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眉蹙春山 七月闻蝉 24115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第 31 章 折梅

雪色漫庭阶。

寝宫内, 晋王妃才梳妆。

连日的烦心事都压在身上,她肉眼可见地憔悴起来,临镜自照, 眼白里尽是血丝。

听说膳房的人来了, 她讶然道:

“今日怎么会这么早?”

侍女道:“是何膳副亲自来的, 外面好大的雪, 她说新研制了几道药膳,隆冬天气, 最是补身子。”

听到是她, 王妃笑了笑:

“这么冷的天气,难为她来这儿,快请进。”

侍女领着何平安进屋。

面容发白的少女放下食盒, 屋里暖和极了, 坐了片刻, 手就烫得厉害。她吐了口气, 胸口隐隐有些发闷,不知过了多久,王妃总算舍得出面。

“何膳副今日准备了什么?”

何平安面上柔顺,不敢怠慢,行过礼方才道:“秋收冬藏,如今正是万物闭藏、休养生息之际, 人身阳气亦随之内敛, 归根于肾。小人近来以‘藏’字为题, 潜心研制了几道药膳,分别是参杞黑枣熟地乌鸡汤、五黑粥……”

她一面说着,一面揭开食盒。

晋王妃兴致乏乏,直到她端出最后一道所谓的千金方。

一眼看去, 青花瓷碗中全是黑透了的药汁,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她皱眉道:“怎么是这个味道?”

“食疗不愈,方才命药。”何平安端着那碗药,摆在最中间,抬头道,“近来听闻殿下心悸失眠、头晕乏力,小人日夜牵挂,因感殿下的知遇之恩,适才呈上祖传千金方。”

“此方以炙甘草、补骨脂为药引,辅以茯苓、芍药、川芎、熟地黄、菟丝子、杜仲、鹿角霜等药而配,有奇效,能医殿下之心病。”

一席话说罢,何平安垂首等候着晋王妃的回应。

寝宫内的侍女都知道近来的传闻,听她说起这千金方,几乎所有人都压低了脑袋,生怕触碰到霉头。

果然,短暂的沉默过后,头顶便传来一声冷笑。

“何平安,你真是放肆!既入了典膳所,为何不务本业?你难道比王府的太医还要高明?真以为我求子心切,你便可随意欺诳?快把你这来路不明的药拿走!”

何平安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当即跪下,声泪俱下道:

“王妃错怪了小人。小人原先只是一个小小医女,专精妇科,寒来暑往,行走于市井间。王妃不弃小人出身微贱,抬举我做了膳副,小人感激于心,常思报效,这才拿出祖传方子,盼能为王妃分忧。”

“这方子里有几味药,本地寻不到,所以轻易也不会拿出来。可小人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药绝无问题。王妃若不信,只管叫医正来查。”

晋王妃见她左一口感激,右一口感激的,愈发觉得是笑话。

想她当初抬举她,也不过是为了替竹珺出一口气罢了。女官五年内一般不能嫁人,这五年间不知有多少变数。临尧如今二十有五,已然到了老大不小的年纪。

他还等得起她么?

况且,典膳所那个地方论资排辈,早已有了膳副的人选。这两个月间她也听说了何平安在那头日子不好过,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一声不吭忍下来了,此刻竟然还要献祖传千金方。

晋王妃有些看不懂她。

分明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若非是真傻,又怎会如此?

“传医正来。”

寒风积,愁云繁。

漫天风雪中,医正急急忙忙赶来。

本以为是王妃贵体抱恙,孰料只是让她看一道方子。

“如何?”

医正仔仔细细将那方子看了两三遍,末了,缓缓点头道:“是个好方子,不过——”

“此方乃是出自南医之手。”

“家祖正是南方人。”

医正笑了笑:“至于这个药,只是一般的安神药。”

晋王妃看着那碗药,摆摆手:“那就拿下去。”

她这些天已然喝了不少的药,嘴里都发苦,望着何平安,她没好气道:

“你也退下。”

赶了个大早,战战兢兢的少女像是还没吃饭,帘栊被侍女打起来,她摇摇晃晃迈过门槛,又一头扎入风雪中。

这样的景象落在眼里,晋王妃叹了口气。

她对医正道:“若这方子若当真可用,不妨也抓来药试一试。”

医正颔首:“只是其中几味药实在刁钻,翻遍整个大同都难寻得。京师五方辏集,万货波荐,还要往京师去一趟,殿下稍安勿躁。”

“都等了十年,也不差这一时。”

晋王妃低头摸着肚子,眼神落寞,偏偏不甘心。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

典膳所。

何平安早间忙完了这一遭,周身担子都轻了。

方子自然是没有问题的,王妃若能有孕,她就沾点光,王妃若是依旧与子嗣无缘,那也怪不了她。

她坐了两个多月的冷板凳,终于有一日休息的功夫。

何平安收拾自己的东西,把这两个月的月俸并之前收的钱都放在一块。马上就是除夕了,她得回医馆一趟。

刘家医馆中邰婆婆依旧还是老样子,何平安多扯了些布给她做衣裳。至于刘大郎,看医馆生意这样不景气,何平安把身上银子给了他,说是寄存,但也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闲来无事,她睡在屋里的小床上。

原以为做了女官,日子就越来越好。

其实也不尽然。

如今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了。

雪满天,朔风吹老梅花片。

阴暗的小屋里,透进来的雪光朦朦胧胧似灰尘,睡在当中的少女听不见任何声响,仿佛陷入一大片的棉花中。

又暖又软和。

然而冬天日头总是太短。

黑压压的云垂下来,分明只是晌午过后的时光,一眨眼就又到傍晚。何平安被叫起来吃饭,一双眼还是迷糊的。

灶房里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刘大郎身量高大,邰婆婆站在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变矮了好多。

吃过饭,刘大郎照旧送她去王府。

何平安坐在自己的小马上,刘大郎牵着马,走了许久,他开口问道:“我看你在王府里过得不是很好,里头怎么了?”

“哪有不好,只是近来天太冷了。”何平安搓着手,两颊被风吹得发红,她埋低脸,笑道,“你别担心我,我能一路走到这里,又不是傻子。”

“王府里水深着呢,你们内廷的事情临长史又不清楚,我想问也没地方问。不过我也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看你这样子,怕是……有人欺负你?”

