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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蹙春山 七月闻蝉 25451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第 41 章 邀请

晌午过后, 客最少的时候。

一个跛腿少年闯入庆月楼中。

若非看他衣冠楚楚,文质彬彬,跑堂的伙计早就把他赶出去了。

“这位客官, 是要吃饭?”

顾兰因望着后厨的方向, 不顾阻拦, 执意要再往前闯。

“客官!闲杂人等不可入后厨, 楼上有雅间……”

顾兰因像是一个字也听不见,几个伙计拉着他, 就连身后的成碧也抱住了他的大腿, 劝道:“少爷,你倒是说话呀。是这里的菜不合口味?还是你想砸后厨?”

要是后者,他们两个哪里有这样大的本事?

顾兰因寸步难行, 不得已放弃了抵抗。

少年喘着气, 丢了手里的拐杖, 站定了, 方才开口道:“我要见你们的新厨子。”

他眉眼阴沉,言语间声音都在颤抖,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伙计并掌柜围着他,朝另一个人使眼色,大概是怕他揍厨子,叫人通风报信去了。

顾兰因嘴角扯了个笑, 低着眼, 笑够了, 把自己袖口里藏的钱钞种种拍在柜台上,缓声道:“够不够?”

“不够?”

柜台上的银钞足足有八百两!

“够了够了,太够了,哪里要这么多?客官想吃什么?您只要开口, 咱们都给您做出来!”

顾兰因看着掌柜,摇了摇头,微笑道:“你们家的菜,简直难以下咽。我要买下你们的酒楼。”

周围人都惊呆了,就连成碧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扯了扯顾兰因的袖子,左顾右看,觉得今天像是在做梦。

“少爷,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吃中毒了?”

“客官,要是吃坏了,咱们也认!可您不能这样砸场子。”

“就是啊。”

“有钱了不起?掌柜硬气点,别卖!”

……

顾兰因闭上眼,周围的杂音水一样往脑子里钻。

他喉咙干哑得厉害,吞咽不及,剧烈起伏的胸膛内,一颗心像是要跳出来。

他用力捂着心口想要压下它,原本皙白的面孔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眶也有些发烫。

少年勉力睁开眼,看人时愈发阴鸷,像是下一秒就要一头撞死。

“客官?”

眼看他像是真要死在这里,掌柜慌了神,忙请众人把他抬出去。

成碧拦着不让,怒道:“把你们厨子喊出来!”

“你们厨子不出来,咱们少爷就死在你这儿,你往后也别做生意了!”

掌柜指着成碧,连道了三声“你”,也像是要气昏过去。

场面一时焦灼起来,连街上路过的人也进来看热闹,闹得这样凶,后厨早就听到了风声。

先前通风报信的伙计拦着一个鬓发半白的女子,劝道:“吴师傅你还是从后门悄悄走,此人像是得了疯病,看着讲道理,实则蛮横极了!”

吴膳正出了王府,在同乡的介绍下进了庆月楼,才干没几天,就摊上了这样的事。

她叹了口气,解开围布,淡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做的菜不好,被人找上门,我去赔礼道歉。”

她说着,从后厨走出去。

大堂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她硬是挤到了掌柜面前。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走么?”掌柜叹息,余光瞥着来砸馆子的少年人,皱紧眉头道,“这就是我的吴大厨。”

顾兰因摇头:“不是她。”

庆月楼的掌柜深吸了口气:“就是她。”

“不是!”

“就是她!”

一向温和的年轻人猛地挣开束缚,上前攥紧吴膳正的领子,问道:“何平安在哪?”

“你……”

吴膳正被他吓了一跳,几乎下意识道:“客官,你说谁?”

“何平安!”

吴膳正当即摇头:“我不认识。”

顾兰因被人拉开,他死死盯着吴膳正,笃定道:“你在说谎!”

吴膳正忍着没骂他,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要是我做的菜哪里不好,尽管说,要是单为一个人过来砸馆子,恕不奉陪。”

顾兰因还想追过去,奈何周围人都帮着吴膳正。他跟成碧实在是难以招架。

成碧把那八百两的银钞摸回手上,在他耳边小声道:“少爷,咱们回去罢。”

顾兰因什么也听不进,喃喃自语说着什么。

成碧愁眉苦脸陷在人堆里,要不是这里闹大了,有人去报官,两个人只怕到天黑也走不出这扇门。

闹过之后,顾兰因没有回王府,而是去了自己的宅子。

少年形容落魄,一直念念有词,落在成碧眼里,又跟被鬼上身了一样。他一面叹气,一面求菩萨保佑,回了大宅子,即刻叫人请大夫来。

顾兰因冷静下来,一拳砸在墙上。看着墙上的影子,他怒极反笑,只觉得何平安这只鬼已经缠他上瘾了。

让他连饭也吃不好。

他捂着眼,黑暗里仔细回想着重生后抓到的那些蛛丝马迹。

她肯定也重生了,否则为何要半路逃婚。

她不在老家,过了江,又能去哪里?

她肯定还活着。

傍晚时分,宅子里的丫鬟来他书房,送了封信来。

是远在老家的山明寄过来的。

自他寄信那天算起,已经过了有四个月。

顾兰因展开信。

山明说在徽州老家找许仲费了些功夫,好不容易从山里把他找出来,许仲决口不谈家中的那道方子,不得已,他从库里抽出千两银子,这才撬开他的嘴。

许仲从未到过北方,至于祖传的那道方子,他至今就卖了两个人。买方子的人除了他们顾家以外,另一个人也是近期才拿到手。

所以——

晋王府的方子是从何而来?

顾兰因捏着信,眼底像是落了一层厚而沉的墨,盖住了所有的光泽。黄昏的余晖洒在肩头,他抬起头,忽然间什么都想通了。

他不得不相信,何平安真的活着来过大同。

甚至她现在还停留在这里。

顾兰因转身,腿上的疼痛猛然又提醒了他:

在这个九边重镇,唯有她最恨自己。

他才来的时候,她想必就发现了他。

如今她在暗处,自己在明处。不过——

幸好她没有打死自己。

顾兰因重新展开信,反复再看几回,迎着黄昏微弱的光,他撩开遮眼的碎发,通篇看罢,眼里迸出些笑意。

“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风里满是尘埃,泛着微弱的金光,略微有些耀眼,顾兰因压住自己的衣摆。今日的风太大了,他低头笑了笑,招来成碧,让他把庆月楼买下来,同时又寄出一封信给沉秋。

