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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蹙春山 七月闻蝉 24115 字 1个月前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周围人都知道这是地痞流氓,哪敢管。

空气里漫着一股腥味,一伙人打累了方才收手。刘大郎低头看着麻布袋,不知为何,总觉得隔着沾血的麻布,被一个人盯上了。

他眼神示意众人快逃。

脚步声消失后,巷子里才有人敢探头出来。

众人依照他身上的印信,辨出他是王府的人,一齐把他抬了回去。

少年浑身的血,腿似乎骨折了,被抬回去,昏迷了三日方才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前夫

厢房内充斥着苦涩的药味。

府中医正才来给他换过药, 如今手脚都绑着夹板,不能动弹,他只能睁着一双眼, 空洞地望着周围。

绿槐高柳咽新蝉, 榴花开欲然。

半开的窗户外, 依稀还有人语声。

清早时分, 侍女来前院的厢房里给暂住于此的客人送饭,兵部的那几人坐在树下, 闲来无事正下棋, 哒哒的落子声像鞭炮一样,混杂着蝉声,歇斯底里往他耳里钻, 渐渐将他拉回了这个世界。

顾兰因低头看着自己的伤, 稍微一动弹还是疼得厉害。

竹子做的夹板牢牢绑着他的腿脚, 右手也像是骨折了, 他只能躺在床上,一面忍着痛,一面回忆那日的情形。

彼时天昏地暗,那一顿打没有半点水分,像是恨极了他,下手没轻没重的, 若非他护着头, 只怕现在连脸上也要缠满纱布。

隔着千山万水, 是谁,竟与他有这样大的仇恨,为财?还是为情?

顾兰因垂着眼,仔仔细细回忆着近来的所有人与事。

日光晒在墙上, 树影重叠,明明灭灭,少年一动不动躺在那里,视野里纷纷乱乱,一眨眼,是前生,一闭眼,又是今朝。

兵部几人直到日上三竿才想起他。

四人进门时已是晌午过后。

医正过来查看顾兰因的伤势,膳房里也新熬了绿豆汤。几人一人一碗汤,言语间总算想到了这么个倒霉蛋。

“也不知道咱们这位小顾兄弟惹到了谁?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成这样,好好一个人,现在都没个人样……”

“你是没看到,他被抬回来那天,身上都是血,人差点都没气了!”宋主事小声道,“听说顾兰因家里头有些钱,是做生意的,该不会是生意上的仇家打到这儿了罢?”

张属官知道顾兰因的底细,闻言摇头道:“他家里的产业多在南直隶,如今隔着这么远,哪个仇家能赶到这儿?况且,小顾兄弟待人一团和气,谁这么缺德?”

几人说着,进屋去看他。

医正再次换药,牵扯到伤口,他面色惨白一片,人像是哑巴一样,咬着枕巾,眉头紧皱,就是没有一点声音。

张属官见状,唉声叹气,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关切道:“你这人也太能忍了,那天就在王府后头不远的地方,你要是肯大声叫唤,咱们几个听见了谁还不来帮你?你瞧瞧,现在身上没一块好肉,真是活受罪。”

眼下打他的人还没抓到。

张属官道:“你放心,我们一定要给你讨个公道来。咱们不辞辛苦来一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打,往小处说是倒霉,可往大处说,就是打我们的脸!”

“就是就是。”

几人询问道:“打你的那些人,你可曾有印象?”

顾兰因摇了摇头。

那日天太黑了,况且又被套了麻袋,如今还有印象的也就些许支离破碎的声音。

他吐着气,眉宇间的汗水往下滚落,看起来像是哭了一样。

张属官掏出自己擦汗的帕子,把他脸抹了一遍,出主意道:“你先安心养伤,我等长史临尧回来了再问一问。你被打成这样,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也要将这附近彻查一遍。届时若是抓到了,我们就打断他的腿脚,给你报仇!”

顾兰因扯着嘴角,忍痛笑了一笑,虚弱道:“恐怕查不出来。”

他此番来大同,身上银钱不过三十两,随从留在京师,这几天甚少单独行动,就算出去了,也多往热闹地方而去,然而,即便如此,仍旧是被人寻到空隙,若非有意要找他的麻烦,怎会费这个心力,对他的出行盯得如此紧?

他闭上眼,想不到,这个人或者这群人究竟是谁。

张属官几人在哪东猜西猜,最后也是一头雾水。

“该不会是因为咱们佩蘅生得好,又年纪轻轻考中进士,儿女双全,家庭美满,心生嫉妒?”

顾兰因无奈再睁开眼,几个人像是茅塞顿开,深以为然,并且纷纷加以佐证道:

“前些天我们来的时候,这府中女子看到佩蘅就像要吃了他一样,一定是有淑女求而不得,适才出此下策,以慰求而不得之苦。”

“恐怕是有妇之夫,她家里丈夫知道了,适才如此。”

“看佩蘅这伤势,定然是个练家子,打了个半死,没让他死。上回那个护卫,鬼鬼祟祟的,盯着佩蘅,你们瞧见没有?好大个儿!实在是太下作了,自己没本事,就嫉妒别人。”

顾兰因听笑了。

张属官此行不过就是为了吃吃喝喝,逛一圈再回兵部交差,若无意外,晋王这里所有考核都是上上等,临尧犯不着针对他们。

“哪个护卫长什么样?”

宋主事见他问这个,仔细回忆了一遍,描述道:“大高个,模样一般,方脸浓眉,看着一身正气,往先咱们在长史身边看过,看他那臂膀,有些力气。”

“那就肯定不会是他了,你说的那人我见过,是府中护卫班里的队副,他一拳下去,佩蘅早就一命呜呼了。”张属官摆摆手。

几人争论半天也没结果,反叫顾兰因头疼。

他躺在床上难以动弹,一日三餐皆由侍人伺候,临尧难得抽空看他一回。

大抵是为了照顾兵部这几人的颜面,临尧下令彻查附近的地痞流氓,晋王府的人几乎要把整个地皮都犁了三遍,然而,至今仍无结果。

他安慰了顾兰因一回。

床上的年轻人弱冠年纪,倒是看得开,劝他不要再找了。

他说:“顾某时运不济,甘愿受之。”

临尧望着他那张脸,当真是瞧不出愤恨,像是一汪平静无波的水。

“你这样的心性,不争不抢,受此劫难,实在是……”临尧叹息一声隐去后面的话,心里暗暗提防起来。

不哭不闹,莫非是已经发觉了端倪?

