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挑挑拣拣,把新的缎子捎回家,请了裁缝给婆婆做衣裳,吃过饭,刘大郎劝她回那个家看看。
“你跟临尧都成婚了,老是这样,叫别人怎么看他怎么看你。”他说着,还把一包药材塞到她手上,劝道,“回去泡给他喝,叫他争点气。我这个大舅子也就能帮到这儿了。”
何平安想到那些传闻,忍俊不禁。
这一包药她不用拆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何平安笑叹一声,见刘大郎还在劝自己,便点了点头。
刘大郎牵马把她送回去。
泡桐街的宅子里仆人不多,何平安难得回来一趟,若白菊青高兴坏了。何平安让她们送些热水来,自己到屋里脱了外袍,准备休息,然而,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临尧的声音。
临尧说话大多时候都带着些笑,她还从未听他这样严肃过,像是审问犯人一样。
绕过座屏,正房里落下几道鞭子声音。
何平安放轻脚步,尚还有几步距离,背对着她的男人猛地回过头,吓她一跳。
“你……”临尧微微皱着眉,似是羞赧,他叹息道,“你走路声音未免也太小了。”
何平安探头看去,他已经丢了鞭子,又一脚踹在了地上那人身上。
临尧解释道:“我不过就出个门的功夫,他便有些不老实。我不过给他一点教训罢了。”
“像他这样的人,只有这样才最奏效。”
何平安看清是顾兰因,一时间愣在那里。
他何曾有这样狼狈过。
顾兰因前几天染了风寒,头重脚轻,被他钳制在眼皮底下,今日不过是看到几样旧物视线停留久了,就被临尧发现。
他或许是故意的,只是想要找个借口而已。
顾兰因咳嗽声不止,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旧伤痕迹未退,整个人像是要被打死了一样,甚是虚弱。
何平安看着临尧,手里端着那一包药材,沉默半天,道:“你这样有力气,这药你就不要喝了。”
临尧原先还扶着腰,闻言脸微微发红。
“其实我不是故意要当着你的面打他。”
“打就打了,把他丢走。”
何平安不再看他,从明间走过,催促临尧快些动作。
到了卧房里,何平安心里不安宁,等临尧回来了,她压低声音,不悦道:“你真是胡闹!”
“你心疼他?”
何平安一拳捶在他肩上,怒道:“我是担心你与虎谋皮,迟早有天要送了自己的性命。他知道的太多了。”
临尧敛了笑,思量再三,与她道:“眼下战事吃紧,留他在手,我亦是有几分私心,不怕告诉你。如今他的一举一动皆受限,等到恰当时机,我再……”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越拖下去,越是容易出岔子。”
临尧看着她担忧的神情,冷不防脸上又浮现出一片酡色。
何平安拧眉,见他这副没吃过亏的样子,恨得牙痒痒,还要开口提醒他时,他忽然俯下身来。
“我有些嫉妒他。”他咬着她的耳朵,叹息道,“一想到你们曾是夫妻,连孩子都有了,我就忍不住。”
“我再打他几顿,你会心疼他么?”
何平安被他勒得快喘不过气,只能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只心疼你,你快松手!”
临尧闷声笑了笑。
何平安怕了他,好不容易把他从身上推开。
若白跟菊青来送热水,她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裳,让她们进来。若白进屋后朝她使了个眼色。
何平安出去看了眼,怎料,屋里的座屏后,顾兰因居然还在那里!
他依旧是被绑了起来。
临尧像是恨极了他,故意要如此折辱他。
何平安没想过男人的妒忌会深到这种程度,一时后怕起来。
她捂着自己的脖子,然而,顾兰因抬眼还是看见了那些痕迹。他嘴角笑意浅浅,眼里墨色甚浓,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努力咽下某种苦水。
何平安透过他的眼,依稀辨认出什么,想到他前世,她咬着牙,一巴掌扇过去,质问道:“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顾兰因打量着她,柔声道:“怎么敢骂你。”
临尧这样的妒夫,要是真听见了,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呢?顾兰因笃定,他要是表露出丝毫的爱恋,他明日就要动刀子,送他做内官。
“你今生倒是找了一个好夫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相逢
夜幕降临。
风越过墙头, 呼啸声一如浪潮,扑在明瓦上。
明间里,提起她的好夫婿, 顾兰因分外平静。
少年人浓密的眼睫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挡着眼底的墨色, 苍白面孔上那些伤痕直至今日还未彻底消散。
他放下了全部架子, 被人绑在这里,一墙之隔, 就是另外一个男人。
顾兰因脸上有些发烫。
她方才那一巴掌用了些力气, 不过终究还是手下留情了。
身上的风寒还未离去,他浑身发烫。临尧好心,正房里烧了地龙, 也不至于冻着他, 可如此一夜, 委实有些折磨。
他看着何平安, 声音沙哑,微弱,恳求道:“可以帮我解开腿上的绳子么?”
何平安蹲下身来,水红的裙裾散在眼前,红得有些刺眼。
她吝啬地伸出几根手指,拨开他凌乱的发丝, 轻轻贴在他的前额上。
“你好像病了。不过——”她捏着他脸颊一侧的肉, 咧嘴道, “这跟绳子又不是套在你的脖子上。你这么点苦都吃不了,以后可怎么办?要不现在一头撞死好了。”
顾兰因笑了笑,再次恳求她:
“平安,我想喝水。”
他乌润的眼此刻看起来单纯无害, 依稀还透着些可怜的光,像是一只待宰的羊。
何平安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事真多。”
他脸被扇偏过去,正好贴着地。
身后的少女正在倒水,水声哗啦响,顾兰因望着交叠的影子,发白的唇抿了起来,未几,身后被人踹了一下。
“喝水!”
他翻了个身,何平安站在他身前,垂眼看着他。
手里的瓷白杯盏透光,几点茶沿着杯身滚落下来,打在他的皮肤上,仿佛一两点火星子,落在一张白纸上。
“张嘴!”
何平安弯下腰,看得出他现在病了,然而她的动作实在没有半点温柔可怜。手腕倾斜,温热的甚至有些发烫的水断续落下。
他不自觉闭上了眼,大半的水洗了脸,些许入了口,呛得他咳嗽不止。看他蜷缩起来,何平安再次蹲下身,她掰开他的嘴,将剩余的一点喂到他嘴里。
水中有些苦涩感。
顾兰因眼上沾了些水珠,他静静看着她,慢慢露出笑。
“何平安,你给我喝了什么?”
“好东西,跟你从前的那些比,这药干净得很,正好你病了,给你补一补。”
顾兰因:“那多谢你了。”
何平安嫣然一笑,借他的衣裳擦了擦手,指尖从他下巴流连往下。
原本还算整洁平整的领口被水打湿后,又松散起来,露出里面包裹着的骨肉。
屋里可谓是温暖如春。
湿润的指尖一点一点被男人的体温烘烤干净。
何平安解开头上的红绳,眼神纯良,看着眼前微微热起来泛红的皮肤,她一圈一圈缠紧。
顾兰因眼神渐渐有些发烫,他咬着牙似乎有些恨,当着她的面,他狠狠扭过头去,故意躲避她。
何平安怎肯轻易放过他,她捏着他的下巴,诧异道:“这点补药就受不了了?顾兰因,你倒是争气点。”
她舔着干燥的红唇,想起什么,“嘘”了一声。
“我夫君在隔壁,你这样叫,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顾兰因压抑着吐息,死死闭着眼,然而手脚被人绑缚,又能躲到哪里?
