好了。
吹灭了那一盏灯,屋里彻底黑下来,顾兰因躺在外侧,何平安一闭上眼,就有些头皮发麻,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她忍不住翻过身,把头埋在被里。
这一路同行免不了遇到一些尴尬的时候。
他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体上的反应就算再怎么遮掩,还是叫她看出些许不对劲来。在城里头的时候,何平安跟着他贩货,意外撞见过几幕嫖客跟花娘之间的苟且。那时候她才恍然大悟。
不多时,顾兰因似乎动了一下。
何平安躲在被子里,被子里热得厉害,她悄悄探出脑袋。
没有被子阻隔,听到的声音更明显。
何平安捂着半边耳朵,扭过头看他。
顾兰因躬着身子,已是很克制了,可过了好久,依旧不见他收手。
何平安叹了口气,大抵是夜里太寂静,这一声叹息此刻听起来分外突兀。
她后知后觉,直到顾兰因突然转过身。
屋里太黑了,纵然看不清他的脸,可何平安还是觉得有些害怕。
“我不是……不是催你。”
“小平安,你想帮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 66 章 夏初
何平安不想帮他, 头摇了摇。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本就拥挤的小床因此显得更为拥挤, 几乎要把她挤到墙边上了。
她僵硬在那里, 威胁他:“你不许动手动脚。”
“你要喊人么?”顾兰因笑了笑, “可我们是夫妻, 做这些不是天经地义吗?”
“那是你胡扯的!”何平安着急道,“要不是为了一路行得方便, 谁跟你扮夫妻。”
她又羞又恼, 伸脚踹他的腿。
万籁俱寂的夜里,床板噶吱的声音忽然变得刺耳起来。
何平安被吓了一跳,腿搭在他身上, 一动不敢动, 生怕叫外头人听见了, 笑话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