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尽力而为。
按照目前的症状,大概是湿热积滞的缘故。平安死马当活马医。
她写完了方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何凌厉的叫喊声。
“在这头!快!抓住他!”
小马似乎被什么东西惊到了,嘶鸣一声。
何平安心下不安,连忙看自己的马。可才出门,就见一道黑影翻身上了她的小马,逃命一般冲了出去,一伙护卫紧随其后。
“我的马!啊啊我的马!”
何平安急急追出巷口,不了,竟与另一伙护卫撞上了。
“什么人?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 26 章 刺客
何平安百口莫辩。
然而, 由于太过瘦小的缘故,等到护卫拿起灯笼对她脸一照,看清样貌, 她又摆脱了嫌疑。
“今夜来王府的是个男刺客, 不是她。”
“可是在外的同伙?”
何平安当即大声哭诉道:“我是大夫!是大夫!”
“来这儿作甚?”
“你们府里有个小丫鬟病了, 找我看病, 我从那头骑马来,马拴在外头, 孰料就这么一会功夫, 被人抢了!”
留下来的两个护卫对视一眼,板着个脸,让她带路, 仍旧要核实事情的真假。
何平安把他们带到六儿住的地方。
床上的少女还疼着, 见到平安, 着急得想要下地与她道一声歉。
见她还被人押着, 忍痛为她辩白。
然而,这两个护卫还是心里存疑。
何平安见他们如此较真,姑且压下了那股要找马的焦虑,转而道:
“今夜闹出这么大动静,刺客还能从你们眼皮子底下跑走,谨慎点没有错, 但若是想判别我和她是否是刺客, 有一招就摆在眼前。”
“人能装, 病又不能装,不如请府上太医来看看。”
“你想得美!”
两个护卫毕竟不傻,跟她在这里费了这么多时间,一时也有些恼怒, 他们抓着何平安就出来,看来还是想拿她交差。
何平安:“……”
狭长的巷子里,她像个破布袋子,被人一边架着一只手臂,拖行在石板路上。
何平安望着自己的衣摆,庆幸自己这身还是刘大郎的旧衣裳,若是再破旧一点,就不用晾洗,可以直接丢到造访里引火了。
离开狭小的阴暗的巷子,晋王府的灯照亮了门首偌大一片地界。刺客一出,府中上下戒严,左右长史一个盘府内,一个查府外。
而此刻站在外面的,就是长史临尧。
他夜里从外赶回来,殿下书房里的印章失窃后府中护卫与仪卫司皆已出动,眼下距离事发不过一刻钟,两个护卫就捉人到了他面前。
临尧看着被夹在中间的、有些熟悉的小人,静静听着护卫的回禀,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抬头,像是认命了一样。
跟他头一回见她时一样。
从前欺负她的是林有声,如今竟然换成了晋王府。
临尧略微一思索,吩咐道:“既然查她的身份,那巷子里两个丫鬟也不能放过,是真病了还是假病,找太医来一看便知。去,请王太医。”
两个护卫面面相觑,临尧指着何平安:“把她留下。”
坚硬的石面上,没了支撑,灰扑扑的少女匍匐在地。
早在听到太医两个字时,她便吃了一惊,恍惚中她似乎想起了声音的主人。
借着微微发红的灯光,见到熟悉的长史大人,何平安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长史临尧还是那副装扮,如今王府出了刺客,他没了笑,眉眼间一股肃杀逼人之意,他那样高高在上看着她,让她觉得自己比蝼蚁还蝼蚁。
何平安懊恼地低下了头,想为自己解释,但话出口,居然还结巴。
“我是夜里出诊……我的马、马被刺客抢了……我不是刺客。”
“你要是刺客,鞑靼早就打进大同了。”
临尧蹲下身,仔细看她,纳闷:“怎么又碰到你了。”
何平安低头数砖缝,也纳闷道:“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扯什么淡!这是做梦?”
临尧让她起来,问道:“你的马长什么样?”
刺客不好寻,但马好找。
何平安一听这个,用尽浑身解数描绘自己的爱马。临尧听罢,命人找出纸笔,让她再画具体些,届时好叫画师临摹多份分发下去,让府中人按图索骥。
眼见还有寻回小马的希望,何平安大笔一挥,不多时,爱马便跃然纸上。
临尧看着墨迹未干的图画,思量再三,抬头问道:
“你会画画吗?”
何平安不好意思笑了笑:“我的小马就长这样。”
虽然有点眼小外凸,但耳朵大大,虽然凹背肥肚,但目前尚在成长期,假以时日必成矫健大马。
临尧看着纸上的马,交给府中画师。
画师挠头,欲言又止,见何平安一脸笃定,临尧吩咐道:“要一模一样,不许有任何改动。”
画师悄悄叹了口气。
深夜,府中上下灯火通明,人声压抑。
书房印章失窃只能算是小事,当中机密不知泄露了多少,入秋后频频有外敌入侵,眼下的节眼上不容马虎。殿下发话,要在天明之前捉住刺客,为此,临尧跑了多个衙门,大同全城戒严。
这一头的厢房里,画纸一张一张飞了出来。
何平安立在阶下,站了多时,腿脚已有些麻木,她看着一旁分发小马图纸的小厮,小声道:“你们这有萝卜吗?”
抱着一摞纸的少年似乎是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她。
何平安笑了笑,自讨没趣,频频看着府门外。
那一匹马自刘大郎牵回来起,就是她一手照料着。
今夜就这么没了,说不难过是假的。
她坐在台阶上,躲在阴影里,周围的侍者们来来回回,像是无人注意到她。
她生出离开的心思,可起身之后,远处似乎有人在朝她招手。
何平安抬眼遥遥看去,那人似乎在怨她蠢笨,半天也没看懂他的意思,还跺了跺脚。
何平安缓缓走过去,厢房里的侍者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她不由松了口气,一路小跑着到了少年面前。
正是方才翻白眼的那个,他的图纸已经分发完了,脚边放着一筐萝卜。
他不耐烦道:“这么多够不够?”