成碧特意把京师的几个老掌柜叫过来,又从会馆招来同乡,由他们出面买下,隐瞒了少爷做东家的消息。

顾兰因盘算着秋末的那一仗,等腿脚好些了,回到王府角落里那间小小的厢房中。

仅凭他一人之力便想扭转战局显然不切实际。

*

霜风入梧桐,满地霜华浓似雪。

霜降之后,秋也到了头。

临尧准备着成亲的各项仪礼,因何平安躲在内廷中不出来,他便出钱把刘大郎的房子也重新修葺粉刷一遍,新添了些家具。

晋王殿下这些时日携右长史奔袭在塞外,府外的事插了一手,府内的事也不能放开。临尧每天连轴转,已有好些天没见过顾兰因。

顾兰因自上回在酒楼闹过一回,整个人安分不少。

临尧不放心,又添了几个人盯着他。

结果他回了王府之后,深居简出,就连他那个随从亦是如此。

今日难得,他肯出来找自己。

因有贵客造访,不能打扰。

顾兰因在屋檐下伫立良久。

天气凉寒。

他穿着霜地白的裘衣,网巾收拢着碎发,鬓角微微有些湿润。瓦上青霜融化在薄薄的日光下,天色大亮,屋里谈话声犹未止。

小侍人请他到一侧屋里坐,顾兰因谢过他,仍旧是要堵在门外。

好不容易贵客要走了,门首又来了一辆马车。

顾兰因瞥着那扇门,只能贵客一走,便闯进去。

门内还有几个属官在,被他这样的举动吓了一跳。

临尧见他今日反常,因想到何平安那番话,舍出几分耐心,关切道:“佩蘅今日怎么了?”

年轻人望着周围的属官,拱手道:“晚生有要事与长史商量。”

“请说。”

他迟迟不肯开口,一双秀气的眉眼死死盯着他。

周围属官迎客之多,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见这年轻人如此,便知有秘密的话,当下起身都出去了。

“现在可以说了?”

顾兰因先从贡市说起。去年阿勒汗正是借来使被斩为由,举兵进犯大同,最终迫使朝廷开放了贡市。今年贡市上粮食、铁器大卖,虽说买主不是鞑子,可私下里早已流到了草原上。

粮草兵器充足,入秋后却只有几小波流寇骚扰塞外五堡。

临尧道:“殿下已经料到了。”

顾兰因却开口道:“殿下将大军主力布置在西防线外五堡,那塞外五堡又当如何?”

“塞外五堡都是极冲之地,每一处常年几千兵马驻守,参将数十人,一旦遭袭,相互增援之际,后五堡的大军也会迅速驰援。”

临尧说罢,看着他,问道:“你今日来找我,究竟何意?”

要是想上前线,他就把他丢过去,让他求仁得仁。

“晚生以为,今时不同往日。阿勒汗去年继位,行事风格与他叔叔全然不同,若还依照旧年的经验,只怕是……”说到这里,顾兰因拱手道,“还请长史未雨绸缪。”

身前的男人垂眼看着他,不见任何动作。

顾兰因料到如此,愈发躬下身来,接下来的话更是极具鼓动性。

依照前世的记忆,顾兰因赌了一把。

待客的茶室内。

临尧看着眼前卑微又极力劝他的年轻人,只从字里行间便发现了些许端倪。

区区一个观政进士,平日修订舆图,连大部分的卫所都未踏足过,怎会对这些地方了如指掌。

光看舆图么?

要是没有何平安的那一番话,临尧早就把他绑起来吊打一顿。他这些时日换了一批又一批线人,只为了盯他这么个泥鳅。他早就想破开他的肚子,看看里面是什么。

思量片刻,临尧故作叹息,温润的眉眼间,似笼了一层愁云。

他看向顾兰因,抬手将他扶起,总算开口道:“你说的不无道理。”

他放下手头的事情,与自己的属官叮嘱一番,事事安排妥帖,方才出城去。

*

王府内廷。

府中护卫被抽走多人。

晋王妃听闻临尧走得匆忙,不由得担忧起晋王的安危。

她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忧心忡忡,这一日什么都吃不下,

典膳所送来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过。

身旁的女官安慰着王妃,不料孩子又哭了。

世子身子弱,就连声音也跟猫叫一样。

在这哭声中,寝宫上下似乎都弥漫着一股焦虑的气息。

典膳所的人来送晚膳时,寝宫内乳母还在哄孩子。

何平安晌午就听说王妃胃口不好,所以晚膳多了些开胃菜,亲自送来。

晋王妃见她来了,勉强笑道:“今日做了些什么?”

“听闻王妃胃口不好,所以做了些南边的开胃小菜。”何平安说罢,一一摆上春台。

晋王妃想到她不日就要嫁人了,问道:“临尧这回走得匆忙,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何平安摇头。

现如今内廷上下都知道她要嫁临尧,因王爷倚重这位长史,就连她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王妃赐座,留她在这儿陪着她说话。

话里话外是止不住的担忧。

“你如今还小,等你嫁过去了,只怕要跟我一样,每天担惊受怕。”晋王妃双手合十,腕上是缠了五圈的紫檀木细佛珠。

何平安脸上露出些许担忧神情,心里竟是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她有时也被自己的绝情吓到。

前世她从没有听说过临尧这个人,今生阴差阳错有了交集,比起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他就像是纸上的一点墨。

临尧在外销声匿迹三天。

这期间吴膳正来府中找了何平安一回。

听小内官说王府里那个观政进士不在,何平安抽空出去一趟。

多日不见,吴膳正重拾回老本行,在城里一家酒楼做大厨。

今日来是专为提醒她。

“你从前是不是招惹过谁?”

何平安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便问道:“是不是有个疯子来找我?”

吴膳正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他那天来庆月楼,大闹一场,虽说样貌斯文,可身上力气倒是不小,抓着我逼问你的下落。我看他那样子,不敢说认识你。”

“这些日子风头过了,我心想,这事也不能瞒着你,所以特意来见你。”

两个人是在王府附近的一家茶馆中,何平安听罢,庆幸自己出门还带了个帷帽。

吴膳正说的就是顾兰因没错了。

可他怎会找上吴膳正呢?

