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七天,邰婆婆的尸体都在卧房中放着,幸好是冬天,天气冷,尸体没有那么快腐败,何平安在屋里待了七天,一个人不知在想什么。
若白每天送饭,劝她想开些,何平安只是笑着点头。
她透过窗,看着外头景色,心头的恨一点一点被冻住。何平安已经无暇去管过往的那些爱恨情仇。
再活一辈子,其实也不过如此。
她怕什么就会来什么,老天爷跟她有仇,她就是再如何努力,也过不上想要的日子。
可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十五岁的时候,何平安想要当富家太太,她如愿嫁入豪门,结果就是平白惹人嫌弃,险些丧命。
后来她开了一家饭馆,想要生意好些了,再把店面扩一扩,赶走那个色胆包天的水匪,但一切又被毁了。她什么也没有捞到,把自己都赔了进去,生了一个孩子。
她带着孩子后来逃到药师崖,深山老林中,她跟着阿丑学了些医术,把小渔儿养大。那时候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无病无灾过完这一生,但最后,还是让她饿死了。她死得时候那么小,肯定恨她怨她。
何平安捂着脸,不受控制想到那个孩子,心里发酸。
她怎么能够这样。
这一世她不愿意重蹈覆辙。
但往后或许真的会如顾兰因所说的那样。临尧既然能逼她成婚,以他的手段,再逼她生一个孩子出来也不是难事。
何平安喘着气,眼睛模糊,独坐在架子床后,对着邰婆婆的尸体,想把自己的命给她。
邰婆婆一走,她还有什么牵挂的呢。
何平安强忍着痛苦,努力回想自己在大同的一切。
刘大郎已经是个成年男子,凭他自己的军功以及临尧的照拂,这辈子不会过得太差。至于临尧,只要殿下还在,他就是大同的地头蛇,谁又能惹他。
顾兰因、赵婉娘,何平安闭上眼,叹息一声。
他们就是她前辈子的孽债。
不过人死债消。上辈子的事情,还指望今生从她身上讨回来?
可笑!
何平安擦干净眼泪,先操持邰婆婆的丧事。
七天后出殡,难得是个好天气。
一身白衣的女子顶着冷风走在队伍前头,身后的队伍似乎看不到头,众人一路出城,到了墓地附近,鞭炮声接连不断,红色的纸屑盖住还未消融的白雪,何平安摸着邰婆婆的棺材,亲眼看着抬棺的人将其安葬在土穴中。她磕过头,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也像是随之而去了。
日午,众人陆陆续续回城。
何平安走得迟,若白等人陪着她,不远处还停着一辆马车。若白留心很久了,忍不住嘀咕道:“姐姐,他们是在等你吗?”
何平安抬头看去,不是顾兰因又是谁。
“你们先回去。”
他阴魂不散,既然这么喜欢缠着她,总该要做个决断。
黄云白草,万里无间。
何平安见顾兰因这一世从徽州追到大同,连探花的功名也不要了,甘愿进王府做个教授,想想就忍不住笑。
“这些日子劳你忙前忙后,耽误了你去寻婉娘,委实有些过意不去。”她拿出一早就备好的礼。
是个小小的荷包。
顾兰因看着上面笨拙的针法,掂量之后,便知道这里头是什么。
他遣人送到邰婆婆手上的平安锁。
“人世无常,节哀顺变。”
他把东西收到袖子里,隐隐察觉到什么,抬眼看着她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顾兰因逼近她,问道:“你想跟我一刀两断?”
何平安笑了一声,用力从他手中扯回自己的袖子,反问道:“你这样三心二意的男人,一世不如一世,婉娘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千里迢迢从徽州赶过来,跟着你平白无故吃这么多苦,你如今又是怎么待她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不知足的人。”
“我待婉娘已经仁至义尽。除了做不成夫妻,不曾有半点苛待她。”
他不肯放手,何平安挣扎不过,脸上笑意冷了下去,她盯着他皱起的眉,平静道:“婉娘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做不成夫妻,你娶她作甚?你们夫妻的事情,我这个外人半点不关心。我不想跟你再有任何牵扯,但凡想到你,我都觉得恶心。”
“何平安。”
顾兰因望着她的眼,沉默良久,心头压抑的苦楚、憎恶甚至还有恨都混杂在了一起,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她嘲弄的神色,又像是被人狠狠捅了几刀。
他闭上眼,苦笑着,咬牙切齿道:“你不知嫁了几个男人了,我何曾计较过这些。”
“那是你贱。”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错了么?都是因为你!”
他死死掐着她的肩,一双眼微微泛红,有些湿润,她越是平静,他便越是忍受不了这种无声的折磨,仿佛只有他还陷在泥沼中。
“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他无力说罢,笑起来,自言自语道,“上辈子你要是能忘干净,这辈子也不至于如此艰难。你怨我娶了婉娘?我会跟她和离,反正,原先要娶她的那个人早就死了。是你把我变成了这样,凡事要有始有终。”
“你疯了!”
顾兰因抬头挨下她一巴掌,他没有被她打醒,反倒越陷越深。
他本就腿脚不好,何平安如此挣扎,很快就将他压在了雪地上。
“你放开我!”
这还是在外面,他们不过是名义上的亲戚,要是叫人看见了,岂不是要身败名裂……
顾兰因凑在她耳边,道:“你跟临尧和离,如何?”
“你做梦……唔!”
他一口咬在她的嘴上,像是存心要毁了两个人的名声,再次将她与自己捆在一起。
发白的唇沾了血,厮磨过狠,又红又肿。
何平安一脚踹过去,他吃痛也不放手,拼命抢夺着她的呼吸,甚至贪婪到想要钻到她身体里,将她从内到外都侵占个遍。
何平安看不清天色,四肢百骸的血似要把她燃成灰烬。
她呜咽着扭过头,脸颊紧贴着身下的泥土,在混乱中摸到了石头。
她用力砸下去。
砰——
顾兰因额角流下血来,红得刺眼,原本秀气的眉目此刻看起来有些癫狂,他失神地看着何平安,仿佛察觉不到痛楚,指腹压在她红肿、流血的唇上,笑着笑着,他又问道:
“为什么要嫁给临尧?他就这样好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 57 章 出路
光影西斜, 空气里腥味甚重,何平安舔着唇,嘴里都是血, 像是被他问住了, 一时间沉默许久。
不是临尧有多好, 她才会嫁给他, 这一切不过都是殿下的主张罢了。她哪里有讨价还价的权力。
她这两世,唯有一桩婚姻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的。
看着眼前的男人, 何平安觉得这是老天爷在故意打她的脸。
那时候在出嫁之前游若清还帮她打听过, 他说顾大少爷知书达礼温文尔雅,其门庭清正,待下宽仁, 遇寒微者亦恭而有礼。谁承想, 他背地里却是这样的人。
何平安吐出嘴里的血水, 见他如此固执, 只好道:“临尧哪里都好,如今他是我夫君,你不许在背后议论他。他就算被你挑出一万个不好,在我心中,你也远远不及他。”
顾兰因落寞地看着她,眼神暗沉, 连着声音也弱了下来。
然而, 仅仅如此还不够。
何平安火上浇油, 当着他的面,又笑道:“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她把顾兰因当初送她的话还了一句回去。
这一句话仿佛戳中他心中的痛楚。
“何平安!”