他出了门,叫来外面的侍人,询问起这屋里近来的状况。得知兵部那几个人的猜测,他便把先前盯梢的几个护卫打散,随后又悄悄叮嘱了刘大郎几句。

知情的几个人嘴风甚严,一时间无人猜到真相。

内廷的医正这些时日进进出出前朝与内廷之间,偶尔说起此事,因好些药用尽了,膳房着人来取,几次都扑了个空。

何平安见状,索性不再用药材。

王妃已经怀孕,在送花神那日听到那几个侍女的议论时,她便暗暗留了个心眼,这些日子所经手的药材,所烹制的药膳,皆有留底,轻易也不会动用凉寒之物,就怕伤了王妃这一胎,日后被问责。

盛夏时节,天热得厉害,膳房里每日都会熬煮些绿豆汤与酸梅汁,一些分发给内廷的侍人,一些则供给前朝的属官、护卫们。

想到明日又是休息的时候,何平安把自己的东西一收拾,闲来无事,她坐在公廨里练字。

吴膳正从外回来,给她带了个话。

“长史大人要见你。”

何平安自上回惹恼他后,已经有一个多月的功夫没有见过他。临尧有意避开她,今日怎就如此反常?

她细想了一会,搁下笔,去膳房里查看一番。

膳房里有新鲜的枇杷、乌菱、藕带等时蔬鲜果,眼下快到晌午时分,她取刀来,独自做了些爽口的菜色,另添一碗米饭,小心放在食盒中。

临尧在自己的院里等她半天,心都焦了,不期然她又冒头出来,窗外鬼鬼祟祟,一身青色衣裳贴着身子,颈侧都是汗,脸上还涂着先前的面膏,一眼看去,也像是兵部那些咸鱼一样。

“何平安,快进来,还做客呢?”临尧微笑道,“有一桩好事,还有一桩坏事,想先听哪个?”

何平安堆笑进来,却是关切道:“长史大人召见,小人受宠若惊,一想到大人可能还饿着肚子,便在膳房磨蹭了会儿。”

她摆出菜,又去为他斟茶。临尧看在眼里,面上的笑渐渐散去,看起来有些凝重。

“别装了,这么热的天,坐下,有事跟你说。”

他不再卖关子,望着何平安那张笑脸,他轻声道:“你从前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何平安笑容僵住,渐渐警惕起来:“你问这个作甚?”

“不能问?”临尧故作叹息,询问道,“明日还想不想回家?”

“罢了罢了,你就会以势压人。我说我说。”何平安皱着眉道,“他那个人一肚子坏水,生得斯文,出手阔绰,旁人都当他是大善人。”

“他对你坏在哪里?”

何平安怒上心头,见他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猛地站起来:“你管天管地,还管我这些?我又不嫁你,你管得未免太宽了!”

“稍安勿躁。”

长史临尧绕后,按着她的肩,原想叫她消消气,偏她手撑着桌子,跟他反着来,像是宁死不屈。

男人垂着眼,不知是出于什么报复心里,看着她白皙的耳廓,贴近了,轻吹一口气。

这一口气刹那间像是利刃,把她这只纸老虎戳穿了。

何平安震惊地捂着耳朵,肩膀塌了半边。

“你不要脸!”

临尧嘴角翘起,虽不愿告诉她顾兰因的消息,可她明日就要出府,不得不谨慎些。

他道了声歉,敛了笑,方才道:“顾兰因到了大同,眼下就在王府前院里休养。”

何平安看着他的脸,尚未反应过来。

“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

临尧也不再跟她兜圈子,直言道:“兵部的人不久前来了王府,他是今年兵部的观政进士,自请前来修订舆图,眼下与其他人一起住在前院。”

见她有些慌乱想逃,临尧死死拉着她的手,道:“你就这样胆怯,他又不是什么兵匪!此人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腿脚都折了,你怕什么?”

何平安听不进他的话,挣扎间碰到了花几,花盆落地,响声惊到了外面的侍人,几个来找长史的官员互相看了眼,刚买进门的腿又收了回去,小跑着往外,生怕跌了长史的颜面。

屋内。

临尧堵着何平安,将门也关上了,老鹰捉小鸡似的,好不容易按住她,可她挣扎间指甲又划伤了他的脸。

“我找你大哥揍了他一顿,千真万确,你这也怕那也怕,还要不要活了。”

何平安倒在榻上,双手被他摁住,像是一条翻肚皮的鱼,大口大口喘息,微微红了眼,哭道:“你为什么要把他招来?”

“我招他来作甚?”

临尧温声软语安慰一番,方才道:“既来之则安之,他眼下尚未发现你,你又在内廷,八竿子打不着,何必自己吓自己。”

“可是……他这样的人芥蒂必报,要是哪一天他发现是你在暗中作祟,又该怎么办?”

临尧缓缓松了手,见她垂头丧气的,脑海里还回荡着她方才说的话,他小心捧着她的脸,笑了笑:

“你这是担心我?”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意外

何平安面露疲态, 耷拉着眼帘,欲言又止。

临尧一掌拍在她的脑袋上,提醒道:“何平安, 他若真有通天本领, 此刻就不是在兵部观政了。”

何平安沉溺在往事中, 不期然被他拍出了几滴泪, 吓了临尧一跳。

“怎么就哭了。”他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安慰道, “他若与你真有深仇大恨, 你说出来就是。要真是罪大恶极,我过些时日就把他丢到长城外喂狼。”

何平安眼角发红,一动不动看着他, 不知该如何说起前世。

顾兰因前世的罪大恶极, 于今生而言, 都是还没发生的事情。甚至于, 她的那个可怜的孩子都没有出世,姜茶的眼睛也还没有瞎,她该如何说起?

届时临尧又该如何看她?

一个已死之人还魂人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她这般沉默,临尧心冷了一半。

“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还是以为我会偏袒男人?你连我都信不过,你还能信谁?你大哥?他如今已经投身晋王麾下, 说起来, 咱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谁跟你是一家人!”

何平安思来想去, 始终找不到解法,一头撞在墙上。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她预备着先在内廷躲个一年半载。

临尧无法改变她的意志,只能先为她遮掩了一番。

*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一个月不到, 远在京师的成碧便得知了少爷被打得消息,他日夜兼程一路赶到了大同。

晋王府内,顾兰因这些时日消瘦不少。

成碧看着少爷这般模样,坐在一旁唉声叹气。

他也不是没见过少爷这么惨的样子,往先那是在老家的时候,可如今到了大同,少爷举目无亲,在这里更没有与人在生意上有牵扯,怎么好好地就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

“这地方的人当真是不讲道理,没有半点情义,一个个都是兵匪。”成碧摸着下巴,轻声说罢,他再次看着少爷。

床上的年轻人冷着一张脸,膝上放着兵法,目光落在地上的影子上。

“少爷猜到是谁了吗?”