她故意折磨他,然后吊着他。
一团布塞住他的嘴。
带着一点温热的体温,他忍无可忍,吐出来,想要骂她不要脸!可看着何平安那张脸,他被勒得更疼。
何平安玩过之后拍拍手,准备叫丫鬟进来。
顾兰因再次恳求她,这一次像是真心如此,这般衣冠不整的样子,简直有辱斯文。他眼角微微发红,发烫的脸颊贴着她的脚,像是憋狠了,放下了所有的理智,与从前文质彬彬的样子判若两人。
何平安眼神微冷,一脚踢开他。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顾兰因撞倒了凳子,然而怎么也挽回不了她。
一墙之隔就是临尧,他吞咽着,脑子里混乱又痛苦,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卧房内,何平安悄声入门,临尧做贼心虚一样转过了身。
他刚才一定在偷听,甚至在偷看!
何平安绕着他转了一圈,临尧目光不知投向何处,然而,脚步却是越来越近,最后贴着她,逼问道:“你为何要这样?”
她的系带被解了下来,柔软的布料最后被揉成了一团。
塞进顾兰因的嘴里。
临尧自始至终都看在眼里。
他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明知道这是自己的妻子,可望着顾兰因,他只恨自己生晚了了,前世既是夫妻,他今生又算得了什么呢?
是他把自己的何平安变成了这种样子。
临尧不甘心,胸膛像是要被这股火烧穿了,偏偏她又喜欢作壁上观。
她原先包裹在青衫下的忠厚无影无踪,如今只要朝他招招手,他就忍不住跪在她面前。
临尧埋首在她怀里,她摸了摸她的头,哄着他,要他出声。
临尧像是怕烫嘴,死也不出声。
何平安慢慢拢起衣衫,她比他大,连孩子都生过了,见他如此,她独自擦拭干净那些被茶水晕染开的布头。
临尧死死盯着她,何平安笑了笑,然后无声道了个字——滚。
她去洗漱,临尧着了魔一样跟着她,何平安看着他的腰,警告道:“你敢放肆,我就敢捅你。”
“上次不记疼,这次我下点力气,如何?”
临尧苦笑着闭上眼,挣扎良久,终于肯点头。
这世上怎会有他这样窝囊的丈夫。
深夜里,外面风大得厉害。
昏昏暗的室内,何平安眯眼看着临尧,一墙之隔,他忽然就懂了礼义廉耻,声音小得可怜,她冷眼看着他这副表现,给他添了一把火。
分明是咫尺的距离,她却是这样的遥不可及。
临尧贪婪地看着她,求再可怜可怜自己,何平安赏了他一巴掌。
这一声混杂了他的痛哼,甚是大,隔着墙,顾兰因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发冷,竭力将思绪放在将来。
眼前只是一时,顾兰因想,于是又忍下了身体上的、心里上的种种苦楚。
*
何平安第二日一早出门。
顾兰因还在明间里躺着,不知是不是熬了一夜的缘故,天微微明时,他方才沉沉睡去。
何平安低头瞧了他一眼。
这个家她来得不多,因是女官,她大多时候都在内廷中,今日一走,也不知他接下来会耍什么心眼子。
临尧一定要留着他,那么,她得趁早为自己想想后路。
何平安忧心忡忡,先去内廷上值。
晋王世子眼下也有半岁了,众人不敢有丝毫差错,膳房更是如此。何平安对着年幼体虚的孩子,尚还有些经验。
她按照养女儿的方式养小世子,大概是前世在药师崖学来的东西奏效,众人齐心协力,又过去半年,小世子渐渐和正常的一岁孩子差不多了,病少了些,平时能坐能爬,有天她送膳的时候,当着乳母跟王妃的面,小世子甚至扶墙站了起来。
晋王妃看愣住了,何平安率先反应过来,提醒过王妃,自己反倒是喜极而泣,说不出话来。
“要不是这个孩子从我肚子里出来,我还以为是你亲生的。”王妃安慰她,笑道,“你跟临尧成婚差不多也有一年了,夫妻两个同在王府,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我做主,给你多放几天假,趁早要个孩子,不然以后大了,再生就没那么容易了。”
何平安擦擦泪,笑道:“王妃跟殿下已经为小人破例过一回,在子嗣一事上,小人以为还是随缘罢。况且,临尧这些天忙忙碌碌,我回家了也见不到他人,何必再两头跑。”
王妃听说过一些传闻,眼神中有些同情。
何平安心里门清,只是她从不与旁人解释这些。
临尧不好,那也是他自己作的,非要她捅他几刀他才老实。真以为她不敢么?
何平安月底得空出去一趟。
春去秋来,她在大同这个地方待了有两年多近三年的时光。
这一年何平安不在的时候,刘大郎家里都是临尧替她照看着。原先医馆生意就不景气,邰婆婆病了以后,刘大郎索性就把医馆关了好几个月。邰婆婆知道他心思不在祖业上,只能求菩萨保佑他。
近来是若白菊青在照顾邰婆婆。
何平安把膳房做好的零嘴分出两盒,正好她们一人一盒。
若白洗净手,坐在屋檐下,边吃边道:“膳房的东西就是好,姐姐要多回家看看。”
“姐姐不在的时候,大人偶尔回来一趟,家里头空空的,咱们两个到这头来,隐隐听到过一些话。”说到这里,菊青压低声音接道,“听说是您家有亲戚来了。”
何平安摇头:“不可能!”
她家里人都死绝了。
若白小声道:“听说是你表姐。”
何平安怔住,猛然间想起来,是有这么一个人。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上门,大人不在,她就在门口哭哭啼啼的。大家伙一看她那张脸,就知道跟您是亲戚,特意把她请进门坐。”
“那还是上个月的事。”
“她来做什么?”
菊青嘿嘿一笑,若白道:“王府中的顾教授是她夫君,原先咱们大人就对他颇为照顾,我们都以为这是殿下的意思,没想到还有这层亲戚关系在。”
她们做下人的,主人不说,哪里知道这些姻亲。
何平安脸色发白,她坐在树下面,头顶蝉声微弱,月明星稀之夜,她如坠冰窟。
“姐姐怎么了?”
“她眼下还在家里么?”
菊青摇头:“顾教授在外面置办了房产,她们母子三人跟着他们家下人早就走了。”
何平安在内廷压根不知道这些。
她脑子想过无数的画面,最终都被风吹散了。
医馆里赵婉娘那样孱弱的一个人,竟然这么早就生了孩子,不辞辛苦,带着孩子一路北上。
顾兰因简直是疯子。
像让她愧疚么?