被他压在身下的女子应了一声,调子拖得很长,趁其不备, 一脚踢在他的腿上。
顾兰因疼得直冒冷汗,新伤旧伤一并发作,连带着手上的力气也松了些。何平安瞅准时机,从下面爬出来。见他还想追自己,她捡起地上的树枝,狠狠打他的腿。
“死瘸子!滚!”
她心里感恩临尧,一脚又把他踹翻在地。
眼下成碧不在,何平安狠狠抽了顾兰因几下,怕成碧赶回来在路上拦自己,她见好就收,捡起自己的篮子一路往下跑,等看到停在路边的马车,何平安片刻不敢多留,让马夫快些赶路。
车轮滚滚碾过路上的烂泥。
马车里,她呼吸尚未平复,若白看她这狼狈的模样,抓着她的手便哭道:
“姐姐在山上怎么了?他是不是欺负你了?要不我们报官罢!”
何平安后知后觉自己这样子有多么糟糕。
她整理凌乱的头发,对着铜镜,擦拭掉嘴上的血迹,见若白忧心忡忡,何平安骗她道:“山上有狼,刚才险些被狼咬了几口,幸好我逃得快,没有什么大事。”
“狼咬的是……嘴吗?”
何平安笑了笑:“跑得太快,刚才摔的。”
若白打心底不信,又不好劝她。
她回想起山上那个男人的样子,打了个寒噤。
顾教授是太太的姐夫,可他看她的眼神委实不对劲,方才若真成了事,岂不是……
若白无奈叹了口气,这事若是传出去,对她们没有半点好处。她只能在心里祈祷,祈祷家里老爷能快些回来。
“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外面人都说,咱们老爷这回凶多吉少,他要是回不来,咱们可怎么办?”
何平安揉了揉腕子,安慰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家大人没那么窝囊。”
如今雪夜停了,想来临尧不日便要回来。
何平安坐在马车里,整理完衣物,长长松了口气。
顾兰因今日挨了一顿打,难保明日不会耍什么花招,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及早脱身。
回了家,何平安把医馆里邰婆婆的旧物收拾了一番,她留了几样老首饰,望着自己生活过的地方,何平安百感交集。
院子里杏树还光秃秃的,她拍了拍树干,不知想起什么,低头铲下一小堆土装在袋中。
夕阳西斜,天色渐暗。
何平安挨个把门窗关好,带上所有东西,最后用一把大锁锁住后门。
麈拂巷子又长又窄,从前背药的时候,只觉得路上冷清极了,如今从这里离开,何平安踩着满地红屑,背着沉甸甸的旧物,心头有些伤感。
大同已经没有让她留念的人了。
丧假半个月转瞬即逝,到了日子,何平安称病没有回王府。
外头都传临尧去世的消息,她家中才办过一场丧事,这如何能受得了,旁人都道她是忧劳成疾,殊不知这都是何平安装的。
王妃让小内官来宅子里看她,何平安把自己弄成了个病入膏肓的样子,像是要命不久矣了。
小内官看她如此,忍不住叹息道:“何膳正,万望节哀,世事还须宽怀。您如此哀毁实在是叫人心忧啊,王妃还盼着您早日归去侍奉呢。”
何平安勉力从床上爬下来,眼眶红肿,哭道:“小人母亲见背,阿姊失踪,而今夫君与兄长又生死未卜,这一桩桩事困扰心头,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了,这副残躯如何能侍奉王妃左右……还请殿下降罪,是小人辜负了殿下的抬爱。”
她说着又咳了几声,若白端来的药,没喝上几口便咳得整个人都要断气一样。
小内官退后一步,看着她这般不知再说什么好,只能回了内廷,一五一十说给王妃听。
“何膳正此番流年不利,我怎能怪罪她。当初便是看中她机灵,抬举她做了膳正,如今她家中接连受打击,我岂是那等不近人情的人。告诉她,让她安心在家养病,内廷的事我另又安排。”
晋王妃念她这几年兢兢业业的份上,果真体谅了她一回。大概是知道她无心再做女官,于是下令旨放了她,另指一人顶替她的位置。
这个消息传到泡桐街,临尧家中上下一片哀色,唯有何平安,被摘了帽子却是长舒一口气。
*
彼时天气渐暖,将到除夕。
这些日子来探望何平安的人络绎不绝,多是临尧同僚家的女眷。顾兰因安分了几日,也叫人送了些药材过来。
何平安从若白嘴里听说他的名字,便叫人把他的东西都丢走。
不料,若白哭丧着脸,在她面前叹道:
“早在之前,奴婢就……就回绝过几次,顾教授遣人来来回回送了好些名贵药材,太太不如亲自回绝他?”
何平安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小丫鬟。
原来,自上回发现他二人不同寻常之后,若白就回想起了一桩旧事。
那时候他们刚搬到泡桐街,老爷将王府里的旧物全部带过来,有两个香囊就挂在床上,可后来,香囊竟莫名丢了!怎么也找不到,害她跟菊青挨了老爷一顿骂。
她对此印象深刻。
那一日报丧的时候,她看得清楚,丢了的香囊就挂在顾教授身上。本以为是意外,可她这些日子越琢磨越害怕。
太太有意为他遮掩,两个人肯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她生怕两人趁着临尧不在干下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就自作主张,先掐了几处火焰。
成碧那些日子遣人送来的药材被她丢了不说,就连他们顾家的人大多时候也被她拦在外头。
她如此不留情面,那些人仍旧是厚着脸皮打着婉娘的名义上门。她万般无奈,方才向何平安坦白了这些。
若白跪在地上,举手发誓道:“奴婢也是为了姐姐好,这事说出去不光彩,一着不慎便身败名裂,还请姐姐三思,勿要与他再有接触,免得惹人说闲话。”
“连你都看出来了,旁人迟早会看出来的。”何平安故作忧愁的模样,她扶起她,“我已经嫁为人妇,不敢再与他有牵扯,可他如此纠缠……你要帮帮我。”
若白见她看得明白,连连点头:“姐姐要我怎么做?”