何平安摇头:“只是初来乍到,大家伙不熟悉我。若说欺负,谁敢欺负我?我现在在王府里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一年四季衣裳都是齐备的,还有每个月三两的月俸,一般人羡慕我还来不及。”

“那就好。不过你要是有事,比如说要揍谁,给谁下药药死他,你大哥也责无旁贷。就怕你不说,到时候把自己憋坏了。”

何平安笑了一声,看着漫天的雪,抖了抖肩膀。

“等我下次再回来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这一世她要活个人样出来。

何平安在王府门口与刘大郎分别。

天彻底暗沉下来,府中各处亮起灯笼。

穿着短袄的少女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撑起来的伞不多时就被一层薄薄的雪盖住。

路过一丛青竹时,陡然滑落的一滩雪把她吓了一跳。

纷纷扬扬,像落了一场大雨,飘飞的雪点压在眼睫上,让暗夜里多了几道白光。

何平安拍了拍身上的碎雪。

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站住”二字。

听这声音,她便醒悟过来,方才那一滩摇落的雪是预谋已久。

她折返回来,果然看见黑漆的假山之后,站着一个人。

乌纱帽上竟还别着一枝折下的梅花。

“长史大人这是何意?”她缓缓走近。

临尧正要开口,夸何平安眼神好,岂料她收拢伞,又在手里转了一圈,飞洒出来的雪全都扑到他的脸上、脖子上。

临尧猝不及防。

“何平安!”

“小人在。”何平安抖了抖伞面,重新撑开了,笑道,“这等小人行径,只有小人能做出来,大人有大量,还请长史大人多多包涵。”

“多日不见,惯会巧言令色,怪不得讨王妃喜欢。”

临尧擦过脸,低头笑了笑。

“这月底岁末考核,吴膳正说你在膳房里兢兢业业,近来想出了不少花样,很得王妃喜欢,所以给你评了个上上等。”

“你觉得我不配?”

典膳所隶属王府长史司,临尧就是她上头的主官,如今私下里跟她说这个……

何平安低下头来,很用力叹了口气,像是要哭了,她背过身道:“我就知道长史大人喜欢在我这里寻开心,旁人觉得我好,你偏要觉得我坏。就连考核也不放过我,若是为了彰显自己公正,故意给我改成下下等,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我岂是这样的人。”临尧叩了叩她的伞面,温声道,“我只不过是把你们典膳所的考核交到了右长史手上,你要真做的好,年末我再送你一个封红。”

何平安咧嘴一笑,原来如此。

她转过身来,从袖子里找出从家带来的两个香包。

这原是要送给菊青跟若白的,里面都是上好的药材,冬日里放在枕边有安神之效。

现如今天黑的快,她要往内廷去,这些正好托他送过去。

“那就劳烦大人了。”

临尧一言不发,等把东西拿到手里,这才质问道:“我凭什么帮你?”

何平安见他又这样,挑着眉,余光瞥着四周,压低声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风言风语,你帮我,不就是帮自己?”

临尧看着那两只香包,上面居然还有刺绣。

一只是荷花,一只是荷叶。

他掂量一番,仍旧是在拖延。

风雪中,何平安似乎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梅香。

眼见时候不早,她懒得再理睬她,拔腿就要走时,男人又拖长调子,开口道:

“站住。”

何平安回头看,他居然把香包系在了腰上。

这会儿府里人正好吃过晚膳,偶尔有人过来,见这里有两个人影,好奇往前看,等看清是长史,又匆匆离去。

临尧拂落她肩头的雪,回赠一枝梅。

“走罢。”

何平安一动不动,耳边发痒,直到他一掌拍在自己背上,方才忙不迭往内廷跑。

九天无月,夜长白。

她走后,这一处分外寂静。

临尧低头看了看香包,早就将那两个小丫鬟抛到脑后。今日这么多双眼睛,他就算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这样正好。

他转过身来,风雪天里,无人在意的角落冒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他无暇去看,走了几步,有人从后叫住了他。

临尧偏过头。

只见不远处的门洞后,一名消瘦女子探出了半边身来。她手里的灯笼早灭了,此刻唇色冻得发白,声音发苦:

“长史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临尧做了个请的动作,想到她大抵是看见了,心里叹息一声,关心道:“竹珺姑娘这时候有什么要紧事么?”

到了长史司的屋廊下,竹珺苦笑着把何平安之所以能做女官的前因后果说给他听。

这些日子看着她无辜遭人冷落,竹珺于心不忍。

“此事皆因我而起,如今役期将尽,不久后我便要离府归家,临走前犯下这等错,实难饶恕,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长史转交给何膳副。”

她递来一只礼盒,里头装的应该是首饰,此外,还有一只信封附上。

“这是礼金,预祝长史与何姑娘百年好合。”

看着眼前的男人毫不犹豫收下礼金,竹珺终于断了最后的念想。

此夜风雪甚大。

送走竹珺后,临尧一人独坐在公廨内。

他摸着腰上的香包,只觉得周围都被这股药香挤满了,一闭上眼,就能想起何平安方才嘻嘻笑的样子。

这怎么能笑得出来。

临尧听着窗外的风声,思绪被扯远,这一夜竟分外煎熬。

*

年底除夕之前,典膳所的结果下来了。

吴膳正的考评一如既往是上上等,至于新来的何平安,众人都猜到了她的结果,眼见居然真的是上上等,一时间议论纷纷。

茂桑看着自己的结果,脸色涨红。

她居然是下下等!

整个典膳所,只有她是最差劲的。

“师父给我的明明是中上,怎么到这里就是这样的。”她找到吴膳正,愤愤不平道,“长史司未免太偏心了!”

吴膳正瞥了她一眼,见如此藏不住气,冷声道:

“你既然知道长史司会偏心,为何要与众人一起排挤她?你眼皮如此浅,放不下手里的蝇头小利,又容易被人撺掇着做傻事,活该记一个下下等,总之,我是不会去长史司的。”

茂桑红着眼,嘴里嚷着不公平,就要去找何平安对峙。

吴膳正皱着眉,骂道:“你要是敢放肆,明日就滚出典膳所。真当自己是个人物?这世间有什么公平可言,多大的人,竟还如此天真!”

茂桑眼里滚下两行泪:“我就是不服气。”

“那又有什么用呢?”

吴膳正被她闹得头疼。

本以为这一次能让她长长记性,不料,她竟丝毫不知收敛,在两个侍女怂恿下,当众给了膳副一巴掌!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可恶

吴膳正赶过去时膳房里正打得火热。

两个女官的帽子都丢了, 为首打得最狠的不是她的徒弟又是谁?

膳房里长长的案台被人围着,一个打一个逃,周围别的女官也在看热闹, 见她来了, 一时都敛笑佯装着急的模样, 为其让出一条路。

吴膳正看着眼前荒唐的景象, 脸都气黑了,见茂桑似是昏了头, 一怒之下揪住她的衣裳, 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清醒了没有!”

