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针锋
何平安见姜茶认错了人, 一言不发。
她今生与他无缘,原打算将错就错转身离去,偏偏他又开口叫住了她:
“赵婉娘!你夫君这样狠辣, 你既已知情, 何苦来害我?”
姜茶被关了有近两年的时光, 除了赶路的时候偶尔能出去透透风, 他大半时候都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待着。
那点少年心气早被磨灭,剩下的只有哀怨。
看着他脏兮兮的样子, 何平安皱起眉, 余光瞥着顾兰因。
顾兰因莞尔:“你心疼他?”
他缓缓踱步,目光无时无刻不在她身上,声音甚是温和, 听不出丝毫的妒忌。
他说:“姜茶到底有什么好?怎么你们这些女人就非要上他的床?”
隔着铁栅栏, 姜茶“呸”了一声,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污言秽语, 何平安听多了,从中窥见了些许蛛丝马迹。
她眼眸睁大,难以置信,直到此刻姜茶也未辨出她的身份。
牢里的少年人用近乎恳求的眼神望着她,连声音也透着股可怜的意味。
“你求他放了我罢……求求你了。”
他声音沙哑,双手抓着铁栅栏, 手臂用力到青筋都绷紧, 凸起来, 像是蜿蜒丑陋的虫子,沿着本就没有多少肉的身体往外爬。
何平安屏住呼吸,心里百感交集。
她思忖片刻,缓缓摇头, 打算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他,然而,只是见她摇头而已,姜茶眼中的光眨眼间便熄灭了。
何平安尚未开口,迎来的就是更严厉、更崩溃、更疯狂的辱骂。
顾兰因嘴角挂着笑,见她三番两次想坦白却都被姜茶骂了过去,他故意在她耳边道:“你要放他么?”
放他?
何平安怕他出来就杀她,一时沉默住,等他没力气了,骂得词穷了,方才开口: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赵婉娘。”
几年没见,姜茶早已忘了婉娘的声音,单看着灯烛下这一张脸,他嗤笑道:“你糊弄鬼啊!”
他记得这张脸,看似柔弱,实则贪婪得要命。要不是被她弄得头晕转向,那一次劫狱又怎会失利。
他被顾兰因关在身边,心里早已怨气冲天,眼下看着他们交头接耳,愈发恼怒:“你们这对狗男女,没心没肺,诓骗我!一早说是借精生子,等真怀上了,生下来,又变了张脸。怎么?是怕事情败露丢了你们的脸面?!我呸,你们这样的奸.夫淫.妇,活该天打雷劈,我就是变成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何平安闭上眼,见他今生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心里堵得厉害。
顾兰因还无辜道:“色字当头一把刀,天地可鉴,我没有逼他。是他看上你这一张脸,自己送上门的。”
“前世招惹我,今生原想放他一马,结果就这么巧。”他低头笑了笑,转身再看着姜茶,声音冷了下来,“几天没挨打,皮又痒了?”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成碧几人一定是待他太好了。
姜茶对着顾兰因,眼中犹为不甘。
“你自己不能生,逼得老婆去找其他男人,怎么还有脸来折磨我。如今孩子生下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人模狗样的东西,老子出去第一个杀了你。”
顾兰因打量着他,捧着手里的烛台,开玩笑道:“你都这样说了,我怎敢放你。今天骂了这么多,心里舒坦了?”
他转过身,在成碧的搀扶下往上走,走了几步见何平安没有跟上来,竟然还对着他发呆,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何平安!”
何平安欲言又止,临走前又看了眼姜茶。
心中仍有愧疚。
她叹了口气,慢慢往上爬。
顾兰因腿上有伤,动作慢极了,她望着他的背影,方才被姜茶骂了个狗血淋头,她也总算弄明白了一点真相。
见他磨磨蹭蹭,何平安一头顶了上去。
若非成碧有力气,把他扶住,顾兰因怕是要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始作俑者居然还在朝他笑。
何平安歪着脑袋,手里的烛台已经被吹灭了,她随手砸了出去,笑道:“我怕黑,你挡在前面,一时情急就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顾兰因冷冷瞧着她那双眼:“无赖。”
何平安拍了拍手,从黑暗的地牢走到书房里头,迎面的光有些刺眼,她眯眼一笑:“总好过你啊,你一定是上辈子做多了坏事,这辈子遭了报应。”
“我就说表姐这样的人怎么会背叛你。”她上下打量着他,恍然大悟,随后道,“顾鲤又乖又听话,可惜摊上你这么个假爹。不是自己的孩子,就不把他的命当回事?无耻!”
“我表姐人呢?”