何平安低头,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若白睁大眼,隐隐有些为难。
何平安叹了口气:“我也不勉强你,如今家里家外一团乱麻,往后要是临尧不回来了,咱们只怕连日常生计也难维持。正所谓靠人不如靠己,外头这些男人不就是笃定,咱们是妇道人家,离开了男人便支撑不了门户所以才来纠缠吗?你但凡争点气,哪里怕他这些。”
若白对做生意可谓是一窍不通,家里这么些开支都赖老爷的俸金跟赏赐。
太太说的在理,可——
“我来教你,做生意不难,我还有些本钱,全都给你。”何平安拉着她的手,鼓励她,“你心思细腻,先做些小本生意,赚的算你的,亏的算我的,放开手脚去做,挣了钱,硬气了,咱们就关起门来过日子。”
“姐姐,你既然这么说,我就试一试。”
何平安摸摸她的脑袋,把家里的帐都交到她手上。
若白心思细腻,如今手头没有大事,时刻盯着她,委实让她有些放不开手脚。把她稳定了下来,何平安一面在家休养,一面暗暗拣盘缠。
若白做生意初时胆子小,只敢做些布匹生意。她将潞州六县的绸缎收了一些在手上,随后转手卖给南边的商人,赚些差价。
翻过年,打从南边来的一伙商人在她这里收了一百匹缎子,库里一时腾空,到手赚了二十两,若白一夜未睡。
她献宝似的送到何平安跟前。
往先都是拿月钱,如今不过几个月,能有二十两,在她这里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何平安看着十几岁的小姑娘,听她说着做生意的前后经过,仿佛感同身受一般,忍不住笑了笑。
“那伙人长得穷凶极恶,你就不怕遇到匪徒?”
“咱们老爷虽说生死未卜,可到底还是王府的人,他们怎敢糊弄我。”
何平安看着白字黑字的合同,本想要还给她,可看着看着,依稀察觉出不对劲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验证
这一批货的买主是江右商帮的人, 合同上写着买主的名姓,何平安看着其中一个字,不觉想起了姜茶。
上一世在浔阳开饭馆的时候, 姜茶偶尔给她记账, 他那些字写得惨不忍睹, 唯有姜、茶这两个字写得勉强能看。
何平安记得, 姜茶写姜字都是一笔连通,鬼画符一样, 但画得端正, 她至今没有见过第二个人像他那样写字。
她把合同还给若白,心头不安宁。
上一回见姜茶的时候,他还被顾兰因关在地牢里头, 戾气颇重, 如今若是顾兰因把他放出来了, 难保他不会记仇记到自己身上。
顾兰因看似安分了这么多天, 背着她还不知有多少小动作。
何平安从若白那里打听起他们顾家的动向,若白想了想,道:“他们家这些天没有再叫人过来了。我听人说,顾教授被巡抚大人点名借到了自己府上,此行回京述职,也将他一并带走了。”
他不在大同……
那姜茶呢?
何平安撑着头, 脑海里都是昏暗的地牢中, 那一张仇视她的脸。姜茶被顾兰因关押三年之久, 非打即骂,顾兰因不会轻易放走他。
“跟你做生意的那名男子,大概是何模样?”
若白:“好多人,高高壮壮的……”
她回忆之后向何平安仔细描述了一回, 见她神色凝重,一时间还以为自己上当了,连忙看合同,着急道,“难道不对么?”
何平安摇头,她道:“这一伙人不像是寻常生意人,你可曾在他们手上买了东西?比如说茶叶、瓷器、纸张、药材?”
若白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他们手上那些南货到了大同,价格翻了一番不止,奴婢手头紧,想着能把库里卖了就算完事了,姐姐你放心,我没买任何东西。”
何平安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个猜测。
她把二十两还给若白,四下无人,她难得起身,换了件衣裳,趁着天还没有黑,叫家里马夫套上马车,到顾家大宅。
婉娘如今还是没有“踪迹”,家里人除了几个心腹外,都当她失踪了,何平安傍晚来此,低调打扮,跟着婉娘的贴身丫鬟进入内宅。
彼时婉娘正在喂孩子吃饭,见她来得匆忙,讶然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是有要紧的事?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我急得都吃不下饭,要不是因为你姐夫,我早就上门去看你了。如今身子怎么样?”
她一面与她寒暄,一面叫丫鬟再添一副碗筷。
何平安望着她怀里的小男孩,余光瞥着四周,没有发现顾鱼的身影。
婉娘笑道:“我家小鱼这些日子头疼,早早就睡下了。眼下到了傍晚时候,妹妹不如今夜就在我们这里住下。”
何平安见她没有半点忧愁,满心眼只有孩子,不敢想顾兰因要是真与她和离,她该是何种境况。
她简单吃了几口饭,食不知味,这一幕落在婉娘眼中,她倒是善解人意:
“你姐夫这些天回京了,在大同的这些日子他屡出奇策,入了巡抚大人的眼,不日兴许就高升了,届时你来家里头,咱们一家人吃个饭,也好庆祝庆祝。”
何平安笑得勉强,见她还被蒙在鼓中,当着孩子的面,也不好提起她那个情夫,何平安饮了口茶,借口要去他的书房,取些旧书。
“要是常人,我肯定不许。不过是你,想必事后他也不会罚你。”
婉娘笑得意味深长,她把何平安送出门。转身的功夫,脸上的笑意散了个干净。
丫鬟在外见何平安远去没影了,愤愤不平道:“这才几天没见,就上赶着过来,自家男人生死未卜,就上赶着来看她姐夫,真真是不要脸,当少奶奶是摆设一样。”
“住嘴!”婉娘皱眉,狠狠斥责她,“她是我表妹,岂容你背后议论!连这点肚量都没有,往后还怎么过。”
顾鲤年纪小,婉娘抱着他,骂过丫鬟,自己忍不住叹了口气。
*
冬日里天黑得快。
何平安独自打着灯笼到书房那头。
书房门未锁,开了门,里面空无一人。她凭着上回的记忆,在书柜上找到机关。
黑漆漆的洞现在面前,何平安袖子里藏着刀,缓缓往下。
散着些霉味的地牢里隐约有一团光,依稀还有些许墨香。顾兰因去往了京城,这里就只剩下姜茶,也不知他一个人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
白衣女子小心翼翼踩着梯子下来,方还有些动静的地牢霎时间安静异常。她举起灯笼,不妨身后有人戳了她一下。
何平安转身,正对上成碧那张笑脸。
他背靠着墙,推出一半的刀缓缓入鞘。
“少奶奶怎么想到来这了?这里枯燥无味,没什么意思。”
他话音刚落,关押在一侧的年轻人用力砸着砚台,铁栅栏被敲得哐哐响。
姜茶面无表情看着下来的女子,他浑身脏兮兮的,小小的牢房里堆了一地纸,不少纸页上飘着大片的朱红批注。
何平安不敢靠他太近,看到有几页纸飘到了外面,她捡起来一看。
是《离骚》中的诗句,前半句字迹是顾兰因的,后半段……
她微微皱起眉,问成碧:“这是做什么?”