吴膳正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坦白道:“入秋后我在庆月楼做了些南方菜,有些是从你手上学过去的,他兴许是吃出味道了。”

说着,吴膳正拿出银子,过意不去,说要买下那些菜谱。

何平安不肯要,只是劝她往后要更谨慎一些。

临行前,何平安戴上帷帽。为了安全起见,她还让吴膳正在她走后多留一会儿,免得被人发现。

茶馆里人声嘈杂,唱戏的听戏的,身姿纤瘦的少年扶着帽檐,往门外走去。

冷风呼啸,屋里屋外两重世界。

扑面的掀起半面白纱,她眼疾手快压住了,快步往外走。

人群里一双眼睛看着她,停留几息,很快又看向另一处。

匆匆几日过后,城里城外景象愈发荒凉。

立冬那日,外面的战况传到内廷。

听闻晋王碰上了阿勒汗主力,王妃险些都要晕过去。

来报信的小内官尖细声音,说话抑扬顿挫,见王妃要哭了,不敢卖关子,连忙再把好消息道出来,堆笑道:

“多亏叶参将发现及时,殿下有惊无险,我军埋伏在了马头山上,鞑子骑兵下马猛攻期间,临长史又联合周围兵力,及时从后包抄来。此战缴获若干马匹,斩首万余人,大捷啊!”

然而,临尧要是再来晚一点,说不定就是大败了。

班师回城那日,晋王仍是止不住地庆幸。

临尧没有隐瞒顾兰因的功劳,只是事后再看他的猜测,临尧像是在看一只鬼。顾兰因说的再好听,可骨子里的那种笃定,让他不得不多想。

是以,临尧将大部分功劳分给了旁人,顾兰因赚了个参战有功的名头,论功行赏,还要排在最后面。

少年人骑马跟在回城队伍的一侧,他戴着帽子,帽檐上都是雪,唇角被风吹得发白,干裂。一双黑润的眼藏在帽檐下,沾上的雪融化又凝结,泪珠一样缀在眼角眉梢。

他单手拉着马缰,身下是从战场上缴获的一匹小黑马。

远远望着晋王跟临尧的背影,顾兰因想着自己的观政期。

进士观政半年,算算也要到期了。

这一回功劳微乎其微,不过若是能授官,吏部依据此,大概率也会分拨到兵部。

眼下只是开头而已。

顾兰口呼出一口白气,正所谓万事开头难,看着模糊的景物,他拂去胸口的雪。

是夜,城中庆功。

临尧因支援及时,功劳居前,恰逢婚期将近,周围都是恭贺他的人。顾兰因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笑而不语。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临尧投来一眼。

离婚期不过一个多月,临尧请了府中所有人,唯独把他漏下了。

今日抢了他的功劳,或许是心中过意不去,又或是为了别的,临尧赠了他一壶酒,另又奉上请帖。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洞房咫尺,

顾兰因早先在府中听说过他要成亲的消息。

然而, 前世直到他死,这位长史仍旧是孤身一人。

顾兰因接过帖子,看上面的日期时辰。

短短竟不过一个月的光景。

少年人倒酒, 一双眼紧紧盯着这些缭乱的墨痕, 眨眼间, 面前似铺出无数纵横交错的路径。

头顶的珠灯洒下浅浅的光晕, 让前世发生过的一切蒙上了一层黯淡的光泽。

顾兰因不得不相信,纵然重生了, 眼前人、眼前事也绝不会一成不变。

眼下确实是一个新的开始。

是夜, 顾兰因独自回了自己的宅子。

宅子里几个长随点着灯,专等着他回来。

成碧跟山明几个都来了大同,此番顾兰因上前线, 他们谁也不知道, 等得了消息, 他人早已出了城。

院里空旷, 叶子落干净后,树木光秃秃一片,撑着黑沉沉的天,天幕之下,几个年轻面孔迎着光,围着他叽叽喳喳。

“少爷!你真要吓死我们, 要是有个好歹, 老爷要把我们杀了。”成碧叫苦不迭, “有什么事就不能好好商量?这里可不比老家,都是些什么人啊……”

顾兰因看了他一眼:“事态紧急,方才如此。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吩咐你办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成碧笑了声, 边走便道:“自然不敢疏忽,这些日子把庆月楼上下都吃了个遍。里面的人还不知道换了东家。”

“我打听到,后厨的吴师傅原先是王府的人,后来徒弟犯了错,受牵连才被赶出府。她的手艺确实好,嘴也严。不过——”

顾兰因把袖子里的请帖递给他,催促道:“别卖关子了!”

成碧嘿嘿笑道:“她上次休假出去,茶馆里见了个旧友。大概是莫逆之交,那人戴着帷帽,我远远望见过一眼,身形从后看去,有些像咱们少奶奶。”

顾兰因挑着眉,盯紧他,半晌又没说话。

成碧不明所以,弱弱地举手发誓:“我真是没有半点偷懒,因她难得出去喝茶,我还特意花了二两银子跟茶馆里的人打听消息,从吴师傅那雅间出来的女子不仅戴了个帷帽,衣裳颜色也都吻合,我确确实实没有看走眼。”

孰料,少爷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光一个背影你能认出是少奶奶?”

成碧点点头,随即像是悟出点什么,捂着脑袋后退,哭笑不得:“往先还没成亲的时候,少爷总叫我去报信,这一来二去,就练就了一双好眼力。”

他是真对少奶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好说歹说,少爷总算放过了他,只是又将他们所有人都赶出门外。

夜里飘好大雪。

下半夜,灯烛油燃尽,室内一片黑暗,朦朦胧的雪光很快就被吞噬。

少年猛然睁开眼,方才在耳边响起的呢喃细语已经消失不见,他望着身侧空荡荡的地方,伸手摸过去。

除了空气里的暖意外,什么也没有。

一切都像是错觉一般。

顾兰因闭上眼,重新倒下。

身上有些发烫,不知是否是染了风寒的缘故,喉咙也干涩得厉害,他盖着被子,有些难耐地翻了个身。

脑袋晕沉沉,陷在被褥之中,浑身上下都像是要被烧穿。

发烫的指尖挑开了系带。

他额上都是汗,细碎的头发沾了汗,紧贴着脸,随着叹息声,薄汗攒成汗珠,顺着下颌的线条流向胸膛。

顾兰因舔着干燥将要裂开的唇角,隐隐尝到了些许咸涩的汗味。

一夜过去,满地雪白。

天亮后成碧让下人扫雪,自己则将红封送到长史临尧的府上。

临尧住在泡桐街,成碧在王府中听说过,一路找到他家门首,远远地竟还看到了个熟悉的人。

成碧扶着自己的瓜皮小帽,躲在屋角探头看去,仔细辨认后,他收回脑袋,背靠着冰冷的墙,想到自己赖掉的那些茶叶。

这么个大胡子壮汉怎么出现在了长史家门?,看他进出无阻的样子,也不像是一般人。

成碧纳闷之余,守在外面,等他走了,这才上前。

这一处宅子里外才粉刷过,木匠紧赶慢赶打家具,空气里是一股木头的味道。成碧自报家门,替少爷送出红封,另还有小的红包递给府中的管事。

他问:“方才那个壮实的汉子着实有些威猛,敢问是府上的护卫么?”