何平安吃了一惊,没料到他竟放在了心上。
小厮继续去拿图纸,何平安与他走了一路,也谢了一路。
比起小马,谁也没她熟悉,况且她的小马萝卜甚通人性,怕在路上又被抓住,少女东张西望,最终寻到府中的护卫司。
今夜所有人,尤其是护卫与仪卫两司,忙得焦头烂额。若是天明找不到刺客,定然要被问罪,这样的节骨眼上,一个不起眼的、被长史带回来的少女说自己能找到马,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领班的护卫把她也捎上了。
刺客的踪迹最终消失在城西。
先前抓她的两个护卫此番骑着马,与之一道。
空空的街道上眼下只有军士在挨家挨户搜捕。
见何平安漫无目的四处张望,没有丝毫动作,名叫张晴的护卫忍不住问道:“你真能找到自己的马?”
何平安看着眼前杂乱无序的棚屋跟低矮的平房,掏出萝卜,心里虽有些忐忑,但面上却是无比镇定。
“一定能找到它。”
张晴显然不信。
不过佩服她的勇气,他难得一笑:“今夜你要找不到马,我们找不到刺客,明日一块问罪,到黄泉路上,我认你做妹妹。”
几个人从另一头入巷,何平安喊着萝卜的名字,一路走到头,不见四周有动静。张晴跟在她身后四处查看着,越往前,火光似乎越亮。
两队人马在转角碰头,为首的与张晴是同一班人。
“前面都搜查过了,没有可疑刺客……”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院墙后猛地爆出一声嘶鸣。
*
猪圈里。
被捆缚腿脚的小马用脑袋拱开了前面的母猪,大概是听到了熟悉的呼喊,又或是嗅到了主人的气息,它愈发激烈地挣扎起来。
后门很快被打开。
身姿修长的少女一刀劈过来。
危急关头,墙外亦是一声尖叫,小马在逼仄的角落里竭力转了个身,原本的大肚腩顶替了马脖子。
扑哧一声——
小马嘶吼声更惨烈,外面传来兵甲碰撞的声音,几人手脚麻利翻过墙头。
“在这里!”
火光很快照亮这一片阴暗的角落。
屋内所有人,连带附近十户人家皆被围住,男女老幼伏地受审。
猪圈里,张晴斩断绳索。小马没了束缚,倒在潮湿的粪堆里喘着粗气,肚子上的血窟窿源源不断淌血。
何平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跟几个护卫一起把它抬出来,脱了外面衣裳,把它伤口附近的脏污擦干净。
张晴长舒一口气,看着何平安,安慰道:“我兄弟已经去府上回禀大人了,这是今夜的大功臣,等会王府的兽医来了,决计不会让它死。”
何平安摸了摸萝卜,苦笑道:“但愿罢。”
屋里原本的住户如今都被拎出去审问,灯火煌煌,但见一群人面如死灰,长史临尧已到了此处,一夜忙碌,年轻男子眼下阴冷异常。
这些人虽竭力要脱罪,可马匹所在之处,又如何能脱离这莫大的嫌疑?
伏地的女子瑟瑟发抖,孩童嚎啕大哭,烟雾缭绕中,画面混乱极了。
张晴等几个护卫把受伤的马匹抬出来,何平安抹着泪,背筐里的萝卜不慎掉落几个。
何平安无心去捡,可小马又开始嘶鸣。
滚落的萝卜最终落在女人脚边上。
何平安看了眼临尧,见他没有理会自己,她悄悄爬过去。
瘦弱的女人蜷缩在地,乌发凌乱。
她摸到她的脚边,隔着粗布衣裳,但见隐隐约约有个东西夹在她的腿心。
何平安捡起萝卜,隔着杂乱的发丝,不慎触及女人那双乌黑的眼。
一道寒光乍现,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一把从裙底抽出来的刀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 27 章 调查
“都不许动!”
女人把她扣在怀里, 提刀威胁道:“否则我就杀了她。”
何平安来不及解释,便有人替她开了口:“不过是个弱女子,你要杀便杀。”
说话间, 男人提弓搭箭, 面无表情瞄准了她。
正是长史临尧。
何平安舔着唇, 干渴得厉害, 不知是否是心慌,亦或是绝望, 她头顶着女人的下巴, 妄图博得些许同情以解释自己的身份。
但下一瞬,刀锋便往前,呼吸稍重一些, 即刻割开一条血线。
“姑娘, 我只是一个……大夫, 今夜为了找马, 适才被他们带在身边,你杀了我……”
“住嘴!”