何平安咬着牙,嘴角露出笑。
前世的事情,也就他还放不开。
何平安等邰婆婆喝了药,匆匆往泡桐街赶去。宅子里亮着灯,临尧却还在王府值夜。何平安左等右等,辗转反侧,一夜未曾好眠,五更天时,外面才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从床上爬起来,外面的脚步声越发近。
临尧穿过明间,早已从下人口里知道她回来的消息,他进了门,身上还有些潮气,见何平安那望眼欲穿的样子,他憋着的那一点火气散了个干净。
“你从王府出来的时候,也不知会我一声。”男人取下乌纱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道,“多日不见,总算想起我这个夫君了?”
何平安点了点头。
多日不见,夫妻感情稍显冷淡了些。
她拆散了头发,衣裳本就轻薄,哄了他两句,临尧放下身段来,她问一句,他就答一句,只等她问起顾兰因时,他才反客为主,索求更多,话却吝啬。
他道:“顾兰因这些日子摔下了马,留在王府中养伤,本来想要把他抬回来。可你表姐一听说他出府的消息,就会哭着上门来。”
这还不算,抱着两个孩子,大街上哭哭啼啼,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始乱终弃。
临尧捏着何平安的下巴,将她这张脸仔细瞧了一遍,忍不住道:“一母同胞的姊妹,生下来的孩子竟也如此相似……以后我们如果生了个儿子,会不会跟她那个小子长得一样?”
何平安别过脸,将他另一只作乱的手推开,道:“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临尧知道她的性子,贴耳道:“那我不进去,可以么?”
“等你哪一天杀了顾兰因,再说这话。”
何平安捂着耳朵,瞪着他,道:“你迟早有天要着他的道。”
临尧静静看着她,到底是嫉妒,他冷笑了一声,逼问道:“我在你心里,到底哪里不如他?”
何平安微微叹了口气:“你哪里都好,就是……”
她摸着他的脸,略微有些苦恼,不解道:“你怎么醋意这样大?原先孤身一人的时候,侠义心肠,怎么一成婚,就变了个人似的。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长史大人。”
临尧闭上眼,无奈笑道:“我是男人,又不是什么大圣人。”
望梅止渴终究不是长久之际,他翻过身,想求她可怜可怜自己,然而,尚未焐热她这颗心,外面忽然传来慌乱的叩门声。
“大人,她又来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姨妈
昏昏暗的路面上, 车轮轧过断枝残叶,经过一片民居,最后停在独门独户的宅子前。
衣着素雅的女子抱着一个孩子, 此刻大门紧闭, 她示意成碧上前去敲门。
自到了大同, 赵婉娘就未曾见过自己那位夫君。
成婚三载, 两人相聚的时光少得可怜。
这一回收到他的书信,本以为是要去京师, 结果马车绕路, 最终把她带到了这里来。
成碧接她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听说他境况惨淡,婉娘念在夫妻情分上,不自觉抹了几滴泪。
夫君如今是王府里的教授, 有长史关照, 常在殿下面前露脸, 不过频频上战场, 一个小小的文官,如何受得了?
婉娘自己在大同住了几个月就已经受不了了,水土不服倒是其次的,半年来身边两个孩子病好了几回,让她心力交瘁。她三五次想回家去,然而, 连丈夫的面也没见过, 多少有些丢人。
王府她进不去, 思来想去,在成碧的拾掇下,她就找到了长史大人的私宅。
她还记得自己头回下马车时,门子愣了神, 迎上前来,见她带着孩子,方才反应过来。
天下说大不大,从南到北,兜兜转转竟然又逢故人。
这世间若说谁与她最像,莫过于自己那个表妹。
婉娘弄清原委后,以为自己是亲旧,这回应该能够见到长史大人了,然而,在这陌生的地界,处处都像是在与她为敌。
吃完王府的闭门羹,如今又吃临家的闭门羹。
她就算再傻,也反应过来。
成碧见瞒不过她,跪着一五一十把这一年来少爷吃过的苦头道出,最后哭诉道:“他们哪里是在针对您,分明是针对咱们少爷。少爷前些天摔下马,腿又断了,我就是想见他一面,也难。少奶奶您就是及时雨,您来了,咱们少爷才能好过一些。”
婉娘蹙着眉,下意识摇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阿鲤这些天身子虚,我得多上点心看着他。”
“小少爷如今都会说话了,可连一声爹也没叫过。”成碧叹息,“以后要是回去了,哪里还会认爹?”
他像是随口一说,婉娘却猛地惊醒,脸色一刹那白了一片。
眼下孩子还小,他要是出了意外,家里头的那些叔伯子侄不知要怎么欺负她一个孤儿寡母。
婉娘闭上眼,思来想去,无计可施,只能看着成碧,道:“你都没法子,我怎么帮他?”
成碧将一封书信递给她。
婉娘认得这是顾兰因的字迹。
一封信看罢,婉娘瘫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顾鲤生得好看,清秀白皙,五官眉眼像极了她,平日里更是乖得不得了,这一路舟车劳顿,苦了他。
另一个孩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可与她儿子站在一起,简直像是烂泥巴。她看久了,心里便容易生火气。
顾兰因这样的人,怎么会找这样丑陋的女人,生下这个个丑东西,记在她的名下,简直是给她招笑。
婉娘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声,狠狠瞪了眼成碧。
“吩咐人去套马车,这么冷的天,也只有我舍得如此。”她抹着眼角残余的泪滴,叫奶妈把孩子抱上。
*
这一日,马车照旧停在老地方。
门子换班,开了条门缝,见是老熟人了,一面叫人回禀老爷,一面抽空去敷衍她。
先前临尧躲着不见她,宅子里的下人使尽了法子,可她实在是固执,吃了闭门羹,下回还来。
街坊邻里认得她这张脸,渐渐地,周围都是议论声,责怪临尧夫妻二人不念亲情。
总这样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临尧在屋里穿着衣裳,原想请何平安出马,将她这位表姐劝回家。
然而,尚未出口,她脸色就变了。
“你……怎么了?”
何平安呆坐在床上,垂落的发丝遮着脸,露出来的眉紧紧皱着,唇也抿得泛白,像是为难,又像是愧疚,最终种种情绪化为躲闪,出现在她眼中。
临尧自己躲还来不及,没想到她也是在如此。
“莫非你跟你表姐有什么龃龉?”
他躲着她,不过是想要把顾兰因牢牢钳制在手,不给他一丝一毫逃离的机会,何平安呢?