成碧尴尬一笑,把她手里的纸抽出来,清了清嗓子方才道:“咱们少爷也是为了他好,想让他改邪归正,受些诗书礼仪的熏陶,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只要他用心学,改过自新,迟早有天能出去。”
何平安:“照你这么说,你们家少爷还真是个大善人。”
姜茶上辈子就不是读书的料,如今被关了三年,字还是如此丑陋,顾兰因哪里是要他改邪归正。
这分明是钝刀子割肉,故意折磨他!
不过眼下他还在牢里,那么,这回来收布的商人兴许就是他大哥。
何平安对姜茶的大哥印象已经淡了好多。
那时候在船上,大家伙都争着逃命,她被他大哥逮了个正着,逃没逃掉,还挨了一巴掌。若非是他最后手下留情,她早就投胎了。
她怔怔看着牢里的年轻人,问成碧道:“你们打算关他到什么时候?”
成碧摊手:“他本来早就可以出来了,偏偏不学好,这么简单的东西都背不出来,他肚子里没有一点墨水。我们要是放他出去了,他岂不是又干回老本行?”
“放你娘的屁!这哪里简单了!你自己也背不出来,如今居然还摆先生的谱。你这么有学问,怎么如今还要给人当奴才。”
姜茶愤怒至极,把笔也丢了出去:“老子不学了!错了一句就挨一巴掌,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等老子出去,先把你抽死,再把你家少爷丢到湖里喂鱼!”
“莽夫!”
成碧骂过他,转头又对何平安笑道:“少奶奶还是先上去罢,这个水匪满口污言秽语,实在是脏了您的耳朵。”
“赵婉娘!”姜茶叫住何平安,砸门道,“是你把我弄成这副模样,如今就要一走了之了么?你倒是过着穿金戴银的日子,我呢?!我帮了你一个大忙,如今轮到你帮我了。”
他仍旧将她视作救命稻草,一双眼睁圆了,动作也愈发暴躁。
何平安纠正道:“我不是赵婉娘。”
“他都叫你少奶奶了,你还骗我!你真是没良心,如今到了大同,谁会知道咱们那点破事,你只要放了我,我保证,此生都不会找你的麻烦,你就安心带还在做你的阔太太好了。”
何平安才不信他说的话。
她等姜茶安静下来,开口问道:“你当初被他抓来的时候,你大哥他们都还好么?”
姜茶挑着眉,眼中又生戾气。
当初要不是赵婉娘,依照他的身手,如何会在劫狱的过程里遭人暗算。与大哥分开已有三年了,他们一家人和和美美,让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受尽折磨,如今还有脸问这个!
姜茶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成碧揍了他几下,他反倒越骂越精神。
何平安见他没有半点哀伤,就知道这一世他大哥还好好活着。
“他大哥知道自己弟弟被你们抓到这里了么?”
成碧笑而不语。
何平安一脚踹在他腿上,捡起灯笼就要走。
她今日来为的就是弄明白他们这一伙人是何来路。姜茶大哥若是不知晓姜茶的踪迹,那她也无需害怕他来报复自己。
今日大概是她多虑了。
生意人走南闯北,他们这一伙水匪上岸从良,要维持生计,过些日子就要往别处去。
何平安松了口气,出去时天黑透了。
婉娘一定要留她睡觉,盛情难却,何平安便留宿在此。
本以为是睡在客房里头,可婉娘在自己卧房里多铺了一床被褥,见她这是要与自己抵足而眠,何平安不免有些惊讶:
“睡一张床?”
婉娘拉着她的手笑道:“外头人都以为咱们是亲姊妹,难得在这地方有个说话的人,妹妹别见外,我其实也有些话想问问你。”
她笑得有些讨好,用力抓着她的手,怎么也抽不回来,何平安犹豫再三,试探性问道:“表姐想问什么?”
这下轮到赵婉娘沉默了。
她散了头发,坐在床榻之上,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 59 章 何求
她心里头都有鬼。
昏昏暗的床榻上, 两个人拥被而坐,四目相对,何平安脸上的笑有些呆滞, 心中极为不安。
片刻后赵婉娘咬着唇, 豁出去一般, 与她道:“要是临尧出了事, 你该如何?”
她如今已经不是女官了,临家没了临尧, 在大同可谓是毫无根基。她连个孩子都没有, 一个人如何过下去?
何平安道:“他生死未卜,我还没想过这些事。”
“妹妹要早做打算才对。”
何平安知道赵婉娘这是怕自己缠上顾兰因,她微微笑了笑, 缓声道:“姐姐为我好, 我自然不会让姐姐为难。”
“妹妹也是我的亲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到时候要是实在艰难,就来我家里。外人若是传什么闲话,你也别往心上去。”婉娘大方道。
见何平安不冷不热的样子,她疑心自己是想多了,不过今日话说到这头,何平安想必能明白一点:顾兰因就是再喜欢她, 这个家也必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她愿意做外室也好, 还是进门做妾, 她都不在乎。
婉娘自认为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个宽容大度的主母了。她睡在何平安一侧,一闭上眼,就是她那张脸。
也不知顾兰因喜欢她什么。
她躲在被里叹了口气。
外面丫鬟熄了灯, 屋里彻底黑了下来,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何平安似乎也躺了下来。
两个人连呼吸都很轻,生怕惊到了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间忽然传来“砰”地一声响动,仿佛是谁摔了下来。
婉娘本就睡意浅,一想到顾鲤睡在隔壁,生怕他夜里摔出什么毛病,掀开被子就跑过去。
何平安睁开眼,卧了一会儿,就听到婉娘在隔壁道:“两个人好好的,怎么又打起来了?”
婉娘声音压得低,不过跟她一贯的温柔比,今夜略微有些严厉。
肯定是顾鱼打了她儿子。
她年纪小,看起来凶巴巴的。
未几,隔壁就传来哭声,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莫大的委屈一样。
她皱着眉,披着衣裳起身过去。
婉娘正在哄孩子。
屋里玩具丢了一地,隐隐还有药味,两张小床上被单被褥都皱巴巴横七竖八躺着,仿佛刚经过一场大战。
顾鲤脸上两个巴掌印分外显眼,顾鱼身上则多了几个牙印,口水还没干,掺着一丝血在里头。
两个人互相仇视,一个光嚎不掉眼泪,一个光掉眼泪不嚎。
何平安看她光秃秃的脑袋,揪心道:
“这是怎么了?”
