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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蹙春山 七月闻蝉 22465 字 1个月前

她屏住呼吸, 顾兰因低着头在与她道歉。

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一样搔着她的耳廓,何平安缩着脖子,一侧肩膀已经抵到了墙,根本没法再退了,然而,顾兰因说完话也没有躺回去。

有些潮湿的唇印在她的肌肤上, 他吻着她的耳朵, 一点一点几乎要贴到她嘴上了!

何平安皱着眉。

她压根没想过要跟人亲嘴, 于是连忙捂住嘴,再狠狠踹他。

听到他的闷哼声,她原以为他吃痛就会放手,可下一瞬, 他整个人翻过来死死压住了她!

不知什么时候,顾兰因衣裳都褪了大半。在床上她无论碰哪里,都会惹得他失控。

何平安头发全散了,无声的推拒中,被他死死钳制在角落里,一双眼烫得要滴水。

顾兰因在黑暗里摸索到她的嘴,温柔贴上去,哄得她放松警惕,又恨不得吃了她。何平安眨着眼,身前像有一座大山堵着去路,她什么也看不清,那一双手将她捏成了一个陌生的模样。

她咬着牙,那种感觉又来了,偏他还在变本加厉。

何平安抓着他的头发,用了些力气,暂时获得了喘息的功夫。“我想小解。”

望着模糊的轮廓,何平安抽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他比他大一岁,这时候却乖得跟狗一样,任由她抚摸着,一改方才的凶相。

“你松手。”

听着她像掺了水一样的声音,顾兰因却是低着头,一口咬紧她。听着她压抑的哭声,他原要安慰她,可一想到这么些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独自忍受这样的煎熬,她又怎能独善其身。

片刻后,何平安失神地看着房顶,顾兰因又贴上来,脸上湿漉漉的,一想到他刚才的行径,她忍不住闭上眼,嫌恶地把他推开。

她抽泣着把被子抢过来,死死盖在头上。

已经到了半夜了,疲倦渐渐涌上心头,何平安不知何时睡去,朦胧中,有人把她扒了出来。

烛台上,一点微弱的烛光在跳跃。

借着这点光,顾兰因轻轻擦拭她身上的污渍,柔腻的肌肤上落下了些许印记,他看久了,眼眸暗沉沉又跟着发烫。

她之前在骗他。

一想到这点,顾兰因怎么也睡不着。

他抱着她,临尧早已经被他抛在了脑后。

第二日,何平安醒得迟,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顾兰因正一声不吭收拾东西。

他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何平安一脚踹过去。

顾兰因红了脸,等牵着骡子出了村,一双眼有意无意看着她,分明还是贼心不死!

何平安如坐针毡。

这一路走回去少说要半年功夫,要是都被他这样缠着,岂不是……

“我不会嫁给你的。”她压着竹笠,阴沉着脸道,“你最好别来招惹我。要是不好收场,我就跟你拼个两败俱伤。”

顾兰因抬头,日光落在脸上,他笑着笑着,缓声道了句:“我要跟你生同衾死同穴。”

就算是两败俱伤,他也不在乎。

何平安辨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一时间没有再说话。

春末时节,暖风不尽。

两个人赶在天黑前到了附近的镇子上。

沉默了一路,到了逆旅之中,何平安先开口道:

“两间房。”

店掌柜看过他们的路引不解道:“夫妻也要住两间房吗?”

何平安:“有钱。”

顾兰因:“吵架了。”

店掌柜笑容灿烂,大概是听到那个“钱”字,连连点头:“咱们家是这附近最好的客栈,最好的房间今天还空着,专给客官您留的!”

何平安一听一天要五百钱,忍不住道:“怎么这么贵!”

店掌柜陪笑道:“最便宜的五十文钱,虽说比别家贵了些,但里面样样都有,往先都是给那些贩夫走卒住的……我看看两位也不是那等穷苦人家,如今在外做生意,首要紧的是住得要舒服。咱们最贵的这间又宽敞又幽静,正好还有两间。”

何平安不管:“我要最便宜的。”

顾兰因笑着把钱递上:“我要最贵的。”

店掌柜看了两人一眼,心里道了声稀奇,俗话说有钱不赚王八蛋,两间就两间,他把两间房的钥匙给了他们。

何平安带着自己的包袱找房间。

房间在一楼楼梯后头,她一开门,屋里的霉味差点没呛死她。

这屋里漏水,墙上斑驳处还有红色的菌丝,何平安在外深吸了口气,随后关上门。

屋里桌椅缺胳膊少腿,歪歪斜斜的,窗口处有些光亮,将帘子拉开,床铺上的黄色油污一览无余,靠墙的位置已经变色了,何平安站在床前,脚像生根了一样,动弹不得。

这间破房间居然还要五十文!哪里能睡?

何平安抱着包袱,思量再三,推门就要找掌柜退房。

吱嘎——

门开了条缝,何平安抬眼,门外站着顾兰因。他像个门神一样守在外头。怕他探头看这里头,何平安将门带上:“这里太吵了,睡不惯,我要换一家。”

顾兰因嗅着那股霉味,忍着笑跟在她身后。

他们的骡子还拴着,见何平安正在跟店掌柜理论,他把骡子牵上,望着周围黯淡的天色,他喊了何平安一声。

“干什么?!”

“我带你去吃饭。”

何平安犹豫道:“可是钱还没要回来呢。”

“我有钱。”

“你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八字都还没有一撇。

何平安瞪了他一眼,随后翻进了柜台,坐在掌柜的椅子上道:“你不退我钱,我晚上就睡这儿。”

掌柜摊手,埋怨道:“我方才跟你说的清清楚楚,是你自己答应的,这会儿又无理取闹,哪有你这样的人。”

何平安怒道:“你嘴上说的轻巧,但凡让我看一眼,我决计不会住的。你们的客栈外头看着像模像样,里头简直比猪圈还脏,还这么贵,快退钱!”