临尧喊了她几声,把她从旧日的回忆里拉扯出来。
何平安脸色苍白,眼底发黑,她沉默着爬起身,一想到经年的故事,便觉得是在做梦。
顾兰因这个疯子。
夫妻二人穿着衣裳,蒙蒙亮的时候,打着灯笼,把门打开。
外面天气寒冷,瓦上还有青霜。
站在门前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还没哭出声,就被人打断。
灯笼里的光洒到脸上,刹那间像是迎面对上一场暴雪。
“外面风大,姨姐请进,别冻坏了。”临尧抬手,请她进门。
门内,穿着殷红衣衫的女子袖手正对着她,天还昏着,她一张苍白的面孔,黑眸冷而沉,像是点了两滴浓墨在绢布上,密不透光。
饶是有所听闻,可真正对着这张脸,婉娘一时还是失了神。
直到她一笑,喊了她的名字,婉娘才低下头。
她心中后怕,只觉得今日来得太早了。
恍惚间像是见了鬼。
丫鬟把她带到家里的花厅中,屋里暖和极了,婉娘脱下身上厚重的披风,向他们问了声好。
何平安从前就见过她,那时候她戴了面具,婉娘尚不知情,眼下没了遮挡,她笑得勉强。
婉娘此番依旧是为了顾兰因而来的。
之前临尧将顾兰因放在了营中,以军中戒备,无关人等不得入内为由把她送了回来。一连过去半个月,成碧已经打听清楚了,顾兰因腿摔伤后就在王府中修养。
王府里每日都有人进出,她作为他的妻子,难道还不能去探望他么?
临尧着人上茶,耐心与她解释道:“顾教授负责收集前线的线报,前几次屡建奇功,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那颗脑袋,殿下亲自下令,叫我务必护他周全,非常时期,不得已如此。还请姨姐见谅。”
婉娘垂着眼,声音哽咽,道:“他贵人事忙,整日忙什么我也不懂。此次千里迢迢过来,光知道他人在这里,不见人影,我这两个孩子哭着吵着要见爹,我也是没办法……他走的时候孩子还在襁褓中,如今都学说话了,竟从没见过亲爹。”
她掩面哭了几声,可怜道:“说起来咱们也是亲戚,有您看顾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只是……还请看在我表妹还有这一双儿女的份上,让我们见上一面罢。”
临尧脸上挂着苦笑,见她说这话,慢慢站起身,等她往地上一跪,连忙叫人去扶。
总不过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何平安扶了她一把,婉娘一哭,身后两个孩子也哭。她望着那两张熟悉的面孔,脑子里又疼又涨。
“你这是何必?他还没死,就哭成这样,快把眼泪收一收。眼下非常时期,见不到他也实属正常。顾教授料事如神,轻易不能露面,等过了这个秋,兴许就能与他相聚了。”
她喉咙发干,说出的声音也带着一股干涩,听起来有些许无情。
婉娘觑了她一眼,看到自己这位表妹脸色极差,怕叫她厌烦,便用帕子擦了擦泪,叹息道:“给你添乱了,妹妹要是有个准信,还请告诉我。我也不是那等愚妇,不敢为一点小事乱了大局。”
她拉着两个孩子,哄了几声。
顾鲤趴在她怀里,玩弄着用帕子折成的兔子,一旁的小女孩坐在椅子上,晃荡着两条腿。
何平安叫丫鬟去厨房端早膳来。
婉娘来的时候吃了几块糕饼填肚子,望着满桌精致的膳食点心,挑了些清爽味淡的喂孩子。两个孩子年纪小,她一个人照顾不及,何平安就帮了她一把。
临尧望着那个小女孩,微笑道:“这是龙凤胎吗?”
婉娘舀着米粥,笑道:“是龙凤胎,虽说长得不像,可到底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她爷爷喜欢她,去年这个时候,她才学会走路,就缠着她爷爷,看她爷爷钓鱼。也正是因为如此,晒了几个月,黑成这样。”
何平安摸了摸她的脑袋,笑了笑。
跟她的小渔儿一点不像。
她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才没有这么乖。
不过比起九尺来,婉娘对她已经算是很好了。顾鱼身上穿得干干净净,浑身也胖乎乎的。
何平安望着熟悉的脸庞,笑着笑着微微叹了口气。
婉娘听见了,侧过头问道:“怎么了?妹妹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何平安摇头。
“我在王府做女官,大多时候不在家里,今日难得碰到表姐,大家都是聚少离多,一时有些唏嘘罢了。你儿子跟你倒是像极了,生得真好。”
顾鲤翘着唇角冲她一笑,就要扑过来。
“阿鲤,这是你姨妈,不许胡闹。”
何平安没料到他这样重,差点没接住。她微微仰着身子,听到顾鲤喊了她一声娘。
婉娘笑话他认不清自己亲娘。
然而,四目相对,何平安看着小男孩这张酷似赵婉娘的脸,莫名吓了一跳,差点没把他丢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 48 章 交换
她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 他都五岁了。
她死的时候,他还好好活着。
何平安在心里安慰自己,只是这一夜熬过来, 又面对一个叫她满是愧疚的人, 她心里酸胀得厉害。
她小心放下孩子, 借口要去更衣, 才走没几步,整个人忽然倒地。
“妹妹?”
婉娘吓了一跳, 好在临尧及时接住了她。
何平安脸色煞白, 闭上眼,唇也干燥发白,仿佛病了一样, 临尧请人叫大夫, 抱着她到屋里。
婉娘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状况, 拉着儿子的手, 心有余悸。
“你才见你姨妈,她都不认识你,怎么就这样冒失!”她说着,看向另一个孩子,把她也拉过来,嘱咐道, “姨妈是王府的女官, 王妃眼前的宠臣, 往后不许这样没大没小。”
婉娘带着孩子坐了一会儿,听大夫说只是心力交瘁劳累过度,松了口气。
临尧把她劝回去,等屋里空下来了, 这才坐到平安身边。
床上的女子紧闭着眼,满头虚汗,虽说是昏了过去,但看她梦中的神情,显然也不好过。
临尧知道她是重生后的人,然而,对她前世的所有了解,终究也只停留在他们的只言片语之间。
今天看到那两个孩子,他便知道,她就算重生了,也难彻底放下前世所有。
顾兰因是个疯子,她又何尝不疯。
临尧告假一天。
两个人都累极了,一觉睡到黄昏天。
窗影黯淡,外面些许风声。
床榻之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女还陷在经年旧梦之中,故事到了尾声,外面好大雪,照理说该是彻骨的寒冷,可她浑身发热,所过之处,全部落下了火星子,一点一点被烧了个干净。
她又像是回到十几岁的时候,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上没什么人走夜路,她沿着泥巴土路快步往前,身后像是有鬼跟着她一样,她不敢回头,好不容易要到家门口了,脚步沉沉,怎么也迈不开。
身后的鬼追上来。
冰冷的手臂缠上她的腰身,何平安被他死死勒住,门前的光照出一团狰狞的影子,她看着模糊的轮廓,不必回头,就瞬间知道他是谁。
“是你先招惹我,现在想走,门都没有。”他的声音很温和,态度却很坚决。
话说完,她的腿也被人缠住。
何平安低下头,就看到一副干枯瘦小的骨架,张着大大的嘴巴,似乎很饿,一口啃在她腿上。
“小渔儿饿了,你不带她回家么?”
何平安眼前发黑,腿上那块肉真像是被咬了下来,她疼得流出泪来。她又想起她饿死的样子,怎么也挣脱不了。
身后的男人愈发用力,仿佛要融入她的身体中。
她站在泥潭里,看着咫尺之遥的灯光,败下阵来。
*
黄昏将近,临尧听到身侧传来的抽泣声。
他睁开眼,何平安哭成了泪人,紧闭着眼,头往墙角钻,偌大一张床,她缩成小小一团,不知道在哭什么,他怎么也喊不醒她。
“何平安!”