顾兰因站在窗边,沉默不语,何平安到了跟前,他却是道:
“她活得好好的,你与其关心她,不如关心关心临尧。你那个夫君一表人才,可惜了。他的死期就在这几天,趁早回去给他准备后事。”
字里行间嘲讽意味甚浓。
何平安早就知道临尧会在他身上吃大亏,如今听他这样平淡道了出来,她到底还是忍不住为他捏了把汗。
何平安强装镇定,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你以为凡事都能按照你想的那般,大错特错。他要是活着回来了,你的死期就到了。”
“拭目以待。”
顾兰因笑了一声,随后便是抬手送客。
他望着何平安走远,见她头也不回,他眼前发黑,若非扶着桌案,此刻早已跌落在地。
“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顾兰因坐在椅子上。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就算临尧能活着回来,那又如何?顾兰因嗅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那股腐臭味,一双眼盯着墙上的墨,失了神。
他分不清那是墨,还是积年的霉渍。
外面雪落得这样大,方才她去时的踪迹几乎片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地牢里似乎还有动静,顾兰因深吸一口气,问起婉娘的消息。
婉娘确实被他藏了起来。
为了儿子,她事事乖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如今儿子回来了,知道她蠢蠢欲动,顾兰因让人把阁楼锁起来。
她自始至终就没有出去过。
至与他那个女儿,顾兰因叹息一声,将书柜后面藏起来的匣子取出,看久了,他竟也觉得自己可笑。
一个死物,一个活物,怎么能拿捏一个无赖呢。
*
何平安回了泡桐街的家,那时已是深夜。
这夜好大的雪,城外还不知有多冷。
临尧又跟着殿下出塞。
照理说这样的时节不该如此,可前几回听信了顾兰因的话屡出奇兵,确实将阿勒汗打得跟狗一样,他这一回依旧是冒险出兵。
何平安双手合十,眼下除了祈祷以外,没有别的法子,她只能绞尽脑汁回忆,前世这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夜下来,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脑海里是混乱的记忆。
一会儿是在南馆里被人抓住喂安胎药,一会儿又是在山里抱着孩子东躲西藏。
山高路远,边关的战事要传到南边,不知隔了几个月。
她想不到半点有关的消息。
临尧自从成婚后,与刘大郎关系日亲日近,刘大郎弃医从军,几场仗打下来,混成了个千夫长。
这一回他也跟着临尧出去。
何平安心烦意乱,家中辗转反侧,到底心中不安。
她无精打采穿好衣裳,想到顾兰因那副嘴脸,她笃定,顾兰因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她用脂粉盖住眼底的憔悴,依旧是套了马车,到他门首。
顾家的宅子冷冷清清,丫鬟仆从不少,可都像是摆在外头给人瞧的,越往里越阴冷。
他每到一处,手里有了闲钱,便要加盖房屋,将屋子筑成四四方方的牢笼,灰白的瓦,粉白的墙,小小的窗户。
成碧在前引路,一路妙语连珠,何平安只随意看着四周,心不在焉。
忽然,成碧停下了脚步,她一不留神就撞了上去。
成碧一惊,猛地拉开距离,似是避嫌一样,撞见她眼中的嫌恶,他放下挠头的手,惭愧道:“冒犯少奶奶了。”
他倒是会改口。
何平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二楼角落的一扇小窗被人打开了,上面系着一截长长的布头,每隔一尺半的距离,就打上一个结。
何平安看着有些熟悉,忽然想起来,自己逃婚那天就是拿梁上缠的红绸做梯子,从楼上窗户爬了下去。
有人从楼上逃了下来!
何平安不再理会成碧,瞅准窗户的位置,提着裙子沿楼梯跑上去。
成碧紧随其后,何平安问道:“是婉娘吗?”
众人快把整个大同翻了一遍,却连赵婉娘的一丝踪迹也没找到。
若非顾兰因自导自演,怎会如此。
他装得太像了,其中的环节连她也没有猜到。
何平安同情婉娘,步子不由加快。
成碧紧缩眉头,不敢说真话,等看到阁楼的门有被人撬开的迹象,他赶紧取腰间的钥匙,生怕里面的人出事。
“你们把她关在了这里头?”
成碧叹了口气,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稍后容我细细道来。”
他打开门,小小的阁楼里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婉娘穿着单薄的衫子就守在门口。
门一开,她就迫不及待冲了出来,看到只有他们两个,她愣了一会,四处搜寻着,迟疑道:
“小鱼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 52 章 撞破
婉娘用布拧成一条绳, 把顾鱼放了出去。
顾鱼年纪小,胜在听话,婉娘也不指望她能把门撬开, 方才在阁楼上的时候, 她叫顾鱼出去了找她身边的丫鬟来, 眼下看到成碧, 她心头一紧。
费尽心思才出来,又要被他押回去吗?
婉娘四处寻找顾鱼, 随手就把他推开, 见何平安也来家了,她还愣了一下。
她被顾兰因藏起来,家里头也只有他与几个心腹知道。
“妹妹怎么来了?”婉娘拉着平安的手, 尴尬一笑, “此事说来话长, 等找到小鱼, 我再慢慢与你说来。”
她“嘘”了一声,左右看了眼,扶着楼梯往下,朝自己屋里走去。
何平安下了楼,因还牵挂着临尧他们,叫成碧带路掉头去找了顾兰因。
他的书房是整个宅子里藏得最深的地方。
几竿翠竹冬日里冒着点青绿, 将这死气沉沉的地方衬出一点生机。
两人一前一后。
这样天寒地冻的时候, 出来走一圈何平安手脚都发冷, 也不知婉娘怎么会想到这样做。
何平安摇摇头,到了门首,又见到前世那几张熟悉的脸,她默然不语, 成碧已经上前把门推开了。
“少奶奶请。”
“不许这样叫我。”
成碧睁着眼,笑而不语,一只脚跨过门槛,催她进屋。
他能这样叫,显然是有人授意的,眼下屋里就坐着一尊大佛,何平安当着他的面也踹了成碧一脚。
她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顾兰因看着她的举动,将手里的书重重摔在桌上。成碧颇有眼色,即刻就推了下去。
雪光照进明瓦,光线朦朦胧胧,他穿着一身雪白衣裳,眼下青黑,仿佛一夜未曾睡好。
他憔悴又虚弱,只是看着她,眼神又变得凌厉起来。
何平安走近,耐心耗尽了。
他们两世的仇敌,不过做了几年夫妻,他就狗一样,到处乱咬那些无辜人。
“你把临尧骗到战场上,这一仗必输无疑么?”
顾兰因捡起书,仿佛未曾听见她的话。
“顾兰因,求求你告诉我,临尧怎么了?”
何平安嘴上挂笑,求他的话一出口,他果然就抬起了头,一双眼里满是嘲讽。
“昨天都告诉你了,怎么想了一夜还不明白。”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个“死”字,微笑道,“你这回是真要做寡妇了,趁早想好后路,以后要是改嫁,我帮你找个好男人。”
“往后的事等我真活到了那天再说。”
“如果因为我而迁怒于这些无辜人,我宁愿此刻就死在你面前。”
何平安从袖子里取出匕首,静静对着他,开口道:“你抢了九尺的孩子,折磨姜茶两年,如今故意陷害临尧,桩桩件件,说起来委实可恶。他们与你本无干系,你却要这样作恶,归根究底,不就是在针对我吗?”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不过我这条命,眼下可以给你。”她前世捅了他几刀,他锱铢必较,何平安叹息一声,“求你高抬贵手,把他们放过。”
她才把刀送到他面前,顾兰因便抢了过去。
砰——
他用尽力气掷远了,听着刀子落地的声音,何平安像是被吓了一跳。
她抬头看着顾兰因,他此刻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仿佛被人惹怒了,正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气。
“我要你这条贱命做什么?”
