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异乡
千里之外, 山西大同县。
何平安辗转至此已有半年光景。
去年入秋时节,鞑靼猛攻大同,战事激烈, 大同总兵副兵皆战死, 营中医药短缺, 军医更是稀少。
她到大同附近时, 因城中医士被征入伍,几家医馆人手不够, 她又侥幸会些医术, 便进了一家医馆。
彼时已到春日,白草返青,然风寒之病犹多。
何平安先前在安庆时, 不知给赵婉娘熬了多少的药, 整日耳濡目染, 也从老大夫那里学了些皮毛。
人多时, 医馆里的老妇忙不过来,便死马当活马医,把她也推出去。
“治死了人怎么办?”
“你不治,他们也要病死的,管那么多作甚。”
何平安把老大夫的那几副方子写烂了,终究还是良心不安, 背着药筐去外头收药材。
作为九边重镇之一, 大同也是边陲的药材重镇。这里的药材如萱草、黄芩、地蕈、黄连等品质优良, 她早先在南边的时候就听大夫说过。
战后药品紧缺,亏她来得迟,眼下鞑靼退去,晋商又从晋中平遥等地贩来药材, 暂缓了药荒。
何平安出了医馆,背着药筐往城南厢药市里去。
这里与老家是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
何平安依旧是男子打扮,好些日子没有洗过澡洗过头,身上看起来脏兮兮的。
她舔着干燥的唇,在路边买了一个馍。
干硬的路面上,牛马骡子成群经过,风沙土尘一阵又一阵,馍还没吃几口,脸又黄了。
何平安背过身去,看着干燥的黄土墙,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脑子里进了土,居然来了这么个地方。
收留她的医馆小得不得了,原本是子承父业,结果老爹才死不久,儿子就被征召入营。
他留下来的老母亲略懂医术,为了生计,硬撑着开了门。
老婆婆姓邰,何平安喊她一声邰婆婆。
邰婆婆年老昏聩,偏偏胆子又很大,每天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她从不拒诊。或许是因为医术不精的缘故,她收钱很少,而因为收钱少,穷人都来了这头。
医馆里每天都有进项,可夜里何平安一盘点,发现收的钱还抵不过那些药材钱,更不必说那些赊账的了。
邰婆婆说她有些积蓄,今日她出门时,邰婆婆给了她五两银子。
何平安把银子藏在胸口,分外小心。
吃完馍,她往城南厢的药市去。
前世在药师崖的那五年她帮着阿丑收药、晒药、卖药,练出一定的眼力,今日来收药,因是外乡人外地口音,何平安早就做好了杀价的准备。
她把整个药市走下来,等人少了些,将要收摊了,方才凑上去买,拢共就这么些银子,十五六岁的少年为了几文钱,跟人耗了大半天。
好不容易把那几样药材补齐,天黑透了。
何平安低着脑袋往回走,过大街穿小巷,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捡了一堆破烂回去。
邰婆婆把药卖得太便宜,她收药太困难了。不过这样的世道,人穷命贱,哪有什么选择的余地,能有药吃,就得谢天谢地了。
小医馆藏在麈拂巷子尾,入夜后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写了个刘字。
邰婆婆的夫家姓刘,听他儿子前些日子托人带回来的信说,若是太医院的医士能来,他芒种就能回来。
届时她儿子回来了,何平安就得从他那间空房子里搬出来。
不过这都是后话,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何平安从后门进去,把药材拿给邰婆婆看。
邰婆婆花白头发,穿着黑布衣裳,脸上的皱纹像是纵深的河道,何平安看她累得伏倒在柜台上,好像连饭也没吃,不由道:“我煮面给你吃。”
她把药筐放在邰婆婆手边上,自己系上围腰,摸黑到灶房。
灶台居然是热的。
揭开锅盖一看,饭上还有一碗粉蒸肉。
何平安愣住了,她轻手轻脚放下锅盖,往她常住的那间房看去。
屋里黑灯瞎火,她走近去看,空空如也。
刘大郎并未归家。
今日不过年也不过节,吃得这样好,实在是反常。
何平安到前头问邰婆婆,她被吵醒了,骂道:
“有好的你不吃,是不是嘴贱?非得吃糠咽菜?咱们还没到揭不开锅的时候。原先他爹还在的时候,咱们隔三差五就有鱼吃,哪像现在。”
她年纪大了,再怎么骂,声音都苍老,远远听着,像是在叹息。
何平安笑道:“今年光景不好,我这不是怕坏了事么。既然婆婆发话了,我来给你盛饭。”
她洗了手,端下那只粗瓷碗,借着一点月光,分两次把饭菜端到柜台上。
豆大的灯扑闪扑闪的,外面刮风,风声呼啸着,像鬼哭狼嚎。
邰婆婆想到自己儿子,吃了几口就忍不住抱怨道:“那些人把他抓走,跟强盗一样,留下我一个老婆子,存心想我死,我还有几年活头?整天不是救这个就是救那个,谁来救我!”
何平安吃了一嘴油,怕她今晚想不开倒头就死了,轻声细语安慰道:“刘大哥自幼聪慧孝顺,绝对不会抛下你不管不顾的,前面仗打完了,伤者众多,医士又少,他忙完一阵子肯定就回来了。说不准,眼下就在收拾行李。”
“书上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你整日接诊,还倒贴钱给他们买药,这难道还不是积善么?福报越攒越多,等到了生死关头就派上用场了。”
邰婆婆扭头看着她,刻薄道:“你就胡扯,从去年到今年我也不知医死多少人了,也就没怎么收钱,不然这医馆都要赔掉,还惠及子孙,我只要大郎平安归来就心满意足了。”
“我不就叫平安么,大郎肯定会回来的,你别急,明日我去给你打听打听。”
“得亏你名字取得巧,不然你以为老娘我愿意收留你一个吃白饭的?”邰婆婆看着她碗里的肉,骂道,“吃不死你,瘦成这个鬼样。”
何平安笑了笑,受了她的骂,吃得更多了。
这个邰婆婆就是嘴毒而已。
况且她一把年纪,油腻的东西吃不了太多,今日舍得烧一碗肉,十分不容易。
灶台上还有些热水,是留给她洗澡的。
何平安把脏衣裳脱下,屋里头仔仔细细洗了一遍,身上污垢除净,整个人轻了不少。
窗户外月光越来越亮,隔着模糊的窗户纸,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十六岁的身体依旧瘦得厉害。
这一路辗转至此,吃不好喝不好,压根就没有癸水。
她穿着刘大郎从前的衣裳,邰婆婆直言她像极了大郎。可望着水里这张脸,何平安只觉得荒谬,难不成刘大郎男生女相么?