何平安听着声,早就躲到了桌下,趁乱又给自己的头发扯了扯。

吴膳正那一巴掌打醒茂桑。

然而, 气头上的女子红着眼, 犹觉得委屈。她捂着那半边脸, 哭道:“师父也来打我, 茂桑就是如此差劲!有她在这里,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是下下等,凭什么?!”

吴膳正看她蠢成这样,一口气堵在胸口,只想再扇她一巴掌。

眼下这样多的人,她嚷到人尽皆知, 把她的脸都丢尽了。她看了眼左右, 道:“茂桑昏了头, 快扶她回去,请个大夫!”

两个侍女连忙上手,怎料茂桑挣扎起来力气颇大,两人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吴膳正咬着牙, 自己亲自上手,几人合力把她抬回去。

膳房里一片狼藉,剩下的人还没看够,便关心起被打的膳副来。

“何膳副,没伤着罢?茂桑下手也没轻没重的,快出来,去良医所看看,千万别留下病根或是疤痕。”

“茂桑一向耿直,此番肯定是气糊涂了。你跟她一般见识。”

几个女官低下头,从桌底把人扶出来。

穿着青衣的少女头发乱糟糟的,那半边脸挨了一巴掌,此刻还能看见清晰的掌印。她撑着脑袋,很是疲倦的样子,由众人搀扶着,一路送到良医所。

晋王妃身边的人到这里时,她已经躺在了床上。

何平安在膳房里遛了茂桑少说有二十圈,此刻心跳尚未平复。她擦了把虚汗,微微吐着气,因为年纪看着小,像是受了一场莫大的欺负,眼眶红肿之余,冒出几滴泪。

众人安慰着她,何平安不语,只是闭上眼点点头。

这一回闹大了,她趁乱揍了茂桑一回,虽说也挨了一巴掌,可这一巴掌足以送走茂桑。

果然,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王府。

内廷的膳房被人掀了个底朝天,当日的膳食都延误了,晋王妃不得不亲自出面做个了结。

因此事与她、与长史司都脱不了干系。最后为了公平起见,将茂桑逐出膳房,将何平安的考评换为下下等,另外再各罚三个月的月俸,吴膳正御下不严,罚整整一年的俸禄。

茂桑不服气,还要哭诉什么,吴膳正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当着王妃的面又给了她一巴掌。

她如何不知茂桑心中所想。

就算何平安与长史有私情,但当日出题考她的是晋王妃,她的来去皆由王妃定夺。眼下这样多的人,要是都嚷出来,岂不是让王妃难堪?让王妃难堪,岂不是自寻死路?

吴膳正见她一叶蔽目,心知背后少不了膳房里那几个老人的撺掇,于是叩首,请求王妃再裁去些许人员。

整个膳房上下被重新清洗一遍。

等到何平安养好伤重新上任,已过了最忙碌的除夕。

*

早春时节,典膳所里冷冷清清。

何平安穿着新衣裳,先去吴膳正那处报到。

她赶走了她的徒弟,两人见面时不免有些尴尬,不过这是在所难免的,何平安早就料到会有这天,她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与吴膳正问了声好。

吴膳正是寡妇,三十岁从京师出来,这么多年,早就见惯了这些算计,此番是茂桑先出错,她叹了口气。

“你年纪这样小,当初殿下要把你塞到我这里时,我曾劝过殿下,殿下不允执意如此。我以为,殿下这是想要教训你,便冷眼旁观。你坐了几个月的冷板凳,当中滋味肯定不好受,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忍下来了。”

“经此一遭,茂桑不在了,那些人也都被赶了出去,你就安心待下去罢。往后五年、十年,有的熬了。”

何平安微笑道:“吴膳正公私分明,有你在此,怎能算是熬呢,我情愿一辈子给你打下手。”

吴膳正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膳房里恢复安宁。

何平安有了话语权后,无人再小觑她,日子竟过得飞快。

几场春雨之后,枝头冒绿。

良医所着人往京师采购药材,来回五六趟,到三月的时候,终于把生药铺里的祁术、霍山石斛等药都买光了。

这当中属顾家的药铺卖得最多,生意最好。

而究其原因,无他,年底顾家少东家进京赶殿试时,带了两艘大船,除了徽州土物以外,还有一批药材。

如今药铺里这两样都卖空了,生药铺的大掌柜乐得合不拢嘴。

三月殿试之后,趁着少东家在京中等名次的空隙,生药铺的许掌柜将这一季的账目呈至少东家面前,大肆鼓吹自己上任后的种种改革,狠狠在其他掌柜面前露了一回脸。

顾兰因把他的账本跟其余的都放在了一起,垒成小山一样高。从老家带来的几个老人与他一同,从白天看到夜里。顾家的生药铺往年生意不好不坏,比起当铺、茶庄、布庄、杂货,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今年倒是稀奇,才开春不久,短短几个月内几样名贵药材竟然卖空了。

老相公以为其中有猫腻,单独摘下来又细看了一会,随后交给少东家。

说起来,他们这位少东家也是难得一遇的人才,年纪轻轻,头脑甚是灵活,读书十行俱下,九流百氏,经目必记,轻易糊弄不得。

见老相公说这药铺生意不好,许掌柜言过其实,顾少东家便从另一堆“小山”里抬起头。

算盘回正,笃笃的脆响被墙外的更声盖住。

不知何时,已经月上中天到三更时候了。

少年人看了整整两日的帐,如今有些疲倦。

他闭了闭眼,等那股酸胀过去后再重新摊开账目,凝神细查。

祁术、石斛是帐上的大宗,其中,光是石斛一项就赚了近一千五百两,除此之外,所售的炙甘草、补骨脂、茯苓、川芎、熟地黄、菟丝子、杜仲、鹿角霜等物也比往年要多。

看账目的时间,这几个月间每次竟都是同时卖出——

“让许掌柜明日来见我。”

他低着头,从干枯的墨色上依稀回忆起了什么。

少年神情一时有些凝重,只是低着头,旁人看不清。

老相公透过他这声音,隐隐察觉出不对劲来。

隔日,许掌柜红光满面进了门。

少东家单独叫他,定然是有缘故,他把这些日子上任后接待的贵客一一道出来,能买石斛的这一位贵客来历确实不简单,先前当着众位同行的面,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喝过一盏茶,许掌柜举手发誓道:“就是给我一万个胆,我也不敢贪,更不敢糊弄欺骗东家。这一回的大主顾是晋王府的人,千真万确,至于他们为何要买这些,我就不知道了,兴许是得了什么病?”