他拄着拐杖,到她跟前来,空出一只手,用力把她往屋内扯,见她不从,顾兰因连拐杖也丢了,一把将她摁在桌案上。
“你毁了我的所有,现在轻飘飘一句拿命赔我这就完了?”他俯下身,看着她倔强的眼,怒极反笑,贴着她的耳朵,咬牙切齿道,“我跟你没完,无论你嫁人生子,还是逃到天涯海角,你都别想跟我撇干净。真以为重生一次,你就干净了?你跟我的孩子还没死,我也重生了。老天爷注定要让我碰上你,你就算再不情愿,你也要认。”
他指腹压着她的唇,看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笑道:“我不杀你。”
何平安听着他的低语,手脚的凉意已经蔓延到了心底。
“是你出手在先,你毁了我的家,我的生意,我的孩子。我才杀你。”她怜悯地看着他,“我还不够慈悲吗?”
新婚第一夜,她要是躲迟了,早就成了冤死鬼。
“你是富商家的大少爷,你受了委屈,那是委屈,别人受委屈,那就是活该。我早就看透了,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人,怎配纠缠我?!”
何平安一脚踹过去。
然而,他这一次挤在了她两腿中间,又将她推在案上,一时竟踹不到他那条小腿。
顾兰因死死压制着她,听她说罢,沉默了片刻。
这么多年过去,被她勾起回忆后,当初的一切竟然还历历在目。
他看着何平安这张脸,黑沉的眼眸里透着些许潮意,看久了,连喉咙也觉得干涩。
“他们不都死了么?欺负你的人哪个有好下场。就连我,也被你跟你儿子害了性命,这怎么不算是一报还一报呢。”
“你说得未免太轻巧了。”
何平安冷笑:“死了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么?要真是如此,你还缠着我做什么!说得这样好听,不知情的还以为你这是在替我报仇。”
“你把我当你的狗,说为我讨公道,实则还是为你自己。”
“今生今世,要不是为了争口气,你也不会设计陷害临尧。临尧出生入死,杀了多少鞑子,就因为我,你便如此记恨他,想要我求你?”
见他不语,何平安微笑:“那我求你放过他,求你高抬贵手,求你捅我几刀,如何?够不够?”
她歪着头,濒临崩溃,笑意却越来越深。
没有人比她更懂他。
她除了那十几年的时光里没有顾兰因,往后余生乃至今生全是他的影子。
他就是像是一只鬼。
那天的梦又浮现在脑海。
她恐怕今生今世也难摆脱他。
何平安心里恨。
顾兰因还压在身上,让她连喘息都困难。
她察觉到脸上有一点湿意,原以为是自己哭了,可抬起眼,才发现是顾兰因。
他吻在她的眼睛上,让她始料未及。
“我就知道是这样。”
顾兰因亲着她的脸,唇一点一点从眉心落到了眼角,温热的、柔软的唇像是要把她眼里的寒意都融化。
何平安别过脸,他就亲她的耳朵。
“我嫉妒他,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而已。放心,他不会死。”
顾兰因的声音很轻,可贴着她的耳朵,说得这样亲密,她四周就都是他的气息,仿佛被他整个人包裹住了一样。
何平安挣扎着,羞愧之余警铃大作:
“你都娶了赵婉娘,再纠缠我意义何在,想要姐妹同侍一夫?做你的春秋大梦!不许碰我!”
她奋力挣扎,不知他怎么就这样有力气。
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全都被挥到地上,声音杂乱。
而顾兰因死也不肯放手。
他抱紧她:“没有姐妹共侍一夫,姜茶都告诉你了。”
“你在医馆里也都看得清楚,婉娘受了那般屈辱,名节尽失,我若不娶她,难道就看着她死?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你我对她都有亏欠。”
亏欠?
何平安闭上眼,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她前世顶了婉娘的身份嫁入顾家,不慎招惹了这样的疯子,自讨苦吃,然而,若非是她一时贪婪,占去了婉娘的身份,又怎会让婉娘孤苦无依流落在外,最后悄无声息死在异乡。
因为何平安,所有人都放弃了她,都当她死了。
这一世何平安不敢奢求大富大贵,她舍了赵婉娘的身份,半路出逃,可正因如此,歪打正着又找到了她。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她确实亏欠她,不过——
何平安看着顾兰因,笑了笑,质问道:“你娶了她为何还要放任她这般?失身于一个水匪。要真是觉得亏欠,不该是一心一意对她好么?”
“你在撒谎!”
何平安一头撞过去,可他仿佛早已料到了,再一次埋下头来,抵着她的脖子,叫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顾兰因声音平平,听起来有些无情。
他收紧对她的桎梏,两个人抱在一起,亲密无间,落在外人眼里,就像是耳鬓厮磨一般。
他说:“我认下了她的孩子,举家上下,除了我和成碧几人,没人知道这一回事。婉娘做错了事情,我会替她遮掩,这是我欠她的。早在前世,我与她的夫妻情分就已经断了。因为你,今生今世,我也只能与她做个假夫妻。”
何平安想了半天,冷不丁道:
“临尧把你阉了?”
前世口口声声说她鸠占鹊巢,怎么这辈子婉娘回来了,他又只能与她做假夫妻?
她眼中俱是嘲讽,话音刚落,顾兰因便掐了她一把,像是恼羞成怒一样。
“何平安!”
她还要出口嘲讽他,怎料那一头的窗户突然被人推开了。
婉娘急着来找顾兰因,怎么也进不了门,情急之下方才绕开成碧,到了这头,可巧屋里烧了炭火,窗户未曾关严。
她隐约听到女人的声音,一时没有控制住,窗户推开来,却猝不及防撞见这样一幕。
“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 53 章 回魂
书房不复往日的整洁。
笔墨纸砚掉落在地, 乱七八糟的,浓墨溅得四处都是,她的夫君, 还有她的表妹, 身上更是惨不忍睹, 衣衫凌乱自不必说, 皙白的脸上红晕未散。
她的夫君一向清冷自持,自她生了孩子后, 压根没有碰过她。
婉娘原以为他这一颗心系死在了外面那个女人身上, 没想到——
看着何平安那张脸,她浑身发冷,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心里的苦还有恨充斥在一起, 堵住她的喉咙, 让她两眼发黑险些喘不过起来。
方才推开窗的时候, 他还在亲她。
分明是近乎一样的脸,他怎么对着何平安就能下得去手,他明知道她是自己的表妹,还瞒着她,把她锁在阁楼之上,转身便邀她进家门, 把她藏在这一处。
他根本不爱她, 甚至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泪水夺眶而出。
站在窗外的女子发髻散了半边, 身上有些狼狈,眉眼、脸颊处还沾着灰,她急着找过来,为的居然还是他那个孩子!