两个人争吵之际,顾兰因放下骡子,跨过门槛到了柜台前头。

为了五十文,何平安快跟人吵翻了。

这点钱对顾兰因而言连毛毛雨都算不上,可望着店掌柜咄咄逼人的架势,他冷声道:“没有你这样做生意的,我也要退房。”

“还钱!”

何平安诧异地看着他,原先跟她理论的店掌柜闻言,着急道:

“这怎么行!卖出去了,你只要开了门,这房钱我一分不退。”

顾兰因叩了叩案面,算盘边上,原先那把钥匙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居然连钥匙都没拿!

而店掌柜只顾着收钱,压根没注意。

店掌柜擦着汗,眼睛把他上下一扫,见是个年轻后生,还是外地口音,冷笑道:“你才多大还教起我来了。我开客栈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在我们的地盘上,你们还耀武扬威起来,是不是仗着我脾气好,故意来这里砸场子?”

“放你娘的屁,要不是看你这里人少有空房间,你当我们乐意进来?怪不得没什么生意,你这样的人心肝都黑透了,迟早要倒闭!”

“你个小丫头片子,嘴痒欠打是不是?”

柜台里头,何平安逃得快,避开了他一巴掌。

顾兰因一把将她拉到身旁,何平安见店掌柜开始喊人,大抵是要用拳头了,害怕起来。

顾兰因腿有些瘸,到时候要是跑不过他们可怎么办?

她拉着他的袖子,这个时候泄了气。

“算了罢。”

算了?

顾兰因摸了摸她的脑袋,问道:“你能跑吗?”

何平安点点头,她当然能跑了。

顾兰因一掌拍在她背上,叮嘱道:“你先跑,不用管我,方才的布庄还记得在哪么?就在哪里等我。”

看她将信将疑的样子,顾兰因只好在她耳边道:

“他们就算全死光了,我们家也赔得起。”

话音落下不久,短短几息之间,何平安抱着包袱就逃了。

而与此同时,客栈里的伙计也都围了上来。

“这下我信你们是夫妻了。”店掌柜坏笑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

“你只要乖乖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我饶你一命。来咱们这地方的时候,也不打听打听,念在你年纪小,咱们放你一马。”

此地偏僻,何平安也不在,顾兰因叹了口气,他懒得再装瘸了。数了数他们几个,他在柜台上放下自己的包袱。

不过三个人。

除了店掌柜以外,一个五十岁的汉子,大抵是在后厨做粗活的,弓腰驼背。一个十六七八的小子,模样稍显稚嫩,还有个二十五六的男人,兴许是他儿子。

一伙人不成气候,怎么可能会是地头蛇。

望着店掌柜那张脸,顾兰因拿出火铳。

很快,偏僻的客栈里头传来一声响动。

天彻底黑了下来。

布庄门口,何平安左等右等,心都等焦了。见顾兰因迟迟不来,她开始埋怨自己,出门在外为何要与他赌气。

周围商铺都点上灯,布庄将要关门了。她坐在台阶上头,实在是等不住,正要起身去找他,她那头骡子不知什么时候从边上被人拖了过来。

暗沉沉的灯光下,顾兰因背着行囊,依旧是风尘仆仆的样子,嗅到他身上那股火药味道,何平安没忍住一把抱住了自己的骡:

“我以后再也不跟你置气了。”

顾兰因站在那里,笑道:“骡子哪里不好?驮了你这么些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要跟一头骡子置气?”

他低头看着她发红的鼻尖,一把从后抱住她。

“是我惹你生气,你没有错。”

错的是他。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夏夜

夜色暗沉, 街边光亮浅浅如水。

两个人另又找了家客栈,将骡子跟行李都放下了这才出来。

顾兰因带着何平安找吃饭的地方。这里镇子不大,最好的酒楼只此一家。何平安站在门首, 听着里头推杯换盏的声音, 不解道:

“就两个人吃饭, 何必到这里头。”

一顿得把这几天的路费都搭进去。

顾兰因拉着她的手往里进, 偏头笑道:

“不止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做旁的事亦如此。你回去了要重操旧业, 试试这一地的风味, 尝尝别的师傅的手艺,岂不是更有心得?”

何平安跨过门槛,酒楼里跑堂的人迎上前来将两人上下打量。

何平安硬着头皮望着眼前精瘦的少年, 似乎只要他敢有半点的嘲讽鄙夷, 她立马就能掏出钱来砸他的脑袋。

“客官两位?”

跑堂的少年满脸堆笑:“大堂还有空座, 若要用膳, 请二位随我来。”

顾兰因摇了摇头:“我要楼上单独的雅间,要你们这里的招牌菜。”

“我们这里的招牌菜足足有三大样,全部摆起来,二位恐怕是吃不完。”

顾兰因看着墙上挂的牌子,算了价,将钱钞先付给了他。

“吃不完再说吃不完的话。”

少年接过钱多看了他一眼, 让同伴为两个人带路。

何平安看他一溜烟钻到后厨, 踩在楼梯上, 一脸笃定:“他肯定觉得我们是骗子。”

“哪有我们这样的骗子。”顾兰因上楼望着酒楼里的布置,微微叹了口气,“今天带你吃这里,委屈你了。”

何平安看着他, 摇了摇头。

他们在外风餐露宿多时,有时候漫山遍野只能吃些野果子充饥。

今天能来这里,已经是破费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这里风沙大,桌上都是一层薄薄的灰,顾兰因把桌椅用帕子擦了一遍,笑道:“等你到了我家的酒楼,你就知道了。”

他倒了茶,茶水泛黄,入口又苦又涩。何平安喝着茶,舌尖苦涩的滋味顺着茶水落到肚子里。

她面上有些闷闷不乐。

顾兰因活了两辈子,虽说没见过十四岁的何平安,但这一路走来,哪里还不知道她的心思。

顾兰因洗了手,坐在一旁回忆道:“原先你没有失忆的时候……”

他声音有些轻,何平安听到失忆两个字当即竖起耳朵。

顾兰因笑道:“我缠了你五年,你就像块石头一样,又冷又硬。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外头,你还是不冷不热的样子。”

他压低声音,她越凑越近。

顾兰因望着她乌黑的鬓角,牙白的耳垂,轻啄了一口,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顾兰因!你有话就好好说!”