要真是如此,进了军营,恐怕就……
“咳咳。”
何平安扇了扇自己的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趁着水还没凉透,赶紧起身,免得着凉。
刘大郎的卧房眼下也是她的。
何平安绞干头发,躺在那张床上。
晒过的被褥有一股干燥的皂荚味,盖在身上,暖和得不得了。她这一路辗转至此,只有在这里才当真是睡到了安稳觉。
没有路上那些乞丐强盗,也没有坚硬的潮湿的路面山石,更没有蛇蚁毒虫,何平安喟叹一声,心想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她心满意足闭上眼。
清洗过的乌黑的头发枕在一侧,映着朦胧的月光,水一样泄在靛蓝的褥子上。
像是最浓的一笔墨,落在最粗糙的纸上,异常醒目。
翌日,天还蒙蒙亮,外面传来叩门声。
邰婆婆年纪大了,一向浅眠,自己穿了衣裳去看。尚未走近便是骂骂咧咧道:
“着急忙慌去投胎啊?这么个时辰就上门,折腾我这副老骨头,我要加钱,多加钱,否则还不够我的棺材本。”
吱嘎——
后门开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年轻男人背着包袱,脸上一双带笑的眼,弯弯的眉。
虽说黑了、瘦了、憔悴了,可邰婆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自己儿子!
“娘不是在做梦?”
刘大郎笑道:“老远就听到你骂我,不是做梦,我回来了。”
他握着邰婆婆的手,感受到活人的体温,邰婆婆挤出泪,埋怨道:“在门外光敲门,也不出声,真是一肚子坏水。”
刘大郎转身把门关上,笑了笑:“多日不见,一肚子话都争着要出口,谁承想到了嘴边上都堵住了。”
他解释道:“大营里原本打算芒种之后再放我回来,可巧,新上任的林千户有家眷要来,他怕路上有个好歹就医不及时,便命我与之一道。”
邰婆婆擦着泪道:“回来就好,早上吃了没?”
刘大郎摇了摇头,卸下包袱要往房里丢去。
邰婆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见他开了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才猛地想起来,那屋里有人!
刘大郎转身把门轻轻合上,眼前似乎还是那匹黑色缎子。
邰婆婆一脚踹在他腿上,懊恼道:“早知道你回来,我昨夜就该把她叫到我房里,眼下你连个休息的地都没了。”
“她是?”
“娘找来的帮手,这些天可多亏了她,否则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你老娘的尸体了。”
刘大郎看着井井有条的小院,连连点头:“那是该好好谢她。”
“这位姑娘叫什么?”
邰婆婆说了何平安的名字。
她踮着脚,透过窗户见她还在睡,便悄悄把儿子拉走。
刘大郎回头看着,想想又笑出声。
“才几个月,你就把人当女儿了?如今爹死了,我也不在,凡事还是要多留一个心眼。”
两个人到了灶房里。
邰婆婆淘米做饭,听到他这口气,骂道:“你娘又没瞎!”
“那为何要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她懂些医理,干活又勤快,只是逃婚而已,又不是什么强盗,怎么就留不得?”
刘大郎点着了柴火,橘色的光一簇一簇从底下的木缝里冒出来,他吹了口气,笑道:“既然如此,那等她醒了,我便认她做妹妹。”
邰婆婆一葫芦瓢敲在他脑袋上:“你要是有别的心思,我也不许。”
见母亲如此护着,刘大郎靠着墙,对她愈发好奇。
方才只是看到了背影。
人是瘦瘦小小的,不过头发实在柔顺,铺在他那张床上,泛着一点光亮,空气里隐隐还有一股香。
刘大郎问:“她长得好看么?”
邰婆婆不理睬他,等粥好了,给他端出几小碟酱菜,另有把煮好的蛋留了个给他。
母子两个围坐一桌,刘大郎吃得快,三下两除二就吃了个精光,看得邰婆婆心疼不已。
“军营里头都吃不饱饭吗?”
刘大郎怕母亲担心,道:“好久没吃过家里饭,想念得紧。”
邰婆婆难得笑了一笑。
她把灶台上的蛋跟粥放到橱柜里,免得落了灰,随后拿出一点钱,吩咐刘大郎出去买些肉菜。
日头渐渐升起,等天彻底亮了。
东厢房里冒出点动静。
昨夜洗了个澡,被子又晒过,舒服过了头,叫她也睡过了头。
何平安急急起身,生怕挨邰婆婆的骂。
可推开门,迎面就是邰婆婆那张冷脸,着实吓了她一跳。
“婆婆,我马上去烧饭。”
“不用了!”
邰婆婆的眼跟剔骨刀一样,把她从上剔到下,又从下剔到上。
“收拾收拾,头发乱糟糟的,还有没有个人样?”