管事笑了一声,道:“哪里是护卫!那分明是咱们大人的大舅子。婚期将近,他过来看看这里布置的怎样。”

成碧又是一顿天花乱坠地夸,出了门就小跑着往回赶。

家里人各自忙手头的事情,成碧进了库房翻看茶叶,随后找出几样茶用礼盒装起来。

“这是要做什么?”

成碧苦笑一声:“还债呀。”

他一溜烟又没了影。

*

刘家医馆这些日子闭门谢客。

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家有喜事,纷纷上门恭贺。邰婆婆一改老毛病,这些日子说话少,骂人也少了。

成碧上门时她还以为是刘大郎的哪个朋友,安排他进屋坐,一边烤火一边吃花生。

成碧把茶叶放下了,询问起刘大郎的下落。

“牵马出去跑了,你要等他,一时半会等不来,有什么话我捎给他。”

成碧点点头,笑着开?道:“没什么要紧的事,刘大哥上次救了我,我一直想登门谢他,奈何前些天生意缠身,一直到今天才有空。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成碧搓了搓手,后面出去,木头门太老了,吱嘎一声推开,不妨外头有个人。

成碧见是女眷,低着头侧身让她走,嘴里道了声歉。余光瞥着她身上的料子,他以为是哪家的小姐,等目光往上,能看到的就只剩下帷帽上的白纱了。

隔着纱,他隐隐约约想起什么。

成碧摸了摸下巴,走出巷子,心里又生毛,总感觉像是被什么人盯上了。自他来了大同,这种感觉便一直如影随形。

他忍下来,钻到市集中,晃荡半日方才回去。

夜里四下无人之际,他将今日的事偷偷告诉顾兰因。常年在外做些盯梢的活,成碧一向有些敏感。原先是初来乍到,现在也待了有近半年的功夫,他回味过来。

而少爷听他这样一说,却是抬眼看了看窗外。

成碧心领神会,捡来纸笔写在掌心之中。

看着他掌上横平竖直的字迹,顾兰因微微有些出神,灯花“哔剥”炸开,他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来。

他招了招手,令成碧附耳过来,小声叮嘱过后,顾兰因将他放出去。

外面天冷得刺骨,风如刀,开门的一刹那,雪点涌入。

很快又被屋内的温暖融化成水。

顾兰因枯坐一夜,什么都想通了。

一切就跟笑话一样。

悬在他头顶的笑话。

*

刘家医馆。

何平安心有余悸,回了家把门栓死,犹恐墙头冒出他的脑袋。

婚期将近,晋王妃特意给了她几天假,叫她回家准备准备。何平安今日出门特意看了黄历,结果竟在家门?触了这个眉头。

少女穿着湖青短袄,手掌合十,四面拜了又拜。

屋里邰婆婆见她这样奇怪,问道:“在外面碰到什么晦气了?”

何平安笑了笑,问道:“方才是谁来了?”

“你大哥的朋友。还带了茶叶来。”

何平安定睛一看,两眼一黑。

她坐在火炕,心里安慰过自己,然而,无论怎么找借?,心里的焦躁始终难以平复。

她埋下头,脸上笑意尽失。

邰婆婆看着她,起身在柜子里翻找了片刻,从旧年的被褥中摸出一只匣子。

“嫁人都这样,开始那些天吃不好也睡不好,不过到哪睡觉不是睡觉。只要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日子慢慢过下去,就好了。”她说着,打开匣子。

里面装的是一只玉镯。

水头尚可。

邰婆婆塞到她手上,安慰道:“这个镯子还是我婆婆给的,之前戴在手上怕磕着,现在给你了。临长史送来的聘礼我都给你收着,届时叫人一并塞到嫁妆里,一起挑过去。有钱财傍身,再差也差不到那里去。他们这些当官的眼高着呢,要是他走了,你再回来跟我们住。”

邰婆婆打心底不认同这门亲事。

在她看来门当户对才是正理。可临尧本事大,求来了令旨,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又能如何?

何平安看着镯子,眼眶发烫。

她抬起头来,雪光透到屋里,肩上的累赘似乎越来越多了。

压得她隐隐有些喘不过气。

她今生最轻松的莫过于逃婚的那天。后来兜兜转转,又是这副样子。

她不甘心。

何平安看着戴上的镯子,反手握住邰婆婆的手。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出了门,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时光飞快,展眼就要到年末了。

冬至那夜,刘家医馆彻夜亮着灯。

院里撑开油布搭了个棚,底下都是人。邰婆婆家里亲戚来了好多,后厨忙碌,热锅里正煮着面,热气腾腾的,新修的房里,炕上也坐满了人,新娘子绞完面上妆,忙碌大半晌,天要亮了。

铜镜里映着一张惨白的脸,烛火昏黄,那一双眼盯着周围的人影,异常平静。

候到吉日,门外响起鞭炮声,迎亲的队伍来了。

何平安拜别家人,上了花轿。

算起来这是第四回成亲,真到了这一日,先前的各种焦虑、痛苦反到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下只有颠簸。

花轿走了长长一路,爆竹声响间断落在耳边,端坐轿中的少女抬手揭开盖头,在缝隙中看着外面。

自临尧上个月回城后,何平安几乎就没与他见过面。

也不知等会是什么情形,她抿着唇,握紧袖中的匕首,脑海里还是前一世的洞房花烛。

她真是怕了这些男人。

花轿到了泡桐街,门首围了好些人。

临尧出身寒微,老家的亲戚没几个能到这儿的,就连他父母也早就离世了。何平安没有公公婆婆,进门的仪礼照理说就少了一道。

然而,这样大喜的日子,晋王说什么都要过来给自己的心腹爱将撑面子,是以这小小的宅子里,王府中的人竟占了大半,就连主持仪礼的赞礼、傧相也换成了典仪所的仪正。

这是何等的体面,又是何等的繁琐。

盖头之下,何平安的头面少说有八斤重,顶着这样重的头面,早间又未怎么进食,拜来拜去,她只觉得一颗脑袋都要滚下来了。

好不容易进洞房,四周才渐渐安静下来。

何平安坐在床沿上,四周红光透过经纬,水一般淹没了她。

她耐下心等候着临尧的到来。

思来想去,这一天躲不过,那么话至少要与他说明白。

她做不了他的妻子,就算进了门,她也无法为他生儿育女。

她捏着手里的匕首,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总算有了脚步声。

两个侍女若白菊青离开后不久,门被人推开。

何平安低着眼,心跳咚咚像要跳出胸?。

她看着袖上的金线,慢慢屏住呼吸,终于——

盖头被人掀开了,透亮的光线下,她眼前站的竟然是顾兰因!