顾兰因沉默良久,笑了笑,唇角牵出的弧度似浅浅的涟漪,越来越淡。

他捏着手上的书,抬眼道:“猜不出来。”

成碧:“我不信。”

顾兰因揉了揉太阳穴,回忆道:“那一日天太黑了,歹人下手太快,我未曾看清他们是何模样。这些人脚步声轻,嘴里也没声,只有其中一个被我撞到了,骂了一句。怎么想,都不像是临时起意。”

“既知道我的行踪,又提前准备好了——”

还没有抢他的钱。

不是王府里的人,就是他们兵部的人。

然而,自入兵部衙门以来,他一向谨小慎微,不曾与人发生过任何矛盾。至于晋王府,那更是无稽之谈。是谁要和他一个小小的无官无品的观政进士过不去?

顾兰因闭上眼,思来想去,什么人都想过了,仍是没有头绪。

不得已,那就只能查了。

先从本地的地痞流氓查起。

成碧在外赁了个房子,顾兰因休养期间他大多时候都在街头巷尾探听消息。大同的地痞千千万万,一个一个查无异于是大海捞针,他后来每日就去喝酒赌钱,成天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因输钱多赢钱少,赚了个散财童子的名声。

临尧派人盯着他。

然而,两个月下来,他也只是喝酒赌钱而已。

放在别人身上,临尧或许早就撤走线人了,但忆及何平安,他不得不谨慎些,又加派了人手。

这一日成碧喝多了酒,牌桌上大赚一回,深夜一个人踽踽走在黑巷里,冷不丁就挨了一拳。

那一拳砸在胸口,他没忍住打了个酒嗝,眯眼看了眼,前面还有三五个人等着他。

原来这伙人见他只是个小小的商人,身边无亲无友,每天只知道喝酒赌钱,料他有些家底,便想趁黑谋财害命。

成碧掉头就跑。

他也没带刀,要是硬碰硬,指不定要吃亏。

巷子又长又黑,恰是个月黑风高的夜,尽头隐隐绰绰也有人。

成碧疑心是看错了,又怕今夜两拨人来图财,他一咬牙,仗着身子灵巧往墙头上翻。

这两边都是人家,他滚落到人家院中。

像他这样敏捷的身手,照理说不会惊动人,可不巧,这户院中竟有一匹马。

他滚在马棚附近,一下惊醒了那匹马。

成碧听着刺耳的嘶鸣声,皱着眉。

这墙里墙外无论是人还是畜生,都跟他有仇一样。

情急之下,他往身边不远处的井里跳去。

井绳尚还结实,沿着绳落到水中,上面的声音愈发近,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潜入水中。

深夜里,院中很快就亮起灯。

隔着水,上面像是吵了起来。

披着衣裳的老太婆骂骂咧咧出门,打灯笼一照,被院里人吓了一跳。

原来那一波歹人已经跳了进来,此刻正四处搜寻成碧的踪迹。

因这到手的鸭子飞了,改日要是报官,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索性一条路走到黑。一个老婆子不足为惧,几人没把她当一回事,正要继续放肆时,黑暗里又走出个壮汉。

“你们胆子不小,深更半夜闯入我家,还惊了我的马。”刘大郎抬手就是几拳。

邰婆婆不再拦住儿子,一个人先回了屋。

没有母亲在场,刘大郎一脚踢过去,就听“咔嚓”一声响,方还有恃无恐的男人就惨叫出了声,抱着那只腿哇哇大叫。

其余人等看清是刘大郎,身上都酒醒了,忙不迭要往外跑。几个人翻墙几个人走后门。

刘大郎追到后门处,乱拳打下去,两个人就剩半口气。

大概是察觉到外面有人,他开了条缝。

堵门的线人朝他使了个眼神。

刘大郎当即察觉出问题来,合上门转身看身后。

院里那一伙歹人已去了,马棚里的马依旧还是焦躁不安的样子。他放轻脚步,缓缓朝马走去。

解开绳索后,叫萝卜的小马哒哒就往井边跑,跺着蹄子频频朝刘大郎看来。

水中荡起涟漪,刘大郎左右看了眼,把井绳往上收。

片刻后,一颗冒出水面。

成碧深吸了口气,抱拳道:“还请壮士救我一命,小人愿奉上所有身家。”

“你值几个钱?快上来!”刘大郎把桶丢下去,见是个面生的人,刀已经踹在了袖子里。

成碧死里逃生,叩头谢过刘大郎,而后便将方才被追打的原委一一道出。

“幸好今天带的是银子,都在这,还请恩人笑纳。”

他双手奉上,刘大郎只是用脚尖点了点地。

“放这儿,爷有话问你。”

他早先便在临尧那里得了嘱咐,知道有这么个人正在探听那一日的打人者,没想到他如今居然落到了自己家里。

刘大郎摸着嘴上的胡须,审问道:“你一个外乡人跑到我们这儿做生意,整日不务正业就知道喝酒赌钱,你哪有那么多钱?家里头不管不顾?哪家的少爷?!”

成碧不知他的底细,把自己一早就打好腹稿的说辞道出来。

孰料,刘大郎一脚踹过来!

“不老实的东西,真当你刘爷是好糊弄的?”

刘大郎见他翻身快,有些功夫在身上,把他死死抓住:“这么点银子够你娘个蛋,既然是做茶叶买卖,老子要你的茶叶!明天给我送来,否则——”

他拍了拍成碧的脸蛋,警告道:“别逼你刘爷做坏人。”

成碧连连点头,浑身湿透了,被他这一顿恐吓,出了门真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个都把他当成是待宰的肥羊。

要了他的钱,现在还要他的茶。

他哪来的茶?