小鱼为了帮她喊人来, 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头上摔破了好大一个口子,她那么小,整个人躺在楼梯下面,连声音也没了。
婉娘方才找了好久,发现她摔成这样,吓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她一边催丫鬟去喊大夫,一边就急着要把这事告诉他。
那毕竟是他的女儿,他这些年虽说不爱她,可在衣食住行上都未曾苛待过她,将心比心,婉娘以为自己要为这一桩事担些责任。
她费了好大力气翻到这头推开窗户,怎料会看到这样让她寒心的一幕!
“原来你们还有这样的勾当!”
婉娘泪如雨下。
天寒地冻,冷风直往脖子里钻,屋内的暖意被冲开。
被撞破这样尴尬的场面,顾兰因松了手,何平安坐起身急着整理衣裳,看着婉娘的样子,何平安如坠冰窟,手都在抖。她像是不知廉耻的淫.妇,背着她来勾引她的男人。
然而,事情根本不是婉娘想得那样。
她简直百口难辩!
顾兰因看她指尖发颤,连脖子上的扣子也扣不上,伸手帮了她一把。
何平安下意识推开他。
见他脸上竟然没有丝毫愧疚,一双乌黑的眼还盯着她胸口,她一巴掌就扇过去,将他脑袋都扇偏了些。
这一巴掌有些响亮。
不远处,婉娘看到自己的夫君捂着脸,对这样冒犯的举动没有丝毫的反应,一时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顾兰因。
被女人扇了一巴掌,还能够一声不吭替她整理衣裳,当真是……
“我真是看错你了!”
她带着哭腔说罢,捂着脸转头就跑,不愿再看下去。
从前她认识的那个顾兰因好像死了一样。
那时候他在山里救下她,便时常来家附近看她。顾兰因不苟言笑的时候像个老学究,做事一板一眼,对待她也是规矩得要命,偶尔多看她几眼,目光落到别的地方,耳朵都红了。
如今背着她,找了一个女人不够,连她妹妹也睡上了。
婉娘冒雪回到卧房,如行尸走肉一般。
不久后,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她坐在小鱼的床沿边上,头也不抬,生怕回头看到她的脸,她会忍不住唾骂她。
自己的姐夫不守礼,她也不是小孩子,怎么就不知道跑,不知道拒绝呢。
屋内灯烛光影摇摇晃晃。
何平安一进门,便觉得热得厉害,她两颊滚烫,喉咙干哑,原先心中有愧,如今再添上几分羞耻,她深吸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开口。
灯花炸开,一朵接着一朵,屋内安静异常,良久之后,婉娘背对着何平安,开口问丫鬟:
“先前大夫怎么说?”
丫鬟道:“小姐头上的伤约莫要养上一年半载,这期间不能再磕碰到。至于什么时候醒过来,就看小姐的运气了,快则明日,慢则两三天。当然,要是运气不好,可能就一辈子醒不过来。”
丫鬟先拣好的说,婉娘听在耳里,叹息一声。
眼中泪滚了下来,她不知是在哭自己还是哭这个孩子。
“你爹对你一直不上心,对外头的女人却视如珍宝,事到如今,我都没见过她的面。你的亲娘是什么模样我都不知道,要是她见你这般模样,肯定要怪我。”
她捂着心口,缓缓扭过头。
何平安望见她红肿的眼,低下头来,温声解释道:“我跟你夫君没有什么。”
“临尧害他摔断了腿,他一直怀恨在心,这回临尧被他骗出城凶多吉少,我只是想过来求求准信,谁知道他忽然就发疯。”
她青色的衣袂上都是墨,方才挣扎间,连手上都沾了好多,整个人如今看起来脏兮兮的,偏偏又红着脸,眉眼生春,与她素净狼狈的样子截然不同,仿佛是来炫耀一般。
婉娘闭上眼,努力咽下腹中的火气。
她知道这不能怪她。是自己的夫君见异思迁,可为什么他会看上她?
因为自己这张脸,还是因为她是有夫之妇单纯只是为了刺激。
她勉强露出一个笑,让丫鬟把杌子搬过来,只是看她走近,又一口一个表姐的,婉娘再说不出话来,埋头大哭。
何平安扶着她的肩膀,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的,她皱着眉,无措地坐在那里。
“我跟你夫君没有什么。”何平安怕她不信,咬着牙,俯身道,“我甚至还是完璧之身。”
婉娘不信,只觉得荒谬。
何平安看着床上的孩子,把她身边的丫鬟支走。
“这个孩子我知道她的来历。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自己去查。”何平安把自己印象中有关九尺的一切找出来,告诉婉娘。
“这孩子不是他的,他又抱来做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报复她?
婉娘不是临尧,她被顾兰因瞒得死死的,压根不知道有重生这一回事。如今听她说了小鱼的来历,愈发困惑,看着她时眼神中有一丝戒备。
这等事他肯告诉自己的妹妹,也没给她透过一丝真相。
难道他们多年的情分,还敌不过一个陌生人么?
平安苦笑了一声,思忖片刻,与她发誓道:“我要是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愿天打雷劈,你夫君行事诡谲,就连我也没有料到他今日的所作所为。我今日来真的是为了临尧而来。”
婉娘直直盯着她,想起了什么。
“妹妹好像比我还要了解我的夫君。”
婉娘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梦,还有在安庆的医馆中,她听到顾兰因喊错的名字。
那时候她以为都是自己的错觉,可如今再看,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你们很早就认识了罢?”