这还是在外面,她扭过头怕门被人推开,不妨又被他趁机咬住了耳朵。

“我喜欢你,你就没有半点喜欢我么?”他摸着她的心,“我是你的人,我的钱也是你的钱,你非要与我划清界限,怕什么呢?”

看着她惊恐的眼,顾兰因敛了笑,温柔声道:“你怕我父母?那我赘到你们家好不好?”

何平安睁圆了眼,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要入赘,那他爹妈岂不是要把她杀了。

虽说她只有贱命一条,可她还不想这么早就死。

她拼命摇头,心里只觉得他疯了,她一面躲着他的吻,一面提醒道:“我不跟你开玩笑,等回去了,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

“那我们永远不要回去了。”他抱紧何平安,“我也不开玩笑。”

何平安心跳如擂鼓,被他捏着身上的肉,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点头,可望着他的眉眼,她终究是没有应答出声。

他们大可以远走高飞,可过上两三年,他不爱她了,拍拍屁股回家,自己呢?

何平安低着头,浓密的眼睫扇了两下,眼里发酸。

“我不要跟你成亲。”她一字一句道,语气分外坚定。

顾兰因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就算失忆了,也这样倔强。可她若是太好说话,游若清只要勾勾手指,她岂不是就进了他家的门?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顾兰因望着地上模糊的影子,埋头在她颈侧,没有再说话。

何平安要是把一切都想起来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汲取着她身上的暖意,不敢往下想。

两个人之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顾兰因只求她能晚些记起这一切。

嘈杂的酒楼里,丝竹声断断续续。

何平安嗅着他身上的皂角味道,正悲伤时,隐约又被什么东西戳到了。

她摸到尘柄,又羞又恨:“顾兰因,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顾兰因道了声歉,脸红得不像样子,自己低头看了眼,正要把衣裳往下拉,冷不丁门被人推开了。

酒楼掌柜带着几个跑堂的居然将他们点的所有招牌菜都一起端了过来,几人脸上堆笑,大抵是要为他二人介绍一番,不想撞见这样的场面!

屋里两个年轻人衣裳有些乱,一个红着眼,一个红着脸,手还拉拉扯扯……

“咳咳。”

酒楼里的人默不作声把桌子摆满了,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走时不忘把门轻轻合上。

“我就说这两个人不简单,现在瞧见了罢。”跑堂的少年压低声音,“打扮得这样低调,出手却又阔绰,我原还以为是哪家的少爷来咱们这儿吃个新鲜,没想到是来偷情的。”

一行人退到后院里头,一想起方才的画面,那说起来真是眉飞色舞,恨不得现在就将两个人的身份扒出来。

屋内两人不知情,只是经此一遭,彼此再看一眼,都莫名觉得尴尬。

何平安喝着汤,余光有意无意瞥着他那里,顾兰因尚未平复,可被人撞破了,到底有些羞耻。

他解释道:“这个年纪的男人大都如此,年轻气盛,经不得挑弄。”

何平安啃着鸡腿,连连点头,但嘴里说的却是:“游若清就不像你这样,我要是男人,我也不像你这样。”

“何平安!”

顾兰因喊出她的名字,显然有些恼羞成怒。

又是游若清!

何平安从鸡汤里夹出一只白鸡枞,被他这样恶狠狠盯着,动作一时僵住,目光在他和筷子上逡巡着,忽然想起什么。

她低着头,心虚道:“实话实说罢了。”

顾兰因望着她鬼头鬼脑的样子,笑意浅浅浮在脸上,他询问道:“怎么会想起拿我跟游若清比呢?”

顾兰因的声音很温柔,一双眼纯良至极,仿佛只是单纯好奇一般。

何平安于是老老实实道:“我就见过他跟你。”

见他似乎想岔了,何平安又补了句:“夏天的时候,我们常在河里洗澡,洗澡又不好穿着衣裳……”

顾兰因静静看着她那双手:“你也这样帮过他么?”

何平安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他跟你不一样。”

顾兰因气笑了。

都是男人,怎么就不一样了,那时候他才十五六岁,恐怕连毛也没长齐。

何平安本以为他要生气发难,可吃饱喝足了,他都没有动静。她扭头看了他一眼,身侧的男人正静静看着她。

“吃饱了?”

何平安点点头。

顾兰因把她抱在怀里,何平安望着他身后的门,慌张不已。手上的油污碰到他的肌肤,滑不溜秋的,他求她好人做到底。

“可是……”

何平安一手的油,甚至来不及擦拭,就弄脏了他。

顾兰因平日那样一个爱干净的人,对此毫不在意。看着他半阖的眼,何平安想到那天朦朦胧的夜里。

他那时兴许也是这样的神情。

跟他端正又谦逊的姿态截然不同,卑微而又贪婪。

何平安仿佛受到某种蛊惑,望着他朱红的唇,她屏住呼吸,轻轻印了上去。

男人温热的舌头像是蛇一样,舔过她的嘴角,就要往她嘴里钻。

门外走过一群酒客,醉醺醺的味道隔着门缝挤进来,一门之隔,何平安嗅着那股酒味,分明没有喝酒,却也像醉了一样。

她吞咽不急,被他衔在口中,脸贴着脸,从未有过这样的刺激。

片刻之后,外面传来敲门声。

何平安趴在他怀里,听着顾兰因压抑的声音,她捂着嘴掐他,察觉到他脸上有些湿润的痕迹,她竟还变本加厉。

两个人出来时酒楼要打烊了。

顾兰因一瘸一拐走出酒楼,隐隐还能听到身后的些许笑声。

何平安头低着,恨不得要埋到地里。

手已经洗了很多遍,可她仍旧感觉脏得厉害,黏糊糊的。

两个人回了客栈,顾兰因将脏了的衣物全部换下。

何平安听着水声,捂着发烫的脸,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了要那样折磨他。

夜里睡在一起时,顾兰因分外规矩,反倒是她,一闭上眼就是顾兰因那张脸。

何平安翻了个身,望着他睡着的样子,小心翼翼伸出手。

他衣裳穿得严严实实,胸口处大抵还有些发青的掐痕,皙白的手指探进去,碰一下他都忍不住皱着眉。

何平安盯着他的脸,生怕他醒过来,可又期盼他能醒过来。

要是她能生一个和他一样的孩子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明天要到外地去,回来的早大概还是8点更新,要是回来的晚,最迟晚上11点更新。