成碧灰溜溜地回去,第二日就扎进王府里头。

主仆两人一个被打重伤,一个又被恐吓,四目相对,成碧苦笑道:

“什么样的水土生什么样的人,这些天真是苦了少爷。”

兵部的人在此停留了两个月,不日就要回京,成碧劝他也趁早离开这个鬼地方,孰料,顾兰因就是不愿意。

“这个地方究竟有什么好的?一个个的不是谋财就是害命。”

顾兰因摇头,一双黑眸盯着窗外,依稀察觉出什么,默然良久,开口道:“不回去。”

“舆图志尚未修订好,马上入秋,虏骑将犯边关……我虽是个读书人,亦有报国之志,愿以涓埃之力,以固边陲。”

少年后半句声音微弱极了,随着风飘出去,几不可闻。

成碧挠着头,不知道少爷怎么忽然就说这话,如此冠冕堂皇,还文绉绉的,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咱们家是生意人,少爷从小读书,那里习过武?这要是上了战场……罢了罢了,少爷你还是跟着他们回去罢!”

成碧极力劝阻,然而,少爷却是分外固执。

主仆二人拉扯间,外面传来脚步声。

像是兵部那几个人,成碧站起身正要给各位大人让出位置,一转身的功夫,长史已经带着两个小厮进来了。

他被吓了一跳,忙不迭摆上笑,做了个“请”的动作。

临尧颔首,进屋后看着顾兰因。

床上的少年坐起身来,动作迟缓至极,膝上的书滑落一侧,他拱手作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就连笑容也有几分虚弱,然而,一双眼却分外有神采。

兵部的人显然是带不走他了。

临尧看着他那本快翻烂的破书,笑了一声:“佩蘅居然熟读兵法。”

他坐在床边,随手捡起那本书,看了几眼,依稀竟然看到了些许熟悉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端倪

顾兰因把他的书抽回来, 正好众人都在场,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两条腿都折了,养到现在, 虽说能够下地走动, 可一瘸一拐, 终究还是不能上路。他请求在王府暂住一些时日。

对于此, 清吏司的四人没有意见。

临尧亦是颔首,转头却道:

“入秋外患频仍, 我等自顾不暇, 佩蘅恐要自谋周全。”

长史贵人事忙众人皆知,顾兰因不敢奢求他能为此分心,便道:“自当如此, 必不添扰。”

成碧沏茶来, 临尧喝过茶, 想到手头的事情, 先走一步。兵部的人望着顾兰因这般模样,一个个叹息过后,把事先备好的慰问的钱钞取出来。

大概是怕走的绝情,又怕他一人在此山高水远无力支持生活,张属官出了十两银子,其余人等各三两。

顾兰因一一谢过他们, 只等人一走, 把钱都丢给成碧。

他在外一贯清简, 免不得会让人误会。

成碧一个人坐在那儿笑,笑着笑着,他又看了眼窗外,压低声音道:“少爷为何如此?”

如今时节, 满目绿意,撑在屋檐上的树冠随风微晃。

顾兰因躺在床上多日,早就看惯了外面的景色,这个时辰的影子重又落回原本的位置,他抬起眼帘,思忖过后,道:“不是跟你说了么。”

他前世到死都未有多少进益,与其再进翰林院消磨十年,不如为自己谋一幕官之职,借以军功,速跻庙堂。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年秋末,北西路参将叶熙带百余骑巡视至助马堡外马头山时偶遇鞑靼主力,百余人全部覆灭,叶熙因寡不敌众,力战身亡。

他要赶在这之前,重新骑上马。

腿伤养了三个月,勉强能下地,但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成碧不知有前世,顾兰因自然也不会与他说透。

他翻看自己的书,不知为何,又想起了临尧那张脸。

晋王麾下的这位长史大人实在有意思,今日居然在门外偷听他说话。

顾兰因暗暗留了个心眼,见成碧仍是焦躁难安的样子,便开口安慰道:

“你要是不想查那伙地痞流氓,就先歇着。总归已经挨了打,就算查到了是谁,也不见得就能讨个公道回来。”

他势单力薄,这里谁会把他放在眼里。就连长史也不过是说说而已,若晋王府有心探查,也不必耽误到今天。

成碧愤愤不平,托着一边的脸,深吸了口气:“往先在家的时候,咱们可就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顾兰因笑了笑,淡然道,“一味争强好胜,也不是什么好事。”

成碧看着少爷的腿,想了想去,只有叹息。

*

秋分过后,天气凉得厉害。

王府前朝无事,然而内廷之内,一夜之间忽然就变了天。

晋王妃这一胎到如今也有八个月了,府中医正每日请脉,至于膳饮,必先验而后进,如此慎重,不知为何,这日晨早时分,王妃身下忽然见红。

一旦见红,极有早产的可能。

如今晋王还在塞外领兵征伐,良医所用尽多种法子也止不住这血,到晌午时分,羊水破了,上下慌乱之际,王妃的乳母站出来,先行接生,至于内廷之中所有可疑人等先关押起来,等王妃转危为安,再行审问。

而嫌疑最重的,莫过于典膳所。

吴膳正得知这个消息时,长信宫的女官已经领人进了典膳所。

膳房里被翻了个底朝天,当日膳饮被扣下,她与何平安站在一侧,对视一眼,都知道这一回典膳所在劫难逃。

“六月初的时候,我便将每日的食材以及呈上的膳饮做了留存。决计没有伤胎的东西。”

何平安庆幸自己那一日留了个心眼。

然而,这些女官中竟还有人从烧剩的柴火下面拾捡出几株干草。

何平安看着那些草,眉头猛地一跳。

领队查抄典膳所的是王妃的乳母。

她瞧着膳房上上下下的人,想到王妃这一胎来之不易,如今产期将至还是出了闪失不由得迁怒于此,要将她们所有人都押起来。

吴膳正看这架势,上前劝道:

“自王妃喜讯传出后,我们膳房上下慎之又慎,如今王妃正在生产,产后定然虚弱。若将所有人都关押起来,如何伺候王妃?恳求嬷嬷高抬贵手,先留下几个人,等王妃恢复后,再来问罪。”

“吴膳正,你也是府中的老人,怎么老糊涂了!现在还要为她们求情。这一胎非同小可,要是世子出了问题,唯你是问。这些人我都信不过,我就留你跟膳副,等日后查清楚了,再放了大家。”

说着,乳母遥遥看了一眼何平安。

何平安不敢有冒犯,低下头,上前行了一礼。

“王妃要出了事,我饶不了你!”

何平安听罢,一个脑袋两头大。

听她这口气,像是认定了是自己的错。

她何时得罪过这样一个老嬷嬷?