她靠着床,心如死灰一般,声音变得微弱极了:“我早该想到的,顾郎这样的人,怎么会一眼就喜欢上我呢。”
不过跟何平安这样的泥腿子比,她还勉强能上得台面罢了。
自己这个妹妹出身乡野,一家都死绝了,平日种地为生,跟顾郎这样的人家比起来,简直轻若尘埃。
他肯求娶自己,一定是退而求其次。
婉娘眼睫上都挂着泪,看人时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擦了擦眼,心里暗自庆幸,幸好她生了一个儿子,就算不是他的种,但也上了族谱。
她虽然是他摆在台上给人看的泥塑,可百年以后,等他死了,她照样还是顾家的主母。
他的儿子会是顾家的少爷。
那些情情爱爱,哪里有真金白银实在。
婉娘反倒与她道了一声歉。
“妹妹不说我也知道。”她看着何平安的肚子,不知又想起什么,笑了一声,“你跟长史大人成婚尚早,夫妻之间迟早要坦诚相待,被男人碰了也不过就是怀孕生子,哪个女人不经历这样一遭?”
“长史大人年轻有为,遇难定能逢凶化吉。顾郎在大事上还是拎得轻的,你放心,他肯定不会死。”婉娘安慰她,“等你夫君回来了,他要是敢怀疑你,我亲自为你作证。”
说到最后,她叹了一声,勉强一笑:“今日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他只是一时失了分寸,你打也打过了,还请不要放在心上。我方才也是一时惊讶,如果冒犯了你,姐姐给你赔罪。”
婉娘看起来甚是卑微,何平安握着她的手,愈发抬不起头来。
两个人相对而坐,看起来仿佛是一对双胞胎。
丫鬟在外等了良久,这才听到里面有吩咐的声音。
婉娘给平安端来一盏茶,叫她先垫垫肚子。
她指挥丫鬟给小鱼换药。
床上的小女孩伤得不轻,怎么摆弄都毫无知觉,婉娘以为她熬不过去了,抱着儿子来,本想让他再好好看看妹妹,省得以后看不见了,可谁又料到,大夫嘴里,最快也要明日醒过来的小鱼这时候忽然睁开了眼。
顾鲤被她吓了一跳,嗫嚅着嘴,“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转头扑在何平安怀里喊了一声娘。
两个人长得太像,他年纪又小,根本分不清楚。
婉娘伸手落了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苦笑了声,目光落在床上。
忽然醒过来的小女孩一动不动用死气沉沉的眼看着她,像鬼一样,看得她心中也是一惊。
“小鱼,你……醒了?怎么不说话?身上还疼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 54 章 害怕
布置温馨的小床上, 小女孩缠着满头纱布,眼神木讷呆滞。
婉娘喊了她好几声,她方才有回应。
何平安望着她大大的脑袋, 不由得把顾鲤放了下来, 伸手想要摸一摸她。
然而, 还没碰到她的脸, 就被她张大嘴猛地咬了一口。
何平安被吓了一跳。
她抽回手,目光落在顾鱼身上, 忍不住道:“看不出来, 她还挺有力气的。”
头受了伤,这么虚弱,还有力气咬她。
“妹妹没有伤着罢?”
婉娘拉着她的手, 用帕子擦了擦, 幸好都是口水, 没有咬破皮。
她叹了声, 忧心忡忡看着小鱼:“都怪我,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这样就碰不着他们,小鱼也不会摔下楼梯。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屋内,婉娘重新梳妆打扮。
临尧的事情,她要替平安问一问。
方才的事情除了她的一个心腹丫鬟外,无人知晓, 她叫何平安先在屋里等她片刻, 省得姊妹两个一起出去叫人怀疑。
直到此刻, 婉娘都在替顾兰因遮掩。
苦寒天气,外面风雪甚大,她一个人撑着伞出去。
风一吹,女人眼角的泪都被吹干了, 红肿到无法遮掩的眼眶,盛着两点墨珠,在浑浊的眼白中微微晃着。
婉娘抬头看了眼天色,咽下那些苦水。
要不是为了她的阿鲤,她才不会去他的书房。只要一回想起方才的画面,她就恶心。
临尧不能死。
否则她的妹妹又该去往何处呢?
她不要顾兰因娶她回来,更不要她再生下孩子,抢阿鲤的家产。
*
飒飒的雪粒落在瓦片上,听起来像是落雨的声音,没完没了的。
屋内,何平安放下杯盏,一盏茶吃尽了,也不见婉娘回来。
屋里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她坐在床边上,不觉就想起了上一辈子的事情。
小渔儿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两岁的时候,与顾鱼一模一样,不过可机灵了,哪里像现在这样痴傻。
肯定是摔狠了。
何平安不敢再摸她,只能同情地看着她。
那么多纱布缠在头上,让她连翻个身都难。
一旁的顾鲤懵懵懂懂,大概是想到了球,爬到床上,伸手想把她的脑袋当球拍个两三下。
何平安见状,把他抱在怀里制止道:“不可以这样,妹妹受伤了,你碰她一下,她往后就长不高,也不能跟你玩了。”
顾鲤年纪小,窝在她怀里,不知听没听懂,嘴里又喊着呀呀的话。
何平安听懂了几句,笑道:“我不是你娘亲,往后要喊我姨妈才对。”
她低头掐着他的脸。婉娘把每个孩子都照顾得很好,顾鲤这么小,白白嫩嫩的,怎么掐他也不哭,一双眼愣愣看着她,嘻嘻在笑。
何平安揉了揉顾鲤的脑袋,余光见床上的小女孩有动作,她扭头看去,发现她居然在瞪自己。
何平安茫然,想了半天,温柔声道:“是不是口渴了?”
小女孩不说话,瞪着她,何平安端来水,她张着干燥的、发白的唇,喝了几口,随后又吐了出来,像是存心如此。
“她是生气了么?”
何平安擦着手,问身旁的丫鬟:“你家小姐原先是什么样的?药喝过没有?大夫又是怎么说的?”
丫鬟皱着眉头,显然也是头回见,想了半天,道:“小姐原先也乖得很,今天这般,大概是……”
她指了指脑袋,继续道:“大夫来看过,说这伤在头上,往后要是没养好,大概就会有些痴傻。不过她如今醒了过来,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何平安点点头,见她神色不善,只好先起身。
“姨妈在这里肯定吵到你了,小鱼好好睡一觉,等到了明天,头就好些了。”
顾鲤喊着妹妹,何平捂住他的嘴“嘘”了一声。
“不许吵。”
帘帐放下来,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很快消失在落地橱之后。
屋里昏暗又压抑,床上的小女孩眨着眼,不觉就滚下两行泪。她死死咬着嘴,还是没出息地哭了。
哭声微弱,完全被外面的雪声盖住。
天黑了之后,风势越来越急,鬼哭狼嚎一样。
屋里已经点上灯摆上了饭菜,然而,婉娘还是没有回来。
听着外面笃笃拐棍戳地的声音,何平安神情冷了下来。
她盯着帘栊,不多时,顾兰因果然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脸色被风吹得有些发白,成碧跟在他身后,把屋里的丫鬟全都支出去。
四下无外人,何平安开门见山:“你在耍什么花招!表姐呢?”