一碗冷水泼过来。
梦里冲天的火焰顷刻间熄灭。
何平安一脚踩空了,终于醒了过来。巨大的失重感犹未散去,她失神地看着周围的画面,直到临尧探头,她才渐渐收敛心神,回归眼前这个世界。
“梦到什么了,哭成这样。”他拿帕子给她擦脸,擦着擦着,忽然嗅到一股血腥味。
“你……”
何平安掀开被子,看到裤子上的血,松了口气。
“怪不得今天这样累。”
原来是来癸水了。
何平安起身想要沐浴,可脚一沾地,被梦里那只小鬼咬过的地方就酸胀得厉害。她缓缓低下头,摸了摸那块肉,临尧卷起裤脚,没看出她腿上有什么问题。
他思忖片刻,开口道:“等会我叫人买些黄纸。”
两个人趁着夜色,在院里烧纸。祭拜过后,何平安心头才一松。她蹲在地上,叹息道:“顾鱼跟我女儿长得真像。”
临尧用纸折了一只小黄鸡,用火点燃了,双手合十。
何平安好奇,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嫁给我,我也算是她的继父,希望她能托生一个好人家。”
何平安听笑了,她摇摇头,无奈道:“她早就走了,鸡也送不到她嘴里。”
今天还不知道是哪个孤魂野鬼。
翌日。
何平安回王府,临尧正好也要去看顾兰因。
顾兰因如今在王府一隅住着,名为修养,实则被软禁起来。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腿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就算能下地了,也跑不了不多远。
临尧亲自看顾他。
顾兰因早间起得早,临尧来时,他正在看书。
顾兰因礼数依旧周全,看不出丝毫怨怼。
他越是如此,临尧便越是提防他。
顾兰因望着自己这位“晚辈”,询问起自己一双儿女的消息。
“见过他们了,身子健朗,性子也乖巧。如今天气寒冷,再叫你妻子带着孩子上门哭,多少有些胡闹了。”临尧走近,伸手叩着桌案,微笑道,“咱们竟然还算是连襟。你今生既然娶了那位小姐,何故还要纠缠我妻子?莫非是见异思迁?连孩子都有了,怎么还不肯收心?”
顾兰因像是听不见他后头这一番话,反而是道:“我女儿怎么样?她模样算不得多好看,肯定又黑又瘦,没少受人笑话?她喜欢吃什么?婉娘待她如何?”
“你哪有女儿,把别人的孩子抢走,以为这样我就不知道?别惺惺作态了,平安没你想得那样蠢。”
临尧又在屋里“提点”他一二。
不久后入冬,因婉娘哭得厉害,甚至哭到殿下面前,不得已,临尧放顾兰因出来露了露脸。
顾教授身子看起来有些孱弱,夫妻相聚那天,婉娘哭成了泪人。顾兰因安慰着她,一双眼看着自己那个儿子。
“大人想要顾鲤去他家小住一些时日,你也有好些天没去过你表妹家了,等会你亲自送他去,如何?”
临尧还是不放心,想用他儿子来要挟他。
他但凡有异动起异心,顾鲤即刻丧命。
顾兰因未告诉婉娘真相,他看着这个孩子,眼神里依稀透着些同情。
婉娘不知真相,竟还真以为是临尧喜欢他,当天便将孩子带过去。
顾兰因给她备了一份礼,拄着拐杖,与她一同上门。
泡桐街的宅子小而清幽。
入冬后草木凋零,光秃的枝头上挂了些灯笼跟彩带,为原本单调的院里增添了一丝生机。
婉娘搀扶着自己的丈夫,一手牵着儿子,进了门,轻车熟路跟着丫鬟往花厅里去。
夫妻二人有说有笑,远远望去,甚为和谐。
临尧早就见过这样的画面了,今日特意设宴,先呈给何平安瞧一眼。她躲在内廷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哪里知道他这一年来的煎熬。
屋檐外风拂雪,穿着雪白裘衣的女子捧着手炉,一眼看去,没有丝毫波澜。
甚至当婉娘进了门,她还能喊他一声姐夫。
顾兰因拄着拐中,腰背没有以往那样直挺,一双眼带笑,听见她这样喊自己,先是颔首,随后望向了临尧。
眼里揶揄的意味甚浓。
得她一声姐夫,临尧岂不是也要喊他一声姐夫?
临尧冷笑一声,蹲下身来,抱起他儿子,故作亲昵的样子,捏着他的脸,抱在怀里道:“又重了些,姨姐一个人养孩子不易,你难得出府几天,夫妻两个肯定有说不完的话,正好,咱们家里头冷冷清清的,就让顾鲤陪着我们住几天。”
顾兰因摸了摸他的脑袋,叫他要听话。
顾鲤点点头。
小孩子天真极了,坐在夫妻二人中间,脸上止不住的笑。
何平安问起另一个孩子,婉娘笑容收了些,无奈道:“近来天冷,她有些畏寒,早间又起不来床,就留在了家里。”
“原来这样。”
她把自己做的零嘴装在盒里,叫她带回去。
饭桌上,何平安神色淡淡的,婉娘来几次,见她都是这般模样,早已习惯了。
顾兰因吃着乡菜,熟悉的滋味盘桓在舌尖,他想起了那位庆月楼里的吴师傅。
他果然没有尝错。
今生她远比自己想的有出息,不仅跑到了这里来,竟然还进了王府做女官。典膳所的膳正是正八品的官,虽说不起眼,跟芝麻绿豆一样小,可到底是今非昔比了。
他抬眼。
临尧这人极为刁钻,故意将婉娘的位置插在了他二人中间,见他眼神不老实,桌下就踩了他一脚。
“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没有酒,嘴里不是滋味?”
顾兰因知道他心胸狭隘,怎会往枪口上撞。
他为他倒酒,恭维了几句,伏低做小惯了,眼下姿态很是自然,临尧当着他妻子的面,给他留了几分薄面。
这一桌四个人,唯有婉娘被蒙在鼓中。见他两个这样合得来,婉娘心里欢喜,巴不得顾兰因多与他走动走动,往后能受提携,再搏个前程出来。
这一日她兴尽而归。
临尧送走了他们,提溜着他那个儿子,放到自己的院子里看管。何平安不喜欢他那张脸,夜里头收拾衣裳,去了医馆。
*
刘家医馆在麈拂巷子里,巷子又长又窄,夜里安静极了。
风一过呼声比别处都要大。
自邰婆婆病后,那门就没开过。
大概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前些日子邰婆婆把手头积蓄拿出来,请人打了口棺材放在厢房里,另还拿出几匹好缎子,叫人裁了做寿衣。
何平安如今回来的少,见此情形难免触景伤情。
不知不觉待了近三年,当初若不是邰婆婆收留她,她又怎么会在此扎根。
若白煎好药,她端到屋里头。邰婆婆现在怕黑,屋里头点满了灯,窗户照得透亮。
邰婆婆看到进屋的是何平安,先还以为做梦。
“你不在家里头,跑到这里做什么?跟临尧吵架了?”