何平安屏住呼吸,眼前是刀,再往前一点,则是那支箭。
她脸色惨白,唇被咬出血来, 灼灼的火光扑洒在脸上, 让她像个笑话一样。分明前脚找到了马, 还以为万事大吉。
何平安闭了闭眼。
此人闹出这样的动静,既落网,今夜必死无疑。
女人身上有股臭味,身子又瘦又高, 把她死死按在怀里。电光火石间,何平安忆起了什么。
脖子上血线越来越深,她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何平安不甘心……
长史临尧一箭射来。
箭矢刺破了火光,一片朦胧中,唯有锐利的尖锋直刺眼前。
女人偏头躲开了那一箭,下意识收刀,刀锋沾血割断了平安的头发。
青丝齐断。
没有预料中的人头落地。
转瞬间的剧痛令她刀把脱手。
哐当——
女人原本绷紧的身子蜷缩起来。
他难以置信看着出手的少女。
她脖子上的血晕染出一片刺目的红,人竟跟泥鳅似得从桎梏中溜出去的同时,甚至还对着他的下身猛地一刺。
用力得萝卜都断了。
“额……”
丢掉烂萝卜,何平安连滚带爬从他身上撤开。
眼见男扮女装的刺客倒地,周围护卫一拥而上。
何平安感受不到身上的痛,唯有后怕,胸膛里心要跳出来了,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惨白的脸映着通红的光,像是从棺材里才爬出来一样。
这一世重生后颠沛流离至此,唯有这一副骨头还算结实。
喉咙有些干,脖子有些粘稠感,何平安抬手擦了擦,忽然就发不出声音了。
翻卷的皮下,薄薄的肌肉已经被割断了,手指隐隐约约像是摸到了软骨。
她站在那里,照理说这又是一次逢凶化吉,可她怎么也笑不出来,生怕笑了,脖子上的口子就又裂开一些。
她低下头,找出自己白得发黄的里衣,用力撕下一角,往脖子上扎了几圈。
人群里她是最不起眼的人,但正因最不起眼,与众人格格不入,又是最易被人找到的那个。
一只大手按在了她的脑袋上。
何平安惊住,等看清那身青色的衣摆,她缓缓抬眼。
少女黑白分明的眼映着一张严肃的面孔。
长史临尧看着她这乱七八糟的样子,可可怜怜缠脖子,没忍住,道:“方才情况紧急,箭矢偏了分毫,不会要你的命。”
何平安眨眨眼,代替了点头,只是不敢说话。
临尧拉过马来,把她抱上去,随后命令人将今日这伙人全部捆绑,全部带走。
何平安指了指自己的小马萝卜。
“马也抬走。”
临尧道:“小马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
何平安手摸着脖子,嗅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腥味跟土味在马蹄哒哒的颠簸中,也不可避免地沾到了临尧身上。
他一只手扶着她,像是生怕她摔死一样。
这是第二回见面。
何平安终于相信,这是一个侠义心肠的人。
她小心吞咽着,等到了王府,临尧让小厮把她带到东边自己的居所,又吩咐人去请太医。
累了一夜,躺在床上,何平安眼前发黑。
大概是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她再也支撑不住眼皮,总算舍得睡去。
这一觉分外的长。
梦里头,像是回到最初成婚的那天。
红烛高烧,她手里的刀被人抢走,她那个夫君终于如愿以偿,把她狠狠捅了几刀。
那些合卺酒全部泼到了伤口上,他犹不罢休,端来烛台,在将要结痂的伤口上,倾倒下滚烫的烛油——
何平安是被疼醒的。
外面朦朦胧的天,枝头飒飒雨落,压下尘埃,入目是一片清雅的月白青绿之色。
两个丫鬟正为她换药。
她昏迷了一天一夜,这期间她身上的脏衣服被人换了去,连那身血也被擦了干净,她杂乱的头发被丫鬟理顺了,原本干黄的脸恢复原本的肤色,干燥得有些蜕皮。
她像是一个木偶,尚未适应这样的环境,就被换药喂药,重新摆弄。
好不容易回忆起市井里的一幕幕,何平安抓住丫鬟将要离开的手,露了个笑,询问道:“敢问姐姐,我的马怎么样了?”
两个丫鬟抿唇一笑,道:“那匹矮脚马好着呢,一天要吃好多。”
何平安松了口气,其中一个丫鬟又道:“姑娘昏迷的这些时候,你大哥来过,长史大人已经与他说好了,等姑娘伤口养好了,就送你回去。”
原来大哥来过。
何平安想要起身。
两个丫鬟见状,把她按住:“姑娘昏了一天一夜,这期间只喝了些药和参汤,怕是没什么力气,且先躺一躺,我和春桑去端些吃的来。”
何平安脑袋果然有些晕眩,她撑着头,望着两人离去,随后卷起自己的衣裳。
她浑身上下真真没有什么肥膘。
方才摸到胯骨,确实有些硌得慌。
何平安叹了口气,躺回床上。
窗外雨水淅淅沥沥。
不多时,有人抖落伞面上的雨珠,从外回来。
年轻男人身上带了些潮气,抬眼时,乌润的眼眸也仿佛被潮意笼罩住。这一处是他在前院的住所,里面的陈设无一不按照他的心意来,如今住进了一个陌生人,多看了一天,也莫名有些熟悉了。
“醒了?”
他径直走到床边,袖手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上。
幸好没有割断她的气管。
不过她这样瘦弱,又时常容易受人欺负,临尧擅作主张,把她留了下来。
“你大哥来过我这儿,我说你气管都要裂开了,一时不好再动弹,等身上好些了再回去,如何?”
何平安眨眨眼。
临尧笑道:“你那匹小马还活着,不必为它忧心,当日多亏它,提早抓住了刺客。殿下赏了它一马棚的萝卜,至于你……”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床上的少女拼命在眨眼,临尧却关心道:“眼睛抽筋了?无妨,在王府,太医随叫随到。我这个人,最是知恩图报,等会还有鸡汤,给你补身子的。”
何平安闭上眼。
长史临尧确如张大郎所言,侠义心肠,此外,他这张嘴也不饶人。
甚是清朗的声音,如今听在耳里,像是喜鹊聒噪的鸟叫一样。
“何平安,别叹气。我还为你谋了一桩好差事。”
她睁开眼。
长史临尧微笑道:“等你好了再告诉你。”
何平安忍不住了。
“为何要如此?”
临尧坐在一旁的杌子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不能说,她看起来太倒霉了。
也不能说她看起来像是自己那个早死的可怜虫妹妹。
男人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光明正大审视她的脸,以及她身上凸出来的骨头。
她又瘦又小,着实不能让他提起半点情.欲,然而,她洗干净后乖巧的样子,又让他叹了口气。
“何平安,你多大了?”
“三十多了。”
“净胡说八道。”
临尧笑道:“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眼高于顶,看不见你这样的市井小民?”
见何平安确实疑惑,他眯眼一笑,点着她的脑袋,像敲木鱼一样,俯下身子道:“我确实是这样的人。”
“你要谢谢你们家祖宗,若非是祖坟冒烟,我也看不见你。”
那天他从林有声家出来,正好是走下坡路,正好低下了头。
而她又正好入了她的眼。
她但凡迟来一刻,或是早来一刻,他都救不了她。
临尧对着何平安,真心道:“你这张脸如今擦干净了……瞧着细皮嫩肉的,好好养一养,养好了,也成大姑娘了。届时嫁个好人家。”
何平安被他这一通忽上忽下的话扰得一头雾水。
不过,她听不得嫁人两个字。
身上还有些疼,她闭上眼,坚定道:“我才逃的婚,才不会进火坑。”
“我知道。”
刘大郎跟他说起过。
临尧看着她眉眼间的倔强,微微笑道:“你是成过婚,又逃了,那个男人哪里不好,逼你逃到此处?眼下你遇到了我,我兴许能为你撑一回腰。”
何平安震惊不已。
她一动不动坐在床上,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你怎么知道的?”