人都撤去后,吴膳正面无表情收拾这满地的狼藉。

“这一回若是不能查出水落石出,你我也就成了替罪羊。”

吴膳正鬓角已有华发,她看了眼周遭,重重叹息一声,一瞬间像是苍老许多。

王妃产后虚弱,要做些滋补的膳食。

吴膳正找来食材,凡事亲力亲为,不要何平安经手。

她说:“届时若被冤枉,你就全部推到我的身上。我一人担之。”

何平安摇头:“典膳所遭无妄之灾,怎能让你一人顶着。”

“是我御下不严,不能害了你们。”

吴膳正想起了什么,神情落寞,苦笑一声:“不过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她心事重重,刀落在菜板上,笃笃声沉闷得像是落在心头,每一下都在割肉。

如今只盼王妃能平安生产。

寝宫内。

良医所的医正并一众手下接生到夜里,王妃脸色尽白,已经没有声了,只能含着些参片,好不容易攒了些力气,可肚里的孩子迟迟不下来。

乳母在外守着,血水一盆一盆端出,时间一晃到了半夜时分。

直到一声啼哭传来,众人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

“是男孩还是……”

“是小世子!”

乳母冲进去,刚生下的早产儿又小又皱,晋王妃喘着气,看了一眼,就眼前发白。

良医所内众人齐心协力,一面照看出生的小婴儿,一面照顾产妇。屋内炭火烧得旺,人来来往往都被挡在产房之外,唯有心腹可出入。

这一夜内廷上下彻夜无眠,传至前朝,留守的右长史当夜便携信亲往大营。

大概是动静太大,就连客居一隅的顾兰因也听说此事。

“晋王妃十年无子,如今早产生下了一个小世子。”

他回忆着前世,发现这又是一处不同寻常的变数。晋王世子,明明该是三年后才出世……

顾兰因猛地想起,今年春日里,晋王府的人光顾过顾家的药铺。念及那一道方子,他沉思起来。

此方出自许仲之手,他以千金购得,许仲善妇科,常年往返于浔阳与徽州之间,这一世他离开南直隶时,他还在老家,无意北上,这祖传的方子也轻易不会传给外人。

这一世竟这么巧?

漆黑的屋内,少年拄拐站起身。

拉开帘幕,破晓后天开始慢慢亮起,他望着神色慌张的侍人,一双乌润的眼,渐渐地像是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看人时犹带寒意。

他想不通。

大同跟徽州有千里之遥,许仲不来,又是谁把方子交到了晋王府。

他闭着眼,背靠着墙壁,双腿渐渐有些支持不住,只能滑坐在地。

角落里是微若的虫鸣声。

良久之后,外面热闹起来,急促的脚步声盖住了虫鸣,也像是一记钟声,把他唤醒。

顾兰因再次爬起来,拄着拐杖,站到屋檐下。

*

晋王往寝宫走去,小内官在前报喜道:“今早王妃殿下就醒了,比起昨日,精神头好多了。”

“世子如何?”

“世子早产,眼下正由几个乳母以体温护着,良医所上下倾力看护,请殿下放心。”

晋王尚未卸甲,闻言连连点头,转而又问道:“为何昨日就生了?”

小内官面露难色,迟疑道:“小人不知。”

晋王哼了一声,大概知道这当中有猫腻,三步并两步向前,一进寝宫,就觉察出这屋里的死气沉沉。王妃的乳母早已恭候多时,见他回来了,跪地就开始哭诉。

晋王着人将乳母拉起来,进了内室,放轻脚步声,等看到孩子跟妻子,一颗心才定下来。

晋王妃仍旧十分虚弱,早间吃了些东西,看到他,双目流下两行泪。

“这是怎么了?”

侍女把这几日的异样一一道来,晋王妃叹息道:“也不知是谁与我有这样大的仇恨,我原以为是自己身子不行,如今看来,是有人在暗中作祟。殿下要为我做主。”

“这是自然,内廷有奸人,岂能善罢甘休。”

晋王下令彻查内廷上下。

昨日被收押的一众内官侍人跪在殿前,等候发落。

乳母邀功一般道:

“人都在这儿,不敢轻易放过一个。”

“老身以为典膳所嫌疑最大。自府上换了膳副之后,每日都有药材流入膳房,俗话说是药三分毒,王妃怀孕后,膳房里依旧是每日呈药膳,焉知不是药性相克,伤了王妃腹中的子嗣。”

说话间,良医所的人也将昨日扣下来的东西一一查验过,最后将那几株干草呈上,道:“这是附子,附子性“大热”,迫血妄行,使用不当则动摇胎元。”

“此物正是出自膳房。”

乳母着人把膳房中的人拉出来,逼问道:“这是谁带进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叩首求饶,他们中大多不识药理,能用此物的唯有膳副一人。

王妃乳母早就猜到是她,晋王却是有些迟疑。

临尧看中的人,大抵不会如此。

然而,乳母怎肯罢休,眼下又有这么多双眼睛,若是有所偏颇,日后更难服人心。

“传何膳副。”

不多时,内官押着一人至殿前。

吴膳正紧随其后。

吴膳正收着何平安留档的簿子。

何平安每一回取药都有良医所的印章,翻开一看,再与良医所一对便知这附子是否是出自她这儿。

簿子中没有附子,王妃乳母犹不罢休,直言她家中是开医馆的,这几个月间肯定有机会私自携带。

何平安看着她咄咄逼人的样子,一刹那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当日献药这位嬷嬷不在,怕是对她有所误会。

可为何误会如此之深?

因家中开医馆,又与临尧有牵扯,外带药材这一点何平安实在洗脱不了嫌疑,只能求见王妃。

“王妃刚刚生产,还在排恶露,不能见你。”

何平安抬眼看着四周,众人都被这一事架在火上,有她在,便能撇去嫌疑,一时间无数张脸都异常冷漠。

万般无奈下,她正要发誓,身后的吴膳正却“扑通”一声跪下。

“是小人一时不差,错用了附子,此事与何膳副无关,她自入典膳所起,便一直兢兢业业,绝无半点异心,还请殿下饶恕她。小人认罪,一切过错皆因小人而起,愿受责罚,万死不辞。”

周围唏嘘一片,连何平安也惊到了。

王妃乳母看着吴膳正心如死灰的样子,不忍心道:“你这是何必?为了一个市井小女子,先是逐了自己的亲徒弟,如今又要赔上性命……”

吴膳正闭上眼,不愿再解释,俯首长跪不起。

众人都看着晋王。

晋王在官场上什么明枪暗箭没见过,若是他今日不回来,依着乳母这般雷霆手段,兴许真就送了这位何膳副的命。

看在临尧的面上,晋王姑且先将两人关押起来。

乳母不肯罢休,晋王看她年纪大了,好意提醒道:“这桩事说小也不小,嬷嬷这些日子照看王妃定然是累了,且先将此事放下,免得再将事情闹大,届时难以收场。”