何平安坐在床沿边上,一边喂药,一边解释道:“天气冷,大哥不着家,我就想着回来看看你。家里有什么缺的尽管开口,年底王妃又赏了好多银子,这些钱都使不完。”
“使不完就使不完,你非要败光才甘心。临尧时常来看我,还把家里两个丫头送过来照顾我,比你大哥还贴心,我有什么缺的。”
后事甚至都安排好了。
邰婆婆看着身旁的女子,攒了些力气露出一个笑来,她拍了拍她的手,欣慰道:“家里头有你在,你大哥我也就放心了。今年身子骨格外差,也不知能熬到几时,大概是瞧不见你生孩子了。”
她从枕头下面摸了个荷包出来。
“这是我给孩子打的小金锁,先送给你。”
何平安眼睛干涩,沉默不语。
她看着那只荷包,渐渐地,脑海里似乎闪过什么东西。
邰婆婆把锁拿出来,她猛然想起来,今日顾鲤脖子上挂的,正是这样的锁,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这个锁是从哪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落子
透亮的屋内, 小丫鬟推门进来。
本以为是主人要洗漱,她还特意端了盆热水来。
若白见何平安问她金锁的来历,她便把前些日子出去替邰婆婆打金锁的前后经过一一道出。
“姐姐这是怎么了?”
何平安摇了摇头, 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她。
她心里后怕, 夜里自然也睡不安稳。
白天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何平安不相信顾兰因会这样安分, 既然知道将来会发生的事情, 就算被临尧剪去臂膀,钳制在掌心, 他也有法子反将一军。
他为什么无动于衷……
难道以为自己会可怜他吗?
何平安闭着眼, 心里嘲笑他的天真。
他前世咄咄逼人、不择手段、肆无忌惮,所作所为就像是一把刀,她在他那里挨了几刀, 就算过去三生三世她也不会忘记。
何平安咬着牙, 眼眶有些湿润。她恨他今生又追了过来, 还带着两个孩子。
临尧的所作所为称不上君子, 可比起他这样的小人,他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俗话说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她提醒了他好多回,他仍旧是在火中取栗。
何平安靠在邰婆婆身侧,夜里头,她睡着后呼吸都很微弱。
她小心翼翼擦着泪。
一颗心像是被人拧干了, 如今还在用力拧, 要一直拧断才罢休。
娘亲生病的时候, 拖了一夜,就那样去了。
何平安没法子再想这些生离死别。
这一夜过得极漫长,灯烛烧尽了,天还是黑着的。
第二日一早, 何平安抽空跑去银楼,顺道探望了一回吴膳正。
庆月楼的东家这天难得露面,听到熟悉的乡音,又撞见前来酒楼取餐的成碧,何平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顾兰因故意如此。
一边卖可怜,一边又像是蜘蛛结网,一点一点吐丝。
*
顾家的宅子里。
婉娘独坐家中,亲儿子不在了,对着一个螟蛉之子,提不起半点兴趣。她无精打采做着针线活,一个不留神,银针穿透指尖,刺痛袭来。
指尖的血珠沾在绣布上,她看久了,头晕目眩,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夫君摔断了腿,眼下回了家深居简出,她呆坐了一会儿,猛地想起来,自夫君回来后,两人已有三天没有见面了。
她只顾着料理大同的生意,准备年关的节礼,家里没什么人提醒她,她把他竟抛在了脑后。
婉娘亲自去厨房熬汤煎药。
顾鲤已经在别人家住了三天,就算是亲妹妹,也不能再住下去了。她端着药去顾兰因的书房,正想催促他,把孩子接回来,然而,书房门口,两个长随把她拦了下来。
“少爷在里头算账,少奶奶稍等片刻。”
婉娘原先要是听到这样的话,也不过就忍了,可今天心里实在不安,见山明声音这样冷硬,她眉一横,质问道:“难道我也不许?”
他有事瞒着自己,她一直都知道。
婉娘冷笑道:“该不会是里面藏了什么野女人,正背着我算账,要收拾我?”
把她的儿子送走,没有半点挂念,不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自然不知心疼。要是顾鲤回来磕着碰着了,她连夜就带人走。
婉娘对身后的丫鬟道:“把门打开。”
山明还要拦着,婉娘已经到了他面前:“这家谁是主人?既然喊我一声少奶奶,连我也拦,岂不是把我当摆设?”
她纤瘦的身子芦苇一般,轻易就能折断,这样凑到面前,山明哪敢动手。他赔笑道:“少奶奶见谅,少爷的吩咐,咱们也是无可奈何。”
“他跟成碧待在一起准没好事。”
婉娘敲了敲门,好半天,里头才传来动静。
成碧拉开了门,小脸煞白,通身虚弱的样子落在婉娘眼中,她不知为何,心中陡然冒出一股无名之火。
“你跟你家少爷在里头做什么腌臜事?他腿都断了,竟还不安分么?”婉娘一掌推开成碧,口中竟说出这样刻薄的话。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惊到了。
她自从替顾兰因养了那个孩子后,心中便有芥蒂,今日居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婉娘后悔不迭。
成碧脸上的笑僵在哪里,慢慢把门给她让开。
方才的话少爷肯定听见了。
婉娘自己端着药,缓缓朝内走去。
这屋里异常干净,内室的床上,顾兰因脸上盖着一本书,直到她走近也没有任何动静。
婉娘放下药,温柔声道:“你在屋里待着也烦闷,难得从王府出来,我带你出去逛逛,如何?”
床上的年轻人久久没有回应。
婉娘伸手摘下他那本书,本以为他睡去了,谁料,没有书的遮挡,他那一双眼就一直盯着她,像是头回认识她一般。
“怎么了?”婉娘想起方才的口不择言,失笑道,“我也是关心你,成碧惯来爱说谎,你有什么要紧事,他都瞒着。如果生我的气,你尽管说,我往后决不来烦你。”
婉娘梳着高高的发髻,生下孩子后,没有原先那样瘦弱,身子渐渐丰盈起来,如今站在他面前,甚是端庄贤惠。
顾兰因扯起嘴角,无奈笑了一声。
“你想叫我把顾鲤领回家?”
他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
婉娘坐在他的床沿边,颔首道:“他原先就吵着要见你,你才回来,我想着总归是父子一场,总不好这样分居两头。”
“你这么喜欢他,三日不见,如隔三秋?”顾兰因声音极缓,一惯的温柔中似乎察觉不到他的怒气,他视线飘到窗外,淡声道,“他的生父是浔阳的水匪,说起来与我并无干系,不过……我也有个女儿,与你无干系。正因如此,我才愿意为你遮掩。咱们之间半斤八两,你怎么不明白呢?”
婉娘笑容散去,她捏着手中的袖子,被戳破真相后她捂着脸,抽泣道:“这都是你逼我的。我只想相夫教子,把日子过好了,可你不愿意,你要是肯点头,怎么会有今天。你嘴上说爱我,背地里又爱上别的女人,你把我当什么了?是你背叛我在先,要真是厌弃我,我现在就走。”
她擦着眼泪,眼眶发红,说着便起身往外走。她从丫鬟手里把顾鱼接过来,叫身边人收拾些衣物,真要出门。
“少奶奶,咱们去哪?这个时节往老家走,那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山明劝阻道。
婉娘瞪了她一眼,抱着顾鱼就要上马车。
她说:“我到妹妹家里去,省的住在这里受气。”
成碧一言不发看着她离去,等她走远了,才告诉顾兰因。
顾兰因听她说这话,一头雾水:“我给她气受?”