第68章 第 68 章 回乡

深夜里, 何平安头回主动抱住了他。

顾兰因身上有些发烫,抱久了,她忍不住把他衣裳扯了些。

她头埋在他心口上, 隔着皮肉, 耳边像是在打雷一样。

何平安余光瞥着那张脸。

顾兰因闭着眼仿佛还在梦中, 无动于衷。

她指甲扣着他的肉, 吹了口气,见他眼睫有些颤动, 何平安垂着眼, 轻轻咬他。

像是老鼠偷吃灯油一般,一口一口,略显尖锐的牙齿咬到滑腻的油脂, 稍稍一用力, 就捅破了灯台表层脆弱的平静。

屋里喘息声压抑至极, 何平安听着男人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微弱的仿佛求饶一般的声音, 用力咬他。

顾兰因忍耐半天,方才将她压在身下。

他捏着她的下巴,撬开她的嘴,两个人没有言语,唇齿间推搡不停,灼热的呼吸都胶着在一起, 直弄到下半夜, 谁也离不开谁。

何平安发丝凌乱, 一双眼微微发红。她想留住顾兰因,可家世摆在台面上,她也只能远远观望罢了。

天明时分,她合上眼沉沉睡去, 肚子涨得厉害,她蜷缩着身子,任由顾兰因怎么叫她,都不理睬。

见此情形,顾兰因在这个小镇上多留了一日。

两个人第三日清早上路,对于昨夜的事都心照不宣藏在了肚子里。

春末夏初之际天气尚还凉爽,顾兰因带着何平安紧赶慢赶,夏至前到了襄阳。

顾家在襄阳亦有亲旧,这几个月过得飞快,顾兰因的“死讯”从大同传到了家,很快又从家传到了这头。

那一日两个人在当铺兑银,柜台后的老先生说着闲话,何平安听到“顾”字,下意识撇了眼顾兰因。

身姿颀长的年轻人低着头,专心数钱钞,数完了,见她看自己,回以微笑。

高高的柜台后头,老先生还在止不住叹息,他说:“顾老大家里就这一个儿子,眼下儿子坠崖没了,孙子也被匪徒劫持,娘俩现今还没有消息,他这些日子过得艰难,纵然有金山银山,可家里没有人,这又算什么。”

铺子里的学生点头附和着,忍不住惋惜道:“顾少爷少年中举,新官上任不久,就遇到这样糟心的事,大抵是天妒英才。”

“听说王府里的人还在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那样的大山里,前脚刚死,后脚那些野兽就寻着味道来了。怎么能找到!顾老大前些天动身去了大同,他还有个孙女在那头,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妈。”

两个人叽叽喳喳说着话。

夏日炎热,里头学徒端来酸梅汤,见铺子里还有两个客人,老先生招呼他们也喝上一碗清清热。

何平安谢过他们,脑海中回想着“坠崖”、“顾家”这几个字眼,忍不住道:“敢问老先生,这顾家大少爷是什么时候坠崖的?”

“今年早春时节。”老先生道,“怎么问起这个?”

何平安品着嘴里又甜又酸的汤汁,眯眼笑了笑:“我正是从大同回来的,倒没听说过这事。”

老先生捋了捋须,道:“这事一般人也难知道。”

他抬头看着屋里高个子的年轻人,在屋里他也戴着斗笠,竹编的帽檐下,那一双眉眼似乎有些熟悉。

他正要多看几眼,顾兰因压下了斗笠,将银钞塞到怀里,转身去饮酸梅汤。

老先生见两个人风尘仆仆,说了些闲碎话,最后叮嘱道:“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别人家事,总之,二位行商,一路可千万要小心,这才是关乎自身安危的大事。”

何平安点点头,等出了门,她问顾兰因:“那人跟你当真是像。家里都是做生意的,还都在大同坠崖了,该不会就是你罢?”

顾兰因把她送上骡子,笑道:“你也听见了,顾少爷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到大同是去做官的,我又如何比得了他。”

日午时分,街上人影寥落。

两个人走到城墙脚下阴凉处略微躲了会日头。

何平安回想起两人这一路的荒唐,仍旧心虚。

顾兰因躺在她身侧,脸上盖着新鲜的荷叶,不言不语,像是在打盹。

她忽然一把揭开了,发现他正面无表情发呆。

顾兰因不笑的时候分外端正,浑身上下都仿佛写满了教条,生人勿进,他比那些上了岁数的老先生还要古板,可他一笑,眉眼间又缀着些温柔,仿佛天生没有脾气一样。

实在是个矛盾的人。

何平安不知他此刻想的是什么,她丢下叶子,极快转过身。

天一热,人就容易心烦意乱生猜忌。

何平安问道:

“我听说你们那里,出门做生意的人往往都是娶妻之后再走,你也是这样么?”

她大抵是在怀疑他。

毕竟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情,都姓顾,都是坠崖,家也在一个地方。

顾兰因望着她瘦弱的肩头,风吹来,似乎吹乱了他眼里的那丝平静。

他低着头解释道:“并非人人都要如此。最早时候,大家出去做生意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谋生之举。一人之力有限,有人合股,有人借贷,有人则娶妻变卖妻子的嫁妆。我和他们不一样。”

“你家里就没想过给你留后么?”