临尧掐指算了算,故作玄虚,把她的老家,甚至生辰八字都报了出来。
何平安疑心他是鬼,往床里缩,但看他捧腹大笑的样子,她又觉得被戏耍了。
“谁告诉你的!”
不像是刘大郎,整个大同,她只跟邰婆婆说起过自己的生辰跟老家,他是怎么知道的逃婚这一出?莫非他——
“你认识顾兰因?”
临尧见她如临大敌,故意点头。
孰料,何平安捡起手边上的枕头就砸了过来,全然没有苏醒后的虚弱,像回光返照,她甚至跳下床,就这般衣衫不整地冲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护卫与丫鬟看呆了眼,见长史紧随其后,恍然大悟。
“长史这也太着急了……”
临尧一头扎进雨幕,毕竟是个康健的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将何平安一把捞住。
她疯疯癫癫还在挣扎,脖子上的纱布被雨水打湿了,隐约又露红。
他叹了口气,将她打横抱起,坦白道:“我方才都是骗你的。什么顾兰因,听都没听说过,是你大哥告诉我的。”
“你骗人!”
“我骗你作甚?”
两个人回到屋里,临尧让丫鬟给她换衣裳,隔着一扇座屏,他想不通她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临尧伸出左手,窗外雨水湿冷繁密。
湿润的指尖触到干燥的手心,他一笔一划写下了“顾”字,随后握拳。
只要他还活着,不怕查不出来。
届时是人是鬼,一见便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 28 章 过关
何平安在临尧这里养了近半个月。
或许是因为临尧常年孤家寡人一个, 难得有为一个女子破例至此,她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王妃耳里。
晋王妃十五岁进王府,而今已过了十个春秋。
内廷长信宫内。
五更天, 烛火煌煌。
朱漆木上, 螺钿盛着流光, 隐隐绰绰掩着宫内那些沉默的影子。
晋王妃安慰身旁女官, 道:“临尧初入府时,不过是引礼舍人, 那时候殿下还是世子, 因见他这人生得聪明,人也端正,就收他做了伴读。等殿下做了晋王, 临尧才跟着水涨船高, 慢慢爬到了长史的位置。”
女官愁眉不展, 又听王妃说道:
“他出身寒微, 不过为人肯干又踏实,最重要的是身边干干净净,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早就有意将你许配给他,之前与殿下提起过几次,偏他非要学冠军侯, 此事才一直耽搁下来。”
“眼下他自己坏规矩, 心口不一, 也算不得良人,你若真嫁给他,我反倒不舍得。”
名叫竹珺的女官听罢,气笑了, 眼眶微红,道:
“殿下如此关心,竹珺已是受宠若惊,怎敢再让殿下为这些小事分心。”
竹珺出身书香门第,入王府五年,忠心耿耿,待人接物妥帖细致,甚合她心意,晋王妃有意要为她择一夫婿留在身边,挑了许久,方才看中临尧这么一个人,孰料竟被人捷足先登。
“你别哭了。我倒要看看,这是什么人,惹得他如此挂心。”
*
晋王妃让人传话,召那女孩入宫觐见。
何平安那时正在屋里看书,外面一下来了好些人。
屋里两个丫鬟从内官口中得知是王妃有请,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菊青在屋里翻找衣裳,若白就赶紧给她梳头,另还加紧叮嘱道:
“等会见了王妃,千万不能失礼。王妃说什么你就答什么,别抖机灵,省得让人笑话,丢了咱们大人的面子。”
何平安被她扯着头发,疼得龇牙咧嘴。
铜镜里,若白对着她这张脸,又是扑粉又是点胭脂,生怕叫人看出她是个市井里的泥腿子。
好不容易捯饬出一个淑女的模样,菊青深吸了口气,把她往外推。
何平安跟着小内官绕过中轴的承运殿,穿过阻隔前朝与内廷的高墙,最终停在长信宫外。
长信宫朱门青瓦,出檐深远。
侍女内官们廊下垂首,而她抬着头,正好能看清他们的脸。
何平安捏了捏拳,听到屋内又传唤声,方才迈上玉阶进入大殿。
大殿里烛火雪亮一片,落在乌黑的地砖上,闪闪烁烁,如繁星一般。
王妃召见,于她这样的人而言,不亚于井底之蛙,抬头望月。
隔着遥遥的距离,何平安跪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王妃的声音。
她说:“抬起头来。”
玉帘被人撩起,端坐在宝座上的年轻女子眯眼打量着她。
但见来人雪白一张脸,黛眉如山,双眸似水,薄肩瘦腰,面上无甚表情,其年纪虽小,可远远看来,这般气度又全然不似市井小民。
“你叫什么?”