顾兰因见她不念旧情,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急着问临尧的下落。”
他坐了下来,握紧手里的拐棍,把前线的战事说与她听:“前些日子阿勒汗为给子侄报仇,举大军围困黑山堡,是我报信给临尧他们,殿下得知后便让叶将军先带着兵马前去埋伏。可惜,今年天气不对……”
跟上一世不一样。
顾兰因看了眼窗外,说到后头,脸上笑意淡了些:“兵马过了长城之后,塞外的风雪压得人马难以前行,叶将军为躲避风雪,驻扎在了离黑山不远的地方,然而,军中出了奸细,原先将要围困黑山堡的鞑子主力调转方向,直奔他而来。”
这是前两天的战事,那日临尧急匆匆出去,便是要赶去支援他。
天寒地冻,火器易受影响,顾兰因又借故缺位,没有武器跟情报上的优势,这样恶劣的天气,碰到鞑子的主力,临尧自然是凶多吉少。
“那你先前在书房里说的什么鬼话!你在骗我!”
何平安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这来得实在是猝不及防。
前几日临尧还叫小内官递信给她,跟她说起家里的一些小事。她那时候不以为意,甚至嫌他啰嗦,如今再想想,何平安的喉咙像堵住了一样。
她起身就要夺他的拐棍狠狠揍他一顿,可顾兰因抱紧了,怎么也抽不出来。
成碧插在中间赔笑道:“话还没说完,少奶奶别动气。”
“快说!”
顾兰因透过何平安这张脸,他仿佛看见了临尧那盛气凌人的模样。
他确实存了害他的心思,不过临尧这样精明的一个人,轻易又糊弄不得,只能徐徐图之。
早在年初的时候,顾兰因便将前世阿勒汗的所有动向回忆出来,凭借“未卜先知”,他一步一步诱引临尧孤军深入,以少胜多。后来胜仗打多了,临尧在防备他的同时,又不得不重用他。
他一步一步击溃了临尧的防备,尤其是在战场上,只要临尧肯完完全全相信他,顾兰因就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此次出行前,我让成碧给他送了两个锦囊。”
这些日子天气反常,顾兰因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依照前世的回忆,又根据阿勒汗为人处事的习惯,顾兰因将推测出的结果统统写下来,应对之策一并附在锦囊之中。
只要临尧肯信他,按照他说的去做,这一仗就算输了,也不会输得太难看。
“我对他,仁至义尽。”
何平安听罢沉默不语。
临尧对她甚至都有试探防备的心理,遑论顾兰因了,因为前世是夫妻,他一向嫉妒他,他当真会按照顾兰因说得做么?
她抬起眼帘,顾兰因朝她微微一笑,乌黑的眼映着几点光,分外真诚。
他重新拄起拐杖,走近了,甚至还安慰她:
“天无绝人之路。”
何平安冷笑一声,洞悉了他的心思,反问道:“怕他死了,我也跟着死?”
她抓着他的领子,四目相对时,她拍了拍他那张脸,警告道:“你要是敢对我身边人动手,我就带着你一起死。”
顾兰因歪着头,看她看久了,又贴近了一分:“我等着你来杀我。不过——”
“小鱼眼下才两岁,头又伤到了,婉娘毕竟不是她的亲生母亲,我要是死了,你就不担心她以后么?”
提到那个孩子,顾兰因仿佛又变成了一个好父亲。
他敛了笑,把她轻轻推开,转身朝里面的卧室走去。
屋里的床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顾兰因点上灯,缓缓走近。
帘帐挂在金钩上,一个小小的人露了出来,脑袋缠满纱布,可怜兮兮地睡在正中央。
他没见过这样的小鱼,上一世遇到她,她都五岁了。
她那时候被何平安养的很好,哪里像现在。
顾兰因坐在床沿边上。
听到响声,小女孩睁开了眼。
顾兰因伸手摸着她的额头,温柔声道:“爹来看你了,你娘不上心,摔疼了你,以后跟爹爹住好么?”
小鱼眼神呆滞,仿佛认不出眼前是谁。
顾兰因俯身,用茶水润了润她干燥起皮的唇,道:“你出生后不久我就走了,咱们聚少离多,不认识也无妨。我是你爹爹,这世上没有比咱们还亲的人了。小鱼哪里疼了,就哼一声,别不说话,届时疼坏了,除了爹爹,没人心疼你。”
何平安在他身后看着,听着,觉得可笑极了。
“她摔成这样,都是因为你。欺负她不懂事?婉娘对她也算尽心竭力了,你怎能这样说!”
“不是她亲生的,她怎会尽心。”顾兰因叹息,低头看着床上的小女孩,可怜道,“我们小鱼真可怜,婉娘不爱,你也不认,就只有我挂念她了。”
“早知道这样,爹就不带你来这里。咱们两世的父女,怎么就这样招人嫌?”
他话未说尽,小女孩眼里流泪,呜呜哭出了声,小小的身体哭得一颤一颤的。
何平安远远看着,心头一跳,忽然害怕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 55 章 反射
屋里光线昏昏, 何平安从后走近了,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床上的小女孩。
她的哭声委实令她害怕, 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何平安道:“她头伤得这样重, 你肯定弄疼她了。”
顾兰因扭过头, 憔悴的面庞上浮出一抹笑, 他拉着她的手,迫使她上前来。
“她是你女儿, 你难道不信么?”
他按着她的肩膀, 让她几乎可以贴面看着小女孩。
何平安不敢信世上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她拼命摇着头,眼睛望着那个小小的脸蛋, 浑身起鸡皮疙瘩。
小渔儿已经死了。
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就算投胎了, 也早就转世为人, 怎么可能才这样大?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装成了她的女儿,眼下还瞪着她,像要吃了她一样。
“你自欺欺人!”