老嬷嬷还要说什么,晋王抬手便走。

出了内廷,他无奈道:“这个老嬷嬷轻易不出动,如今这样兴师动众,定然是年纪大了耳根子软,受了谁的鼓动,快去告诉临尧,叫他查一查。”

小内官:“此事最好还是要避嫌,不能交给长史大人。”

晋王微微一诧,点名道:“就该交给他。”

是他看上的人,正好让他查一查,瞧瞧此女的真面目。

若是当真受人陷害,一切真相大白,他便为临尧赐婚。若是此女居心叵测,也正好叫他及时止损。

小内官不知殿下心中所想,依言传话。

孰料,长史连夜求见晋王,竟要以人头为担保,证她清白。

晋王不见,临尧便放下手上大半事务,彻夜去查。

他动用人手,几乎把整个大同的药铺都掀了,将所有附子去向记录在册,而后按图索骥。

这些时日看不见长史的影子,便是因为此事。

成碧说给少爷听,本意是为他解解乏,可顾兰因听在耳里,这便像是个笑话。

花费这般大的气力就只是为了查一味药?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赐婚

刘家的医馆也在搜查之列。

临尧亲自上门。

刘大郎把店里近日卖的药材以及买主纷纷道出, 又抽出店里的帐簿,临尧翻看过后问道:“你近来可好?”

“入秋后感风寒的多,生意比往先有些起色, 日子也过得马马虎虎, 就是我妹妹她好些天没回来, 府中难道也不给假?就忙成这样?”

临尧看了他一眼, 叹息道:“忙完这一阵子兴许就好了。你那个妹夫如今还赖在府中,我叫你提防他, 可有被发现?”

刘大郎摇头, 把那天夜里的事说给临尧听。

“其实我又不爱喝茶,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个正经的生意人。如今看来,那天晚上都是诓我的, 要不是被发现, 他还舍得送银子孝敬我?只怕连马也要偷走。”

临尧笑了笑:“就知道这小子不老实。”

“顾兰因平白无故挨顿打, 嘴上说不在乎, 私下里却遣人查探,你要小心,千万别被发现了。”

刘大郎点点头。

临尧从这里出来,至此,大同的药铺医馆已经全部查了个遍。

他详细梳理着当中可疑的人,顺藤摸瓜, 最终找到晋王府中。

晋王乳母见他找上自己, 愤道:“我难道还会害王妃, 简直是无稽之谈!”

“乳母身边有奸人,恐其假乳母之手以害王妃,所以,不得不慎重。”

“奸人是谁?”

“马上就水落石出了。”

临尧一身常服, 态度称得上分外和善,然而,他身后却是数百的兵士,直把乳母的下榻之所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中所有侍人都被揪出。

临尧一个一个盘问。

乳母叹息道:“就为了给一人洗脱冤屈,你动用上千人,不眠不休将大同搅翻了天,公权私用,岂能如此荒唐!”

“王妃勤理府庭,多年来备极辛劳,如今遭暗算,为了王妃,也为了晋王,我才动用上千人马,难道林嬷嬷以为,王妃不值当如此?”

乳母哪敢反驳这等话,气得脸都发青,只能干坐在哪儿。

临尧审到大半夜,最终揪出始作俑者。

*

王府的牢狱中,茂桑被人扒了常服,推到女监之中。

隔壁就是何平安。

她与吴膳正在里面待了四五天,蓬头垢面,精神也有些许恍惚。就这样等,也不知等到何时。

如今隔壁传来声响,她猛地抬起头看,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吴膳正深吸了口气,唇上干裂后,呼吸间都能嗅到血味。

她看到茂桑的身影,心如死灰。

当初就猜到是她。

这孩子从小就争强好胜,受不了别人的冷落,一心要出人头地。典膳所里被何平安压了一头,她便怀恨在心,当日逐她出典膳所,本以为是保护她,孰料,被送到王妃乳母身边做个小侍人她仍旧是不肯放过这头。

而何平安一见茂桑,刹那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此事与我脱不了干系,是我管教不严,晾下这等祸事,连累了你。”

吴膳正又一次低下头,看样子是做好了被驱逐出府的打算。

何平安正要安慰她,隔着一堵墙,又听到茂桑的声音。

“何平安,你肯定得意坏了,你命好,旁人还真羡慕不来……因为你,林嬷嬷今夜被上千人围住,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来杀她。长史黑了心,因你一人动用兵马,这晋王府难道是他一人的天下?!”

何平安皱眉,探出头,怒上心头:

“是你谋害王妃!此事非同小可,别说一千人,换做是我,我要拉一万人,一人一刀,把你剁成肉泥!”

“若是看不惯我,你尽管找我的麻烦,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栽赃嫁祸,你死不足惜!你就等着王妃发落!你害了我,也害了你师父!”

茂桑隐隐有些癫狂,两个隔着一堵墙,吵得不可开交。

何平安平白无故遭受冤屈,好日子没过几天,又迎来这一劫,心中自是说不出的委屈。

她吵得声音干哑,最后一头撞在墙上,方才慢慢冷静下来。

她就是太急了。

急着想要在典膳所站稳脚跟,急着想要在王妃面前挽回自己,才招惹到了这样的疯狗。

她闭上眼,心跳剧烈,似乎要顶破胸膛。

“何平安。”

吴膳正在说话。

她道:“你年纪小,往后路还长,今日对你而言,熬过去了就是通天大道。你再忍一忍。”