四目相对,何平安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眼。

咫尺距离,他冷冷盯着自己,叫她想起了那一幕。

“何平安。”

顾兰因捏着盖头,费尽心机至此,真相大白的这一刻,他几乎发不出声来。

端坐在面前的女子明眸善睐,惨白的面容染着浅浅的红烛光,唇色红得像血,她似乎也有一些惊讶,微挑着长眉,将他打量过,随后扯了一个笑。

何平安缓缓站起身,再相逢,她庆幸自己手里还有一把匕首。

趁他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她拔刀就捅过去。

“你!”

他躲得狼狈。

匕首划过他的胸?,锦缎破了?子,露出里面洁白的狐毛,很快,毛上就沾了血。

顾兰因抓着她的手,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画面。

这把匕首实在锋利。

很快,由于身子虚弱,何平安被他夺去刀刃,反手压在桌上。

新房内,何平安喘息着,对上他那双眼,还有力气笑道:“你怎么跟狗一样,居然还能找来这里。”

顾兰因死死盯着她,嘴角缓缓绽出一丝笑:“是你娘告诉我的。”

“你!”何平安先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后想到老家的坟,难以置信,“你是畜生么!我娘死了多年,你还要把她挖出来……”

“唯一的女儿远走他乡,毫无良心可言,我这个做女婿的,自然要尽孝心。至于你的女儿,我也养在身边,你就不想见她么?”

“你这个疯子!”何平安反应过来,气息紊乱,低垂着眼帘,咬牙切齿道,“她已经死了,死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养?你就算再让九尺生一个,她也不是我的女儿,我不认她。”

“可是,她长得真的很像小渔儿。”

“那是上一世的事情,她死了,就死了,今生今世我已与她无缘。你这样强求来的孩子你爱怎么养就怎么养!”

……

两个人说话压着声音,纵然如此,依旧是穿过门扉,入了另外一人的耳中。

嗅着空气里的那股腥味,临尧眼神渐渐凝重,刹那间像是亏破天机,看着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他收回手,立在屋檐下。

原来瞒着他的是这些秘密。

冷风吹散了他身上的喜气,墙头一侧越过宾客的说笑声,天慢慢地又开始飘雪。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孤影

临尧从头听到尾, 短短不过片刻钟。

早些日子线人来报讯时,他便察觉出不对来。顾兰因既然下决心要钉在大同,迟早会发现何平安的蛛丝马迹。

与其一味地瞒、一味地躲, 不如将话说明白了。

况且, 何平安对着自己, 总是遮遮掩掩, 临尧宁愿为他铺条路,也想弄明白, 她和顾兰因之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如今什么都明了。

他觉得荒唐至极。

怪不得她说自己三十多岁。

临尧转过身, 见他还要纠缠,一脚踹开门!

洞房内血红一片。

顾兰因脸上挂彩,胸口也被血染红一片。他偏执极了, 死死按着何平安, 就算听到响动, 眼中也不见有丝毫推让。

“长史大人好算计。”顾兰因声音干哑, 脸因失血而有些泛白,黑沉沉的眼盯着他,嘴里却对何平安道,“你说那么多,他都知道了,这下该如何收场呢?”

何平安愣了神, 抬眼望去, 临尧正面无表情看着她。

他所有的情绪似都被封藏起来, 眼下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她眼神躲闪开,一刹那居然松了口气。

他什么都知道了,又会怎么做呢,这一桩婚事眼看着是成不了了。她舔着干燥的唇, 开口道:“欺瞒了大人,是我的错,我愿意自请下堂。”

“何平安,你在跟我说笑话么?”

临尧踢开地上的匕首,冷笑一声,走近后命令道:“顾兰因,不想死就松手。”

三十多岁的老鬼,藏在这样一副皮囊中,怪不得会未卜先知。

“你前世官至几品?”

“晚生不才,致死也不过是个翰林。”

“你要是晚生,我算什么?”

临尧负手上下打量他,眼里意味不明。

顾兰因松开手,身上伤口疼得厉害,他叹了口气,望着何平安,惨然一笑:“你的女儿,我养得很好,今生今世,我会将她视为亲女。若是再无缘分续昔日旧情,伏惟珍摄,宽怀□□。”

“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来人!这个人喝多了酒,带他下去醒酒。”

临尧不欲再听他的花言巧语,将人押下去。

来人是他的亲信,今日的事一丝一毫也不会传到外头去。

屋里就剩下他与何平安。

鬓发散乱的少女坐直身子,鬓角、耳垂上的金饰在微微颤动,就像是她的嘴角一样,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在高兴。

临尧深吸了口气,放柔声音,道:“我费尽心思娶你,怎会让你下堂。”

见她有些错愕,临尧又道:“今生是今生,你上辈子的恩恩怨怨我不在乎,可你要是与他藕断丝连,就别怪我了。”

何平安摇头:“你都已经知道了,及时止损才是上策。”

“止什么损?”临尧步步逼近,“我原先还担心自己比你大几岁,你嫌弃我老,如今真相大白,换我喊你一声姐姐了。”

何平安皱眉,心想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想到自己之前逗他的画面,她闭上眼,故意道:“我不喜欢比我小的男人。”

“是吗?”

临尧伸手,拨弄着她耳垂上的金累丝灯笼坠子,贴近道:“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小?”

看何平安又要逃,临尧索性解开了腰带,将她拴在房里。

“我等会就回来。”

何平安看着他往净室里走去,不过一会响起水声,低头找自己的匕首。那把匕首被他踢到墙角,她低头咬开手上的腰带,好不容易把匕首拿到手,临尧也出来了。

看他换了衣裳,她自然知道今夜要发生什么。

不得已,何平安举起刀,“坦诚”道:“我做不了你的妻子。”

她不喜欢那些男人,更不喜欢怀孕。

她不要走老路。

临尧已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她前世的脉络,见状,便也释然道:“不勉强你。”

“这世间大多是有名无实的夫妻。”

临尧倒下合卺酒,杯中琥珀色的光泽慢慢晃开,望着何平安的眼,他先一饮而尽,随后那一杯则送到她面前。

何平安单手接过。

如今到了这个地步,见好就收才是真理。

她一饮而尽。

肚子不合时宜地又叫了几声。

临尧忍不住笑:“我叫她们摆上席面来,你今日辛苦了,且先洗漱,等会我让她们再添一床被子。”