何平安抱着脑袋,连连点头,转过身在屋里找梳子。
在她梳头期间,邰婆婆坐在屋里的板凳上,似乎有话要说。
看着邰婆婆那双浑浊的眼,苍老的脸,何平安想到了昨天那碗粉蒸肉。
这几个月医馆几乎入不敷出,眼下她怕是要赶她走了。
何平安舔着干燥的唇,刚要开口不叫她为难,邰婆婆却朝她招了招手。
她帮着她把头发上的红绳打了个结,随后幽幽叹了口气。
“你大哥回来了。”
话音落下,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邰婆婆身后的窗户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
邰婆婆早就听到儿子的脚步声了,虽然压得轻,可到底是母子,隔着一堵墙,就算不回头她也察觉到了。
“还躲着作甚!进来。”
空气里尘埃漂浮,闪着金光。
男人怀里还抱着一袋米,他进门后朝她笑了一笑,极为友善。
邰婆婆总说她像她儿子,可如今正主到了眼前,何平安却下意识往后一退。
她躲在了阴影里,拼命咬着嘴,实在是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看
下一本预收《心酸的老实人》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点一点
文案:薛窈是一个穿越女。
作为根正苗红的三好学生,穿越之后,她顺手就救了一个少年。
少年人彬彬有礼,温柔和善,还有些来头。
为了报救命之恩,他说要给她办张“古代身份证”,让她出行无忧。
薛窈信以为真,跟着他到了他的地盘。
少年一家都很友善,不仅认她当亲戚,还赠送她一个大房子。
这间大房子坐落在一个大园子里,里面养了很多奇珍异兽。薛窈住了几天,正当她心满意足想要回家时,一只豹子忽然把她撞翻了,好巧不巧,喝的药又让她短暂性失明了。
她的行程被耽搁下来,黑暗中,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她的夜晚总是很漫长,永远醒不过来。
好不容易眼睛恢复了,她偷偷听到了周围人的议论。
“她算什么贵客?不过就是公子养在园子里的另一种畜生罢了,胜在稀奇而已。”
第22章 第 22 章 根细
跟顾兰因比, 这位刘大郎岁数显然要大一些。
何平安听邰婆婆说过,她这个儿子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了,老大不小的年纪还打着光棍, 给他找过不知多少媒人, 相看了周围不知多少女子, 偏偏没一个看对眼的。
刘大郎眉眼是真秀气, 往先没有晒那么多太阳时,想必十分俊俏, 如今去了一趟军营, 人硬朗了许多,可本就偏大的体格还配这张脸,莫名有些滑稽。
像是一个非常强壮的女人, 能把她一拳打死。
她昨夜显然是多虑的。
现如今他还在朝自己笑。
何平安费了老大劲才压住自己的嘴角。
而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 像是她有多害怕一样, 害怕到甚至肩头都在抖动。
邰婆婆把儿子赶出去, 理解道:“你才见他,本就不熟悉,害怕是人之常情,我这个儿子没什么坏心,就是长得高了些,平日干活是一把好手。我叫他买了些菜肉, 今日吃些好的, 日后你就认他做大哥, 如何?”
何平安看着邰婆婆。
她瘦瘦小小的一个老太太,能说出这番话,已然对她很好。
她笑着笑着,慢慢红了眼。
“我还以为你今天要赶我走。”
“我要是想赶你走, 当初就不会收留你。”邰婆婆站起身,摸了摸她的肩膀,难得说了一句夸她的话,“你这丫头能干,咱们家日后要是不景气了,你想走我绝不会拦你。”
何平安摇头:“不走了。”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离开了,她又要去哪里?
何平安擦了擦脸,将屋里收拾收拾,预备着搬到正房边上的角房里,把这一处还给刘大郎。
邰婆婆见她拣衣裳装包袱,帮着把被褥也卷起来。
她早已想好了:
“你跟我住正房。他爹死了之后,屋里空落落的,有你睡的地方。”
“你要是不想跟我睡一张床,我叫大郎重新打一张。”
“一张床挤挤多暖和,够了够了。”何平安笑道,“我原先在家的时候,就跟我娘睡一起。”
“那就好。”
邰婆婆年纪大,屋里收了一会儿就喘着气,正好,前头医馆外又来人在叩门求医,她开始骂骂咧咧:
“大郎,别干看着,来搬东西!”
“一个个都想要我的命,折腾来折腾去,到底折腾个什么名堂!”
她气冲冲到前头去,嗓音比平时还要亮,来求医的病人见状,愈发放低姿态。
刘大郎帮平安搬完东西到前面坐堂。
早间的几个病人还在,他娘手指颤颤巍巍,挨个包了药材,包好了,就丢到人怀里。
“多少钱?”
“你有多少钱?看你这穷鬼样子,给十文钱。别跟我说,你连十文都没有……”老太太柜台后面盯着他,见他神色窘迫,当即嚷道,“快拿着药滚,收起你那几个破钱。”
接下来几人都是如此。
等人都走光了,邰婆婆坐在那里埋怨道:
“你回来就好了,娘再也不想看到他们,乌压压蝗虫一样,都图我这便宜,你说要是不给药,白让他们跑一回。给了药,又怕!”
刘大郎宽慰道:“爹在的时候,也没少干这样的事情。家里头到底还有些积余,不差这些。”
“那都是给你攒着娶媳妇的……”
刘大郎道:“你怎么老是操这个心。我要是娶了媳妇,你把新来的这个妹妹放到哪里?”
邰婆婆像是被难住了,闭嘴思考起来。
刘大郎耳边得了清净,开始在桌上研墨,把寻常写方子的纸翻了几页出来。
谁想,几张现成的方子从中掉落下来。
刘大郎看上面的字,方方正正,虽有些笨拙,可让人一目了然。
是治风寒的方子。
娘治病下的全是猛药,这道方子与她开的截然不同,刘大郎又细细看了一回,末了,笑道:“这方子倒是不错。”
他掸了掸那两张薄纸,折叠好收入怀中。
*
春渐深,日高悬。
外面陆陆续续还有穷苦人家上门,刘大郎来者不拒。
何平安在后头料理医馆中的杂务,累了就在井边休息片刻。
刘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大杏树,杏树长在井水边,冬日里遮雪,夏日里遮阳,不知过了多少年,如今满枝头的花,沉甸甸像雪一样。
她眯着眼,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零星几点落在眼皮上,温暖的、似乎还带一点香气,让她想到了老家的春天。
何平安捂着脸,心里有点发酸。
就为了那一点钱,竟把她前世全都荒废了,还连累今生有家不能回。
头上杏花片片飘落,一点一点落满全身。
她一动不动发呆,浓密的眼睫上几片杏花渐渐像是雪一般,融化后透着些湿润的光泽,随后被她擦掉。
刘大郎把午间最后一个病人送走后,进后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瘦瘦小小的少女坐在凸起的树根上,一遍一遍擦泪,原本发黄的脸都被擦白了。
他到井水边接了点水洗手。
水声哗啦啦流淌在地上渗入土中,男人蹲下身,在她身边放柔了声音,道:
“怎么心事重重的,可不像是你这个年纪该有样子。”
何平安抬头,看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也微微笑道:“我就打个盹而已。”
她笑起来一双眼微微眯起,发红的眼尾还沾着花,鼻尖也带着一点红,像是瓷做出来的人,被这的黄沙一吹,显旧又显可怜。
刘大郎移开眼,甩干手上的水珠:
“这些天辛苦你了,等会儿你要是有空,就去外头替我买些酒来,如何?”
听她“嗯”了一声,刘大郎把钱给她。
何平安掂着沉甸甸的钱袋子:
“你们这里的酒这么贵?”