婉娘愁眉不展,埋怨道:“自从她摔了头,性情大变,顾鲤不过就碰了她几下,瞧瞧,脸都扇红了,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是仇人呢。”
何平安问她的头是怎么回事。
婉娘这才道:“入冬后她那头也不能沾水,成天躺在床上,隔三差五换药,弄得脏兮兮的,我想着不如就先把头发剪了,这样干净些,等头上伤好了,头发也长起来了。”
顾鱼光着一颗头,青色的毛茬薄薄一层铺在头皮上,摔出血口子的地方还缠着纱布,她如今扶着床阑站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头重脚轻的样子,分外滑稽。
何平安一见她要哭不哭的这样子,就会想起自己的女儿。
往先跟顾阙在一起的时候,她那两个人打得更厉害,小渔儿性子要强,但脑子又没那么聪明,常常把有理的事弄得没理,被她训斥过就憋着声音流眼泪。
“不是冤家不聚头。别让他们睡一起了。”
何平安想把她抱起来,伸出手还没碰到她,就先挨了她一记白眼。
“小鱼!”婉娘见此,忍着怒气道,“你姨妈又哪里惹到你了,整天挂着个脸,谁也不欠你!”
顾鲤缩在她怀里,还在嚎,嚎得人心烦意乱,婉娘抱着他出去。
一旁何平安收回手,见她这可怜的模样,耐着性子问道:“刚才怎么打起来了?”
她扭过头,不言不语。
何平安观察了片刻,见她脑袋上有血,凑近一看,才发现是她头上的痂被人撕了,纱布边缘露出一圈粉肉,透着血丝。
何平安坐在她身旁,把她床上的被重新铺平。想到婉娘可能是误会了她,她叹了口气。
“往后别动手打人,你哥哥做得不好,自有你母亲训他。”
顾鱼不是婉娘的亲生女儿,这样对她的宝贝儿子,要是不加制止,往后怕是又要走她女儿的老路。
何平安蹙着眉,见她背对着自己孤零零的,温柔声道:“头还疼不疼?”
顾鱼一边抹眼泪,一边往角落里钻。
何平安看不见她的脑袋,光看着这样的动作,她就忍不住笑,笑过一声,她伸手拍了拍她的屁股。
“小鱼。”
何平安喊了她几声,想起很久以前。
她的小渔儿也是这样子。
她很难硬下心来,可床上的小女孩却铁了心不理睬她,任她如何呼唤,她都执拗地躲在那里。
婉娘哄玩儿子过来看这头,见何平安还有心安抚她,那神态像是在哄自己的女儿一样,她眉头一跳。
要不是从她口中知道了这孩子的来历,加上她与这个孩子半点不像,婉娘真的差点就想歪了。
“妹妹这么喜欢女孩,若是临尧平安归来,你们趁早要一个。不然一个人孤零零的,多没意思。”
何平安笑了笑,顾鱼不理她,她只好把另外一床被子也铺好。
她嘴上说一切随缘,实则心里已经有了结果——
她跟临尧不会有孩子。
这一夜何平安就睡在了顾鱼这里,小床不大,她甚至要蜷缩着身子睡。
黑暗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何平安熬了一夜。
第二日早间,顾鱼还在睡觉,何平安轻手轻脚起身。
她望着她,渐渐地就看岔了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何平安总觉得她越来越像自己的女儿了。
她强忍着那股怪异感,匆匆离去。
*
除夕过后,入春时节,有关临尧的消息从外传来。
前些日子塞外风雪甚大,叶将军出师不利,险些被围困,若非临尧支援及时,早已全军覆没。可又因风雪的缘故,两军会师迷失了方向,一路向着草原腹地而去,碰到了鞑靼权臣只孛。他们五千兵马近乎折了一半,到底险胜,不过也因此耽误了些时候,消息断绝。
这一来一去月余时间,不怪别人多想。
何平安得知他和刘大郎还活着,心里松了口气。
她把自己攒的银子分散放在多处,预备着开始离开了。若白做生意胆子越来越大,近来还打算去南边做茶叶生意,何平安便打算混进她的商队,先出大同。
这一日她在家中装病,外头传来一阵喧嚣声。
菊青耳朵尖,听到有人喊了声老爷,差点跳起来。
何平安转过身,透过窗,察觉到是临尧来了,她又抹了些粉在脸上,有气无力闭上眼。
马上就要走,若是被他发现,一切就都打了水漂,何平安昧着良心继续骗。
不多时,脚步声越来越近,空气里的冷香被一股血腥味盖住。
卧在床上的女子面容苍白憔悴,眼睫颤动着,缓缓睁开眼。
临尧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直身,脸上胡子长了好多,在外奔波多日,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唯有一双眼,瞧着她时分外有神。
临尧跪在床边上,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听说何平安因他病得厉害,看着床上的女子如今可怜的模样,他心疼极了,伸手想摸她的脸。
“我要是再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要给我殉情了?怎么瘦得这么厉害?”临尧声音干哑,眼里都是血丝,说话时忍不住叹了声。
何平安听到殉情两个字愧疚地哭了出来。
她嘴上道:“我干娘去了,你跟我大哥也没消息。我怎么吃得下饭,幸好你回来了。”
她低下头,把半张脸都藏在被子里,生怕他一摸把她脸上的粉都摸下来。
临尧于是连人带被一把抱住。
他安慰道:“这回是我大意了,往后不会再像今天这般。别哭,你哥哥没死,咱们一家人都还在,别哭坏了身子。”
何平安点头,却是把脸埋得更深。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像极了一对恩爱夫妻。丫鬟看了,不由得也落了几滴泪。
临尧洗了个澡,这些日子太劳累,一挨床就沉沉睡去,睡了个一天一夜,方才恢复些许精神。
醒来后枕边是空的,他不见何平安,正要去寻,菊青道:“姐姐亲自下厨,说老爷这些天在外风餐露宿苦得厉害,要吃些好的补一补。”
临尧心头一暖,嗅着床上她留下来的气息,他姑且把那个人抛在了脑后。
傍晚时分,夫妻二人在一起吃晚膳。
何平安因他回来了,身子大好,不过还在守孝,戒了酒肉,夜里头自然也不会与他行房。
百无聊赖之际,临尧不觉又提起了顾兰因。
何平安背对着他,听到这个名字,心头居然也没有恨。
她马上就要走了。
就连临尧,她甚至也没有多少爱。
何平安隔日去见了刘大郎,她把医馆里的钥匙以及家中贵重的金银细软都交给了他。
刘大郎自投军后,脸晒得黝黑,留了胡子,一眼看去,高大威武,比土匪还莽。如今邰婆婆去世了,他整个人萎靡不振,看到何平安,他又被勾起伤心事,一个人坐在那儿哭得稀里哗啦。
“大哥别哭了。”何平安与他一起坐在树下,安慰道,“婆婆走得安详,知道你在外建功立业,还给你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何平安把他眼泪擦了擦,笑道:“叫你早些成家,免得以后一个人孤孤单单。”
刘大郎望着家里枯败的样子,道:“多亏还有你在,否则我娘死了还没人知道。”
“往后要是生了孩子,我这个当舅舅的就教他行医。你回去跟临尧商量商量,以后多生几个,过继一个给我。”刘大郎想得长远,唯独就没想过他的婚事。
何平安见状,忍不住问了句:“你不会真喜欢男人罢?”