忍到明日,晋王发落了她们,她才算是安全。

吴膳正无意再留在此处。

茂桑已经毁了所有,真相大白那日,府中也难有她立足之地。她们虽说是师徒,可多年来早已情同母女。看她到今天这个地步,她难辞其咎。

何平安抬眼看着吴膳正,眼眶发烫。

隔日,几人被押出牢狱,跪在寝宫外。

王妃不能见风,自然不会出面,临尧将这几天所查真相呈于晋王面前。

茂桑栽赃嫁祸无疑。

膳房里帮茂桑藏附子的两个侍女随她一道,被绑缚手脚,移交至大同知府处。至于吴膳正,晋王念她是府中老人,兢兢业业,姑且摘了她的乌纱帽,还留在膳房中。

然而,吴膳正心灰意冷跪在地上,以自己管教不严,酿此大错无颜复留为由,自请离府。

短短一年的时光,吴膳正就沦落到这等地步,谁看了不唏嘘。

晋王遂了她的心愿。

吴膳正当日便收拾了行李,内廷中的旧友前来相送,吴膳正临行前还不忘维护何平安。

何平安自是没有过错。

不过这一年间波折不断,刚开始进府时的精气神都耗尽了。

王妃眼下还在坐月子,何平安叹过气,将心思都放在了研究菜品上,预备着小世子的满月宴。

小世子早产身子孱弱,寝宫内乳母昼夜不得安息,等到满月那日,仍旧不能出来。然而,便是孩子不能露面,小世子满月宴的排场也分外隆重。

为了这一天,何平安忙了几个昼夜,生怕在紧要关头又出了错。

吴膳正不在,膳房里事事都要她来拿主意,她熬了几个大夜,两眼发红,眼底发青,满月宴当天精神甚至有些恍惚,勉力支撑到半途,就被王妃召到阶下。

彼时内廷之中都是女眷。

何平安垂着眼帘,满眼都是女人衣摆,层层叠叠像花一样铺到尽头。

她跪在地上,借着叩首的功夫,脑袋搭在地上眯了一下眼。

晋王妃在宝座上看着何平安,还以为她是人多害怕,笑道:

“今日召你来不是要罚你。”

“你行事周妥,自吴膳正走后,料理诸务井井有条,我跟殿下要嘉奖你。”

何平安强撑着眼皮,准备领赏。

然而,等了半天,奖赏迟迟未至。

晋王妃命她抬起头。

何平安便战战兢兢抬起头。

阶下之人面容憔悴,眼白里熬出许多血丝,一身青绿衣裳松松着身,像是蔫了的绿叶菜,此刻要倒不倒的。

晋王妃“嗯”了一声,问起何平安的年龄。

“十七,等过了今年,就到十八了。”

“咱们这位何膳正当真是年轻。”

不知是哪位妇人开口说了句,随后众人便议论起来,笑容耐人寻味。

何平安今日脑子实在迟钝,以为是这些日子把人熬坏了,模样有些滑稽,适才招笑。

她低下头,心里想着真金白银的奖赏,硬着头皮等候王妃接下来的话。

晋王妃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头上。

良久,她听到王妃开口道:

“十八岁也是老大不小的年纪,放在咱们这里,多少女儿家都已嫁人了。你是府中女官,按理不可婚嫁,不过念在你这些日子的功劳上,殿下破例,愿为你赐婚。”

何平安缓缓抬起头,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女官当值,五年内不可婚配,这怎好让殿下破例,小人可以等到五年后——”

“五年后就老了,等出了府,可供挑选的也就是那些老军户。何膳正模样这样好,手艺更是出众,王妃怎舍得把你配给那些军户?”

王妃笑了笑,方才说话的正是她手边的亲姊妹。

今日世子满月宴,晋王妃娘家的亲眷都来了,她将这门亲事说出来,大家伙都是反复议论过,认定可行,她这才来告诉何平安。

“你跟左长史是旧相识,左长史又一片痴心,殿下不愿叫这些规矩耽误了你二人,特意赐婚。何膳正当真是好福气,以后嫁给临长史,家中上下都不用愁了,这样的好亲事,上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还不快谢恩。”

何平安脑中一团浆糊,以为是做梦,左右看了一圈,竟都是笑容,催促着她赶紧接下来。

她捂着脑袋,膝盖一软。

这些时日为了小世子的满月宴她熬得心发慌,今日本就是强弩之末,谁知又碰上这样的“好消息”,她渐渐地便听不见周围人的话,只能看着那些一张一合的嘴,痛苦地趴在地上。

王妃见她磨磨蹭蹭的,原还以为她不识相,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道:“快扶起何膳正,瞧这孩子,到底还是年轻,一听这消息,高兴得都站不住了。”

小内官上前搀扶她。

何平安摇着头,想要请求王妃收回成命,然而,头实在太沉了,一低头,整个人压根就站不起来,最后只能由小内官抬出去。

今日的事后来传出去,府中人都以为她这是高兴地晕过去了。

何平安简直百口莫辩。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滋味

何平安那日睡了个昏天黑地, 再醒来,世子的满月宴已经结束。

她坐在床上,望着薄薄的暮色, 慢慢回忆起白日里那些混乱的画面。

王妃要为她赐婚……

她拍了拍脑袋, 头发乱糟糟都堆在顶上, 脖子还是撑不住, 她无力往后一倒,想到临尧之前与她说过的话。

这算什么奖赏, 晋王简直是——

何平安重重叹了口气, 有气无力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嗅着些许发霉的气息,只觉得近来糟糕透了。

原先以为女官好, 怎料这当中水又是这样的深。

况且, 临尧这样的再好, 与她又有何干系, 仿佛他娶了自己,他的钱他的官位他的权力就能与她共享。

何平安再蠢也不会踏上老路。

前世她以为赌一把,就能嫁入豪门,往后就是使不完的钱,可顾兰因这样的畜生,为了防她, 硬是把她自己挣来的钱也抢走了。

她去庄子上看小渔儿, 囊中羞涩到一文钱也给不出来。

当初要是能有钱, 私下塞给她,九尺这样的人看在钱的份上,再再毒再坏也不会饿死她。

暗黄的霞光落在窗棂上,天眨眼间就黑透了。

床上的女子抱膝而坐, 胸膛里心脏还在抽动,酸涩感顺着血液,汩汩流向了四肢百骸。

重来一世,她压根就不想成婚,更不想生孩子。

自己尚且艰难,又怎能让他们受苦。

女官当值不能婚配,这正合她意,然而,千算万算,也只是王府中的附庸而已,主人开尊口,她这样的小人物怎有反抗的机会。

她该往哪逃?