“回殿下,小人姓何,贱名平安。”
名字虽平平无奇,不过这人看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晋王妃总算舍得叫她起身。
“进前来。”
何平安又往前十几步。
这般近的距离,晋王妃看着她的模样,微笑道:“你来王府多日,今日才得见,想不到咱们长史也算开窍了。”
她身边的侍女掩嘴一笑:“长史大人金屋藏娇,惯会灯下黑,若非前几日跟我们说要招一名女医入府,咱们还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妹妹。”
“听说你从小学医,师从何人,医术又如何?若当真精湛,我就准了长史的请求,按照医副一职留你在王府。”
何平安站在原地,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脑袋沉沉像是要贴地了。
她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为自己解释。
这可是王府,治不好或是把人治死了,那是要问责的。
什么从小学医……
所有人都看着她,一时没了声音,周围气氛压抑极了。
何平安思来想去,“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叩首道:
“殿下有所不知,小人虽自幼学医,可父亲总说女人不该学医,首要紧的是钻研妇功,兼祧内外,是以小人略懂医术,但更精通药膳。”
晋王妃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看着这张陌生的的面孔,她笑道:
“上工治未病,君子贵食养而慎药攻。你若真能做得好药膳,那便赐你膳副一职。不过,在此之前,我要看看你是否精通此道。”
她命内官唤来府中膳正与医正,几人在幕后商议了一番。
何平安低头舔着干燥的唇,不知等了多久,上面有了动静。
题以拟定,女官竹珺捧着考题,当众宣读道: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秋之要务乃收春夏浮越之阳,藏阴液以奉养五脏,入秋调养贵在“润”“养”二字。请据此烹调药膳。以合天时,以安身心。”
穿着青衣的女官将考题递给何平安。
何平安捏着那一页墨痕未干的纸,反复看了几回,在内官的指引下去了膳房。
晋王府膳房比邰婆婆的医馆都要大。
为了监督她,晋王妃身边两个女官并一众看热闹的侍人都在膳房里盯着她。
何平安对药膳其实并不精通,不过——
前世为了调养身体,让她能生出孩子,顾兰因花重金买方子、请名医,她吃过的药膳不知有多少。
洗过手,何平安努力回忆着前世吃过的那些药膳。
她记得入秋后的药膳酸多辛少。
跟顾兰因在一起时,一般早间时候吃牛蒡生地粥、胡麻粥,晌午时吃黄芪羊肉、猪肉阿胶汤,晚间时候吃石斛沙参炖鸡汤、莲藕莲子排骨汤等药膳。
如今时辰还早,何平安在膳房里翻看了一圈。
晋王府的蔬菜肉果应有尽有,她又看了眼纸上的白纸黑字,思量再三,拟定了酸枣仁粥、莲藕莲子排骨汤、黄芪羊肉、银杏蒸鸭、蜂蜜蒸梨等膳食。
这么多一样样做出来,必然要到晌午了,届时正好当做殿下的午膳。
何平安撸起袖子,就要动工。
怎料,才拿起菜刀,女官在她面前的窗上放下了一只沙漏。
何平安诧异地抬起头,竹珺笑道:
“殿下说,姑娘一个人只有一个时辰。”
一个人一个时辰……
何平安苦笑了声,就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她重新思考了一番,随后再次动刀。
偌大的膳房里,她穿梭各处,一面看着蒸笼下的火候,一面看着锅里汤的颜色,时时刻刻都不能松懈,转来转去,不多时竟憋了满头的汗。
沙漏上端的沙子一点一点变少。
读书时一个时辰分外漫长,如今到了考验的时候,何平安抬头几次,每一次都惊觉时辰竟然过得这样快!
她擦了把汗,开始最后装盘。
沙漏里最后一粒沙落下——
“住手!”
最后一勺汤漏到了碗沿外面,洒在她的膝襕裙上,腿上微微有些发烫,何平安舔着唇,竟然松了口气。
望着身后春台上的所有菜色,她朝监督她的女官露了个笑。
“都做好了。”
“做的真好看。”
何平安擦了擦手,解开身上的围裙。
周围的侍者们给她递来干净的手巾,何平安谢过众人,追在女官身后,一路到了长信宫,女官已将药膳端到幕后。
不知晋王妃满意与否,何平安忐忑地立在阶下。
宫殿里的石砖黑得发亮。
少女一身烟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从医馆到王府,想到自己如今竟然到了这个境地,恍惚间还像是做梦。
她暗暗握拳,心里安慰自己:大不了就是被赶出去。
正所谓,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已经死过一回,不在乎这一次。
等了不知多久,珠帘晃动,女官从幕后走出,轻启朱唇,笑道:“王妃有话要问姑娘。”
何平安觑她脸色,自始至终,这个女官都是笑吟吟的模样,压根看不出喜怒来。
她深吸了口气,随着她的步伐,到了王妃面前。
晋王妃左右两侧各有一小几,医正与膳正坐在两侧,案前摆的正是她方才做的药膳——胡麻粥、莲藕莲子排骨汤、银杏蒸鸭、蜂蜜蒸梨。
因时间有限,何平安只备了三个人的份量,做了些雕花的活计,让药膳看起来比往日的更精巧。
医正面前的碗已经空了,晋王妃那似乎没动多少。
难道是不满意……
何平安跪在地上,晋王妃道:“为何要做这些?”
有医正膳正在,不去问他们,反倒问自己。
这是在考自己书上的知识。
幸好这些时日没有荒废。
何平安回忆着自己近期在临尧那里找到的医书,缓声道:
“胡麻色黑,味甘性平,能补肾润五脏,助阳归藏;莲子补脾止泻、养心安神……秋季燥邪当令,最易伤肺,肺津伤则肃降无力,浮阳难收。梨性寒味甘,入肺胃经,能清热生津、润燥化痰;蜂蜜补中润燥、滑肠通便……”
“依照殿下的试题,小人以为这几道药膳正契合当中的“润”、“养”二字。”
一席话说尽,无人应答。
何平安头上又隐隐冒了些汗,她抬起头,正撞上晋王妃的眼。
晋王妃似是在审一个犯人,见她忍不住又擦了一把汗,慢慢露出笑来。
她站起身,女官竹珺伸手搀扶。
广袖拂过少女的脑袋时,一道矜贵的声音也随之落了下来:
“日后你就是典膳所的膳副了。”
伏地的少女猛地抬起头
等听到膳正的恭喜,这才如梦初醒。
她居然真的过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 29 章 感恩
何平安激动地爬起来, 大概是地砖太滑的缘故,没站稳,往前一扑。
砰地一声响, 把她未来的同僚吓了一跳。
吴膳正连忙把她扶起来, 关切道:“姑娘哪里摔着了?”