刘大郎一拳捶在树上:“不许胡说!”
何平安笑着摇了摇头。
她起身喂马,刘大郎把小马萝卜照顾得非常好,此番跟着他上战场,回来后眼神都不一样了。
何平安给它喂了最后一顿,没有将自己要走的事告诉刘大郎。
春寒料峭,何平安穿着厚厚的披风,一出门,巷子里的风直往袖口钻。
眼下他们都回来了,何平安越发没了牵挂。
泡桐街上。
这些日子来探望临尧的人络绎不绝,今日也是凑巧,何平安回了医馆不在家,婉娘来了。
她胆子大,遇到了人便谎称自己是何平安,一路到了临尧跟前,临尧这才发觉她的存在。
“你不是失踪了么?”
婉娘掩嘴笑了笑,将自己带的补品放下。
“夫君跟您开了个玩笑,您别当真。”
临尧挑眉,见她似乎话里有话,微笑道:“顾兰因让你过来带什么话?”
婉娘揭开自己的礼盒。
偌大的盒子里就装着一个香囊,看上面的针线活,不是何平安的又是谁的?
临尧脸上笑意不减。
婉娘道:“看来妹夫知道的不比我少,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可怜人罢了。”
“你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妹妹为了你,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临尧敛笑,把她的礼盒收下了,反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狭路
屋内门紧闭, 管家来了几次有要事相告,结果都被临尧的侍从挡回去。
赵婉娘再出来时已经是晌午过后。
临尧望着相似的背影,脸色阴沉, 他想到何平安形容消瘦的模样, 暗自唾骂了自己一声, 偏又控制不住往深处想。
赵婉娘还不知晓他们两人重生的消息, 自然也看不出来,顾兰因此人绝非是一时图她新鲜。
天暗沉沉不见一丝光亮, 大抵是要落下几场雨。
顾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婉娘出了门,这些时日的郁闷全部说尽,脸上难得露出些许笑意。
来临家搬绸缎的几个人停在不远处, 清点货物, 装上马车。婉娘多看了一眼, 这些人身形有些高大, 黝黑肤色,没有半点文气,仿佛是一伙江湖草莽,她微微蹙着眉,转身离去。
不远处的几人也瞧见了她。
“大哥怎么了?”其中一个小弟戳了戳姜盐,见他看得出神, 提醒道, “这大抵是哪个富家太太, 临大人九死一生回来,门口都被人挤满了,咱们快走罢,免得耽误了时候。”
姜盐把小弟推开, 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贱人……害了他弟弟的贱人!
姜盐把人和货都丢下,跟在马车后头。
这一路他仿佛不知疲倦,唯一的弟弟在当初劫狱过后就不明不白失踪了,说是秋后问斩,可他去乱葬岗里翻找尸体,就是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姜盐跟到顾家宅邸附近,远远看着那座宅子,眼红得要滴血。
原来是他。
他想到浔阳江上那些挂着他们顾家名号的船,里面的船装满了沙子,故意诱骗他们这些水匪,姜盐不少兄弟后来都折在他们顾家人手上。
如今真是有缘分。
他咬着后槽牙,脸上肉都绷紧了。自己弟弟当初就是沾了他们家的女人,后来被往死里整,姜盐怎能不恨。
天阴下来,街上人慢慢变少。
何平安从医馆回来,家里头临尧不在。
她听菊青说白日里赵婉娘来了一趟。
“她来就单只为了送补品?”何平安觉得匪夷所思。
婉娘最听顾兰因的话,为了她那个儿子,她甚至愿意躲在家中陪着他演一出失踪的戏,怎么这会儿不怕被人发现了?
“你们长得像,她又学姐姐说话,今天家里人除了客人以外,就连一般的小丫鬟都没认出她来。”菊青忧心忡忡,“她提着礼盒来看大人,两个人在屋里不知说了什么。”
何平安坐在榻上,被她这样一说,心里惴惴不安。
晚间时候,临尧从王府回来。
屋里饭菜还热着,他见何平安早早就睡下了,关心道:“身子不舒服?”
他摸了摸何平安的额头。
衣衫单薄的女子蜷缩成一团,闭着眼不理睬他,临尧手指往下,人也俯下身来,轻声问道:“你姐姐来了家里,你不高兴?”
何平安按住他那只手,被他指尖的温度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临尧身上还带着寒意,她就算闭着眼,也能品出他字里行间的酸味。
“今天见了大哥,想到我干娘了,一时有些难过罢了。姐姐来家里头,你可曾冷落了她?前些日子我还去她家住了一夜,她那时候分外热情,夜里与我同睡一张床,在大同,我也就她这么个娘家的亲人了,她来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临尧吻着她的耳朵,声音往她耳里钻:“你姐夫不算亲人么?”
何平安睁开眼,微微侧过头,就瞧见临尧那双冷淡的眼。他眼中的冷与身上的热极不相衬。
“你提他做什么?莫非是受了一个妇道人家的挑拨,也要跟她一起拈酸吃醋?”
“我怕他手段多,你一着不慎就走上了老路。”他摸到了何平安的肚子,道,“你姐姐说你喜欢女孩,夜里跟着她女儿睡在一间,要是想要孩子……”
何平安捂住他的嘴:“这些日子我为了你,连女官也不做了,身子这样弱,娘也才走,怎么敢急着要孩子。你也盼着我死么?正好,我表姐怀疑我,你也怀疑我,你们一起合伙害死我好了。”
何平安闭上眼,小声哭出了几滴泪。
临尧收回手,这才作罢。
“哪有你想得这样坏。她不过是给我看了几样东西罢了。我早就知道顾兰因的心思,这是嫉妒他而已。”临尧躺在她一侧,抱着平安道,“如今我是你夫君,你的香囊,主腰落在别的男人手上,难道还不许我生点气?”