何平安低垂着眼,心事重重,她看着自己的手,无力感涌上来。

像前世一样,怎么躲都没有用。

甚至她躲到了千里之外,顾兰因依旧出现在了她附近。

内廷这一堵墙也不知能挡他到何时。

*

过了些天,何平安抽空出了一趟内廷,怕遇上顾兰因,她先让府内的小内官传信。

临尧还是在自己的院子里等她。

若白跟菊青颇有眼色,见长史难得换下常服,穿上一身雪灰色茧绸直裰,便知道等会有贵客要来,早早躲了出去。

眼下院里阳光正好,秋高气爽的天,风一吹,枝上黄叶飒飒雨落一般。

何平安在门首探头探脑。

一想到等会要说的话,她便觉得今日有场硬仗要打。

临尧透过窗看到她,笑着招手道:

“怎么不进来?快请进。”

何平安嗅着空气里干燥的草木气息,缓缓踱进门,室内竟是茶香。

临尧现沏了茶,桌上除了茶点以外,还多了晋王府的令旨,以及地契房契之类的东西。

何平安不解地看着他。

临尧道:“我在王府附近泡桐街上新置下了一间宅子,请了几个木匠正在打家具,这是宅子的房地契,你且收着。”

何平安死也不肯接。

她今日来就是专门与他解释的。

“长史大人误会了,那天我实在是太困倦,不慎一头栽了过去,王妃赐的这门婚事,我打心底——”

“我自然明白你。大庭广众之下,怎会为了一门亲事高兴成那样?一定是他们夸大了。”临尧打断她的话,笑道,“你昏了过去,殿下的令旨是我接的,有令旨在,不必再等到五年十年,殿下把日子都定好了,就在冬至后的头一天,那是个上好的黄道吉日。”

何平安皱眉,继续解释道:“我其实无意于——”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世间常理,但我无意于此,以至于耽误到如今岁数。这门婚事,其实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临尧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体贴道,“令旨已出,难道你想求殿下收回成命?往后熬到二十五六,你还要找什么借口逃婚呢?你我都是一样的意思,我以为,这道令旨来得甚好,就是一场及时雨。”

何平安抬头,眉头皱得更紧:“你说的未免太容易了。”

“成亲只要一天功夫,往后成了夫妻,几十年的时光又该如何相处?”

“相敬如宾?”

何平安摇着头,质疑道:“我不相信你。”

她的抗拒过于明显,临尧看在眼里,霎时间便想起了她的第一段婚姻,鬼使神差地,他忽然问了句:“难道你逃出来的时候,已经有孩子了么?”

否则为何会这样的抗拒。

何平安斩钉截铁道:“没有!”

临尧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他想起什么,询问道:“那一日我听顾兰因说,他在老家有一双儿女,其中该不会有你的一个罢?”

“你胡说八道什么!”

何平安头一回从他口中知道这样的消息,难以置信。

顾兰因今生怎么什么都提前了,提前考中了进士,连孩子都提前生了。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有报国之志,故而自请来此,要献绵薄之力,为国戍边。”

何平安听笑了,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顾兰因活了两世,带着前世的记忆,对于边患他可以说是到了未卜先知的地步。若能屡屡抢占先机,他今生的官途只会更顺,擢升的速度也只会更快。

她脸上笑意尽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嫉妒、焦虑。

“你怎么了?”

何平安舔着干燥的唇,声音也有些发干,看着临尧,她忐忑道:“他当真还没有发现我么?”

“自然。”

何平安抓着他的袖子,认真道:“那我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放在心上。”

顾兰因尚未发现她,那么对于临尧,他自然也不会有任何的报复心理。况且,他如今还只是个观政进士,住在王府之中,若想抢占先机,他必然要借临尧的势。

“他下回来找你,要是请你帮他做什么,你便随他一起,若涉及前线军务,你一定要信他。”

临尧不解:“为何?”

何平安苦笑,她如何能把重生说出口呢。

她深吸了口气,伸手把他桌上的契据都收起来,道:“商人重利,当着你的面,他只是说得好听而已。像他这样的人,愿意扎到这里来,无外乎就是想快点升官。”

前世他的命就那么长,在翰林院待了多时,好不容易升官了,又被她一刀给捅了。

他肯定不甘心。

临尧不知这当中的经过,见她如此笃定,不由问道:“你为何这样信他?”

何平安摇头:“我才不信他,我只是相信……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虽然看起来小,不过绝没有看起来的那样简单。你千万要提防他。”

临尧捧着茶,听她说罢,重新打量起眼前之人。

茶凉了,他看着杯盏中的影子,自嘲般笑了笑。

“何平安,我知道了。”

顷刻间,他又恢复了往日的矜贵模样,只是嘴角的笑意有些发冷。

她一定有事瞒着他。

临尧拿着晋王的令旨,反复看了一遍,起身收到匣子里。

“殿下赐婚一事,我已经跟你大哥说过了。今日难得一见,这些都是给你的,眼下时辰还在,我带你出去看看宅子如何?”

临尧转过身,手上是一早就备好的帷帽。

何平安看着他,缓缓低下头,心里滋味亦不好受。

然而有些事却只能烂在肚子里。

泡桐街离此并不遥远,今日阳光好,晌午过后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临尧便带着她走过去。

两个人出去时正好有个小厮模样的少年从外回来。

何平安低头看路,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看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是成碧。

秋风吹拂,遍地黄叶,漫天黄沙。

门外窈窕的影子渐渐消失不见,成碧回过头,心里回味着长史临尧方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他拎着食盒回到少爷屋里。

入秋后天冷,晋王府的人抠抠搜搜的,一应用度都是自己出,他索性就把京师的家当都运了过来。若非少爷固执,两个人早就去了外面的大宅子,何必还要挤在这么个小小的厢房之中。

进了屋,炭火烧得足,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窗户开了些,正好有光透进来。

顾兰因坐在书桌前,桌案上摆的是兵部旧日绘制的舆图。

他正在看助马堡附近的地形。

成碧进屋后把一旁的书本捡起来垒成一摞,清出桌面摆上今日的饭菜。

两个人从南边来,在京师的时候尚有几家酒楼做的是徽州菜,如今来了大同,胃还没吃习惯,这些天他换了不知多少家馆子。

成碧道:“我听馆子里的伙计说,他们家近日来了个大厨,以前是光禄寺珍羞署的人,手艺了得。我心想,既然是从京师出来的大师傅,想必手头的花样会多些。少爷你尝尝这些菜,要是吃得好,这一段时日我就定他们家的菜了。”

四菜一汤摆在桌上,顾兰因看了眼,本以为还是北地风味,然而,入了口,又品出不一样的滋味。

他捧着碗,想起什么,问成碧是哪家的馆子。

成碧报出名字,还以为这些菜难以下咽。

等他自己尝了口,两眼一亮。

“少爷,往后就吃这一家好了。”

成碧抬头看着少爷,岂料方还坐在桌前的少年人已经站起了身。

顾兰因在门后找自己的拐,随后便一瘸一拐跑了出去。

成碧见他越跑越快,心下慌了神。

少爷又跟中邪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