“子嗣又岂能勉强。”

何平安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回想着这一路做下的荒唐事,她也不敢再问他是否婚配、有无子嗣的话。

她有什么权力质问这些。

既然打定主意到家就与他撇清关系,那么眼下路已经走到一半,是时候该收心了。

夜里头,两个人歇息在野外林子里,何平安没有了以往的热情。

她望着火,脸上一片冷静,顾兰因欺身而来,她甚至别过头去,将他用力推开。

望着她防备而又倔强的眼神,顾兰因收了手,猜想到缘由。

他确实已经娶了婉娘。

这一回落入姜盐之手,他侥幸捡回一条命,可婉娘与她那个孩子还不知所踪。

他们会赶在他之前回到老家么?

顾兰因添着柴火,面对才十四岁的何平安,不愿将真相告诉她。她根本就不知道婉娘,她对婉娘也从来没有亏欠。

对着熊熊燃烧的火,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烧穿了。

既然世人都当他死了,他还回去做什么。

顾兰因望着何平安蜷缩起来的样子,想到她那个家。

可他要是跟她回去了,消息迟早有天还要传到他爹的耳朵里。

眼下婉娘生死未卜,依照她的性子,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一定会回来,甚至带着那两个水匪一道。

这两个兄弟水匪出身,手段凶残,婉娘眼里只有财,一旦夺得家产,迟早也要命丧黄泉。

顾兰因恍惚间已经看到家宅失火的情形。

他幽幽看着火光,微微叹了口气。

入夏后,越往南,天气越热,山路也多。

两个人穿梭在山野之间,那头骡子热得厉害,有时一天也走不了多远,好不容易到了江边,何平安吐得厉害。

何平安在江边吐完了,头还晕沉沉的。

天边云霞大半落入了水中,半条江面像烧红了一样。

小船悠悠飘在水上,何平安茫然看着眼前一切,恍惚中像是在哪见过。

船到江心,天也彻底黑了。

何平安坐在甲板上,喝过了水,脸色依旧苍白。几点星子坠入水中,她看久了,头疼欲裂,险些连坐也坐不住。

怎么快要到家了,身子这样难受。

她难受得流下泪。

望着顾兰因递到跟前的水,她莫名想到覆水难收四个字。

何平安终究还是没忍住,闷声哭道:“这船怎么走得这样快?”

夜风徐徐,顾兰因手中的水全都洒了,胸口湿润一片,他眨着眼轻声安抚她,可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眼下也多出几滴泪来。

江风带着股腥味,他努力压着胸中那股酸楚,把她抱紧,许诺道:“我把你送回家,过些时日就来找你。”

何平安抹着泪,哭够了,理智一点一点被她拾起。

她有自知之明。

“等回去了,你不要再来找我。”

何平安冷眼看着眼前这一片湿润的印记,忍着胃里那股恶心的感觉,将他一把推开。

这一路走来,两个人的情分已是今非昔比。

如今她亲手推开这一切,相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顾兰因怎肯轻易放手。

空旷的甲板上,两个人拉扯得厉害。何平安没办法,最后一口咬住他那只手,踹他那条腿。

“求求你了,就当是做梦好了。”

何平安尝到一丝血腥味,她苍白的唇被染红,这般哀求过后,顾兰因怔了会儿,陡然冷下了脸。

“你告诉我这是做梦?”

顾兰因不顾手上的伤,将她拖到自己身前:

“为何要说这些自欺欺人的话?”

“那些日子你在床上缠着我,分明也是喜欢极了。离了我,谁还能这样纵容你?”他捧着她的脸,提醒道,“这可不是做梦,兴许你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孩子。你想跟我一刀两断,怎么断呢?”

怀里的女子眼神惊恐,默然不语。

其实何平安说完那些话心中也疼,可身体上的不适让她面对着他咄咄逼人的质问,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顾兰因看她恶心的样子,舔着唇角的血,深深吸了口气。

他轻轻推了何平安一把:“我就这样恶心?”

顾兰因转过身仓皇离去,小船摇摇晃晃,他人也摇摇晃晃,心中的执念已然有些压不住了。

他怕再多看她一眼,就变了主意。

还是放她回去罢。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 69 章 安排

船过了长江, 往后几天就是立秋。

天气一如既往的热。

几场雨后,晴空一碧如洗,走在路上, 群山遮拦, 入目苍翠一片, 何平安先前那股恶心的感觉全都散去。

她摸了摸肚子, 不见自己腰围有任何变化,怀疑只是晕船的缘故, 顾兰因不放心, 说要带她去瞧大夫。

两个人进了城,那头骡子一路走来吃得又高又壮,货物全部卖了, 它落得一身轻松。

路上时有人望来, 山里头养牛的多, 养骡子的少, 有人甚至一辈子都没见过骡子。

坐在骡子上的女子戴着帷帽遮阳,见四下都是打量的目光,略显得紧张,生怕遇到熟人。

也不知她走后的这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望着周遭的变化,何平安担忧起自己老家的房子来。

要是塌了可怎么办。

医馆里。

老大夫给何平安把脉, 良久过后, 对着她身旁的男人道:“太太这是喜脉, 恭喜啊!”

何平安手心头涌起惊涛骇浪,居然真的被他说中了!

她撩开遮挡的帽纱,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那一夜在船上咬了顾兰因,他往后果真收敛了些, 知道他要回家去,何平安扭过头来小声道:“不用你操心。”

“什么?”

顾兰因掏出诊金笑着谢过老大夫,拉着她出了门。

长街上,他揽着她躲在阴凉偏僻的角落里,让她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这是我一厢情愿的事,往后生了也不用你操心。”

何平安掀了帽子,一双圆润的眼雾蒙蒙,微蹙的眉像小山一般压下来,叫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苦大仇深的样子。

顾兰因捏着她的下巴,知道何平安失忆后心智年纪小,可不知道她居然这样倔这样傻。

“你一个人怎么生怎么养?”他压低身子,缓声道,“是要找游若清么?我还没死呢!”