少东家偏头看着他,嘴角挂着笑,眼神却甚是冷淡。

许掌柜见状,心里直打退堂鼓,疑心自己是触了什么霉头。

两个人又在明间坐了一会,他三番两次找借口想走,却都被留下了。

少东家端坐在主位上,渐渐地,笑也没了,乌黑的眼眸映着春光,冷得异常,透出些许阴鸷,看得他心惊胆战,以为上一任掌柜给他下了什么套。

两三盏茶以后,许掌柜头冒虚汗,擦了又擦,趁他不备,悄悄抬起屁股,要尿遁。

孰料,这屁股才抬一半,外面忽然就跟疯了一样,爆竹声、笑声一蜂窝涌来。

成碧大呼道:“少爷榜上有名!二甲第七名!”

传录的人到了门首,他早早就备好了封红跟爆竹。

爆竹一炸,四处都是红屑,报录人收了封红,将报帖交给成碧,成碧忙不迭就往里跑。

许掌柜万万没想到今天放榜。

原来少东家不是对他有意见!

“恭贺少东家!少东家大喜!”许掌柜眉飞色舞跳起来,话说罢,外头人一蜂窝挤进来,好话满天飞,反倒是把他挤到了后头。

成碧就要把报帖贴在堂厅内,被众人围簇的少年静静看着自己的名次,吝啬地露出一个笑。

周围恭贺声不断,吵得他头疼。

后面还要摆酒宴请亲戚朋友师长,顾兰因都交给了成碧。

与上一世比,这一次名次要靠后许多,大概率是要进某个衙门观政。

不过这都是他自找的。

什么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上一世他熬了多年,最终也没有活到进内阁的时候。

顾兰因已经死了心。

他琢磨着生药铺里那几味药,心头微微发苦。

爆竹声仍是不断,飞扬的红屑渐渐像是洒落的血,一点一点滴在他的衣服上。

京城的春天,此刻冷得厉害。

他抬起头,不期然又惊现错觉。

顾兰因捂着眼,口中似乎泛出一股腥味。他吞咽着,朱红的唇沾着血。猩红的血腥仍旧把他往那一片黑暗中拉扯。

他无法脱身,伫立良久,最终整个人往后一仰。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眼,他又看到何平安那张脸。

着实可恶。

每当他要放弃的时候,她就会变成鬼,时时刻刻提醒他,上一世压根没完!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礼物

四月观政结果出来。

吏部将二甲三甲的数百人分拨到各衙门, 顾兰因进了兵部衙门。

既要观政,轻易不能返乡。

如今算算日程,自会试结束后, 一路北上, 也逗留了近半年时光。

沉秋的信不久前寄来, 顾兰因看着信上的字, 想到了远在南直隶的婉娘。

这一世他提前三年参加大比,早早离开了浔阳, 婉娘因有孕在身, 就留在了那里,由六叔照看着。

不久前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

满月那日老家父母都坐船去了浔阳, 他若是告假回乡, 正好还能赶上另一个孩子出世。

打定主意, 顾兰因便费了些钱钞, 以省亲为由与衙门的主官告了假,暂离京城。

他与成碧在大通桥上了家里的商船,沿着大运河一路南下。

到老家时,顾老爷已经把他的妻小都从浔阳接回来了,正好一家人齐聚。

彼时已是春末夏初。

徽州的大宅子空旷多时,如今披红挂彩, 门户大开, 四周都是亲友, 一路爆竹声不绝于耳。远远望去,平底地炸起一股烟尘起,云遮雾绕中,一辆华贵马车驶来。

顾老爷看着被众人围簇的儿子, 与有荣焉。

自己虽然不是进士,只是一介商贾,但自己的儿子年纪轻轻就考中了!况且,不久前孙子又出生了,望着满堂红,他一时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把人都带进屋里。

家里祠堂门打开,族中上下恭候已久。

顾老爷先领着儿子拜祖宗,随后再将孙子添上族谱,这一日宴请过亲友之后,流水席更是摆了三天三夜。

附近十里八乡谁人不知他们家的喜事。

老亲家赵老爷一早就从金山赶过来。

他沾了女婿的光,这几日耳朵里都是恭维的话,连带着身价也水涨船高,看人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如今夫妻两个就住在女婿家。

赵老爷抱着外孙,望着这左右家具跟屋梁装饰,心里止不住赞叹。

这哪里像是给人住的,简直比他们老赵家的祠堂还气派。

可恨自己不是女儿身,又没有女儿这样好命,他忍不住还是叹了一声。

傍晚天气,云霞灿烂。

赵老爷前脚刚叹气,后脚就听女儿道:

“双喜临门的日子,爹你这样也太不吉利了。”

婉娘坐完月子,近来心里安定了,吃得好睡得好,已经不复原先的伶仃。这几日家中人来人往,她跟着婆婆忙着迎来送往,难得跟爹妈独处片刻,就见他这样扫兴。

她把儿子接过来,看着襁褓中白白嫩嫩的孩子,喊了喊他的小名。

天井中的两竿荷叶已经冒出头来,三条金鲤畅游其中,听着哗哗的水声,婉娘只觉得自己又迈过了一道坎。

儿子进了族谱,就是他们三房的嫡长孙。

她还记得顾郎头回看到这个孩子时说,这孩子像她。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肯点头,认下他。

襁褓里,几个月大的孩子白白净净,全然看不出那个水匪的样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模样很是乖巧,不哭也不闹。

婉娘把孩子抱在怀里,喊了几声小名后,他仿佛听懂这是在叫他,露出一个笑来。

婉娘摸了摸儿子的脸颊,欣慰道:“还是你争气,没让娘受苦。”

当时在浔阳生得时候虽有些艰难,可有惊无险,事后公婆欢喜,送了她三个田庄并一大笔银钞,在浔阳的铺面也都交到了她手上。

“娘都把这些给你攒着,等以后,你也跟你爹一样读书做大官了,到时候再来孝敬娘亲。”

赵老爷跟着女儿身后,见她说这话,一时就没忍住,插嘴道:

“现在孩子还小,你手头捏了这么多铺面,要是不好好经营,等孩子大了,也不知还能剩下多少。爹虽然不像你公公这样会做生意,可这么多年下来,你跟你娘吃的用的穿得,哪样不是我挣回来的?所以在这经商之道,爹也算小有成就。”

婉娘一心一意只有孩子,抱着孩子往屋后走。

赵老爷不肯放弃,边走边道:“嫁出去女儿又不是泼出去的水,咱们好歹是筋连筋的血亲,跟你爹还这么见外?你要是不放心,就先把你手上的茶庄交给你爹,看看一两年后是何种模样,亏了就算爹的,要是赚了,都给你和我这外孙,如何?”