她倒是恶人先告状,耍小聪明。
不过她去了那头也好。
顾兰因问成碧年底进了多少粮。
“按照你之前在老家的吩咐,自打入京以后,各处都在悄悄购粮,如今少说也有这么多了。”他偷偷比了个数。
明年天大旱,北直隶多个县入不敷出,朝廷甚至还要开仓济粮。
然而,这一年山东河南等地的揽头们依旧是伪造仓钞把粮做到了账面上,等到开仓的时候,粮仓里除了些陈年仓米以外,空空如也,无粮可放。
陛下震怒。
涉及此案的官吏,从上到下都被严查,从重治罪。彼时朝中首辅一派与清流派斗得水深火热,首辅门生中多人受牵连,而这自然又被清流派拿来大做文章。这一场争斗到最后,多人被追责革职查办,首辅大人更是亲自处决了自己的得意门生。自此以后,内阁的控制权便渐渐旁落了。
顾兰因早在重生之初,就回忆起了这些年朝堂之上发生的各种大事。
虽说凡事不能操之过急,但左等右等到了今日,也该出手了。
外面起了好大的风,顾兰因坐起身子。
他的腿又断了,眼下出行困难,成碧把他的拐杖找过来,嘴里劝道:“这样的天,还是别出门了罢。”
“少奶奶那头,我派人上门去请她。”
少奶奶那位表妹一个月才回家几次,大多时候不在家,她带着孩子过去了,跟那位妹夫碰上,岂不是容易惹出闲话?
成碧心里叹息,少爷却执意要亲自上门。
成碧盯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捉摸不透少爷的心思。
三番五次被抢走功劳,为他人作嫁衣裳,这不是他自小认识的少爷。
成碧低下头,脑子里回想起他这几年做过的事情,不知不觉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他摇了摇脑袋,跟在顾兰因身后,把他背上马车。
外面大概是要下雪了,马车最后停在泡桐街。
顾兰因叩门,寒风中静候片刻,门内传来孩子的笑声。
“你慢些走。”
门子打开门,一个孩子冲出来,往他身上扑。
成碧伸手就要阻挡,可顾兰因往前一步,让他正好可以跳到自己怀里。
门内,临尧正不急不缓走过来,见他差点被扑倒,嘴上道:“顾教授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顾兰因咬着牙,腿被顾鲤踢到,一时脸色有些发白。
他放下孩子,摸了摸他的脑袋,一副舐犊情深的样子。
进了临尧家门,几人寒暄之后,顾兰因问起婉娘来。
“她白日跟我闹了些矛盾,说要到妹妹家里来,我想平安平日都在王府,家里头也没什么女眷,她贸然来此委实有些冒犯,便也跟了过来。”他拄着拐,笑道,“我腿脚有些不便,来得晚了些,还请大人见谅。”
临尧回头看了他一眼,闻言停下脚步,诧异道:
“你太太今日未曾来此。”
“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 50 章 深入
赵婉娘竟然没有过来。
一众人面面相觑。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顾兰因连忙着人去寻,望着临尧手边的孩子,他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温声道:
“爹近来忙得厉害, 阿鲤在你姨父家多住几天如何?等事情了去了, 我带你娘来接你回家。”
临尧看他不舍的样子, 把孩子夺走,似是提醒他。
他说:“姨姐大抵是在城里闲逛, 又或是去了朋友家中, 你快些去寻。她若是来了我这头,我遣人告诉你。你腿上有伤,殿下开恩让你在家休养, 切莫到处乱跑, 否则这条腿恐怕日后都好不了了。”
顾兰因不敢耽误, 当天夜里还在寻找, 然而,接连几天下来,竟一无所获。
偌大一个城,她就像是平白无故消失了一样。
万般无奈之下,顾兰因报了官,但仍不肯放弃, 单是为了寻一个人, 就不知花了多少钱钞, 如此大手笔,此事渐渐也在王府传开。
何平安与赵婉娘实在相似,晋王妃听说她表姐失踪了,还特意把她喊到跟前询问事情原委。
何平安一问三不知, 见她心神不宁,王妃倒是通情达理,放她家去看看。
天气寒冷,红墙之上,阴云密布,绵密的雪点飘落下来,滴落在脸上,很快就融化了。
何平安穿着灰黑色氅衣,冒雪走在宫墙下,神色凝重。
婉娘怎么会消失呢。
顾兰因怎么会这样疏忽大意。
她到了长史司的公廨,众人见到她,呈上热茶,陪笑道:“膳正晚来了一步。方才有紧急军务,长史大人已经走了,今夜怕是都难回来。”
何平安指尖滚烫,捧着热茶,她问道:“顾教授也跟着去了么?”
“诶,顾教授家妻女失踪,他正找得焦头烂额,此番殿下就没点他的名,都快半个月了,府中护卫也帮着他寻找,如今还没一个准信。”众人道。
何平安站起身,一双眼望着外面的天色,脸上笑意全部冲淡了,她怎么都不会相信,顾兰因会把婉娘跟那个孩子丢掉。
*
泡桐街。
何平安冒雪回来。
收留顾鲤的东厢房内,才两岁的孩子哭着闹着,声音刺耳膜,哄他的丫鬟渐渐不耐烦了,斥责两声,身后猛地被人拉住。
领子勒住了她的脖子,何平安使力把她拖出来。
“他怎么还在这里?”
何平安一向瘦弱,眼下居然还有这样的力气,看顾他的丫鬟认出是家里的女主人,不敢造次,低头道:“顾太太失踪后,顾教授便把孩子留在了这头。奴婢方才这是给他喂饭。”
“是吗?”
何平安偏过头,屋里的小孩只看到她这一张脸便以为是母亲回来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哭着往她身上扑。
“他来多少天了?”
“半个月了,也是近来才哭得厉害。”
何平安冷着脸,把门关上。
这屋里炭火都熄灭了,她摸着他的手,不耐烦道:“临尧平日就是这样叫你们照顾他的?”
“小孩子身上热,方还说屋里闷,奴婢才把炭火撤了些。”
“滚出去!”
何平安心烦气躁,脖子上有些湿润,她望着屋里的摆设,努力压下火气,柔声问顾鲤:“你爹怎么没来接你?”
顾鲤哭得厉害,只会喊她娘,叫她带他回家。
“妹妹呢?你娘怎么只带妹妹走,把你一个人落在这了?”