何平安伸手推开他的脸。

他甚少与她动怒,可在船上咬过他后,何平安便觉得他变了。

顾兰因像是把她当成了自己妻子一般。

“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你不过是我萍水相逢遇到的一个男人罢了!”何平安思量再三,瞥了他一眼,硬气道,“我一个人也养得起。”

“跟你娘一样么?”顾兰因将她抵在了墙上,言语直白:“你从小跟着你娘,她吃了多少苦,你想必都看在了眼里。她虽说是个寡妇,可生你名正言顺,你呢?你连个男人都没有,我不在,你别大着肚子就让人盯上了。”

何平安像是被人踩到尾巴,涨红了脸,摇头否认:“不会这样的!我跟我娘不一样,我自己会保护自己。”

顾兰因抬膝,卡在她腿心上,可怜道:“你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他抱着何平安,吓唬过她,柔声安慰道:“我只是回家一段时日,我不在的日子里有人会来照顾你。你听话,我很快就回来了。”

何平安被他磨了片刻,眼里沁出几滴泪:“我不想等你。”

“那你可真是绝情。”

顾兰因吻着她的唇角,笑得很轻:“幸好,我比你想的要大度些。”

亲眼看着她嫁了两个男人,若非良心作祟,在船上那夜,何平安就被他关了起来。

她一心要回去,与他撇清关系,换做是别的男人,早就与她撕破了脸。

只有他,此刻还在为她的生产操心。

两个人在县城住了一夜。

夜里头,顾兰因换了身衣装,寻到那处旧宅邸。

游若清这些日子不在家里,迎接他的依旧是他那个老婆。

夜色下,年轻男人打着灯笼与她问了声好。他一身月白潞绸直裰,修身玉立,虽说几年不见了,可这样貌这气度,瞬间就让游大奶奶想起一位故人。

是那个姓顾的大财主!

游大奶奶受宠若惊,扶了扶发髻,赶紧把他迎到厅堂上。她笑得合不拢嘴,一面请他坐下喝茶,一面叫家丁把在外头鬼混的游若清抓回来。

夫妻两个对他毕恭毕敬。顾兰因支着手,目光落在地上的影子上。

游家只是个小财主,儿子不成气候,可除了吃喝玩乐,不嫖不赌,对待何平安,也是掏心窝子的好。

他不在本地,叫游若清一人照顾她难免惹人闲话,他那个老婆削尖了脑袋要往他跟前献殷勤,顾兰因思量片刻,抬眼笑道:“今日来是有一桩事要拜托两位。”

游若清忌惮他,听到“拜托”两个字,苦着脸道:“您直说就是,能办到的咱们都给您办好,只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咱们家底薄,经不起您折腾。”

游大奶奶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小声骂他:“会不会说话?!”

游若清知道何平安重生的事情,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估测他大抵也有三十五六了,一时间拒不认错。这样的老鬼愿意亲自上门,准没什么好事。

顾兰因笑了笑,看他这样乖顺胆小,也不绕弯子。

他父亲预备着从大同回来,取了他的旧物再为他立个衣冠冢,办场葬礼,所以游若清夫妇眼下还并不知晓他的“死讯”。

见他要他夫妻两个代为照顾何平安一段时日,夫妻两个一喜一忧。

游大奶奶收了顾兰因的定金,瞥见丈夫一脸心如死灰的样子,恨铁不成钢,等顾兰因一走,抄起鸡毛掸子就要打他。

“你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何平安?”她追着他打,“何平安能攀上顾少爷,你要真为着她好就该去庙里给她烧柱香,摆着这张死脸做什么?!还想与她重续旧缘?真是皮痒了!”

游若清挨了几下,终归是硬气一回,抢过鸡毛掸子怒道:“无媒苟合,他这是什么意思?要她做外室吗?要真是如此,这孩子不生也罢。”

“她就算是给顾少爷做外室,那也是她祖坟冒青烟了。你样样不争气,这会想替她出头,真真是不知所谓。”游大奶奶白了他一眼,知道他那点破烂事,叫家里头收拾收拾,准备明天一早就回村里。

游若清坐在原地生了会儿闷气,心里失落极了。

想着何平安离去前的与他说过的那一番话,他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躲了好几年了,终归还是被这个姓顾的找到。

游若清狠狠捶地,末了起身去收拾行李。

这一夜过去得极快。

客栈里头,何平安晕沉沉睡得极死,压根不知道顾兰因背着她找过游若清。

她一觉睡到第二日中午,睁开眼,顾兰因已经将事情料理的井井有条。他一早买了好些东西,雇了车装上,在前带路。

看他轻车熟路的样子,何平安忍不住去好奇那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像他这样的小少爷,怎么会对她的家这样熟悉。

他们若是关系这样好,真心相爱过,怎么会没有一点痕迹。

何平安垂着眼,脑袋隐隐作痛。她强忍着胀痛,在脑海里不断刻画他的面貌。

哒哒的马蹄声没完没了,马车里的女子呆呆望着缝隙里的光。

日光晒在马车的窗口,斑驳的光影仿佛碎了一地的玻璃,透亮、朦胧、尖锐,渐渐地,她果真从中窥见了些许有关他的颜色。

红色的,像是大婚时的那种浓重。

她那时候裙摆是描金绣凤的裙头,而他一身雪白,与洞房里喜庆的布置格格不入。

何平安不敢相信,她闭上眼再睁开,脑海中的幻像又变了。

她依旧还是新嫁娘的打扮,连带着他也变成了穿喜服的新郎官。

怎么会这样……

何平安揪着头发,手在发抖,这一路离家越近,她就越是不安。

顾兰因的老家与她这里往返不过三五天的功夫,她要是有夫之妇,如今与他厮混在一起,还怀了他的孩子,岂不是连累她丈夫也成了笑话。

然而,顾兰因这一路不止与她说过一次,她从未嫁过人。

何平安不知该相信谁。

她坐在马车里,茫然看着外面。

很快,马车在傍晚前到了村口。

此时家家户户都在家吃饭,见村里来了人,纷纷端着饭碗在自家门口张望。

何平安的家靠着山,位置较为靠后,顾兰因面对村里那么多岔路口,仍旧是轻车熟路找到门首。

何平安下了马车,看他居然掏出钥匙,诧异道:“你哪来的钥匙?”

钥匙是顾兰因早先从游若清那里抢来的,不过面对何平安,又怎能说真话呢。

他回头笑道:“是你亲手送给我的。”

何平安难以置信:“我为什么要给你钥匙?”