刘大郎怕她怀疑自己别有用心,道:“你要是路上看到布庄,扯两块布,我娘这些天穿得都跟乞丐差不多了。”
说罢,他补了一句:“你也扯一些鲜亮颜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如今三十五六了,小姑娘这样可不好。”
何平安想起自己的前世,眯眼一笑。
两辈子加一起,她确实老大不小了,甚至,她还有过一个孩子。
真要论起来,刘大郎应该喊她一声姐姐,而不是把她当成一个小他九岁的孩子,这样小心翼翼拐着弯来开解她。
何平安跳下树根,笑了一笑:“谢谢你。”
刘大郎看着她,下意识觉得,她这个谢别有意味。
他按下心头的怀疑,起身去厨房烧火做饭。
家里头被她收拾的整整齐齐,听母亲说,她是从南直隶来的,这上千里的路途,不知有多少苦和险,她怎么能一个人走来,只是为了逃婚?
显然不止于此。
男人一刀剁碎了案板上的肉骨头,微微拧着眉,想不通,又不能拿刀逼着她。
这一顿饭做得他浑身都是汗,不觉放多了料,一桌子菜吃起来又辣又咸。
邰婆婆年纪大,正要重口味,这可就苦了何平安。
烧得水还没凉透,这里就要把她胃辣穿了,她吸着凉气,邰婆婆把酒递给她:“拿这个压压辣。”
一口酒下去,何平安闭上眼,久久回不来神。
邰婆婆见状,看了看她那个酒杯,猛地一拍脑袋:“那不是你今天买来的酒。”
方才她又老糊涂了,把左手边刘大郎才满上的杯子递过去。
那酒本来就烈,她一个外乡女子,怎能一口闷光……
邰婆婆好心办坏事,担忧地看着何平安,一旁刘大郎却无动于衷。那一杯酒下去,她只是坐着不动,要是缓过来了,岂不是只是给她开胃?
“你酒量倒是不错。”
何平安晃了晃脑袋,寻回了一丝理智,然而,视野又开始模糊起来。
她抬起沉重的脑袋,对坐的男人笑吟吟一张脸,褪了色,已经看不清他的眼了,不过那张嘴有些可恶,朱红的嘴角总是翘着,也不知又什么可笑的。
她皱着眉,起身想要洗把脸。
走着走着,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她也跟着转。
砰——
邰婆婆没扶住她,两个人齐齐倒地。
好在邰婆婆摔在了何平安身上,没有伤到骨头。
刘大郎先把自己母亲扶起来,随后就是扶何平安。
邰婆婆不许他碰,刘大郎无奈:“难道让她爬回去?”
何平安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念着什么,母子二人蹲在一旁,谁也不许谁碰。
这是傍晚时候。
霞光越过小小的土墙,落在院子里。
何平安吃了一嘴土,眯着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矮了。
旁边蹲着的人好像是……
她爬过去,抱住了呜呜哭了一声:“娘亲。”
娘亲旁边还有一个人,黑黑的,像个女孩。
她没忍住,哭得更厉害,另一只手也抱住了,呜咽道:“娘也好想你,都怪那些贱人害了你,我会给你报仇!”
邰婆婆耳朵不好,不过这一声娘倒听进去了。
她叹了口气,反手抱着她,哄她。
刘大郎不得已也被她抱在怀里。
他头往后仰着,免得何平安把脸也贴了上来。
他暗自思忖她话里的意思,可总也想不明白,便捏细声音,询问道:
“小平安,谁给你委屈了?怎么一路到了大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 23 章 出诊
何平安头靠在邰婆婆肩头, 眼眶里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咬着唇,不知该怎么开口。
耳边的声音还在问,她闭上眼, 哽咽道:“清明的时候, 没有钱给你们烧纸, 你们肯定怨我, 不过眼下安顿下来了,等中元节的时候, 我多烧些给你们。”
“你有你的苦衷, 娘自然体谅你。凡事总憋在心里不好,难得我们母子相聚,你有多少委屈, 都说出来罢。娘变成鬼也要给你出头。”
何平安头昏昏沉沉, 闻言泪如雨下。
“我不该贪财。”
“什么?”
刘大郎凑近了, 耳朵几乎就要对着她的嘴, 生怕漏了一个字。
她身上一股酒气,这般近,酒气跟着每一个字往耳里钻,叫他头也有些晕沉。
她说:“我不该拿姨母的二十两银子,不该听她的话,替表姐出嫁……我占了她的位置, 她肯定恨我。”
原来是替嫁。
可替嫁又为何要逃这么远。
刘大郎一针见血:“什么替嫁不替嫁, 嫁过去了, 你就是正头太太,你夫君对你不好?”
她似乎是“嗯”了一声,再就没了声息。
刘大郎恍然大悟。
原来她不是逃婚,是成婚了, 发现夫家不好,又逃了出来。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你那个死鬼夫君过来了,我帮你赶走他好不好?”
他抬手抱住她,见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又抱紧一点。
而邰婆婆摸着何平安的脑袋,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婚姻,她流了一滴泪。
夜里头,何平安彻底睡死过去,邰婆婆则看着她一夜没睡。
她这些天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
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她眨着眼睛,看着半开的窗户,拉着何平安的手,想要跟她说些话。
但她哭得太可怜了,梦里还在抽泣,她就抱着她。
瘦小的老婆婆抱了她一夜,直到第二日何平安醒过来。
*
清晨。
酒意散去,大哭一场后,何平安脑子空空,坐在床上呆呆望着镜子。
镜子里的少女看起来又傻又呆,她外头衣裳都脱了,露着捉襟见肘的中衣,头发上依稀还有些黄土。
整个人干瘪又憔悴。
何平安慢慢摸着脑袋,回忆起几幕痛哭流涕的画面。
“婆婆,昨天我是不是发酒疯了?”
“就哭了一哭,哭好了,睡了一夜,怎么也叫不醒你。”
邰婆婆正在门外梳头,见她跟个呆头鹅一样,冷着脸道:“今天该干正事了。如今你大哥回来了,我让他教你医术,省得人多,他一个人看不过来。”
“我能跟着大哥学医?”