何平安听到这些,紧绷的弦松了一二。
原来没有发现她有逃跑的心思。
她转过身扑在他怀里。
临尧心头一软,姑且把仇又记在了顾兰因身上。
夜里头下了好大的雨。
潮湿气挤过窗缝,散在屋内。
一夜过后,外面大变样了。
枝头隐隐冒出新绿,丫鬟清扫着断枝,屋檐下雨水淅淅沥沥,没完没了,何平安临镜梳妆,瞥着外头的景色,心头有些压抑。
她以为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心里生出一丝留念方才如此。
临尧休息几日后要去王府上值,有时夜里也不回来。顾兰因去了京城,归期不定。她盘算着几日后雨停了,路面晒硬了,找个时候出去。
一切都照她想的那般。
除了婉娘。
*
清幽的小院里铺满日光,几场雨一过,枝头更绿,砖缝里还生了青苔。
何平安将银钞缝了在衣服夹层里,明日就要走,她神色平静。
忽然,一声急匆匆的呼唤打破了这一方天地的宁静。
听声音,像是婉娘身边的那个丫鬟发出来的。
菊青皱着眉,在门外道:“怎么大呼小叫的?有话好好说。”
婉娘身边的心腹哭丧着脸,把她推到一旁,进门扑通一声跪在平安跟前,请求道:
“求姨妈出面,救救咱们少奶奶!今日家里头不知怎么出现了一伙匪徒,不由分说就绑了少奶奶,连咱们小少爷都被掳走了。成碧管家一早出门去迎老爷,我们也不知他走的是哪条路,如今都遣人去寻了。”
“多个人多个帮手,姨妈家跟王府关系深,若是能多派些人手出去,奴婢愿一辈子当牛做马服侍姨妈,还请姨妈看在亲戚的份上,略施援手。”
何平安看着她,难以置信:“你家里青天白日怎么会有匪徒?成碧又是怎么守家的?”
“奴婢发誓,奴婢没有说谎,今早上来给家里送杂货的人前脚进门,后脚就冒出一伙匪徒,想必是他们看老爷没在家,想要趁机谋财害命。”
何平安叫人扶起她,见这个丫鬟浑身上下都是灰,头发也乱七八糟的,想必是中途逃回来的,她便问道:“你可曾瞧见那伙人的样貌?”
“他们都蒙着脸,看不清样貌……奴婢不记得了。不过其中有一个……奴婢原先跟着老爷过来时,在车上见过一回,家里大抵是有内鬼。”
何平安让人给她整理衣裳,随后叫家里马夫套了马车,另又牵了匹马来。菊青还要跟着她,何平安把她塞上马车,嘱咐她去王府报信将此事告诉临尧,自己则带着家里几个小厮出去先去寻。
她慌慌张张,仿佛也急得不得了。
然而,一路出城,何平安却将人支走。
她回首看着大同的轮廓,那些纷扰全都被她抛在脑后。
南北相去千里之遥,她只要此刻走了,他们就算来寻她,也要半年功夫。临尧心里放不下他的功名,顾兰因又牵挂婉娘,这样的好时机一旦错过了,那就真错过了。
天高云淡,一路都是绿意,日光透过林间缝隙,将湿润的泥土晒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木清香。
从大路走下来,何平安换了一身装扮。
今日过后,这一路前半程肯定不安宁。
她一路小心谨慎,不过第二天,就听到不远处的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婉娘这回真的“失踪”了,连带着何平安也不见了,临尧在城里寻不到人,首先找上顾兰因,还以为是他在作怪。
可他到底是被冤枉的。
家里上下被翻了一遍,地牢都空了,顾兰因望着地上凌乱的脚印,隐隐猜到一个人。
成碧跪在地上,自责道:“我走的时候没想到家里会被人盯上,姜茶这些日子还算安分,我放他出来透了回风,兴许在那时,他就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不过说来说去,还是我没什么本事,连个家都看不好,还请少爷责罚。”
顾兰因把他扶起来:“现在罚你还有什么用。”
他站在满是废稿的地牢中,只有头顶一点光亮照进来。身上的常服是才做好的,顾兰因瞧着眼前模糊、阴暗的一切,嘴角不知为何,牵出一个笑来。
“这是我的命,与你不相干。”
他爬上楼梯。
外面的光倾泻下来。
临尧已在花厅里恭候多时了,左等右等,不顾下人的阻拦,他闯到这里。
书房门开了一线,冷白的刀刃直插其中。
门缝变大,里面露出一张俊秀文雅的脸,他笑着看他,迎上去不退分毫。
今时不同往日了。
顾兰因从京中回来,开春后粮仓空仓一事已叫首辅大人知晓,幸得他提醒及时尚还有补救的空间,他原先囤积的那些粮此番正派上了用场。
立了这么个大功,年底考核中,他被单独摘了出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本不该被分拨到藩王府里做教授,于是,依照他原先的成绩,朝廷又将他改到了大同府做通判。
“以为做了通判我就拿你没办法?”
临尧阴沉着脸,极力克制,然而,刀刃落在他的皮肉上,他半点不退,眉心处很快就被刀刃戳破了,殷红的血滴滴滚落。
顾兰因眨着眼,似乎感受不到那股疼,他笑道:“有功夫在这里找我理论,不如多派些人手去找她。”
他深谙她的一切,以至于说话时有种高高在上俯视的意味,看着临尧时他仿佛在看一只可怜虫。
“你这桩婚事是求来的,半点不遂她的心意,她早就想逃了。婉娘失踪,白白送上门的机会,她怎么会错过。”顾兰因缓声道,“真以为她爱你?为了你要死要活?何平安这样无情无义的女人,不过把你当做一条狗而已。”
“顾兰因,你找死。”
顾兰因歪头,避开刀刃,微微笑道:“已死之人,再死一回又何妨。不过你现在杀我,以后就别想再见到何平安了。被她耍成这副模样,你就不想问她讨个说法吗?”
“她在何处?”
顾兰因摘了头上的乌纱帽,解开圆领袍。料峭微冷的天气,他一身轻简装扮,牵着马出了门。
依照大同附近的水陆地形,他亲自带了三拨人分散去寻。
*
这已是第三天。
山脚下的野店里头住满了人,此地距离大同已有百里。
何平安一路小心谨慎,走到此处,短短几天功夫,脸色蜡黄不说,浑身上下已经不复当时的富贵,身上洗得发白的袍子缀了几个补丁,头上斗笠泛着油光,一眼看去,整个人萎靡不振的样子,不知是哪来的江湖旅人。
她精挑细选走的这条路一路很是偏僻,路上没有多少关口盘查,她夜里赶路白天休息,早间住到这里,一觉睡到黄昏。
店家煮了面,给她端到房里头。
现如今店里人都住满了,房间不怎么隔音。
外头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何平安喝过水,静静听了片刻,
男人的声音又大,孩子的声音又吵,女人的声音又细。
隔壁间的巴掌声音更是没断过,她揉着耳朵,用力捶在墙上,怎料,那声音愈演愈烈,直到最后,一声孩童的啼哭打断了这一切。
她以为是哪个夫妻急不可耐方才如此,但渐渐地,她听到了个熟悉的哭腔。
“他自生下来就没吃过这样的苦,这东西怎么吃……”
“住嘴!”