“你从前把房子、地都抵押给了我,所以我才有你的钥匙。”

何平安望着干净整洁的小院,半信半疑。

她推开里面的门,原先破败的房子里已经焕然一新,她目瞪口呆,整个人愣在那里。

这还是她家么?

因为梅雨天返潮,泥地上又湿又黏,顾兰因索性将整个地都铺了砖,那些破家具能修的就修,不能用了就丢,原先的土墙更是全部换成砖的,内里刷白,乍一看,结实又亮堂。

何平安不敢踏足,被他推进去,恍惚间还以为做梦。

她缓缓坐在门槛上,呆呆看着顾兰因。

他弯下腰来:“怎么了?”

何平安舔着唇,喉咙发干,她伸出手,拉着他:“你今天就要走了吗?”

“我明天走。”

何平安眨着眼,明知不该贪恋太多,可还是没忍住抱住他。

他是第三个对她这样的人。

她闷声道:“我想带你去见我娘。”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归心

顾兰因听到她说这话, 不觉想到很久以前。

他不止帮何平安修了房子,还连带着将她母亲也带了回去。

那一片坟冢上的草,五年过去, 想必已是郁郁青青。

顾兰因心里苦笑, 面对她这样的请求, 只能反手抱着她, 沉默不语。

他压根没想到还有今天。

何平安失忆了,就像是白纸一张, 两个人那些过往裂痕暂时消弭, 他如何敢向她说这样的真相,更何况,她眼下才怀孕不久。

顾兰因的手碰到了她的肚子。

假使哪一日何平安果真想起了所有, 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 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会消逝, 他们或许还有可能。

顾兰因埋头在她肩侧, 开口道:“五年前我就见过你母亲了。腊肉、猪肚、鲜鱼、香烛纸钱,无一不齐备。”

何平安毫无印象。

“我带你去见了我娘?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三十前。”

那快到除夕了。

他竟能抽出这样的空闲陪着她到山里头祭拜亡母,何平安愈发收紧了手臂,埋在他怀里。

顾兰因又道:“我给你母亲重新立碑,修葺了坟冢。”

“多谢你。”

何平安抓着他的衣裳,说不出别的话来。

屋里安安静静, 橘子皮的香气把土腥味跟霉味都盖住了。

顾兰因默了会儿继续道:

“我在你家坟碑上刻了自己的名字, 说起来有些冒犯了, 等回来,我就娶你,好不好?”

何平安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等回来了,我们就成亲。”

何平安抓着他的领子:“我说你前头那句……为什么要刻字?”

顾兰因把名字刻上去, 清明冬至,村里人只要上山烧纸,从她娘的坟前经过,就都知道了他。

“我们八字还没一撇,你这样我怎么做人!”

顾兰因失笑,低头看她的表情,温声道:“敢怀我的孩子,不敢认我这个人,你原先的胆量去哪了?我就那么见不得光?”

何平安咬牙:“根本不是一回事。”

顾兰因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就因为我的家世,回来了便要避我如避蛇蝎?我家里的人你大可不必去管他们。这一次回去,我便是要去做个了结。富贵功名如过眼烟云,这些我都能放下。”

“不可能!”

何平安这辈子受够了窝囊气,才不会相信他这样的鬼话。

她自幼无父无母,略有些家底的人根本看不上她。那些愿意给她说亲的,男的不是瘸就是病,家里缺牲口娶她回去当牛做马,与其受那样罪,何平安宁愿一辈子不嫁人。

眼下如愿有了孩子,那生下来孩子就只是她一人的。

她甚至早早地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至于顾兰因——

这一路就像是做梦一样,就连他说的话也像是掺了蜜。可假的终究是假的。何平安想到这点,心一狠,把他往门外推:“等你都放下了再说这样的话!不用等明天了,你今天就走。”

黄昏时候,天气干燥,风里都是干燥的木香。

顾兰因站在门首,目光落在门内。

何平安孤零零站在那里,低着脑袋,身上的绿色衣裳被她拧出褶来。分明是十九岁的样貌,可看着她的眼里的躲闪,顾兰因又怎会真的转身离去。

他想到她这一路说的话,回首望着坡下的几户人家。

遮天蔽日的芭蕉树挡住大半的光,芭蕉后头露出烟灰色的屋顶,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天尚未黑,眼前的一切尚还安宁。

顾兰因一一上门拜访她屋前的几个邻居,送上早间买的礼物。至于村里的老光棍,顾兰因却是掠过,只是从门前走时瞥了一眼。

四五十岁的懒汉不修边幅,身上脏得厉害,汗味又浓,一双眼跟猴一样溜溜转着。

他也在看顾兰因。

跟何平安一道回来的男人甚是清俊,满满两大车的东西,想必有些家底,然而,他将这一排的邻居都送过了,唯独漏了他。

“老弟,这可不是待客之道,怎么把我忘了?该不会是看不起我罢?”他拍拍屁股从门槛上站起来,借着门槛的高度,拼命挺直背脊,方才与他一般高。

顾兰因站在路边,不与他开口说一个字。

被他晾在一边,男人渐渐有些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仔细你的眼睛!”

“再敢纠缠何平安,你也要仔细你的眼睛。”

老光棍被他一提醒,顿时像是找到了靶子,笑道:“我当谁呢,何平安那小娘们在外头不知道做什么营生,你跟她无名无分厮混在一起也不嫌丢人,如今还在这里替她出头,你算老几啊?”

顾兰因见他问这个,微笑道:“我是她夫君。”

“连酒席都没办过,你算个屁!”

“我办酒席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

顾兰因见他想揍自己,上下打量着他,随后先发制人。

在大同被临尧训过一些日子,比起四体不勤的懒汉,他的动作堪称敏捷,一脚几乎就踹破了他的裆下。

“你!”