婉娘不懂生意,到了母亲的房间,见他仍喋喋不休,不悦道:“若是一家人我也不说两家话,这样的日子,你别怪我泼你冷水了。我要是把茶庄给了你,你怕是转手就要给家里庶母,给你那个儿子。他们只吃不吐,我怎么敢呢。”

赵老爷指着她,看了看孩子,欲言又止,末了,重重叹了口气。

“你如今富贵了,就看不起爹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有了弟弟,外孙有舅舅,以后要是遇大麻烦,咱们家好歹有人能帮你撑腰。”

赵太太听了,在一旁冷嘲热讽道:“儿子与外孙一般大,还撑腰?做你娘的春秋大梦,你不给婉娘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今天当着亲家的面,你居然还腆着脸要把你那个儿子也送来,这是人说得话吗?你让别人怎么看婉娘?”

“闭嘴!如今女婿中了进士,我把儿子送来,也是想让他沾沾姐夫的文气,以后能出人头地。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们就这样看我……罢了罢了!我明日就跟你娘回家去。”

婉娘看着父亲又在哪里装样子收包袱,道:“我明天让下人套车,一早送你们回去,如今家里亲友都陆陆续续走了,你们再待着也不好看了。”

“你听听!这就要赶我们走。真当我稀罕他们顾家?要不是为了我外孙,为你,我才不会到这头来。这屋里空落落的,我住着还怕。”赵老爷嘴上不饶人,手里重重摔着腰带。

腰带不慎落地,声音惊到了襁褓里的小婴儿,不多时屋里就被呜哇呜哇的哭声填满了。

婉娘抱在怀里哄了又哄,可就是不见效。

她瞪了亲爹一眼,让丫鬟把乳娘喊来。

赵老爷喝着茶不以为意,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门首的影子,忽然就站直了。

“贤婿回来了?”

无人应答。

门首的少年穿着墨色直裰,头上大帽落下浅浅的阴影,这样的时辰,珠灯之下,一时竟看不清他的眼,只能看见半边皙白的面孔,以及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难辨喜怒。

他走到婉娘面前,伸手接过孩子,缓声道:“如今天要黑了,岳父今日怕难回去了,不如再留一夜?”

赵太太道:“本来今天就要走,不过晌午又来了几个亲戚,是你姑妈那头的人,我跟婉娘陪着她们说了会话,一耽搁,就到了现在。我跟你岳父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赵老爷一看到自己的女婿,就不怎么会说话,如今有老婆开口,自然是连连点头,附和道:“正是正是。”

“原来如此,不着急。”顾兰因拍了拍怀里的孩子,哄他不哭,随后客气道,“这些天人来人往的,招待不周,岳父请见谅,家里头给小弟备了些笔墨纸砚,另还有些本地土产,明日一同送到府上,还请岳父不要嫌弃。”

赵老爷摇摇头,嘴上说不嫌弃,可望着这个家,仍旧是开口道:“你小弟跟顾鲤差不多大,有你这样的进士姐夫,实是天大的幸事,以后顾鲤启蒙了,门下先生若不嫌弃你小弟愚钝,我像把他送来,也跟着认几个字,读几本书,兴许也能……”

“爹,小弟才多大,等他大了再说。顾郎不日就要归京了,自己的儿子尚还看顾不过来,哪有功夫看弟弟。”

婉娘冷了脸,打断他后就要拉着顾兰因出去。

赵老爹丢了颜面,偏又不好说什么,只好对着女婿摊手道:“得亏你生了个儿子,不然女儿大了也跟她娘一样,岂不是要伤透你的心?”

顾兰因听到“女儿”两个字,笑了一声。

出了门,他把儿子交给了乳娘,望内院走去。

过了一重又一重的门,里面隐隐也有婴儿的哭声。

婉娘微微蹙着眉,不知这声音是从何而来,直到白泷带着乳娘从楼上下来,看清她手里也抱着个襁褓,她方才明白过来。

屋里下人都退去,顾兰因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抬眼看着她:

“这也是我的孩子,是个女孩。”

婉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些日子的喜悦被一盆水冲干净,盘踞在心头的唯有一种愤怒:

“那个女人呢?”

“她生下孩子后就死了。”顾兰因摸着孩子的胎毛,可怜道,“我的小鱼没了生母,连口奶也喝不到,我就只好把她带回来了,不过——”

“为夫帮你遮掩了一桩丑事,不计前嫌认下了顾鲤,礼尚往来,换你做她的母亲,你不该庆幸么?”

婉娘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个丑孩子,想哭哭不出来,想叫又怕坏了事。

“她跟阿鲤一般大,你那时在浔阳就背着我在外面养女人,你怎么好意思瞒着我?怪不得你不碰我,原来另有新欢,我才是你的遮羞布!”

顾兰因没有说破当日的真相,只是站在屋檐下,遥遥望着另一端的墙壁。

婉娘在他身后哭,在这哭声中,顾兰因慢慢低下头。

这一世没有双胞胎,九尺只生下了一个孩子。

望着还未长开的这张小脸,他喊了她一声小鱼。

没有水的鱼看起来像是饿惨了一样,只会张大嘴嚎哭,前世种种浮现,顾兰因皱着眉,把院外的乳母叫进来。

而见他如此关心怀里的孩子,婉娘擦着泪,滑坐在地,愤恨地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一个两个,都是如此,她早该知道的……

这世上的男人只要还活着,就会朝秦暮楚,但钱就不一样了。

想到自己手里的那些家当,她闭上眼,努力忍受心中那股绞痛。

不多时,乳母进来把孩子抱走,这里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顾兰因到婉娘面前来,缓缓蹲下,原以为她一时难以接受,不料,尚未伸手碰到她,她便睁开了眼,哑声询问道:“这个孩子叫什么?”

“顾鱼。”

他在婉娘掌心写下那个字。

原本的渔竟鬼使神差地变成了鱼。

天渐渐变黑了,婉娘握着拳头,脸上泪痕已干。

她点着头,说这是个好名字。

她愿意做她的母亲。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你往后只能有顾鲤一个儿子。”

*

顾兰因送走婉娘,屋里打着灯笼。

孩子去了另外一进院子,眼下这里便只有他与身后的随从。

屋里最深处是个地道。

这个天气又闷又潮湿,虫蛇都爬出来,里面尽是血腥气。

几人沿着地道到了祠堂后的水牢,泡在水牢里的人尚还在昏迷中。

山明一盆冷水泼上去。

一连多月的折磨,姜茶已经快熬不住了,奈何一旦有要死的迹象,这一伙人便拿上好的老参来吊他的命。

从浔阳的地牢到这里的水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就是睡了你的女人给你戴了顶绿帽?你至于如此?”姜茶晃了晃脑袋怒吼道,“你个乌龟王八蛋,有种就给你爷爷一个痛快!”