邰婆婆皱眉,骂道:“你是喝酒喝傻了,兄妹一场,家里又是开医馆的,他凭什么不教你。咱们这个地界总是打来打去,他要是充军了,以后这个医馆还要不要开了?你要是不学,我就趁早把你嫁出去。”
“学学学,我学。刚才是高兴坏了!”何平安跳下床,一面找衣裳,一面解开乱糟糟的发髻,重新打理,把自己捯饬出了个人样,笑道,“婆婆早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你大哥已经做好了。”
何平安看了眼天,又见一旁厢房门是紧闭的,不相信:“大哥肯定还在睡。”
邰婆婆哼了一声:
“他从不睡懒觉。”
原来,刘大郎七岁那年差点被一个四十岁的老军户扒裤子,他回来后越想越怕,夜里头都睡不着,闹着让他爹给他找了个习武的师父。他们夫妻两个一合计,还真就给他找了一个。
老师傅要求极为严苛,无论寒暑,五更鸡鸣便要他起床。
刘大郎小小一个人,也是吃得苦,自此就养成了习惯,只不过他练狠了就跟个饭桶一样,多吃多练,多练多吃。积年累月下来,练就了一副好体魄不说,就连武艺也是十分了得。
他在家时没人敢惹刘家,不在家时,周遭邻里怕他有朝一日回来报复,所以也没人敢为难邰婆婆。
否则就邰婆婆那张嘴,她还能好好活到现在?
何平安不知内情,依旧是去厨房。
等到里头看到做好的粥饭,这才信了邰婆婆。
邰婆婆把家里医馆的门打开。
儿子一回来,家里医馆生意就不好。她在地面上洒了些水,坐在门边上晒太阳。
年纪大了,坐着坐着就想睡觉。
何平安洗完衣裳原想让她到屋里睡,自己在前头看着,可尚未开口,邰婆婆又睁开了眼。
外面停了辆马车。
何平安看她皱起眉,伸长脖子,连忙捂住她的嘴。
“婆婆,我刚刚掏了米,鱼还在盆里头,你帮我洗个鱼,等大哥回来了,咱们午间吃。这头你不喜欢这些人,我来招呼。”
何平安生怕她指着这些人破口大骂,到时候把小命折腾掉。好不容易把她劝道后头,门口的几个丫鬟不耐烦道:“你家刘大夫呢?”
“你们找我大哥吗?”何平安迎上前笑道,“我大哥一早就出门了,不知何时回来,若是贵人有要事,我可代为转告。”
带着金项圈的丫鬟跨过门槛,大抵是主人家的贴身丫鬟,她面上带了一丝笑,道:“府里有人病了,你大哥既然不在,姑娘若是懂医术,可随我一起。”
何平安正要回绝她,推说自己不懂医,可那丫鬟已经把一粒银子塞了过来。
“是府中女眷病了么?”
丫鬟颔首。
何平安捏着银子,略微一思索,把药箱背起来,笑道:“我跟你们走一趟。”
丫鬟带着她上了马车。
何平安马车里低着头,抱着药箱。
这是邰婆婆的药箱。
里头最贵的,大抵就是一本薄薄的有关妇科的医书。
何平安舔着唇,余光瞥着身旁的丫鬟。
娥眉娟娟,玉手纤纤,好模样通身一副豪奴的打扮。不过能找到她这儿,决计不是王府的人。
马车穿过城南往东北隅去,何平安试探性问道:“敢问姑娘可是林府上的人?”
那丫鬟闭目养神,没有回她。等到了地方,又笑道:“姑娘请随我来。”
马车停在一座两进的宅邸前。
何平安见里面清净,又没有多少丫鬟,心里慢慢有了底。
这大概是哪个武将的外室,被安置在了城里。
丫鬟一路领着她进了正房,屋里摆设雅致,卧榻上放着素白的帘子。因何平安是女子,丫鬟掀开帘子,小声道:“太太,人来了。”
“快请坐。”
何平安福了福身,谢过她,等坐下了,抬头一笑。
床上的女子小家碧玉的样貌,乌发未绾,大抵是水土不服,脸色有些蜡黄,见是个女大夫,她无奈道:
“近来吃什么都不好,就连身下也总是流红,不知是怎么了,烦请大夫帮我把把脉。”
何平安认真听着,让她把手伸过来,先把脉。
屋里静悄悄的,干瘦的少女凝神片刻,慢慢皱起眉头。
床上的女子见了,脸色白了些许,等她把完脉了,赶紧问道:“可是我身子出了什么大问题?”
何平安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太太近来可有腰酸、盗汗、口苦的症状?”
她点点头。
何平安又问:“下面出血可多?”
一旁的丫鬟代答,说淋漓不断。
何平安思忖片刻,道:“方才把脉,太太的脉象细小如线,软弱无力,按之空虚……脾虚气血生化无源,气虚不足以推动血液,血虚不足以充盈脉道,故脉体细小且无力……”
话没说完,丫鬟就有些等不及了:“别卖关子了,究竟是何症状?”
何平安面无表情看着她,忽然就住嘴了。
床上的女子斥了丫鬟一句,随后道,“大夫您继续说罢。”
何平安背着药箱,说要更衣。
众人以为她是脾气上来了,见太太都没说什么,于是恭恭敬敬给她带到东厕。
东厕里,何平安左右看了眼,确定没有旁人在,她悄悄把药箱打开,拿出邰婆婆的那本妇科书翻找答案。
书薄薄一册,从第一页翻倒最后一页,竟还真有类似的症状跟脉象,她悄悄松了口气,赶紧背。
然而,东西背到一半,外头忽然混乱起来。
何平安吓了一跳,着急忙慌藏书。
杂乱的脚步从门外经过,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门缝。
没人进来,但外面的动静却是越来越大了,渐渐地,女人的尖叫和哭声此起彼伏。
何平安抱着药箱,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
不远处,一群仆妇把正房围了个水泄不通,她依稀听到了“贱人”、“婊子”之类的称呼。
像是正房太太来捉奸。
先前趾高气扬的丫鬟被几个老嬷嬷压住,抬手不断扇巴掌,脸都肿了。
“快说,那个奸夫在哪?!”
“没有奸夫!咱们太太只是病了,请了个大夫、女大夫……”
“大夫在哪?一看你就不老实,掌嘴!”
啪啪又是两声震天响,头上的簪子都飞了出去,可见是下了死力。
何平安看在眼里,哪还敢出去。
她转过身想躲,不料,挨打的丫鬟受不住打,指着东厕,嚷道:
“大夫在如厕,你们不信自己去看,我家太太没偷人!”