何平安谢过他,此刻头重脚轻,看着临尧又恢复成往先的样子,她收了刀,决定赌一把。

趁着洗漱的间隙,丫鬟把席面摆上。

这一桌是临尧特意请吴膳正做的,八道凉菜,十道主菜。

洗漱过后,头面都已卸下,脸上脂粉尽除,重生的事也说开了,何平安饿得厉害,狼吞虎咽。

见临尧动筷少,她倒是体贴,给他夹菜,道:“你多吃些。”

临尧倒了酒,望着身旁的少女,这才有点做新郎官的感受,忍俊不禁。

他给何平安倒上酒,说起自己家中的事情。

何平安一字不落记在心头,或许是有些愧疚,又或是想要摆脱顾兰因,亟需这样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她认真道:“往后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你要是喜欢谁,也不用告诉我,只管抬进门来,我会替你照顾她。”

“是么,那你还真贤惠。”

临尧说到最后,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何平安低头笑了笑,脑袋挨了他一巴掌,原本盘起来的发髻被他挠成鸡窝。

临尧看着她被酒水打湿的唇角,指腹用力擦过,随后转身就去铺床。

木匠新打的架子床分外宽敞,睡四个人也绰绰有余,两人一人一半,大红被褥铺开后,何平安犹不放心,把刀放在了自己的枕下。

临尧看在眼里,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何平安点点头背过身去,想的却是,哪有在床上的君子。她裹紧被子,毫无睡意。一闭上眼就是顾兰因那张脸。

在大同,依临尧的本事,顾兰因这辈子有苦头吃了。

她把头也盖住,黑暗中,何平安握着匕首。

身侧依稀又响动,声音越来越大。

她皱着眉,想捂住耳朵,然而,只轻微一动,枕边声音更大了。

她忍无可忍,被子掀开一角。

房内红烛高烧,透过红色的帘帐,放眼望去所有的东西都是红的,不用说临尧那张脸。

被惊扰的少女皱紧眉头,抱着这一床被想要去耳房将就一夜,才起身,临尧就拦了过来。

“岂有洞房分床的道理。”

“有。”

年轻男人撑着手,低头略微想了想,轻声道:“我跟他不一样。”

他俯身要凑过来,何平安举起刀。

刀锋锐利,她冷冷看着他,似乎只要他敢动手或者有丝毫的逾矩,她就能挥刀捅死他。

临尧白高兴一场,重新躺回去。

余光频频投过来。

背着他的少女乌发如绸,铺在枕上,暗沉沉的红光落在上面,顺着发梢,慢慢流到他的指尖。

他嗅着发间的幽香,闭上眼。

今夜似乎分外长。

何平安总也睡不着,刀鞘抵着心口的位置,慢慢被体温烘得发烫,她舔着干燥的唇,觉得身上越来越热。

她夹紧腿,恍惚间听到了耳边压抑的喘息声。

发梢被人拉扯住有些发疼。

她扭过头,临尧已经有些失了神,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浓稠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你怎么了?”

他闭上眼,伸手抓着她的头发,压低声音道:“合卺酒里加了些药。”

他酒喝得那样多,何平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懊悔地把自己的头发扯到手里,再裹紧被子,提醒道:“你敢碰我,我就捅死你。”

“新婚之夜就要杀夫?”

临尧笑了笑,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他咬着何平安的枕头,忍不住了,方才低声恳求道:“你帮帮我,好不好?”

何平安才不理会他,抱着被子要走,可总要从他身上跨过去。看他烫得发红的眼睛,她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你自己摸摸就好了。”

往先来癸水的时候,顾兰因都是如此。

然而,临尧又不是他。

“我才成婚,哪里知道那么多,摸哪呢?”他眼睛看着她,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一样。

何平安握紧刀,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临尧身姿清瘦,夜里衣裳早就被汗浸湿了,他脱了汗湿的衣裳,泛红光的刀身映出些许硬朗的轮廓。

他动作甚是缓慢,周围的热意像是牢笼,牢牢困着两个人。

何平安眼眸发烫,单只看着他的手,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平安,你睁开眼看看。”

何平安皱紧眉头,红透的脸像是要被人洞穿一样,灼热的目光从上扫到下面,不必说他喉咙里那些声音。着实令人心烦意乱!

她咬着牙,翻身把被子盖过头。

正所谓眼不见心为净。

然而只是一瞬间的功夫,被褥上就落下一重物。

“临尧!”

隔着一堵墙,那一声分外刺耳。

被绑缚的少年背靠着墙,透过缝隙,窥见一丝光。隔壁新房红烛高照,这一处耳房却甚是寥落,他又不是聋子,光是听声音,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兰因自嘲般笑了一下,转瞬之间,心头都是苦涩。

他盯着角落,灰败的蛛网之上,落满灰尘,恨意渐渐涌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重来

一夜之后, 天色大亮。

新房内灯烛燃尽,余温中飘着浅浅的木香。

床上床下,狼藉一片。

何平安熬了个大夜, 床上的被子挨了好几刀, 她望着满床飘出来的棉花, 两眼发红, 眼底青黑。

乍一眼看去,像是丢了半条命。

临尧昨夜喝多了酒, 不知是不是撞到了脑袋, 如今昏过去,怎么也叫不醒。

她伸手锤了锤自己的肩背,昨夜隔着被子, 她乱捅了几刀, 大概是没有捅到他。临尧抱着被褥, 差点没把她闷死。

何平安看着被面上干涸的斑痕, 不愿收拾烂摊子,可眼下显然也睡不了了。

她强撑着眼皮,爬起身来洗漱。

若白跟菊青已经从王府里出来,看她们收拾屋里脸红的样子,何平安无奈闭上眼。

温热的水冲洗掉了些许疲惫,她梳理长发, 铜镜里还是十几岁的样貌, 可她看久了, 依稀窥见了些许老态。

何平安点上胭脂。

隔壁忽然传来若白的惊呼声。

“这里怎么有个人?!”

何平安皱眉,探头看去,是隔壁的耳房。穿过小门进去,里面堆了些家具跟杂物, 几扇窗户都被挡住,光线昏昏暗暗,角落里,拖着一片白布。

若白看着角落里的年轻人,见他被五花大绑,脸色苍白极了,吓了一跳。

“你怎么会在这儿?”

无人应答。

少年胸口缠了纱布,此刻微微泛红,像是挣扎过,看着出现的丫鬟,他哑巴了一样,一双秀气的眉眼空洞地看着空气里翻滚的尘埃,如行尸走肉。

未几,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他闭上眼。

何平安进门时,看到的就是他晕过去的画面。

若白指着角落里的少年人,后怕道:“他好像是在这儿待了一夜!”