顾兰因一鞭子抽下去,他很快就哑火了。

“色字当头一把刀,这是你应得的。”顾兰因用鞭子拍了拍他的脸,微笑道,“你那个儿子生下来了,我给他取了个名字。”

姜茶斜眼看他。

人模狗样的东西一看就是读过书,也不知取了个什么名字,他想到自己睡过的那个少女,呸了一声,催道:“什么名字?”

“叫顾鲤。”

“你让他跟你姓?”姜茶很是意外,“看不出来,你竟有这样的气度,该不会是……你不能生?适才要借种?你们一家的畜生,全都来诓害我!”

顾兰因看着他这不服管教的样子,想到了上一世。

他微微笑了笑,在他面前踱步,缓声道:

“你要庆幸才对,你的儿子跟我的儿子很像,否则,我就将他丢在浔阳了。看在你是他生父的份上,我留你一命。”

“留我在这喝脏水?杀了我!”

“我不杀你。”

顾兰因马上就要回京了,临行前,这也是他的礼物。

“你要跟着我一起去京城。”

要是能寻到何平安的踪迹,他就送她一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新人

杏子黄, 麦上场。

俗话说芒种不种,再种无用。眼下整个大同的军户除了操练以外,多忙着耕种。而王府内, 于此百花凋零之际, 又到了送花神的时候。

只见树上树下, 彩带飘飘, 竹编花造的轿马华盖,应有尽有, 放眼望去, 分外热闹。

一早的时候,膳房中就忙碌起来。

既要摆案设供,焚香祝祷, 那就少不了供品, 吴膳正依旧是按照旧例吩咐手下人去做。其中糕品俱以鲜花为材, 酒则以当季的青梅入酒。

与藩王府内之前的各类宗庙祭祀相比, 送花神的仪式简直小的不能再小了,何平安作为膳副,尚还有闲暇去花园里走动走动。

今日天气甚好,四周尽是欢声笑语,风里依稀还飘着叶子,缠在在漫天飘扬的绸缎上, 一眨眼间就是晌午。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 何平安摘下了自己的乌纱帽。

她擦了擦头上的薄汗, 随后摸出从膳房里带出来的青梅酒,一口气饮尽一半,适才觉得舒爽。

周围的笑声越来越远,她原本想眯着眼再躺一会, 可不知谁说了句王妃二字,她的耳朵一瞬间就竖了起来。

鬓角齐整的少女抬眼望着墙头,声音正是从另一边飘来的。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使劲辨别风里的声音。

墙的另一边大概是几个侍女,她们正说着王妃的近况。无非就是近来懒散了些,嘴巴挑了些,月事迟了些。府中医正为其把脉,未曾瞧出问题,只是苦了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

何平安听着听着,倒是想起女人孕中的一些反应。

若是她上回的方子奏效——

“嗯?怎么这里有股酒的味道?”

墙的另一边,几人忽然嗅探起来,甚至猜测道:“该不会隔墙有耳罢?”

“要死了,可不能让人听见!”

何平安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酒,连忙塞到怀里。

她们似是要过来了,何平安望了眼左右。

因此地偏僻,两边居然都是断头路,绕过那一头的宝瓶门,就能一眼看到这头景貌。

几个侍奉王妃的侍女正在不断逼近,到了宝瓶门附近,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这里日头甚清朗,一起风,风里都是叶子,彩带飘扬中,几个脑袋齐齐探了出来。

雪白的墙面上树影如同海藻,随风摇曳,哪里还有人?沟渠里飘着层层的花瓣,几颗烂梅子滚落下来,那点酒香被冲淡,闻起来只有香味。

“幸好没人。今天膳房里备了好多青梅酒,大家伙都尝了几口,方才大概是嘴馋了,走走走!”

“膳房里还有好多花糕,模样比往年的要精致好多。快走快走!”

几个小人穿着粉色衣裳,沿着碎石子路蹦跳往前。

高高的树冠中,一个脑袋慢慢探出。

一身青衣的女子紧紧抱着树干,几乎要与树冠融为一体,见她们走远了,暗暗松了口气。

站的高望的远,她又往上爬了一点。

望着长信宫的方向,何平安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等吹够了风,方才施施然下树。

不久就是她休息的时候。

何平安回了典膳所,将膳房里剩下的花糕装了一些,随后取了几瓶青梅酒,预备着带回去给刘大郎与邰婆婆尝尝鲜。

入夏后天气热得厉害。

出府这天何平安起了个大早。

她背着包裹,依照往常的路线,预备着从侧门出去后往市上逛一圈,再提些东西回去。

孰料,今日还未出府门,就又被人堵住了。

早间暗沉沉的天色中,他像是恭候已久。

门首这处多双眼睛,何平安慢慢靠过去,等走近了,一脚踩在他的鞋面上,压低声音道:

“大人要做什么?”

临尧不语,他似有难言之隐。

何平安眼看自己在府中的清白已经被他毁干净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揽着他的臂膀,将人拽到外面。

角落里,她皱眉道:“你怎么总是这样,真不会挑地方!我难得出府一趟,自茂桑走后,府中上下都在说我,说我仗着长史大人的喜欢,把整个典膳所当成自己家了。我还要不要脸?”

临尧沉默片刻,抬眼道:“她的考评确实是我打的。”

“你不是说交给了右长史公?”

“右长史事务繁忙,让我为他分担一二。”

简直睁眼说瞎话。

何平安想要说些冒犯的话,又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尚还不允许她如此,只好作揖道:“多谢长史大人替我出头。”

“哪里的话。”

临尧摆摆手,谦虚之后,他笑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既然与我缠在了一起,近来有桩事你就必须要知道。”

“何事?”

临尧似乎很难为情。

何平安又踩了他一脚。

临尧想起两人的初遇,就愈发难开口,憋了半天,他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岁,自然是比不得长史大人。”

临尧叹息一声,苦笑道:“前几天殿下打了胜仗,庆功宴上说我此战有功,要赏我。”

“这是好事,也就你会愁眉不展。无非就是些宝马好刀钱钞还有女人,你有什么收不下的,要是无福消受,你送我。”

临尧笑了笑,叫她伸出手来。

何平安一伸手,他就给她一巴掌!

“啪”地一声响后,看她龇牙咧嘴的样子,临尧总算道:

“殿下要给我赐婚,可你知道我无意于此,不得已,我只好报出你的名字。”

“我是女官,按照规矩,五年内不可婚配。”

“正是如此,殿下暂时放过了我。”临尧道,“此事对你而言算不得什么好事,所以我才一定要告诉你。你想要什么?我愿意补偿给你。”

何平安心中了然,没有提补偿,反问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逃过了这一回还会有下一回,那下一次又该如何呢?”