何平安一把推开顾兰因,看着他跟那个孩子,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缠上了一般。
那夜的梦浮现出来, 她喘着粗气, 一步一步后退。
几步之遥, 顾兰因一身白衣,他靠在床阑上,黑漆的眼分外平静,瞧着何平安这样子, 他微微一叹,却是翘着嘴角,道:
“因为嫌弃我,连带着我的女儿也嫌弃?她跟小渔儿长得多像,才两岁,还不知事的年纪,你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他悠悠转过身,替她掖了掖被子,重新放下帘帐。
屋里昏昏沉沉,方才的灯烛随着婉娘离去,熄灭了大半,雾沉沉的黑暗笼罩着每个角落,何平安本是已死之人,照理说不该害怕这些,然而,他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个孩子本不该出生在这个时节。
一切都是因为他。
她骂了他一声“疯子”,逃一般要从这里出去,然而,外面的门不知何时被人锁了,就连窗户也是。
顾兰因缓缓走出来。
明间摆的饭菜还是热的,他亲自为她布菜,见她戒备地看着自己,他便问道:“想知道婉娘去了何处?”
“先吃饭。”
满桌的菜都是她喜欢的,看着清透的汤水,嗅着空气里浮动的酒香,何平安怔怔地看着他,身上冷得厉害。
他固执地想将前世的一切都带回来,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婉娘如今是你的妻子,她要是死了,岂不是显得你上辈子跟个笑话一样。眼下背着她来纠缠我,你配么,你连临尧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就算有了孩子又能如何?”
她看着杯中的酒,一口饮尽了,再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越想越觉得可笑。
“顾兰因,你就是个贱人。”
毁了她一辈子不够,还要继续来祸害她。
“带着你跟你的孩子离我远一点!”
顾兰因依旧是无辜的模样,更不必说他眼下还有腿伤,听她这样一席话,他连眉头都没有皱,只是失落地垂下眼,自嘲般一笑,分外可怜。
“我能到哪里去?临尧回来了,又要把我拴在身边。他也是不见外。”
大婚之夜,让他听了一夜墙角。
顾兰因叹息一声,垂着眼,盯着她的肚子,忽然问了一句:“他既然这样卖力,怎么如今你肚子里还没动静呢?”
“你够了没有!”
何平安泼了手里的酒,看他这般“可怜”,她更为愤怒,他上辈子欺负她不够,这辈子又要换个法子来折磨她。
“真以为我是什么心软的人?”
她要是心软,怎么能一路相安无事走到这头来。
酒香异常浓烈,酒液却异常浑浊,沿着他的脸往下,顾兰因眼也不眨,嘴角噙笑,随手擦了一把。
他想起什么,温柔声道:“被我戳中心事了?”
“临尧算什么好人,等你五年之后出了内廷,你就是不想生,他也有千万种法子逼着你。”顾兰因变得体贴起来,与她说起临尧桩桩件件的坏事,说到最后,他同情道,“换了新人又如何,这个世上,有谁比我更明白你呢?”
他脱了被酒水打湿的外袍,单薄的衣衫裹着清瘦的身子,依稀能看到些许流畅的肌肉线条,他擦拭着脸上、脖子上的酒水,见她盯着自己,顾兰因又笑了笑:“有些冒犯你了。”
何平安于是又是一杯酒泼过去,拿他当靶子一般,不知不觉一壶酒都泼了个干净。
顾兰因也当着她的面,将衣裳脱了大半。
此情此景,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对瘸子没有半点兴趣。”
何平安捏着他的下巴,想了想,讥讽道,“临尧比你乖多了,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像你,勾引别人的老婆,还在背后诋毁别人的夫君。顾教授是读书人,纸上功夫了得,偏偏把礼义廉耻四个字都抛在了脑后。”
“这样的男人我可不敢碰。”
她说着用力掐着他,见他痛哼出了声,一巴掌扇过去。
“装什么可怜!不想做教授,就去做内官。”
顾兰因偏过头,一声不吭,余光瞥着她,只是微微喘着气而已,没有半点要报复的心思。
何平安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照理说心里的火气该熄了,然而,被困在这里,四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何平安犹如笼中困兽一般,夜色越深,她肚子里的火气就越大。
她转过身,顾兰因正在收拾屋里的狼藉。
她砸了他好几只花瓶,桌上的东西也都被糟蹋了一半,汁水横流。他卷起桌布,擦干净脏污,忙忙碌碌一点不记仇的样子,与上一辈子比,简直像个棉花球。
正因为是棉花球,怎么打他都没有反应,这才越发让何平安恼火。旁人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有多么不讲理,殊不知,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
雪停了,第二日天一亮,外面就传来动静。
何平安睡在榻上,听到成碧开门的声音连忙爬起来。然而,顾兰因一夜未睡就守在门口,听到响动,趁她靠近之前,他又将门锁上。
何平安一脚踹在门上:“开门!”
“我等会就回来。”
一门之隔,顾兰因声音带笑,任凭她如何呼喊,不为所动。
他昨夜果然是迷惑她的!
何平安捶着门,捶累了,方才垂下手。
她坐在地上,忧心忡忡。
成碧这么早来找他肯定有急事,大概是关于临尧的。临尧此番就算不死,也难讨到便宜。届时他要是照过来,顾兰因难道还能把她藏起来不成?