周围邻里都伸头看热闹,顾兰因蹲下身来,见他神色痛苦,分外“愧疚”,一叠钱钞重重打在他的脸上,扇红肿了,他方才悠悠抽出其中一张。

“你最好管住手脚眼睛,我的耐心没那么好。”钱被塞在他嘴里,顾兰因好意提醒道,“再敢纠缠何平安,我送你去死。”

见他瞪大了眼,不相信,顾兰因笑道:“你的命太贱了,死了也就死了,届时赔你一副棺材,如何?”

不等他再回答,顾兰因缓缓站起身。

天要黑了,人群里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游若清又是谁?

“你!好好的惹他干什么?幸好他娘今天去侄儿家了。”游若清把他带到自己家,边走边道,“众目睽睽之下,他老娘要知道了肯定要来闹。”

“那就连他娘也一并教训。”顾兰因望着游若清愁眉不展的样子,讥讽道,“亏你还是这里的土财主,怎么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游若清想反驳他,可看着他的眼,没忍住叹气:“你真是说得轻巧。你又不住这里!你折腾完了拍拍屁股就走,我爹娘还要在家过日子呢。”

“游若清,你真是……”顾兰因摇摇头,没有再说数落他的话。

他明日就要走,因实在不放心,又到了游家郑重嘱托他们夫妇二人,顺带拜访拜访游家老夫妇。

游老爷听说他是何平安的夫君,分外热情,一旁的游太太看在眼里,哪哪都不顺心。

何平安竟然找了这样的男人!

自己儿子与他站在一起,没精打采的,原先的精神气都没了,像蔫了的叶子,平白比他矮一截!

她喝着茶,拐弯抹角打听他的家世。顾兰因早就从何平安嘴里知晓了她的为人,望着座上的老太太,他耐心极了,先是虚报家门,随后奉上礼品。

游太太只当他是哪个读书人,客气了几句,眼下时辰不好,饭也吃过了,留他喝了盏茶便要送客。

送走客人,游老爷听说送的补品里有辽东来的人参,云南产的三七,满刺加的燕窝,顿时愣住了。

“这可不是一般人家送得起的。”

游太太不以为意:“还不知真假,何平安能找到什么好人,小小年纪就在外头鬼混,眼下怀孕回来,她那个丈夫又不在身边。要不是看他态度好,我才不想搭理她。她跟她娘一样……”

游老爷瞪了她一眼:“人都死了,你嘴还不饶人。儿子都娶了媳妇,你怎么还老是挑旧事。”

游太太冷笑:“你不做亏心事,怕我说什么。”

夫妻两个吵吵闹闹。

天黑透后,村里狗叫声不断,渐渐地,各种声音都微弱下来。

屋门外,芭蕉叶密密叠叠,月光照不透,叶下漆黑一片。

顾兰因坐在门槛上,望久了,疑心里面确实藏了什么东西。

何平安一个人在这里住到十五岁,吹了灯,怎么会不怕呢。

顾兰因揉了揉太阳穴,坐到半夜,委实有些疲倦,身子往后一靠,原本在里栓好的门陡然被撞开,把他吓了一跳。

“何平安?”

听到他的声音,何平安把灯点上。

“你怎么还没走?”

顾兰因爬起来,总算进了屋。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见她眼睛有些红肿,知道她大抵是一个人过了。

“你怎么不说话?”

顾兰因反手关上门。

他看着屋里蒙了尘的一切,立在原地,良久过后,他眨眼笑了笑,笑里泛着苦。何平安见他眼睫湿润,下意识蹙着眉,朝外飞快看了眼,压低声道:“他们欺负你?”

顾兰因摇摇头,幽幽的烛光下,他看着何平安那张脸,一想到她往后的某一日恢复了所有记忆,再也不会像今日这样,他就说不出话来。

何平安见他实在怪异,背过身就要睡觉,懒得再理会他。

然而,才走没几步,他一把抱住她。

顾兰因闭着眼,不愿去想东窗事发的哪一天,他嗅着她发间的香气,向她保证道:“我处理完了家事就回来。往后我就不走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何平安骂了他一声,低下头来,叹息道,“你就算不回来,我也不会说你什么。”

这一路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一夜无梦。

何平安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顾兰因已经走了。

桌上摆着早饭,另外还留了两封信。

一封装着厚厚的钱钞银两。

一封则薄薄一片,让她往后再打开。

何平安她认得的字不多,但说来也怪,望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她一眼就看明白了。

她把薄薄的信压在褥子下面,随后开始数钱。两个人这一路走来,她看着他做生意,知道他挣了些钱,但没想到挣了这么多!

何平安呆坐片刻,醒悟过来连忙起身。

她在屋里四处张望着,哪哪都不放心,好不容易把东西都藏好了,门外砰砰砰传来敲门声。

“何平安,是我!”

何平安听着熟悉的声音,本以为是游若清一个人,不料开了门,先对上的是游大奶奶那张笑脸。

“你们怎么来了?”

游大奶奶让丫鬟把自己的铺盖都搬进去,拉着她的手笑道:“眼下妹夫不在,妹妹怀着身子一个人住在这头孤单单的,我和游若清越想越不放心,索性一合计,搬到你这头照顾你,省得有个什么意外。”

“我一个人可以。”

何平安一个人住惯了,见她这般热情,一时有些吃不消。

游大奶奶看着她肚子,语重心长道:“现在月份小,等月份大了一个人怎么行。”

游若清附和着,等自己老婆转身走远了几步,跟何平安坦白道:“是顾兰因让我们来的。”

他搓了搓手指,亮出自己手上的大金戒指。

何平安恍然大悟。

怪不得怎么也赶不走他们。

夫妻两个把铺盖放下,何平安望着游大奶奶忙碌的身影,悄悄向游若清竖了个大拇指。

“你老婆真利索。”

游若清微微叹了口气,他好几年不见何平安,如今再碰头,她跟五年前比简直判若两人。他有太多话想问她,碍于老婆的面,全都憋在肚子里。

何平安吃过早膳,屋里已经被游大奶奶带来的人收拾了一遍,肉眼可见的地方纤尘不染。

夫妻两人在堂屋一侧的空屋里支下床,正铺被,外头传来一声闷响,紧跟着就是哭天哭地的吵闹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