顾鲤咬着她的衣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是丫鬟吓唬他,说家里人不要他了,带着他妹妹出了大同,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做小厮。
何平安耐着性子听他哭哭啼啼说罢,闭上眼,跪在地上的丫鬟还想解释,何平安看也不看,叫人把她的月钱结了赶出去。
屋里彻底冷了下来,只有小孩的哭声。
何平安太阳穴胀疼,连带着心也像是被什么勒住了。
“不哭了。”
她话一开口,顾鲤竟然真的安静下来。
黑漆漆的家具在她视野中模糊成了一团又一团的墨,怀里的小孩身上有些发烫,贴着她的胸口,沉甸甸的,她把他抱紧。
嗅到一股发臭的味道,何平安猛地惊醒。
入冬后顾鲤有几天没洗澡了。
丫鬟打来热水,何平安把他浑身上下洗了一遍,再穿上干净衣裳。几岁的小孩子什么也不懂,有人对他好,他就以为这是喜欢,何平安拍了拍他的脑袋,不许他再碰自己,他咯咯笑着。
看着这张脸,她仿佛看到了赵婉娘。
顾兰因居然狠心把亲儿子丢给临尧。
孩子就是他的筹码么?
他根本没有那么爱婉娘,他自始至终爱的都是自己。为了一时的自由,不顾顾鲤的死活,临尧还以为这是人质。
何平安笃定,就算当着他的面把顾鲤掐死,顾兰因也会笑着说一声好。
她想到那些传言。
婉娘当真是失踪了么?
外面雪越飘越重,地上已经白茫茫一片。
家里的马夫套上马车,女主人抱着孩子,蒙蒙黑的时候出了门。
顾家的宅子周围都是商铺,夜里热闹,周围的光像火一般把雪都烧透了,听到驼铃声,顾鲤从睡梦中醒来。
何平安推开车门,顾家的门子先还以为是少奶奶回来了,可等看清了,依旧是欣喜万分。
“小少爷回来了!”
顾鲤被她抱到屋里。
从小照顾他的乳娘高兴坏了,她把孩子接过去,何平安怀里一空。
脸上的笑终于不用再维持,何平安面无表情坐在明间里。
这里茶是现成的,仿佛一早就知道她要来,就连摆上的晚膳也是她从前惯点的菜色。
她望着门,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笃笃的声音。
男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由下人搀扶着进来,月白的衣摆上有些污渍,近看,是一滩墨染上了,连带着他身上也是一股浅浅的墨香。
“何平安,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有些平淡。
顾兰因把下人支出去,没有外人,他端详她片刻,乌润的眼映着落下的几点光,原先的一潭死水终于泛出些许生机。
顾兰因好心提醒她:“你来迟了。”
他身前的女子转着杯盏,冷冷看着他,末了,嘲笑道:“你真以为我爱管别人家的闲事?”
何平安如明镜一般。
“你把婉娘跟顾鱼藏起来,故意大张旗鼓地去找她们,实在是恶心。你活了两辈子,做丈夫的时候混账至极,做父亲的时候,又无情无义。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还来缠着我!”
她直直看着他的眼,当真没有一丝感情。
顾兰因微笑道:“那你为何还要过来?”
话音未落,热烫的茶水就泼到他脸上。
顾兰因下意识闭上眼,苍白的脸被烫得发红,他缓了过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笑意被洗了干净,他的声音亦是冷得厉害。
“想独善其身,你在说什么梦话。”
“早知道有今天,当初怎么想到要嫁给我,就算重来一世,我也是你夫君,真以为跑了,我们就能一了百了?”
何平安厌恶地看着他。
他竟然还想拖她下水。
“你娶了赵婉娘,还有脸说这话,我都替你臊得慌!我夫君是谁?婚书上白纸黑字,是临尧。”她冷笑着道,“你记性这样好,外面装得这样大度,怎会不知道呢?故意说这话,以为我会念旧情,你做才是痴人说梦。”
顾兰因静静看着她,等她说够了,方才道:“不论你念不念旧情,你都来迟了。你夫君要死了,你大哥要死了,你半路认的娘也要死了。”
他转身就要走,可最后一句话说罢,何平安猛地反应过来,追上去就要他把话说明白。
“我大哥怎么了?我娘又怎么了?”
顾兰因转过身,笑意阴沉,他抽回自己的手,道:“你冷心冷肺,管这些闲事作甚?”
“顾兰因!”
何平安一脚踹在他那条断腿上。
“何平安!”
他脸色血色褪了个干净,蜷缩在地,疼得眼前发白,额上直冒虚汗。何平安捡起他的拐杖,戳了他两下:“你说不说?”
“无可奉告!”
何平安还想打他的断腿,成碧及时从外冲进来,挡在两人中间阻止她的动作。
他不知听了多少,如今有些惊恐地看着她,嘴上劝道:“少爷不说我说,我说!”
“滚出去!”
何平安也一脚踹过去。
可怜成碧夹在中间,一边挨骂一边挨打。他愁眉苦脸,酝酿多时方才吼了一声:“有话好好说!打什么打骂什么骂,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死也没死个明白,这世上怎会有你们这样糊涂的人!”
何平安震惊地看着他:“你难道……”
成碧双手合十,求爷爷拜奶奶,见她总算停手了,这才摇了摇头,道:“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小人在外听得明白,您这是误会了咱们少爷。”
顾兰因不许他开口,成碧叹了口气,一面把他扶起来,一面劝道:“少爷,你何苦要委屈自己。”
何平安看着主仆两个一唱一和的样子,执棍又是一击。
“他哪里有委屈,他前世不知害了多少人,今生挨了几回打,这就委屈上了?”何平安抓着成碧的衣领,恨铁不成钢,“他上辈子还让你在雪地里跪了一夜!让你去做马夫!”
成碧愣住:“真的吗?”
顾兰因恼羞成怒,将他往自己身边拽:“她上辈子勾引你,把你骗得团团转,如果不是她,我怎么会罚你,不过是小惩大诫。”
成碧吓得把她往外一推,回头看见少爷,脸色突然涨红。
“少爷只是让我跪了一夜?”
给少爷戴绿帽子,看姜茶的下场便知道了,如果只是跪一夜,那当真是……
顾兰因瞥着何平安,冷笑:“多说无益。”
他一瘸一拐走到门首,掀开帘栊,寒意扑面而来。
顾兰因跟着冷静下来。
他转过头,看了何平安一眼,随后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往前。
这座宅子三进出,越往里,光线越暗,到了书房里头,竟别有洞天。推开书架上的机关,柜子里的露出一个洞来。
顾兰因端着烛台,率先跨进去。
何平安看了眼成碧,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楼梯往下,深处冒着微弱的光,顾兰因走得缓,拐杖落在木头梯子上,声音沉闷。
何平安不知他卖的什么关子,若非他现在腿伤了,她也不敢跟着过来。
好不容易到了底,石室里一股腥味。
潮湿的棉被盖在一个男人身上,顾兰因喊了他一声,端起烛台,点起两壁所有的蜡烛。
昏黄的光线中,何平安先听到熟悉的声音。
她微微一诧,借着他的烛台,她看到一张伤痕累累的脸。
“你!”
“是你。”
顾兰因目光落在她脸上,袖手立在一旁,缓声道:“姜茶,高兴么?”
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何平安咬着牙关,没料到顾兰因竟然藏得这样深,恨他今生无故迁怒于他,正要开口,关在牢里的年轻男人喊了她一声婉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