一伙人听了了,即刻掉头,像是要打仗一样,举着棒子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 24 章 贵人
门被一脚踹开。
小小的东厕容不下乌泱泱一群人, 几个打头阵的丫鬟冲进来,将角落里无处可逃的少女揪出。
“那个大夫呢?!”
何平安把随身药箱举到头顶,赔笑道:“我就是那个大夫, 早上吃坏了肚子, 方才正在如厕, 你们好多人啊, 着实吓了我一跳。
孔武有力的老嬷嬷把她上下仔细一打量。
年纪轻轻,瘦瘦小小, 一双眼鬼精地转, 以为低头偷瞄她就看不见。
她一把夺过药箱,恶声道:“你个丫头片子还大夫,你要是大夫, 我们都是华佗!那个姓刘的去哪了?要是耽误了我们的事, 有你的好日子……春巧!把粪勺拿来, 这丫头不说实话, 给她喂粪!”
何平安看丫鬟真拿粪桶来,自己又挣脱不得,万般无奈下,嚷道:“你别瞧不起人!我虽然年纪小,可自幼就跟着我爹学医,因是女子, 犹善妇科。眼下城里本就缺医,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来辱我, 仔细以后病了,没人给你们医!”
她抬起头,输入不输阵,望着周围一众人, 冷笑道:“你们既然是在世华佗,懂医术,那大可来考校我。我要是输了,我愿赌服输,随你们处置。”
何平安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夺回自己的药箱。
她一席话说尽,竟还真唬住了周围人,至少,这伙人的气焰已消了大半。
无他,只因城里少医,更不必说女医了。
先前的老嬷嬷还想高声压过她,孰料,何平安一脚踹翻了粪桶,已从丫鬟那头抢过了粪勺。
她对着色厉内荏的老女人,道:“就从你开始,如何?我们比试比试。”
“小丫头片子没大没小!”
老嬷嬷哪懂医术,如今众目睽睽被她指着,很是没脸,上前就要治她。
何平安见她想武斗,笑道:“您是尊长,那我敬你先。”
“方才那位太太脉来细小如线,软弱无力,按之空虚,小人愚钝,以为是气虚下陷,适才有小腹坠胀、腰酸、疲倦乏力、头晕、大便稀溏的迹象。不知尊长以为如何?”
小小的东厕里头臭味熏天,瘦小的少女跟猴一样,东窜西跳跟她打起太极,嘴里还叽叽歪歪说着什么东西。
老嬷嬷恼怒不已,骂道:“死丫头,懂医术了不起?这是尊敬人?我看你是想死?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何平安看着那张刻薄面相,手下故意一滑。
“你是……”
说话间,勺中的粪“啪嗒”落到老嬷嬷胸口。
“啊!”
老嬷嬷下意识拍着胸脯,等手指沾到黏腻的粪便,顷刻间变了脸色,哎呦呦跳了起来。
“你!你个小贱人竟然敢泼粪!”
何平安像是害怕极了,她着急忙慌地跳起来,一边诚恳道歉,一边天女散花,把剩下的都扬了。
喷溅的臭味把炸散乌泱泱的人群,众人避之不及,生怕沾到秽物。
而中招的老嬷嬷怒不可遏,追着何平安就要打。
两进的院内,少女身轻如燕,湿漉漉的粪勺往前一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赶走了所有拦路之人。
身后的老嬷嬷年纪大,追了几圈体力不支,何平安倒还知道折返回来。
“实在是对不住了,以后你要是病了,有什么妇科病,我就不收你钱了。”她仍旧是一脸关切的神情。
料理完这个老女人,何平安便想离开,但走了几步,被捉奸的太太,也就是今日请她上门的女人从后挤了出来。
她们这几个人被折腾惨了,病殃殃的女人脸颊上印着两个巴掌印,她披着衣裳,让她留步。
“这是出诊的费用,多谢姑娘上门。”
何平安摸着手心的那一粒银子,点了点头,把在东厕里背得那一段当着众人的面说给她听,还安慰道:
“不是什么绝症,太太需补脾摄血,药方我等会再送来,今日粗手笨脚的,脏了你这的地,还请太太见谅。”
众人目送她离去。
跨过门槛,何平安心才剧烈跳动起来,先前的镇定荡然无存。
日光洒在肩头,沉甸甸的,压得她都快走不动路。
今日若是刘大郎过来,那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也幸好是她。
得罪了这么多人,往后生意定然难做。
何平安叹了口气,低头贴着墙走。
然而,走着走着,沙尘又从一侧扬来。
她瞥了一眼,近前是匹高头大马。
马上之人穿着常服,银钑花腰带,身材高大,经年累月风吹日晒,肤色黝黑,勒马停在她面前时,像一座小山。
是个五品官。
脚下这块地界是大同的显贵所在之处,五品的千户虽说统辖千人,但在此之上还有卫指挥使、都指挥使、总兵、都督、巡抚,以及藩王。
而她,误入其中,就像是一只蚂蚁,谁都能踩一脚。
何平安屈膝行礼,恭敬道:“小人是刘氏医馆的女医,方才出诊回来,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贴墙的少女面上都是灰尘,藏匿在墙下的阴影中,林有声看不出她跟刘大郎有任何相似之处,于是让她抬头。
“刘大郎是你什么人?”
何平安眼观鼻鼻观心,躬身道:“刘大郎是我哥哥,今早就出了门,因他不在,今日是我替他出诊。”
“我怎么没听他说起过你?”
何平安心里哀叹一声,胡扯道:“小人与刘大郎并非血亲,乃是母亲在外收养的。”
“听你的口音,是南方人,不知刘大郎一家在哪收养的你?”
何平安舔了舔干燥的唇,日光有些刺眼,眼前这个武官问题太多了,显然是怀疑她。她越解释他越是不会相信她。
何平安自觉伸出手,以退为进:“此事说来话长,大人若不信我,还请绑缚双手关押在牢中,我大哥听说了自会来领我的。”
男人没理会,转而问道:“方才你去出诊,她病得严重么?”
何平安故作犹豫,他不耐烦道:“我是她男人,家里头住不下,特意将她安置在此,先前正是你哥哥护送回来的。”
“算了,你跟我回府,细细道来。”
何平安挠头,跟在他马屁股后面:“刚刚宅子里不慎得罪了你家奴仆,还请大人勿怪罪。”
“你说什么?”