何平安定睛看去,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居然在这里待了一夜……

看这手笔,显然是临尧做的。

自打从何平安口中知道了有顾兰因这么个人,临尧便一直留心他,先时派人去老家寻,没想到他到了京师,最后被分拨到了大同这里修舆图。

千里之遥,咫尺眼前。

何平安像锯了嘴的葫芦,她越是讳莫如深,他便越要弄个明白。如今这一步步皆是他的安排。

何平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

她于是缓缓走近,目光重又落在顾兰因身上。

他昏过去的样子实在是可怜,胸口的伤只被人草草处理过,蜷缩在这样的角落里,像脏掉的一抔雪。

徽州的大财主到了这方地界,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何平安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是不肯贿赂这些达官显贵,还是有意要装可怜?

如果可怜他,谁又来可怜她自己。

“把他拖走。”

“拖到哪里?”

“丢到路上就是了。”

卧房之内,临尧还未醒。

何平安盯着他,从被褥里把匕首捡出来。

菊青已经将屋里收拾干净,唯独床上,还是乱糟糟的。

临尧紧闭着眼,仿佛不省人事。

何平安低头看着刀身,嘴里问道:“你昨夜是故意的?以为这样能让他死心?还是想胜人一筹?”

她俯下身来,柔软的衣料擦过他裸在外的肩膀,贴耳道:“忘了告诉你,我前世除他之外,还嫁过一个男人,那时候他还带着女儿来吃喜酒。他有时候是真的‘大度’。”

“昨夜真是辛苦你了。”

何平安摸出他手臂下压着的白布,锐利的匕首轻轻划着他的肌肉,有细微的痒,沿着肌肉间的肌理,一直落到腰侧,再稍微使力,血就流了出来。

“做戏要做全套,你肯定不怕这点疼。”妆容娇艳的女子声音放得分外柔,手上动作愈发狠,察觉到身下肌肉在颤动,她拔出刀,用白布把那些血擦了个干净。

“我帮你包扎。”

她用白缎绕着他的腰,缠上几圈,细长的手指摸到临尧,用力打上结,温柔声道:“以后就不要喝这么多酒了。”

她拍了拍他的脑袋。

垂下眼帘,临尧果然睁开了眼。

散乱的乌发挡着半张脸,男人面上甚是平静,方才忍了疼,唇上泛红,被揭开真面目后,他瞥着身旁的女人,嗅到一股胭脂香气。

憔悴的脸被脂粉涂抹出娇艳欲滴的颜色,他抓着她的后颈,掼到床上,狠狠咬着她的唇。

腰上的伤被她屈膝顶出血来,她无辜地看着他,一双湿润的眼映着他失控的样子,渐渐漏出一点笑意。

他早该想到的。

她又怎会只有他一个男人。

*

晋王府左长史大婚,殿下给了他七天婚假。

府中同僚本以为七天后才能见到他,怎料,才第三天他就回来了。

长史大人风采依旧,只是走路时偶尔要扶着腰,神色有些阴沉。面对众人的关切,他说是旧伤复发了,一回来就埋头案牍,甚是敬业。

吏部的调令近些日子就要下来,年底考核过后,顾兰因兴许就要从大同调走。

他这样的人,重生一世就是祸害,若不加以约束,岂不是要把整个朝堂搅个天翻地覆?临尧提笔写了封信,寄给昔年同窗与自己的座师。

若无意外,依照顾兰因此次的表现,吏部大抵会让他留京做个正七品的小官。

临尧不许。

他既然知道了他的秘密,那么,他死也要把顾兰因抓在手里。

隆冬雪后。

各路官员的考评都下来了,这一年的进士各有去处。

顾兰因回京师交出自己修订的舆图志,在得知自己被分到晋王府做教授后,他倒是淡然。

在顾兰因看来,到翰林院当编修与在藩王府做教授没有什差异,新科进士总要熬上好些年才能熬出路来。

然而,他的命太短,他熬不起。

此番能进藩王府,想必长史大人出了不少力气。

顾兰因想起这事便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在吏部领回自己的告身,让山明回去接家小。

与他同一年的进士要么留京,要么外放,唯有他与几个名次靠后的走的是这条路。

成碧在外打听后,回来忧心忡忡道:“少爷,这要是进了王府,往后可就没有出头之日了。你对自己的仕途未免也太不上心了!我听说那几个会馆里的进士老爷此刻都削尖了脑袋要送礼,咱们难道就没点动作?”

顾兰因道:“你是嫌钱多,不烧钱就心发慌?”

他收拾自己的书册,淡声道:“这些酒囊饭袋,知道你是富商巨贾,便要想方设法榨出血来,他们京中的官比起别处,胃口太大了。如今尘埃已定,你再拿着钱上门,又有何用?再多挨几刀?”

成碧叹息道:“也不怪人人都要做官。”

“做官也要看是什么官。”

临尧担任王府长史,区区一个正五品的官,开国之初原是为了监视藩王的存在,如今百年过去,早已与藩王沆瀣一气,在藩王封地里,他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往后受他管辖,顾兰因掸了掸自己的告身,似乎已经想到了他的手段。

*

年初早春时节,马车驶出别院。

天气犹寒,带着瓜皮小帽的侍从架着马车,哒哒从侯府门前经过。

马车里的年轻人撩开车窗帘子,望着侯府的门楼。

里面人进进出出,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他吐了口浊气,嘴角似有个模糊的笑意。

而门子看到一张秀雅的面孔,眨眼间还以为公子回来了,他再定睛看去,帘子被人放下,马车已经驶远。

顾兰因七天后到大同。

他挑的日子甚好,这几日长史不在。

小侍人把他的行礼搬进去。

王府里已经有一个教授了,垂垂暮已。两人往后要同住一个院子,看到院里枯败的景象,顾兰因出钱,把里里外外修了一遍。

院里这位老教授从前也是进士,不过寒门出身无人赏识,那一年被人分到了这里,就当了一辈子教授,如今碰到顾兰因,被哄了两三天,他竟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顾兰因尊他敬他,为人甚是谦逊,老教授放下防备后,倒是与他说起了这府中几十年来他经历过的大大小小的事迹。

顾兰因记性好,心里暗暗记下了,随后与他打听起了长史的故事。

王府中的长史前后有八位,然而,让老教授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临尧。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肾不好。”

“为何如此说?”