何平安笑着摇摇头, 脑袋还晕乎乎的, 她借着吴膳正的手臂站起身,而后恭恭敬敬与她行了一礼, 笑道:“膳正大人, 我是何平安,多谢你关照,往后同在一个屋檐下, 尽管驱使小人。”
吴膳正在王府已有二十多年, 当她母亲都足矣, 原先便见她东西做的巧, 如今摔了一跤,半点不喊疼,她不由笑道:“都是同僚,什么驱使不驱使。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饭菜做的不好,我是会骂你的。”
何平安连连点头。
吴膳正与王府里的宋医正是多年旧友, 两个人领着何平安出来, 往典膳所与良医所而去。往后她便是晋王府的女官, 何平安熟悉完两个地方,回到临尧的住处不久,内廷的小内官便捧着女官的衣物送上门来。
菊青与若白羡慕不已。
想她一个市井小民,竟得王妃青睐, 破格升做女官,简直是一步登天!
若白捧着乌纱帽,笑着笑着,忍不住叹气:
“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跟你一样。”
何平安对着穿衣镜,换上自己的女官常服。
镜中之人碧玉年华,戴上乌纱帽后目光泠泠,比之以往,要更为精神,青色的衣衫掩去那身骨感,此刻望去,犹如一竿翠竹。
何平安多看了几眼,帽翅微微晃动,连带着那些尘封已久的思绪也有了些松动。
往后做内廷女官,肯定要搬离此处。不过好在今日还能休息一会。
何平安趁着空闲时候,回了趟医馆。
*
刘家的医馆门可罗雀,光落进来,灰尘比往日都要多,空中翻飞着,像是金屑。
刘大郎原本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睁开眼。
门首的女子穿着湖蓝袄子,月白合腰百褶裙,油光水滑的辫子盘在脑后,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哪里还像是往日的店伙计。
“何平安!”
刘大郎站起身,见她提了好些东西,笑着揶揄道:“这些天不见,你这样我还以为你是要回娘家。”
说着,他朝里喊了声邰婆婆,道:“娘,你快看谁回来了!”
何平安买了些糕点跟肉菜,笑吟吟钻到院后。
她的小马已经被刘大郎牵回来了,晋王殿下赏的萝卜吃不完,邰婆婆把萝卜腌一半晒一半。今日太阳好,后院的空地上、墙上、树上全是干萝卜。
“家里地窖里还有。”
邰婆婆从屋里出来,远远眯着眼,看清是何平安,脸上难得露出笑。她走近再看她,连声道了几个“好”字。
“那天晚上你没回来,我急死了,让你大哥去找,最后竟然找到了王府里。”邰婆婆抓着她的手,叹息道,“也没想到你会有这样的造化,王府里住了这些天,如何?”
何平安笑了笑:“长史大人颇为关照,府里人也都好好说话。身上伤养好了,我本来都打算回来的,不过——”
邰婆婆皱眉,催促道:“快说!到底怎么了?难道还要留你在里头做奴才?帮了他们那样一个大忙,哪有这样的道理。”
何平安哈哈笑出声,把今日晋王妃召见她的事一五一十道出。
邰婆婆听得认真,见她最后有惊无险过了晋王妃的考验,忍不住双手合十,拜了拜菩萨。
刘大郎在一旁听罢,朝她竖起大拇指:
“咱们家平安真是深藏不露,往日小看你了。不过,这些药膳都是谁教你的?”
寻常百姓,有些菜恐怕连听也没听说过。
她不仅知道,还做出来了,更要紧的是,能入贵人之口。
刘大郎低头看着她,何平安微笑道:
“做菜又不难,放到锅里蒸笼里,煮一煮、蒸一蒸就好了。若说谁教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刘大郎歪着头,东看看西看看。
“在哪呢?”
何平安拱手,随后指着刘大郎,庆幸道:“若非大哥教我学医,我哪里知道这些药理,都是大哥教的好,否则就算做成了,又说不出个什么名堂,照样过不了王妃那一关。”
刘大郎笑出声,他端起篮子里的那些菜,道:“来灶房里给你大哥搭把手。”
一进灶房,刘大郎就变了脸。
何平安知道敷衍不过他,先发制人,质问道:“你怎么什么都跟长史说!说我成过亲,半路又逃了。谁告诉你的?”
刘大郎一身腱子肉,单手撑着灶台,将她上上下下来回打量,微微笑道:“这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我怎么会跟你说这个?”
“因为你酒品不好。”
刘大郎摸着下巴,回忆道:“那天不知道谁喝多了,抱着我娘嚎啕大哭,如今想想,真是可怜。”
何平安蹙着眉,一时没了声。
刘大郎不解:“你那个夫家定然有些家底,放着现成的好日子不过,非要跑到这里,他究竟是做了什么叫人痛心疾首的事情?”
见她沉默不语,刘大郎叹了口气,随后安慰道:
“从徽州到这里有千里之遥,往后就是天各一方,当他们死了好了。正好你要做女官,这往后五年、六年都要在王府里待着,不必忧心婚姻嫁娶之事。你好好侍奉贵人,若是得了空,常来家看看。”
何平安心头一暖。
她料理手边的鱼肉,余光觑着刘大郎,心里头一直有一个疑问。
“大哥,你也二十好几了,怎么还孤身一人?”
刘大郎正在剁肉,听她说这话,咧嘴一笑:“我娘还在,怎么算是孤身一人?不过是想好好尽孝罢了。”
“哪天婆婆要是不在了呢?”
“你不还在王府?难道鞑靼还能打穿晋王府,届时若你们都不在了,再说这些不在的话。”
刘大郎在灶房里忙忙碌碌。
为了庆贺妹妹做女官,他几乎使出浑身解数,做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一家三口傍晚围坐一桌,算是吃了一回团圆饭。
想到明日平安就要走,夜里邰婆婆把给儿子攒下的银子全都翻找出来。
“王府那么大,肯定有要用钱的时候,你把这些钱带着。要是不够了,找人捎信回来,我让大郎再给你送。”
何平安说自己有钱,邰婆婆不悦道:“你有几个钱,才刚做女官,月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让你收着你就收着。”
她将二十两银子强塞进包袱。
知道自己年事已高,邰婆婆怕自己老糊涂忘了什么,低头想了又想。何平安卧在床上,时不时就会听到她起身的声音。
屋里的灯几乎亮了一夜。
天亮之后,邰婆婆像是睡着了。
何平安轻手轻脚起身,把被子掖好。到了要出门的时候,刘大郎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母亲的身影。
“走罢,不等了。”
他背着何平安的包袱,出了门后解释道:“我娘这是怕难过,故意的。你别放在心上。”
何平安摇了摇头。
刘大郎一路把她送到王府门口。
何平安有些不舍,刘大郎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如今有这样的造化,我高兴还来不及。况且,这世道哪有回头路给你走。你快进去,否则,我一脚给你踹进去!”