何平安见他忽然扭头,死死盯着自己,像是不知情的样子,顿觉完蛋了。
她苦笑着,小声道:“方才我去出诊,半路忽然闯进一伙人健仆,说是来捉奸。幸好我是女子,可无论怎么解释,有个老嬷嬷就是不信……小人不得已,冒犯了老者。”
话没说完,林有声拍马掉头,急急往宅子赶去。
何平安吃了一嘴的灰,呆立在那里,浑身冒汗。
她疑心这是要入夏了。
汗水打湿了脸庞,早上涂的面膏似乎都被冲化了,以至于白一道黄一道,很是滑稽。
何平安回到医馆,邰婆婆还在睡觉。
她到井边打水洗脸,低头嗅了嗅衣裳。
“呕——”
一定是在东厕里待久了,以至于身上都是一股臭味。
何平安换衣裳洗衣裳,树下乘着阴凉,难得清净片刻,医馆外,忽然传来砰砰砰震天响的敲门声。
邰婆婆要还醒着,肯定已经骂起来了。
一脸倦容的少女晾了他们一会儿,随后拎着棒槌从后门出来。等看到是一伙军士,个个五大三粗后,她用力把棒槌丢回墙内,堆笑上前。
“今日刘大郎不在,医馆闭门歇业,各位军爷可明日再来。”
“我们不找刘大郎,找的就是你。”
何平安笑容微僵:“小人医术不精,还是等我大哥回来更妥帖。”
为首的那个客气道:“姑娘必须跟我们走一趟,上午时候,咱们老爷在路上叫住了你,他可没说让你回去。所以……请吧。”
何平安看着他脸上的笑,明白这是先礼后兵。她如何能拒绝,只好道:“马上马上。”
她重新背着药箱,顶着日头往那头走。
几个军士骑马看着她,叫住了,好心道:“姑娘这样只怕走到天黑还到不了府上,来骑马。”
“我不会。”
“这好办。”
为首的汉子提小鸡一样把她丢到马上。
腹部压着马背,一瞬间的失衡令少女慌乱地抱着马肚子,伴随着一起一伏的颠簸,她开始求饶。
“我要吐了吐了……呕好多土……大哥行行好让我坐起来……呸……”饶是她百般求饶,男人不动分毫,只是道,“快了快了。男女授受不亲,姑娘再坚持坚持。”
瘦弱的女孩像是一块薄薄的褡裢,就这样挂在马上。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门首像是有贵客造访,几个人下来,从侧门把她押了进去。
何平安捂着嘴,想找个没人的、有树的地方吐一回,但那几个人拉着她,几乎就没有歇脚的地方。
何平安:“我忍不住了……”
“再坚持坚持。”
“坚持不住……唔!”
胃里天旋地转,早上吃的全都吐了出来,她眼前发黑,跪倒在地,不曾留意到,几步之遥,拐角处就是一个穿着青色常服的男子。
林有声的几个亲随还在笑,等看到那人走出来,顿时没了声。
年轻男子头戴乌纱帽,弱冠年纪,银钑花带,一双远山长眉,容色甚清贵,应是世家出身,通身的文气,就连声音,也带着些许温润之感。
他说:“这样欺负人真有意思。”
何平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到了救星,然而,她没忍住又吐了一口,吐完了,她听到来人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何平安。”
“何平安,把我的鞋擦干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 25 章 宝马
何平安看着他的鞋面, 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一脸不解的同时,伸手敷衍地扇了两巴掌。
就当是拍灰了。
灼灼日光穿透树冠, 树影都要烧穿了, 薄得可怜。
瘦弱少女跪在地上, 喘着粗气, 静候贵人吩咐。
未几,青色的袖摆拂过她的脑袋, 男子清朗的声音悬在她的头顶。
他说:“擦好了?跟我走罢。”
少女抓着他的衣摆, 手指攥紧了,骨节泛白,一动不动。
“这么可怜?连腿也断了。”他低下头来, 看着她的同时, 又笑道, “林千户家里真热闹, 什么人都有,既然如此,少她一个应当不妨事。”
几个亲随想开口,说这是老爷特意吩咐要带回来的人,但触及他的眼,又都犹豫起来。
年轻男人微微笑道:
“若要寻她, 尽管来晋王府, 长史临尧定当完璧归赵。”
是王府的人……
何平安一骨碌爬起来, 低头跟在他身后,等离了这一处是非之地,方才开口道:“多谢老爷出手相助。老爷大恩,小人无以为报, 来世定当衔草结环,生死相随。”
“你腿没断?”
何平安摇摇头。
晋王府长史走到马车前,将她上下又是一打量,笑道:“那你回去罢。”
“回哪?”
“回你家!”
马车扬尘而去。
何平安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浑浑噩噩往前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辆马车了,她方才醒悟。
他竟就真的这样,轻轻抬手放过了自己。
何平安回首看了眼林千户的府邸,见那几个军士还在望自己,没忍住翘起嘴角,加快脚步往医馆跑。
今日当真是凶险。
因手里有了余钱,回去的路上,何平安把那股吝啬收了一收。她买了两把野菜,路过肉摊子,又切了一条肥瘦相间的猪五花。
刘大郎没回来前,她跟邰婆婆也就吃过那一回肉而已。
医馆后院,邰婆婆还在睡觉。
何平安见她睡了这么久,不放心,进屋看了一眼。
干扁瘦弱的老太太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要不是那一头花白头发,都看不见她人。
她喊了邰婆婆几声,见没应答,心下略微有些慌张。
邰婆婆年纪大了,该不是出了什么好歹?
何平安到床里侧,伸出手来想探探她的鼻息,不料,邰婆婆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半睁着,没有神,像瞎了一样,过了会,她翻了个身,借着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看清是何平安,顿时勃然大怒。
“你在干什么?看我死没死?!”
“我身子好着呢!我要是死了,那就是你盼的!”
何平安解释不过来,又怕招她更多的骂,连连摆手:“婆婆哪里的话,我刚刚切了刀肉,想着你老人家做粉蒸肉好吃,就想请教请教,你醒了正好,要不你来掌掌勺?”
邰婆婆看了眼天色,骂骂咧咧起身。
两个人厨房里忙碌着,不久,刘大郎回来了。
后门被敲响,与之相伴的是男人的叫门声。
“娘,开门开门!”