何平安闭上眼叹息一声。
未几,内室传来响动。
她想到里面的小女孩。
如今他走了,把她留在这里……
何平安深吸了口气,不得已只能进去看看。
伤了脑袋的小女孩反应有些迟钝。昨夜里两个人压着声音说话,大抵是没有惊到她,半夜时分顾兰因还去里面给她换了药。
现如今她顶着满头的纱布,不知道一个人在床上折腾了多久,见她来了,那一颗探出床帐的脑袋又抬了起来。
何平安勉强露出一个笑,便是再不情愿,她也不能袖手旁观。
她缓缓靠近,也不知她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何平安柔声道:“是不是口渴了?我给你喂水,等会再给你换药,要是哪里弄疼你了,你就哼一声。”
到了她面前,何平安还留有一丝谨慎,她口气略微有些严肃,警告道:“姨妈这是在帮你,你不能咬我。”
床上的小女孩托着脑袋,皱着眉头,依旧还是嫌恶她的模样。
何平安倒来温水,小心翼翼喂到她嘴边。她已经做好了被她咬的准备,可一杯水被喝了大半,她也只是瞪着她而已。
何平安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自己从前也从楼梯上摔下去过,她这样要么就是疼,要么就是不舒服。
何平安帮她把床重新铺一铺,垫高枕头。
两岁的小女孩无精打采,一双眼一直盯着她。
何平安看着看着,又产生了错觉,她拍了拍额头,不敢继续看下去,生怕自己多想。
顾鱼这样子有几分像她女儿。
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要真是小渔儿,这个年纪的孩子也会说话了,她为何不告诉自己呢?况且,小渔儿后来也懂事了,真看到了自己,怎么会咬自己。
何平安咽下喉咙里的那股苦水,把铃铛放在她枕边,让她有事摇一摇铃铛。
天色大亮后,外面出了太阳。
何平安守在门边上,她本打算等顾兰因来了趁机冲出去,可左等右等,屋里的铃铛一直响个不停。
她进去几次,躺在床上的小女孩似乎是故意的一般,分明没有事情,却要故意折腾她。
何平安忍着那股火,到她身旁。
看着跟小渔儿一样的脸,她问道:“你很讨厌我?”
小女孩不说话。
何平安皱着眉头,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她笃定,这个孩子是故意的。
她叹了一声,暗暗留了个心眼,当着她的面,她沉声道:“你要是讨厌姨妈,下回姨妈就不来了。”
小女孩闭上眼,听懂这一句后,她翻了个身,像是在与她赌气。
然而,何平安前脚才出去,后脚铃声又响了。
何平安啧了声,故意不去理会,脚步声离这里越来越远。
片刻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躺在床上的小女孩抱着铃铛,眼里滴出几滴泪,噘着嘴用力咽下喉咙里的哭声。
一想到娘亲被她赶走了,她就难过得不得了。
可娘亲要是不走,她就更难过了。
从前都怪她不听话,连累娘亲。
现在就像是做梦一样。
既然是在做梦,她就更不能做娘亲的累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 56 章 了结
何平安轻手轻脚到了门首, 静静看着帐子里那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故意试探她,如今又折返回来,在门首站了半晌, 床上的小女孩没有发现她, 乖得很。
何平安怀疑这根本不是两岁的孩子, 可往深处想, 她不免又起了一身冷汗。
她舔着干燥的唇,屏住呼吸, 想要转身离开。
身后亮堂堂的, 她绕过那一侧的紫檀木落地橱,冷不防被人逮了个正着,怕她叫出声惊到屋内的孩子, 他用手死死捂住她的嘴。
何平安嗅到他身上的熏香味道, 一个肘击顶到他的腹部。
顾兰因咬紧牙关, 将她往远处拖。
外面雪停了, 天气比落雪时还要冷。
院墙上积雪厚厚一堆,落下几只麻雀正东张西望。
何平安出了门,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推搡着身侧的男人,拢着身上的领子便要走。
顾兰因竟然也跟着她。
走了一截路, 何平安回过头, 手里捏出一个雪球, 朝他面门咋过去。
“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抬袖挡过,看着她欲言又止。
何平安见他脸色苍白憔悴,身上素净得发白,像是要给谁报丧一般, 又是两三个雪球砸过去,心头隐隐不安。
果然,到了门首,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若白穿着丧服,眼睛通红,见到何平安,呜咽着跪下了。
顾兰因在她身后赶过来,方才开口道:
“你干娘去世了。”
何平安难以置信。
顾兰因眼神沉沉,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若白跪在地上,将邰婆婆今早寅时过世的消息告诉她。
她哭道:“奴婢先去了家里,家里人说姐姐在这一头,奴婢不敢有丝毫耽误,收拾了姐姐的几件衣裳便过来了,姐姐快随我去罢。”
何平安手脚犹在发软,一瞬间像是失了所有力气。
她不敢相信,可又没办法自欺欺人。
婆婆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这一天是迟早的事。
但为何会是这个时候……
刘大郎还在战场上生死未卜,她连自己儿子最后一眼都未曾见到。而自己,昨夜居然在这里与顾兰因白白耗了一夜。
何平安强忍着酸楚扶起若白。
“我们走。”
马车驶离这一条闹嚷嚷的街巷。
顾兰因立在门首,衣摆被冷风卷起,唇色发白,目送她走远了,他让成碧备好奔丧的东西。
“少爷也要过去?”
顾兰因微微一叹,冷眼看着成碧:“不然?”
成碧一拍脑袋想了起来,他们上辈子是夫妻,这辈子少爷又成了她的姐夫,于情于理都该去一场。
他于是又带了些人手,准备在白事上帮点忙。
未几,马车到刘家医馆附近,连着还有一里路,周围就堵起来了。成碧望着前来奔丧的人,微微有些诧异。
来此的多是些穷苦人家,往先看不起病,就等着刘大郎义诊,吃不起药,就挨邰婆婆的骂,等她骂完赊药。如今刘大郎生死未卜,刘家医馆关了好些天,邰婆婆又去世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过往来看病的人就都过来帮着处理邰婆婆的丧事。
何平安来得迟了一些,好不容易才挤进去。
院里哭声一片,灵堂已经在搭了。
家里的管家在若白上门之际就带着人赶过来,他招呼人把院里收拾过,摆下桌椅,另请人给婆婆换了寿衣,如今家中亲友陆陆续续赶来,他一个人接待不及,见何平安到了,略微松了口气。
换了丧服的女子拨开人群,到卧房内。
屋里都是上了年纪的女眷,见了她仿佛见到了主心骨一般。
床上的老妇人已经被人换上了干净的寿衣。她脸色灰白,瘦瘦小小,一圈人影围在她四周,除了窃窃私语还有些许哭声外,没有别的声音了。
何平安泪流不止,她坐在床沿边上,低着头,无措到又像是回到小时候。
人死如灯灭。
她身边的人像灯一样,一盏一盏灭了。
*
这一夜医馆里灯点了一夜,来帮忙的人走了大半,余下的,要么是周围的街坊,要么就是顾家跟临家的人。
何平安因丧事不能回王府,王妃可怜她,又准了她半个月的丧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