何平安从他手里接过包袱,等守门的护卫验过她身上的腰牌,就一路小跑着往前,偶尔回头看一眼,刘大郎就做了个踹的动作。
包袱沉甸甸的,何平安走到临尧的院子,解开一看,里面不知何时又多了五两银子。
*
何平安把这些银子都收好。
入秋后塞外多个兵堡遇袭,临尧忙得整日不见人影,昨日一夜没有回来。何平安不知他的踪迹,因明日就要去内廷,她特意留下一封信,就压在他的砚台下面。
如今是黄昏时候,院里满地黄叶堆积,秋风一吹,似勾起了无限愁绪。
何平安把屋里屋外仔仔细细打扫一遍,满身的汗,环顾四周,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天一点一点变黑。
菊青和若白还在厨房那头吃饭。
何平安安好梯子,点起灯笼。
暖蓬蓬的光一盏一盏被她挂在屋檐下,随风微微闪烁着。
借着这点光,她再慢慢再往下爬。
寂寂无声的院子里,那只绣鞋最后踩在一道瘦长的影子上。
临尧负手,斜倚着宝瓶门。
他青色的衣袍被夜色染成一片暗绿,见被发现了,他这才慢慢悠悠点起手里的灯笼,然后对着她的脸一照,微微笑道:
“原来是何大人,恭喜恭喜。”
“不敢当。”
何平安再看着临尧,本该是怅惘的心情才对,不知为何,嘴角就是压不住。
临尧替她收了梯子,把屋门打开,转了一圈的功夫,四处灯就都被他点亮了。
明亮的灯烛光下,前些天被他领回来的可怜虫摇身一变。
临尧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听说你入了王妃的眼,明日就要去往典膳所了?那也是个好地方,你倒是命好。”
她仰头朝他傻笑着,借机又捧他。
“不敢说命好,都是托赖大人的福气。若非大人相提携,我连王府的门也迈不进。大人大恩,小人铭记于心。”
她躬身说罢,顿觉无以为报,便要跪地给他磕一个头。
然而,跪到一半,临尧用力把她拉了起来。
“何平安,别假惺惺的了。”
“磕头又值几个钱?整个大同要给我磕头的人不知凡几,你要真谢我,就该动动脑子。”
男人的手用了些力,她的手腕很快就被捏红了。
何平安愣在那里,几次抬头,都撞见他审视的目光。
他像是一座山压在头上,让她直不起腰来。
“小人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她讷讷说罢,从口袋里掏出那二十五两银子,高高捧过头顶,递到男人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 30 章 冲撞
女孩手心里的银子像是一座小山。
凑到他眼前来, 临尧只觉得是挑衅。
四下无人唯有秋风掠过,惊起的鸟叫仿佛嘲笑。
男人挑着眉头,眼里映着她这颗铜豌豆一样的脑袋, 狠狠按了一下。
何平安脑袋没动, 腰先弯了, 与此同时, 手捧得更高,银色的小山头都要戳他的笔尖。
“何平安!”
“小人在。”
“你是真小人。”
临尧咬牙切齿道:“我虽说没有帮你多少, 可你受伤的这些时日, 每天吃的喝的穿的,都记在我个人账上,说起来, 我也算是你的衣食父母了。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大人不要钱, 要什么?世间好物不坚牢, 彩云易散琉璃脆, 唯有钱才是根本。”
何平安抬起头。
方才那一掌分外用力,弄散了她的发髻,几缕青丝垂落,那一双眉恍若振翅欲飞的鹤,隐在青云之中。
临尧对着她,想狠狠斥责她眼皮太浅, 目无尊长, 不懂尊卑贵贱。
可养了她这些天, 眼见她肉眼可见地丰盈起来,他又于心不忍。
“是我自找苦吃。”
年轻男人背过身,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被气狠了。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
砚台下压着的信落入眼帘。
他当着她的面拆开来, 看过后笑了一声,随后两指夹着纸页,放在灯烛上,看着它一点一点被火舌舔成灰烬。
信烧了个干净,临尧也不卖关子了,开口道:
“你知道外面现在传什么吗?”
何平安摇了摇头。
“他们说我金屋藏娇,表里不一。”
“外人不知内情净胡说!长史大人光风霁月,胸襟坦荡,潇洒出尘,小人十分敬仰长史。明日我就为长史辩白,定要还长史大人一个清白。”何平安信誓旦旦道。
孰料,临尧道:“我不要你辩白。”
“这是……何意?”
临尧闭上眼,解释道:“我无意于婚姻嫁娶一事,这么些年得罪了不知多少人。如今王妃殿下有意要为我择一贤妻,已看中了她身侧的女官竹珺,我不愿耽误她,又怕一个竹珺之后还有另外的女子被推上来,所以——”
“算我求你了,不要为我辩白,这样的清白对一个男人而言,并非是好事。”
何平安心里窃笑,然面上却为难道:“我还想成亲。你不要清白,我要。”
临尧睁开眼,面无表情看着她。
灯烛下她像是才变成人的狐狸一样,眼神躲闪之余,嘴角都要翘飞起来了,分明是在拿他取乐。
“何平安,你好大胆!”
临尧重重拍桌,将她那点旧事轻声抖落出来:
“你若真想成亲,为何婚后又逃了?说起来,你也并非待字闺中的淑女,你还有清白可言吗?”
他步步逼近,随后俯下身。
临尧将她那几缕青丝撩到耳后,贴耳道:“我帮你查顾兰因。”
何平安双目圆睁。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两道慌乱的脚步声。
是菊青和若白两个小丫头回来了。
两人方才隔着窗,就看见屋里长史与她耳鬓厮磨的画面,一时红透了脸,又躲了出去。
墙外于是清净下来。
何平安抬眼看着临尧,短短几息之间,她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不愿意?”