隔壁间里。
衣衫不整的女子拉扯着衣裳,地上的面已经洒了,不到三岁的孩子在地上爬,饿得受不了,吃几口又吐出来,吐得一地不说,气味难闻,姜茶提着他的领子就要把他丢出去。
婉娘怕外头人把他卖了,死守着门,怎么也不让。
“养得这么精细,真当他是大少爷了。”
姜茶弯下腰,一巴掌扇在她的胸上:“你们娘俩要不是我,早就死了,这会了还挑三拣四,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既然是我儿子,我大哥怎么会卖他,就算把你卖了,也不会卖他。你个……”
何平安贴墙,听了一耳的污言秽语,惊诧过后,沉默良久。
她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人。
她把门从里栓好了,想想又觉得可笑。
上回见姜茶的时候,他还被关在地牢里,没想到他大哥真的千里迢迢救他出来了。
赵婉娘假戏真做,这回真失踪了,落在他们手上,往后日子可想而知。
命运当真荒谬。
何平安铁了心要走,于是不再理会婉娘的哭声。
她收拾了包裹,将路程推迟了一日,打算等他们这一伙水匪走了,再赶路。
入夜后,隔壁安静了些。
姜盐这一伙人与她在同一个地方,何平安左等右等,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不安,于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乌云蔽月,放眼看去只有狰狞模糊的树影。
她盯着黑暗看久了,仿佛能听到追赶来的马蹄声。
姜茶,姜盐,婉娘,顾鲤……
她但凡多停留一会儿,就忍不住乱想。
临尧一时半会肯定找不到她,可要是顾兰因就说不准了。
她双手合十,祈求他在京城再多留一会儿。
然而,拜过了四方,看着墙上大片的霉斑,何平安喝着水,胸膛里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不敢冒险,于是吐了口气,将房费留在桌上,把包袱系紧了,缓缓从窗户往外爬。
这间房是她精挑细选过的,本就靠着小山包,何平安身子轻盈跳了上去。
这个时节山上没有蛇,何平安翻过这个小山包,摸黑走了一盏茶,回头看去,逆旅的光离她还很近,她一咬牙,继续往山上爬。
站得高,望的远,到半山腰的时候,远处的路上也冒出几点火光,何平安不敢再回头了。
那边马蹄声越来越近,逆旅门口望风的人被惊到了,一道哨声之后,原先还算安静的野店陡然间像烧开的热水沸腾起来。
“快走啊老大,来人了。”
姜盐难得躺在床上,一听这声音,收拾东西就要跑。他一脚踹开隔壁门,姜茶也已经起身了。
见他怀里抱着个孩子,身后还有个女人,他大怒:“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带着两个拖油瓶?他们害得你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要是想活,现在就一刀砍死他们!”
姜茶犹豫着,不忍心道:“他们半点不知情,都是顾兰因的主意,此人狡猾极了,要是现在杀了他们,被他看到尸体,咱们就算回去了,也迟早要被他翻出来。”
他与大哥商量道:“不如留着他们,就当是个人质,届时一换一,兴许还能留条活路。”
婉娘捂着儿子的嘴,惊恐地看着姜盐,她脸上还有两个巴掌印,正是他扇出来了。
这个男人半点不讲理,回回看着她都像是要把他吃了一样。婉娘想到当初那个屠户,眼泪无声滚了下来,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分外可怜。
她喘着气,用力抓紧姜茶的衣角,恳求道:“你们要是恨我,杀了我就是,可阿鲤也是你的孩子,如今还不到三岁,求求你别杀他,他这么小,怎么能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说着说着,她跪了下来,狼狈至极。
到底是个弱女子。
姜盐望着她,短暂思忖过后,把她扛到肩头。
“走!”
姜茶抱着儿子跟在他后头。
野店里五间房,除了何平安,其余都被他们这一伙水匪住满了。店外头还停着他们的马车,一伙人丢下货物骑马逃了,一伙人摸黑往山上爬。
年迈体弱的店主阻拦不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分散逃去。
外头追兵赶过来,他指了两条路。
为首的那个是个年轻男子,略微思索过后,他弃了马,带着一伙人往山上追。
此处人家少,山里头遍地枯枝落叶,越往深处,路越难走,何平安跑得快,身子又瘦小,一夜功夫就上了山顶。她略微休整过,继续赶路。
这山阳面草叶多,背面石多,走着走着,一片石海拦在跟前。
何平安生怕被人追上,挽起袖子继续爬。
从白天爬到夜里,过了山坳,前方隐隐有猛兽的声音。
何平安细细听了片刻,抽出腰间的匕首。
在山里走难免会碰到猛兽,她看着周围,原打算找个高大的树木爬上,但石头上还未干的血又引起了她的注意。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进食过。
她屏住呼吸,伸出手指抹了一把,不远处传出些微哭声。
“我不喝……”
这附近没有水源,赶了一日夜的路,便是一个成年壮汉也疲惫不堪,不必说一个弱女子了。
扑面的腥味几乎要淹没婉娘,她翻着白眼,嚷着让姜盐杀了自己。
跟着他茹毛饮血,活着对她而言简直是折磨。
深山野林里,婉娘哭着哭着又挨了他一巴掌。
“你想死?你死不了。等跟着咱们兄弟回去了,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姜盐掐着她的脸,嘴里都是血,嘴对嘴逼着她咽下去。
“呕——”
她恶心极了,咽了几口血,整个人恍恍惚惚。
望着对面的草丛,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妹妹?”
姜盐被她的呼声惊了一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冷不防对上一双乌黑的眼。
是个面黄肌瘦的人!
赵婉娘喊她,何平安也被吓了一跳。
她爬到现在,居然能碰上他们……莫非昨夜走了冤枉路?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见被发现,何平安扭头就跑。
然而,身后的水匪吃饱喝足,比起她来体力更好。她便是再敏捷,依旧是被满地的藤蔓跟茂盛的枝干拦住,根本逃不开。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何平安躲闪不及,被他一把薅住头发。
“你是什么东西!”
姜盐也怕是鬼,解开身上的水囊,把里面装的温热的血朝她身上泼过去。
见她不动弹了,伸手一摸。
“是人?”
何平安静静看着他:“是鬼。”
“管你是人是鬼!”
姜盐把她往外拖,一直拖到刚才捕杀野兽的地方。
赵婉娘没力气,还在地上躺着。
她看着何平安被他抓回来,不觉竟然笑了出来:“我没看错,是妹妹。”
何平安真想唾她一口,可是她见死不救在先,一时也不好说什么。
她被姜盐捆住手,荒山野岭中,姜盐带着人继续赶路。这一路赵婉娘几乎把她的底细抖了干净。姜盐原先还嫌弃何平安拖累自己,听说她是临尧的太太,一时间说什么也要把她带上。
黄昏时候,难得歇歇脚。
姜盐寻到一个山洞,生起一堆火。
他赶了这么久路,以为安全了,可火光才亮不久,一支冷箭便射到他脚下。
姜盐瞬间被惊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过一旁的赵婉娘,嘴里骂了声该死!
“是谁?!”
“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