黄昏天,院里的花树谢得快,眨眼不过一天功夫,像落了一地的雪。何平安蹿出厨房,手上东西都没来得及放下,生怕开晚了门,刘大郎就要被人捉去。
吱嘎——
老旧门扉从里打开,紧跟着一张马脸就迫不及待探了进来。
小马嗅到女孩身上的味道,扑哧打了个响鼻,跺了跺脚。
何平安呆呆立在那儿,余光越过小马,落在了刘大郎身上。
刘大郎咧嘴一笑:“我今日到马市上去了,这匹马价格公道,就带回来了。”
何平安后知后觉,一面擦手,一面不住地看马。
小马大约才一岁年纪,断了奶,通体棕色毛,一双圆溜溜的眼正盯着她手上的萝卜。
何平安把萝卜举起,它伸脖子就吃。
刘大郎进门笑道:“你会骑马吗?”
何平安摇头道:“老家在山里头,大家养牛多,我只骑过牛。”
“那我教你。”
刘大郎把小马拴在树下面。
他今天一天都不着家,邰婆婆见他总算舍得回来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随后道:
“今天一伙人上门求医,穿得人模狗样的,你不在,就让你妹妹去了。她要是把人医死或弄出个什么好歹来,你就等着罢!”
刘大郎洗了手才坐下,听老娘说这样的话,立即想起什么。
“平安,是林千户家的吗?”
何平安笑了笑:“是他家。幸亏你今天去看马了,否则他家大老婆来捉奸,你就被抓着了。”
“他家妻妾不和,早先我就听人说起过,没想到竟闹得这样凶。好歹也是个千户,怎么这点家里头的事都处理不了……”
刘大郎摸着下巴,看了看对面的女孩:“她们可有为难你?”
何平安憋着笑:“逢凶化吉,等你们吃晚饭了我再说。”
否则通篇的屎尿屁,真真倒胃口。
趁着霞光,家里几人吃过饭,何平安方才把今日经过详细道来。
刘大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散去。
树下,他思绪浸在了她的声音里。不急不缓,丝毫没有慌张。不敢想,那样混乱的时刻,她又是怎样的心情。
难道就一点不怕吗?
他重新审视着自己的这个妹妹。
何平安冲他笑了笑。
而原本蜡黄的脸,因这一笑,分外出彩。
抛开这憔悴的肤色,他看得出来,自己的妹妹生得很是标致,只是刻意的涂抹,以及他那些丑衣裳,把她整个人埋没了。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刘大郎闭上眼,躺在藤椅上。
何平安以为他是有些后怕,便安慰道:“此番虽说得罪了林千户,可有贵人相助,咱们也不用怕他。”
“平安,我们只是市井小民,若他真要报复,你又能怎样呢?”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眼下还没到那般绝境。”
大不了就逃。
何平安没说这一句心里话,转而向刘大郎打听起晋王府的事。
“大哥,那位长史临尧,你可曾听说过?”
长史临尧……
刘大郎好好想了一想,开口道:“是个汉子。”
“我当然知道他是男人。”
刘大郎又想了想:“不认识。”
见何平安垂头丧气的,刘大郎扑哧一声笑出来:“不认识归不认识,可到底远远见过他一回。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能文能武,侠义心肠。怎么,你要见他?报恩?”
何平安听他这样说,笑着摇摇头:“他今日出手相助,不求回报,我只是对他有些好奇罢了。”
毕竟……哪个侠义心肠的人,会让一个吐得天昏地暗的人给他擦鞋呢?
每每想到那一幕,何平安便心生怀疑:
不知这是他有意如此替她解围,还是有意拿她逗乐。
刘大郎叹了口气:“像他这样的人不多见了,那些达官显贵,哪个把这城里的百姓放在眼里呢?你也是今日赶巧,碰到了他。林千户从前正是晋王殿下的门正。有长史发话,他多少要给他几分薄面,你就放心好了。”
刘大郎起身,天彻底黑了。
何平安弯腰收拾碗筷,一只手抢先一步。
“今日不在家,让你受了委屈,早些休息罢。”
*
刘大郎让她明天早些起来,说要教她医术。
然而,不知为何,何平安一闭眼就是白日混乱的场面,翻来覆去,天就亮了。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邰婆婆骂她不是学医的料,何平安好说歹说,终于让刘大郎点头继续教她。
眼下也没有什么病人,刘大郎先教她书本上的东西,初时尚还轻松,等到了难处,他就开始发愁了,医馆他一坐镇,就没人。不得已,刘大郎开始外出免费给人看诊,就为教何平安那一点知识。
半年过去,平安学了些皮毛。
今日有要事,刘大郎不在,平安早早就插上了门板。
但说来也巧,医馆前脚关门,后脚就有人来找。
傍晚时分,来人频频敲门,邰婆婆受不了这个吵闹,叫平安把她骂走。
何平安拆了一条板下来,刚要开口劝,就对上一张嚎啕大哭的脸。
“大夫,您总算开门了……”
来人不过十二三岁,梳着丫髻,小小的身躯妄图挤过这条缝。
她哭红了眼,哽咽道:“您去看看我姐姐罢,她今日肚疼难忍,城里头又没有几个大夫,都说您这里最便宜,这么多银子够不够?”
她把钱袋子硬塞到何平安怀里,哀求道:“若是不够,我过些日子再来补给您。”
先前刘大郎免费看诊的消息传了出去,城里头确实会有些穷苦人家求上来。
如今天要黑了,何平安犹豫着。
小女孩等不急,扑通就给她跪下了,抱着她的大腿不松手。
何平安被她拉扯着,大抵是想起什么,叹了口气,转身把后院的马牵出来。
“我就跟你回去看看,治不了也没办法了。”
一岁半的小马已经跟成马差不多高,这些时日相伴,甚通人性,何平安背好药箱,把小女孩拉上来。
按照她的指引,何平安七拐八绕终于到了地方。
是晋王府……后面巷子里一排低矮的小平房。
小马进去了,整个路就被占了大半。
到了门首,何平安把马拴在门外,不解道:
“你们是晋王府的人,府里想必是有大夫的,为何舍近求远?”
“我们都是府里最低等的粗使丫鬟,太医怎肯为我们看病。”
叫六儿的丫鬟打开门,里面干净得只剩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柜子。躺在床上的女子只比她大上一点,或许是因为瘦的缘故,眼睛奇大。
她蜷缩在床上,见到有人来,呜呜哭出声。
灯笼里的光落在床前,何平安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