临尧见她摇头,质问道:“有朝一日,他若寻到此处,你待如何?”
“他不会来的。”
顾兰因已经找到了表姐,他会跟表姐成婚,夫妻恩爱一世。
或许他们连孩子都有了。
而她这一辈子兴许都不会再回去。
大同就是她的家,她要给邰婆婆养老送终,她那个大哥开医馆总是没有生意,她还要做女官,每月挣点银钱养家。
“如果他来了这里,那一定是你招来的。”何平安道。
“真是好人没好报,你居然如此怀疑我。先前的什么‘光风霁月,胸襟坦荡,潇洒出尘’是从狗嘴里说出来的么?”临尧惹恼了她,像是扳回一城。
“到你报恩的时候,你推辞也没有用。”
他从袖里取出自己的钱袋子,塞到她手上。
“明日就要高升了,这就是我送何大人的贺礼,勿要推辞。”男人脸上挂着笑,仿佛她敢拒绝,他下一秒就要招她那个死鬼丈夫来。
何平安捏着钱袋子,钱袋子沉甸甸的,临尧走后,她把钱袋子打开。
足足有五十两。
他像是一早就备好了。
怪不得在暗处看了她那么久。
何平安低着头。四壁虫声唧唧,如助叹息。
*
翌日。
换好一身衣裳,何平安前往内廷。
典膳所隶属王府长史司,有典膳正一人,总管内外一切饮食事宜,典膳副一人,协理主官的一切庶务。
在何平安来此之前,上一任膳副年老已退,整个典膳所里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个位置,有好事者甚至私下开了赌局,但千算万算,无人能想到,到头来竟是一个外来者居上。
从王妃钦点到今日上任,短短两日间,整个内廷都传遍了。
门外的廊柱下,几个侍女围着一个女官,愤愤不平道:
“她不过是沾了长史的光,虽有王妃替她奏保朝廷,可吏部的正式任命尚未下达,她算什么膳副。若要论资排辈,我们只服芸湘姐姐。”
“就是,也不知道她有什么脸到这里头来,外头谁不知道她是长史的……”
“住口!”
名叫茂桑的女子喝止住身侧的两个侍人。她纵有万般嫉妒,仍是开口道:“天高皇帝远,在这王府里,殿下就是天,殿下的命令还容不得你们来议论。”
典膳所内,众人齐聚一堂,何平安一一见过。
女官茂桑姗姗来迟,吴膳正盯了她一眼。
说起来,这还是她的徒弟,早些年从光禄寺出来时,茂桑就一直跟着她。王府膳副缺位,若要论资排辈,茂桑就是最佳人选,不过——
事已至此。
吴膳正笑着与何平安介绍道:“这是茂桑,我的徒弟。先前所内事务繁忙之际,她来协理庶务,如今何膳副归位,正好让她把手头事务一起交接过来。”
何平安笑吟吟与她客气了几句。
这一日,茂桑先领着何平安熟悉尚膳所的人与物,至于手上管的事,却是一样没放。
她告诉何平安:“一年四季,一月三旬,一日三餐,咱们王府的日常膳食都已有了定例,轻易不会变动。眼下最要紧的是每年的祭祀大典,你从前没有接触过这些,各种礼仪还得从头学,等学会了,还要准备各类供品……总之,咱们尚膳所也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会做菜可远远不够。”
何平安站在茂桑身后,闻言谦逊道:“茂桑姑娘说的极是。”
“但不日将要入冬,暂无祭祀。王妃命我入尚膳所,领膳副一职,原是看中我会做药膳的缘故,我以为,还是要先将心力付诸府中日常膳食中。”
“你以为?”
茂桑转过身,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眼前的女子此刻竟然说这样的话,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而何平安知道她这样的人不好相处,一味的谦逊只会让她骑在自己头上,于是笑道:
“饮食者,人之命脉也,王妃赐我这般造化,我怎敢不用心?多谢你与我讲得这般周全,往后若有不明之处,再向你请教。若眼下无事,我们先将手头的事交接一下?”
茂桑不语。
她一双眼剔着何平安,似乎在说你既然有这么大的能耐为何还要问她,随后拂袖而去。
这简直是当众打她的脸,竟半点不留情面。
周遭看热闹的人还在笑,显然与她是一样的想法。
何平安眨着眼,乌黑的眸子映着昏昏的日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她听到这些声音,叹了口气,随后一一记下了她们的脸。
从她今天入门起,她就察觉到了,整个尚膳所都对她有种莫名的敌意。
这种敌意何平安十分熟悉。
怪她鸠占鹊巢?
何平安垂着眼,掸了掸衣摆上的褶子,往前走,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她没忍住笑。
她如今已经不是十六岁的时候。
真以为这样就能让她难堪?然后知难而退?
简直做梦。
何平安在尚膳所里咬牙硬生生熬了两个月。
她仿佛是个没心没肺的空心人,每日只知道做菜。
茂桑的排挤加上其他侍人的冷淡在何平安看来也算不得什么。她当初能进这里,不过就是做了一餐药膳而已。
而王妃让她做膳副,也不过觉得她药膳做的好而已。
安身之本,必资于食。
*
入冬后,天气寒冷异常。
早间落了雪,天还未亮之际,膳房里已经飘出了香味。
何平安正在熬煮药膳。
因使唤不动这里的侍人,她凡事亲力亲为。冬天的水冷得冻骨头,冲洗切配样样都要沾水,现如今手已经冷得快没有知觉了。
何平安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手。
墙角的小药炉过了会儿沸腾起来。
听着咕噜咕噜的声音,何平安下意识皱眉。
她屏着呼吸,把熬好的药倒出来,放在食盒最下层,随后再把其他药膳装好。
做完这一切,她微微吐了口浊气。
晋王与王妃成婚十载,至今膝下无子,近来有传闻,晋王要纳侧妃,整个内廷风言风语不断,何平安自然也听见了。
也不知这道千金方,在这一世是否还奏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