老教授叹了又叹,笑了又笑,道:

“临尧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么些年一直孤身一人,我们都以为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谁承想竟然看上咱们府中的一位女官,晋王破例给他赐婚,这才成婚几天,扶着腰回来。正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读书聪明,能文能武,这么招人喜欢,没想到竟然败在这里。”

说到这里,老教授压低声音道:“这事咱们府里人都知道了,你放在心里就好,往后可别议论这些。”

顾兰因点着头笑了笑,一双眼瞧着瓦头上的春光,眼神渐渐发冷。

他被关在耳房一夜,那夜的动静可不小。

这位长史大人若是真的身体不好……又何必这么折腾呢。

顾兰因为教授倒酒,打听起临尧的岳家。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妒夫

临尧的岳家委实有些不起眼, 能与他结亲家,全拜何平安所赐。

老教授夸她命好。

顾兰因默然不语,只是一味添酒。

老教授醉倒后, 他着人把他抬回去。想到他说的那些, 顾兰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低声笑了笑, 风里寒意料峭, 他拢着袖子,膝盖有些发疼。

这些全拜她所赐。

她今生招惹这么一个男人, 给他吃这样的苦头,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顾兰因要送他一份大礼。

临尧三日后从城外回来。他回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顾兰因来,王府里的小侍人看了眼公廨里头, 小心回禀道:“顾教授恭候已久, 正在屋里。”

临尧丢下马鞭, 挑着眉头, 叫他去上茶。

公廨里,顾兰因坐在一侧靠窗的角落中,四周光线黯淡,唯有他一身白。

眼下天气犹寒,他品阶太低,屋里没有其他人, 自然也没有炭火。

他青色的常服外是白狐狸皮裘衣, 雪一样无杂色的毛领子遮掩着下巴, 一双眼倒是柔和,看他时双目带笑,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感情有多要好。

临尧知晓他的底细,四下无人, 喊了他一声老狐狸。

顾兰因不怒反笑,接下了这样的称呼。

“你来我有什么好事?”

顾兰因起身,拱手行礼,道:“顾某既然做了晋王府的教授,理应前来拜会长史大人。若非长史大人,顾某怎么在此?”

他抬眼,微笑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长史大人不曾说破这等机缘,顾某感激不尽。眼下拙荆已经改嫁大人,若是有冒犯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夫妻之间岂有冒犯之说,我与她才成婚,哄着她还来不及,用得着你在这里劝我?”

顾兰因垂眼道:“不敢,只是前世夫妻一场,今生有缘再见,心中犹有遗憾。愿为她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以慰此心。”

“仅此而已?”

顾兰因颇为识趣,愈发躬下身来,呈上一封书笺,道:“大人抬举,顾某身家性命皆在大人手上,不敢有异心,这是……顾某的一片诚心。”

顾兰因回忆过往后几场战役,全部记录在纸上。

如今身边都是眼线,他自然知道临尧是什么打算。

先是折辱他,随后又放了他。这一切都是做给何平安看的。

他不舍得杀自己,无非就是想要抢占先机。

可惜。

顾兰因姿态放得极低。

他在人前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

临尧忌惮他,又有私心,顾兰因侥幸捡回一条命。

外面的日光薄弱纸,晒在眼上,闭眼时眼前猩红一片,顾兰因袖手往前,脸上偶尔有些窘迫之意,等出了王府,脸上笑意才淡了一二。

成碧在外提着礼物等候多时。

他们先是去了刘家医馆。

刘大郎早就从临尧那里知晓了他的身份,如今自是没有好脸。吃了个闭门羹,顾兰因不以为意,见不到何平安,他便日日上门。刘大郎实在是受不了,找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把他一顿打。

“以后不许过来!也不许找我妹妹。”

刘大郎把他抵在墙上又给了一拳,看着少年脸上挂彩的样子,他怒道:“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顾兰因咳出血来,笃定临尧不会跟他说自己重生的消息,便虚弱道:“是我有错在先,心中甚是愧疚。我对不起平安,如今不过是……想要弥补一二,不成想给大哥添了麻烦,是我不对,大哥要是不解气,再打我几拳,顾某绝无怨言。”

“我说你这个人!你听不懂人话么?管你以前做了什么,现在她嫁人了,你天天来还要弥补什么?!你最好滚到天边去,再也不要出现在老子面前!”

刘大郎被他弄怕了,因他是朝廷的官,也不好一拳打死他,听他这口气,往后还是要卷土重来,刘大郎气不打一处来,给他下面来了一腿。

这一下他没了声。

“下次再来,就给你废了。”

顾兰因蜷缩在地上,不言不语。

这一处地界安静虽安静,可离王府不远,有好事者偷偷看过,当做谈资说与他人听。第二日,众人见他脸上果然青一片红一片,信以为真,一时间唏嘘一片。渐渐地,就连内廷中也传出了他的风声。

晋王妃得知府中教授这样可怜,于心不忍,让临尧多多关照他一番。

临尧听过之后,就差拿根绳子把他拴在身侧。

他对顾兰因的信笺半信半疑,恰好入春后下了几场大雨,他便将顾兰因带上了战场。

雨天道路泥泞,马匹奔跑困难,蒙古人的箭也有失准头,照理说这样的天气,他们不该南下,可想到顾兰因这个重生后的老鬼,临尧依旧是点了两千五的兵马,埋伏在鞑子必经的山谷中。

埋伏的第二天夜里,山谷中传来异动。

临尧身侧就是顾兰因,他穿着甲衣,不过周身没有一件兵器,少年面庞被雨水冲得苍白,脸上的伤由青转紫,看着谷中正在行径的队伍,他道:“是衮必克的孙子,如今的阿勒汗正是他叔叔。此人贪功冒进,适才雨夜经此。”

他说话的声音只有临尧能听见。

这一处谷地两头窄中间宽,待到队伍行至中间,临尧方才下令阻击。

雨水冲刷着血迹,死的人一片又一片,谷中箭矢密密麻麻,一夜过后,仍由数十人精骑冲出包围。

临尧翻身上马,将他丢给亲卫,放下话来,若是他死,即刻斩杀此人。

顾兰因被捆绑双手,低下头来,不曾有丝毫反抗。

他望着雨后猩红的土,眼里甚是冷漠。

雨过天晴后,随着临尧等人提着鞑子的首级回来,这一场仗才算结束。

顾兰因跟着众人班师回城,半途因为泡了一夜的雨水又吹了风,栽下马来,被人抬回去养病,无缘庆功宴,更无缘在晋王面前露脸。

这一仗众人皆以为是长史之功劳。

殊不知经此一事,临尧心中对顾兰因的忌惮愈发深。

他着人再次打听起顾兰因的家人,得知其家眷少说还有半载光阴才能到大同,临尧便把尚在病中修养的少年老鬼拖回自己家中,时刻监视。

*

几场春雨后,枝头发青,天气放暖。

何平安一个月里偶尔回家几回,大多时候都在内廷,临尧此番又立了功,王妃也赏赐了她好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