何平安看着他的眼,朝他勾了勾手。

临尧不明所以,俯身靠近,只觉得耳边有些湿润。

何平安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朵,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小得可怜,但足以叫他听清:

“我教你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这个世道,喜欢男人又没什么丢人的,下次殿下再给你赐婚,你就说你喜欢我大哥,此生非他不——”

“何平安!”

临尧气得涨红了脸,四下渐渐有人来往,见他咬牙切齿喊了一声,又是满脸通红,一时间纷纷扭过头窃笑。

何平安直起身,故作为难道:“五年后,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但长史大人已经三十了。”

她嫌他老。

临尧闭上眼,怒极而笑:“是我自作多情,往后你不必再替我遮掩,这些天是委屈你了,让你分不清大小尊卑,在这里开我的玩笑。”

他挥了挥袖,毫不留情转身离去。

何平安望着临尧的背影,擦了擦头上的虚汗,拔腿就跑,生怕他反悔又或是改了主意,砍了她这一天的假。

而她如此这般避之不及,自是伤了临尧的心。

往后的日子,他几乎不再提起这么个人。

*

小暑之后,长信宫传出喜讯。

王妃有喜,已怀有身孕五个月。

晋王妃着医正一直瞒到现在,无非就是怕有奸人谋害。如今胎相稳了,肚子也显怀了,消息方才公布出来。

晋王对这一胎期望非常之大,内廷上上下下皆有赏,所有属官,皆被召见。这其中便有何平安。

因长史临尧的缘故,晋王多看了她一眼。

跪在地上的女子面貌确实出众,不过为人有些怯懦木讷。

夜里头夫妻二人休息时,晋王忍不住问起此人。

当初正是王妃抬举,她方才有如今的地位。谈起此人,晋王妃倒是印象颇深,听到晋王说她怯懦木讷时,她笑了笑,道:“你别被一个小丫头骗了。”

“此人莫非大有来头?”

晋王妃把她如何进入典膳所,又是如何赶走茂桑的经过一一道出,末了叹了声:“她小小年纪,属实不易。你也别为难她了,若是有些小过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

况且,她的方子也确实奏效。

晋王妃预备生育之后再抬举她一回,怎料晋王又与她说起了临尧。

“原来连你也心疼她,看来她确实有些招人疼的本事。上回庆功宴上当着众人的面,临尧说非她不娶,我以为是哪家的大家闺秀,没想到竟然是府中一个小小女官。”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昏了头,没有准他,不过你既如此说,那么为临尧破例一回也未尝不可。”

晋王妃不解:“你要如何?”

晋王道:“等你生下孩子,为他二人赐婚。”

竹珺已离开了,晋王妃也已有了身孕,自然不会反对。

夫妻二人拟定,且先瞒了下来。

临尧毫不知情。

大同惟春夏之间稍有安宁,入秋后频有外敌入侵。

临尧这些时日忙着屯田备战,偏偏兵部又遣人来考核。

王府中的兵马虽说名义上隶属于朝廷,可这么多年,也不见朝廷当真插手来管,甚至于,兵部想要调兵,还要晋王的令旨。

值此焦头烂额之际,为了两方的颜面,临尧还是抽空将人迎入大门。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妹夫

此行一共五人。

其中, 属官一人,员外郎一人,主事两人, 观政进士一名。

王府长史将几人迎入公廨, 着侍人上茶。

这几人都是职方清吏司的人, 为首的属官姓张, 往先与临尧打过几次照面,肥胖身材, 一路坐车至府上, 已经热红了脸。

其余几人倒是瘦长身材,不过风尘仆仆,面色蜡黄, 满头的汗, 身上衣服湿了大半, 远看像是腌渍过的咸鱼。

至于最末的那位, 临尧多看了一眼。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少年人回以微笑,拱手作揖,一旁的主事拍了拍他的肩头,与临尧介绍道:

“这是今年新科进士,吏部分到咱们这儿, 我们大人说年轻人不光要读万卷书, 还得行万里路, 是以让他们跟着我们一起,做个副手。”

临尧笑着点头:“果然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登金榜,假以时日不可估量, 快请坐。”

“今日殿下正带兵于城外操练,我已命人传信过去,诸位稍安勿躁,府中已备下房舍,诸位大人且暂住几日,待殿下回来,我再为诸位引见。”

张属官擦了擦汗,笑道:“那就叨扰了。说来惭愧,今年本不该这个时节前来,只是舆图亟需翻新,加之去年塞外那一仗打得实在惨烈,首辅大人这才改了旧例。不过您放心,我们断不会给晋王殿下添乱。大家互为臂助,才能早日荡平外敌。”

张属官口中的那一仗皆因贡市而起。

朝廷斩了鞑靼的使臣,拒绝开市,阿勒汗盛怒之下提兵进犯大同。前大同总兵裘英畏敌怯战,厚赂阿勒汗诱其改道,然而,阿勒汗又岂是那等守信之人?他转头径破长城,绕城而进。若非晋王力战拒守,鞑靼铁骑早已直逼京师了。

提起那一仗,临尧便心中发堵。

陪坐了一会,他寻了借口起身往外去,临走前,身后那个观政进士跟上来。

晴朗天气,外头的太阳简直要把地都烧穿了。

临尧看着地上的影子,笑道:

“你不怕热?何必自讨苦吃?”

身后的少年人一身青色暗花纹纱袍,黑角革带。跟先前那一串咸鱼干相比,这个观政进士就像是雪捏就的人一样,萧然自有林下风。

他晒着太阳,皙白的面上薄薄一层汗,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微笑道:

“入夏后向来如此,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某奉上官之命,此行以修订边塞舆图志为要务,何日修订完毕,何日再归京。故而往后少不得频频叨扰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少年行止谦逊,初来乍到连口茶也没喝便要着手修订图志,不似兵部那帮大丘八,只会一味地拖。

临尧摆了摆手,大抵是士人怜士人,他道:“既然如此,困守城中,何以得见塞外风光?我正要去找殿下,你便随我一道出城。”

“会骑马么?”

顾兰因看着牵到面前的良驹,翻身上马。

临尧笑着道了声“好”,随后打马扬鞭,领着身后的护卫径直出城。

扬起的烟尘中,少年驱马紧随其后。

与上一世相比,这位长史大人没有丝毫变化,刚亦不吐,柔亦不茹。顾兰因在翰林院时便听说过他的名声,如今亲眼所见,果然不假,也怪不得清吏司的属官见了他,心就放下了一大半。

一行人骑马出城,有晋王府长史在,一路畅通无阻。

昨日晋王便去了塞外镇羌堡,操练三日,临尧到了镇羌堡附近时,不远处的一众人正在比试弓箭。

黄昏时候,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高台上一声令下,裂帛声四起,箭手驰马射箭,一圈下来尘埃未定,司射红旗已高举。马上中三箭即有赏,镇羌堡此轮比试下来,有优秀者矢不虚发,每靶正中红心!

临尧勒马停在营盘前,把身后的少年带进去。

晋王见临尧来了,笑指台下的箭手,与他道:“此人箭术尤在你之上,你要不要与他比试比试?”

临尧催了多日粮,处理了多日公文,早就手痒了,方才已经一睹风采,他笑道:“那就比试比试,这位小将身手了得,微臣恐怕不敌,届时还请殿下勿要怪罪。”

“你尽管比,大不了就罚你一些月俸,总归你也用不上,不如匀给别人,还能养养家小。”

晋王说罢,着人取大弰弓。

旧例百步十二箭内,六箭远可到、近可中者为试中,眼下两人皆是善射之人,依旧例实在是没有什么看头,晋王便改了规矩,以一百二步为射靶距离,每五矢中三矢为合格。

令下之后,靶场两边两人同时开射。

临尧文士打扮,驰马而过,搭弓射箭,眨眼间便射穿霞光。一轮将尽,箭筒中箭矢几欲射光,几乎同一时间,身后爆出一阵喝彩。

临尧看着弦上最后一箭,瞄准昏黄光线中的红日,喝了一声“中”!

空气中尘埃翻滚,离弦之箭没入光中,难寻踪迹。

未几,弓弦微颤,比试结束。

年轻文士调转马头,高台之上,晋王正抚掌大笑。

司射下场在两头检查箭靶,临尧到了晋王身边,笑叹道:“到底是有些技不如人。”

“哪里是技不如人,且看司射的结果,你要是赢了,我另又赏。”

不多时,司射呈上结果。

箭手二十矢中十八矢。长史二十一矢中十七矢。

临尧叹息一声,道:“微臣技不如人,甘愿认输。”

晋王拍了拍他的肩膀,临尧两矢齐中一靶心,若要轮准头,与他也旗鼓相当,不过今年的新箭手着实了得,晋王便以新箭手为胜者,罚了临尧些许月俸,另又赏赐白银等物以资鼓励。

比试过后,夕阳西下,天也将黑了。

晋王进了屋,方才看见临尧身后跟着的少年。

临尧介绍道:“这是兵部清吏司下的一个观政进士,今日才来,目下正在修订边塞舆图志。”

“好好一个金榜进士,竟然被他们送到这里来吃灰,看着细皮嫩肉的,如何受得了这塞外苦寒?”晋王看了眼少年,到了明处,笑道,“你叫什么?家在何处?小小年纪被丢到了这里,往后怕是难有进益了。”

少年拱手道:“回殿下的话,晚生姓顾,名兰因,字佩蘅。原籍徽州府。乃今科二甲第七名进士,兵部观政,自请来此。”

晋王讶然,临尧亦是诧异。

四下风声呜咽,明明灭灭的烛火中,少年默然一笑,有些死气在身上,神情远超同龄人。

晋王不解道:“你为何自请来此?莫非是读了几句边塞诗,就想弃文从武,投身沙场建功立业?弓马娴熟与否?”

“实在惭愧,晚生武艺平平,只是闻得去年大同之役惨烈异常,因知边塞艰危,故自请修订舆图志,愿为戍边略尽绵薄。”

晋王看着眼前之人,皱着眉头,将他上上下下打量后,劝诫道:

“读书人最爱说大话了。你要真有这样的能耐,等修完图志再说,凡事还是要一步一步来,饭更是要一口一口吃。别好日子过烦了,来讨几天苦吃又回去。”

顾兰因应声称是。

晚膳时分,晋王念他一路至此属实不易,特赐饭食。

几人在屋里用膳,临尧食不知味。

饭毕之后,临尧有意无意问起他的婚事。晋王闲来无事,一旁也笑道:“你小小年纪,二甲第七名也算靠前,难道就没有人榜下捉婿么?”

顾兰因温声道:“晚生在老家已娶妻生子。”

晋王指着临尧道:“你瞧瞧,同样都是进士出身,顾兰因都已有了孩子,你呢?现在还孤身一人,哪一日死了,家财都便宜了外人。”

临尧端坐在顾兰因面前,听到他说娶妻生子几个字时,便想到了何平安。

好好一个人被逼到这里,一开始跟个可怜虫似的,抬脚就能踩死她。

那一日大雨天,他不过就是提起这个名字,她整个人就要逃。

原以为是个什么凶神恶煞般的人物,没想到居然是个读书人。

赶走结发妻子,另娶他人,如今甚至连孩子都有了,这等无情无义的负心汉,他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果然是应了那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眼下在暗处,尚未挑明身份,他只能忍耐下来,微微笑道:

“你才娶妻生子,怎舍得抛下娇妻幼子独赴边关?这未免也太绝情了。”

“徽州离京师有千里之遥,家中儿女才满月,这一路舟车之劳顿,两个幼子实难承受,适才如此。”

临尧点点头。

顾兰因尚不明所以,他又是笑了一笑,随后收回眼,去了门外。

夜里月明星稀,临尧招来自己身侧的护卫。

“去刘家医馆,告诉刘大郎,他们家近来有亲戚造访。他要问是哪个亲戚,你就说是他远在徽州的那个妹夫,让他好好招待,切莫失了礼数。”

护卫领命,将他接下来的话也记在心里。

第二日到了医馆,正赶上刘大郎在外喂马。

他如此复述一遍,刘大郎只觉得是在做梦。

居然真的有这么个人,甚至于他还来了大同。

无论如何,刘大郎都要去会会他。

长史临尧与他已有半年多的交情,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既然要他招待这位妹夫,刘大郎便不再客气。

晋王回城那日,刘大郎特意守在城门附近,一众大老粗中,倒是一眼看见了顾兰因。

果真是……人模狗样。

有临尧在,刘大郎守株待兔不算艰难,怕惹人怀疑,他又叫了几个帮手,傍晚时分于王府后的巷子里用麻袋套住他,狠狠一顿揍。

他自然是下了力气,可恨被套头的少年硬是咬破嘴也一声不吭,一脚踹上去就像是踹在棉花球上一样。

麻袋很快见血,其中几个怕打死人,不敢再打狠,吐了几口唾沫就要鸣金收兵,孰料,才收了腿,已经毫无动静的少年又用力朝他撞过来。

巷中路窄,这一撞叫他头磕到墙上,没忍住叫了一声。

“小娘皮!还有劲,找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